1988年夏天,我去大姨家走亲戚,她前后三次暗示我,让我娶邻居家的女儿。
那年我十九岁,刚从县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没有找到工作。父亲托人给我在粮站问了个临时搬运的活,可人家嫌我年纪小,连试工的机会都没给。
我在家闲了几个月,每天不是帮母亲挑水,就是蹲在门槛上发呆。邻居家的孩子都进了厂,只有我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地方的鸟,飞也飞不出去,停也停不下来。
七月中旬,大姨让大姨夫捎信回来,说让我去她家住几天。
“你大姨说,镇上的木器厂正招学徒,让你过去看看。”父亲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别老在家耗着。”
母亲给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我的帆布包里。
“到了别光顾着玩,见了你大姨夫,要嘴甜一点。”她叮嘱道,“人家在供销社上班,认识的人多。”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抱多大希望。
从我们村到大姨家,要先走三里土路,再坐一趟县城到镇上的班车。那天太阳很毒,车厢里挤满了带菜进城的人,汗味、汽油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熏得我一路没说话。
大姨家在镇西边,门前有一条不宽的河,河岸边长着一排柳树。她家的房子是三间砖瓦房,后面搭着鸡棚,院墙旁边种了两畦葱和几株晚豆角。
我刚走到门口,大姨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哎哟,小川,你可算来了。”
她接过我的包,掂了掂,笑着说:“还带这么多东西,你妈就是实在。”
“都是些鸡蛋。”
“鸡蛋也金贵,快进屋,饭马上好了。”
大姨夫那天正好在供销社值夜班,屋里只有大姨一个人。她杀了一只鸡,还炒了腊肉和青椒,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我知道家里日子也不宽裕,看着那盘鸡肉,反而有点不自在。
“大姨,别弄这么多,我吃什么都行。”
“你从小到大来一趟不容易,吃顿饭还要跟我客气?”她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我碗里,“你看你瘦的,肩膀都快跟门框一样宽了。”
我低头啃鸡腿,没注意到她一直往窗外看。
吃到一半,大姨忽然问:“小川,你看隔壁那家怎么样?”
我抬起头:“哪家?”
“就是河对面,门口晒着竹席的那家。”
我转头看过去。
隔壁院子比大姨家大一些,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屋檐下,把刚洗好的竹席一张张搭到木架上。她穿着浅蓝色短袖,裤脚挽到小腿,动作很麻利。
她把最后一张竹席搭好,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太阳光从柳树缝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我只看清她鼻梁挺直,头发剪得齐肩,手臂晒成了健康的麦色。
“那家怎么了?”我问。
大姨给我盛了一勺鸡汤,装作不经意地说:“那家姑娘叫荷花,比你大两岁,人勤快,性子也不坏。她妈前几年病了,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
我“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大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暗示,我当时没有往心里去。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帮大姨把碗筷端到井边。她坐在井台旁洗碗,我蹲在旁边劈柴。
隔壁院子传来竹条断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咳嗽声。
“荷花,木架别搭太高,过两天我给你重新钉。”
“知道了,爸。”姑娘应了一声。
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大姨把碗在水里涮了涮,压低声音说:“荷花她爸早年在河运队干活,腰伤了,现在只能在家修些竹器。她妈身体也不好,家里就靠她卖席子挣点钱。”
“她挺能干的。”
“能干有什么用,姑娘家总要有个依靠。”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劈柴。
大姨擦干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川,你这次要是能在镇上找个活,也别急着回县城。镇上虽小,日子踏实。像荷花这样的姑娘,娶回家肯定能把日子过起来。”
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
我抬头看她:“大姨,你这是给我说媒呢?”
“说什么媒,年轻人认识认识,又不是马上让你们拜堂。”
她嘴上这样说,脸上的笑却没停。
我赶紧摆手:“我才十九,连自己都养不活,娶什么媳妇?”
“十九怎么了?你大姨夫十九岁那年都跟我订婚了。”
“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两个人过日子。”
我没再争,抱起劈好的柴往屋檐下走。
这是第二次暗示。
第二天早上,大姨领我去木器厂找人。厂子不大,里面全是木屑,几台老式刨床轰隆隆响。大姨夫提前打了招呼,车间主任说可以让我先干一个月杂活,干得好再转学徒。
我当场就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大姨走得很快,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河边时,正好看见荷花蹲在岸边洗竹条。
她身旁放着一只破木盆,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她抬头看见大姨,笑着打招呼。
“婶子,去厂里了?”
“嗯,这是我外甥小川,刚在木器厂找了个活。”
荷花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就是县城来的那个?”
“我不是县城人,我家在青石村。”我说。
“那也比我们镇上热闹。”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竹条在她指间来回弯折,很快就编成了一个漂亮的提篮。
大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荷花,你这个篮子编得好,谁娶了你,可是享福了。”
荷花手指一滑,竹条在她指腹上划出一道口子。
她把手缩回来,含糊地笑了笑:“婶子又拿我开玩笑。”
大姨转过头看我,眼神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低头看见荷花手上的血,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先包一下。”
“没事,小口子。”
“会进水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按在指头上。
大姨在旁边笑:“你看,小川还挺会照顾人。”
“他是看见谁受伤都会递手帕吧。”荷花说。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家后,大姨把门关上,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小川,荷花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她处对象?”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大姨,你别说了,我现在真的没这个心思。”
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打哈哈,而是站在桌边盯着我。
“你没心思,是因为没见过她的好。还是因为你觉得她家穷,看不上她?”
“我没有看不上。”
“那你为什么一听就躲?”
我被问得心里发堵,声音也高了起来:“我连工作都没稳定,拿什么跟人家处?你让她跟着我喝西北风吗?”
大姨沉默片刻,转身去灶屋添柴。
“有些人家要的不是你现在有多少钱,是想看你有没有把日子往前过的心。”
我没有回应。
那天晚上,木器厂正式通知我第二天去上工。我躺在大姨家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不时传来河水拍岸的声音,还有隔壁院里竹条碰撞的响动。
荷花家似乎一直有人没睡。
第二天我进厂后,才知道学徒活并不轻松。每天先搬木料,再清理刨花,师傅什么时候喊,什么时候就得过去。我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到大姨家,连筷子都握不稳。
大姨看见我的手,心疼得直皱眉。
“这才第一天,怎么弄成这样?”
“干活哪有不磨手的。”
她拿出一小瓶紫药水,给我把水泡挑破,又找来干净布条缠上。
“你要是留在镇上,以后就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她说着说着,又看向隔壁,“荷花她一个姑娘,什么活都自己扛。你们俩要是能处得来,互相搭把手,日子也不至于太苦。”
我听得出她在绕着说那件事,便故意低头看自己的手。
大姨见我不回答,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逼我。
一连十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木器厂的师傅脾气不好,稍有差错就骂人。我起初总想着干满一个月就回家,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竟然能把一块粗木料刨得平整,能独立做出一只小凳子。
第一次领到五块钱工钱时,我把钱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供销社买了两块红糖,准备带回去给母亲。
走到河边,我又看见荷花。
她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编好的竹席。车轮陷进泥里,她弯着腰使劲往前推,可车子纹丝不动。
我放下手里的红糖,过去帮她抬车。
“你怎么从厂里回来了?”她问。
“下工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弄。”
“你要是能弄,就不会卡在这里了。”
她瞪了我一眼:“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
我笑了笑,和她一起把车从泥坑里抬了出来。
走到她家门口时,她父亲正坐在屋檐下修竹椅。男人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是小川吧?进屋喝口水。”
“不了,我送荷花回来。”
荷花把车上的竹席一张张卸下来,忽然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竹篓。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竹篓编得很细,边缘还用红布缠了一圈。
“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在厂里放饭盒吗?这个能装。”
“我有饭盒。”
“那就装毛巾。”
我没推回去,只说:“多少钱?”
荷花脸一沉:“送你的东西还要算钱?”
“我不想白拿。”
“你帮我推车也没收钱。”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不高兴。
我只好把竹篓收下:“行,算我借的,等我挣了钱还你。”
她这才笑了:“那你可记着,别赖账。”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说了这么多话。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荷花并不是大姨嘴里那种只等着嫁人的姑娘。
她想去县城学裁缝。
镇上的服装店老板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能交两个月学费,就让她去店里学裁剪。可她父亲的腰伤越来越重,母亲每天都要吃药,她根本拿不出那笔钱。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院子里给竹席收边。那天风很大,竹屑被吹得满院子都是。
“你要是真想学,就去学。”我说。
“说得轻巧。”
“先攒钱。”
“我已经攒了两年,还是差很多。”
“差多少?”
她停了手,低头算了算:“还差十八块。”
我愣了一下。
在那个年代,十八块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木器厂学徒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几块,若是碰上厂里没活,还会拖欠。
“你要是去了县城,你爸妈怎么办?”我问。
“我妈会做饭,我爸会修东西。再说县城离这里也不远,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他们舍得你走?”
“他们是不舍得,可也不想我一辈子困在这里。”
荷花把竹条压平,声音很轻。
“我爸常说,姑娘不能把自己活成家里的一件家具,哪儿缺个角就往哪儿补。可他自己又舍不得我真的离开。”
我没有想到,一个镇上的姑娘,心里竟然装着这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大姨又问我:“你跟荷花处得怎么样?”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她想去县城学裁缝。”
大姨手里的锅铲停了停:“她跟你说了?”
“嗯。”
“那你更应该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你要是真娶了她,她去县城学手艺,你在木器厂干活,两个人一起过,不比各自苦熬强?”
我没吭声。
大姨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忽然又说:“她这两天有人来提亲。”
我抬起头:“谁?”
“西街卖煤的那家,男方三十岁,家里有三间房,条件比她家好。人倒不算坏,就是腿脚有点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
“荷花答应了?”
“她没答应,她爸妈也没答应。”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大姨把菜放到桌上,盯着我:“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荷花不是没有人要。她要是再等几年,未必能等到一个愿意让她去县城学东西的人。”
我心里有些烦躁。
“她嫁给谁,是她自己的事。”
“当然是她自己的事。”大姨说,“可你要是对她有一点想法,就别一直装作没有。”
我看着桌上的青椒炒肉,忽然没了胃口。
我对荷花有想法吗?
我说不清。
她给我做竹篓,记得我不吃肥肉,知道我每天几点下工。她见到我时会笑,分别时却从不挽留。她像一盏放在河边的灯,光不强,却让我每次走近都觉得踏实。
可我才十九岁。
我连自己的路都没走稳,凭什么去耽误另一个姑娘?
大姨见我沉默,起身收拾碗筷。
“明天晚上你跟我去荷花家吃饭。”
“我不去。”
“去不去由不得你。”
“大姨,你别替我做主。”
她把碗重重放进盆里,水溅到了灶台上。
“小川,我不是替你做主。我只是希望你别像有些男人一样,心里明明有念头,嘴上却只会说自己还年轻,等真正失去了,又怨别人没等你。”
我没有反驳。
第二天晚上,大姨果然拉着我去了隔壁。
荷花母亲做了玉米粥和萝卜炖肉。她父亲坐在炕沿,腰上垫着一条旧棉被。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桌脚还用砖头垫着。
我们刚坐下,荷花父亲就开口:“小川,你大姨说你在木器厂干得不错。”
“还在学。”
“年轻人肯吃苦就行。”
荷花母亲给我添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问:“你家里……知道你在这边干活吗?”
“知道。”
“你父母愿意你留在镇上?”
“他们希望我找个稳定的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大姨看着我,忽然说:“小川,你把荷花娶回去,家里多个人帮衬,也算两全其美。”
荷花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抬头看我,脸色一下变了。
“婶子,你说什么?”
大姨笑着说:“都是年轻人,先处处嘛。”
“不是你刚才说,叫小川过来吃饭吗?”
“吃饭也能顺便认识。”
荷花把勺子放下,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想认识。”
她母亲赶紧拉了她一下:“荷花,别这么说话。”
荷花却没有低头。
“我不想因为家里困难,就随便嫁人。也不想因为别人觉得我年纪到了,就必须找个男人依靠。”
我没想到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她看着我,继续道:“小川哥,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现在不想结婚。”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大姨的脸色有些难看:“你们还没相处,怎么就知道不想?”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荷花说,“我想去县城学裁缝,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她父亲咳嗽了两声,低声道:“荷花,别把客人吓着。”
“爸,我说的是实话。”
她父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脸上带着歉意。
我放下碗:“叔,婶,你们别为难她。她不想结婚就不结婚。”
大姨瞪了我一眼:“你倒是会做好人。”
“这是她的事。”
荷花看着我,眼里的戒备慢慢松了下来。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沉闷。
回大姨家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走到院门口,大姨忽然停下,压着火气问我:“你是不是喜欢荷花?”
“我不知道。”
“你帮她推车,给她买药,天天绕路去看她,连她手上扎了根刺都要管,这还叫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她不容易。”
“那你就娶她。”
我抬起头:“大姨,你为什么非要我娶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只有几只鸡在扑腾,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大姨才说:“因为我不想看她走一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你要是没有那个心,就离她远一点。你要是有那个心,就别用‘我还年轻’四个字躲一辈子。”
我心里更乱了。
“大姨,你这不是在帮我们,是在把我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才问你三次。”
我怔了一下。
“什么三次?”
“第一回在饭桌上,我让你看她。第二回在井边,我说她适合过日子。第三回今晚,我直接说让你娶她。你每次都听见了,却每次都只顾着躲。”
她说完转身进屋,没再理我。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遍遍提起荷花。
大姨不是单纯想给我找媳妇,也不是觉得我有多大的本事。她只是看出荷花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那种力量不是谁拿刀逼她,而是父母的病、家里的穷、邻里的闲话,以及所有人都在说的那句“姑娘总要嫁人”。
而大姨以为,我也许能成为她另一种选择。
可我没有资格替荷花决定她该走哪条路。
第二天,我下工后没有去隔壁。
第三天也没有去。
第四天,荷花在河边拦住了我。
她手里拎着一袋竹条,挡在路中间,问:“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躲。”
“你以前每天从这里经过,现在宁愿绕到菜市场,也不肯走河边。你当我看不出来?”
我被她说得无话可说。
她把竹条放下,认真看着我:“是不是因为我说不想结婚?”
“不是。”
“那是因为我爸妈觉得你不错,你觉得麻烦?”
“也不是。”
“那你到底怕什么?”
河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说:“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想要的生活,不是你给我的。”
我抬起头。
“我想去县城学裁缝,是我自己的事。你愿意帮我,是你的情分,不愿意帮,也没人能怪你。”她顿了顿,“但你不能因为大姨说了几句话,就把我当成一个等你来拯救的人。”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
我没有想到,她看得比我清楚。
“对不起。”我说。
“你道什么歉?”
“我确实一直把你当成需要别人安排的人。”
荷花沉默了一会儿,捡起地上的竹条。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再跟大姨说什么娶不娶的。我要是嫁人,也得是我自己愿意。”
“好。”
“还有,”她看着我,“你不要因为我拒绝结婚,就不跟我来往。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我点头:“好。”
她把竹条递给我:“那你帮我把这些送回去。”
我接过竹条,跟她一起往回走。
从那天开始,我们不再假装是被长辈撮合的一对男女,而是真正把彼此当成了朋友。
我在木器厂挣到钱,就把每周的一半放进铁盒里,另一半寄回家。荷花继续编竹席,晚上学裁剪。她没有拜师,便去旧衣店捡别人不要的布头,照着家里那台老缝纫机练习。
她做出来的第一件衣服歪歪扭扭,袖口一长一短。
她拿给我看时,满脸不服气:“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动了。”
“我是觉得挺好。”
“你这夸人的话,比骂人还敷衍。”
我终于笑出了声。
她也跟着笑了。
那个冬天,镇上的小卖部老板娘准备把县城分店关掉。她听说荷花会裁剪,便让荷花去帮忙改衣服,一件衣服给两毛钱。
荷花一开始不敢去,怕自己做不好。
我陪她去试了一天。
老板娘拿来一条旧裤子,让她把裤脚改短。荷花量了尺寸,拆线、裁布、锁边,一直到晚上才做完。虽然速度慢,可针脚很整齐。
老板娘当场答应让她留下。
那天荷花拿到八毛钱,攥在手里看了又看。
“我终于能自己挣到钱了。”她说。
我说:“这不是终于,这是你早就该得到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几天,西街卖煤的人家又托人过来提亲。
这回他们没有拿房子和钱来诱惑,而是托镇上的老人做和事佬,说男方虽然腿脚不好,但人老实,嫁过去不用干重活。
荷花母亲有些动摇。
她把荷花叫到屋里,劝她:“人家条件不差,你爸这个样子,家里也需要一笔聘礼。你要是一直不答应,等我们老了,你怎么办?”
荷花没有发火,只问:“妈,你觉得我嫁过去以后,会让我去县城学裁缝吗?”
她母亲愣了愣。
“那家人说过,嫁过去就帮着照看煤铺。”
“那我还会有自己的日子吗?”
荷花母亲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妈不是想卖你,妈是怕你以后没人照顾。”
荷花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我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你们。可如果我为了让你们安心,就把自己交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那我以后每天看着你们,心里也会怨。”
她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这件事传到大姨耳朵里,她又来找我。
“小川,你去跟荷花说说。”
“说什么?”
“说你愿意娶她。”
我看着大姨,第一次有些生气。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想嫁。”
“她不嫁你,就可能嫁给那个卖煤的。”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因为她不是一件没人要的东西,不能谁先开口就归谁。”
大姨被我堵得脸色发白。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问:“那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感情?”
我说:“有。”
“那你为什么不娶?”
“因为我对她有感情,所以我不能把她的选择权拿走。”
大姨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她没有再逼我,只是低声说:“你长大了。”
我摇头:“我只是终于听懂你说的那三次话了。”
春节前,木器厂忽然停工了半个月。厂里没有木料,所有学徒都只能回家等通知。
我回到村里,父亲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
我把荷花家的事说了。
父亲抽了口烟:“你喜欢她?”
“喜欢。”
“那就娶。”
母亲正在灶边剁菜,听到这话也停下了刀。
我问父亲:“如果她不喜欢我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能娶。”
“可她家里需要人帮忙。”
“你能帮一时,不能替她过一辈子。”
父亲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自己攒的十二块钱拿出来,去镇上买了一台二手脚踏缝纫机。
那台缝纫机是木器厂一个老工人的女儿要嫁人,家里嫌它旧,便低价卖了。我把机器搬到荷花家时,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
她看见缝纫机,整个人愣住了。
“你买的?”
“借钱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
“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不是送给你。”我说,“算我们合伙。机器放你家,你接活,挣了钱慢慢还我。”
她的脸色变了:“我不需要你施舍。”
“我也没施舍。”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
“因为我愿意。”
“我没求你。”
“我知道。”
她站起来,眼睛有些红。
“我最怕的就是别人拿着一点好意,就觉得我以后必须听他的。你大姨说要撮合我们,你就买机器。那我是不是不答应嫁给你,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她说完,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转身进了屋。
缝纫机还放在门口,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大姨家,直接去了镇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把缝纫机退了回去,拿回了钱。
荷花知道后,主动来木器厂找我。
她站在车间门口,身后是冬天灰白的天。
“小川哥,机器呢?”
“退了。”
“为什么?”
“我没想清楚,就替你做了决定。你说得对,我不该这样。”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昨天说话重了。”
“你没说错。”
“我知道你不是想控制我。”
“可好心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歉意。
“我不是不想要机器。我只是希望,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而不是因为你想娶我,才觉得应该给我一份东西。”
我看着她:“那你现在想要吗?”
她想了很久,说:“想。”
“那我们重新说。”
我把退回来的钱拿出来,放在她手里。
“这台机器的钱,一半算我借给你的,一半算你自己出的。你愿意就拿,不愿意我就带走。以后挣的钱,先还机器,再分开算。你想去县城,就去,不用因为我改变计划。”
荷花低头看着钱。
“你不怕我以后不嫁你?”
“怕。”
“怕还帮我?”
“怕是一回事,帮你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我本来就没多聪明。”
她擦了擦眼泪,把钱攥紧。
“那机器我收下。但我先说清楚,我现在不嫁人,也不答应跟你处对象。”
“我知道。”
“以后你要是反悔,不能拿机器和钱说事。”
“不会。”
“你要是想娶我,也得等我自己愿意。”
我点头:“好。”
她把钱还给我一半。
“这一半我自己出。”
“你现在手里也没多少。”
“那我就先欠你,写个欠条。”
她转身找来一张旧作业纸,认真写下借款数目、日期和还钱方式,最后按了手印。
那张欠条后来一直夹在我的工作证里。
不是因为我怕她不还,而是因为我想记住,她第一次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时,手指上的红印有多用力。
春天的时候,荷花去了县城服装店学裁剪。
她每周回来一次,教母亲怎么用缝纫机,也帮父亲把旧棉袄改了个新领子。
她赚的钱不多,却一点点把家里的屋顶补好了,把母亲的药按月份分装在小盒子里,还给自己买了一双结实的布鞋。
我也从木器厂的学徒转成了正式工,住进了厂里分的集体宿舍。
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见面,荷花都会告诉我她这周学会了什么,我也会跟她说车间里谁又把木料刨歪了。
镇上有人开始议论,说大姨当初想撮合我们,结果两个人倒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也有人问我:“你怎么还不把荷花娶进门?”
我总是说:“她还没答应。”
有人笑我没本事,也有人说荷花心气太高。
我和荷花都没有解释。
我们知道,感情不是谁先付出,谁就有资格得到答案。
转眼到了1989年秋天。
荷花在县城服装店干了半年,老板娘想开一家小裁缝铺,让她做店里的主要裁剪师。铺面不大,房租却要先交一年。
荷花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来,还差二十六块钱。
她没有来找我借,而是把消息写在一张纸上,夹在那张旧欠条里,托大姨带给我。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想自己把铺子开起来,你愿意再借我二十六块吗?”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父亲。
父亲说:“借可以,别替她出。”
我从存折里取出钱,第二天坐车去了县城。
荷花看见我,先问:“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签借条。”
她笑了:“还要签?”
“上次你说过,钱和感情要分开。”
她的笑停住了。
我们在裁缝铺里重新写了一张借条。写完以后,她把笔放在桌上,忽然问我:“小川哥,你还想娶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想过。”我说,“但不是因为大姨,也不是因为你欠我钱。你什么时候想嫁人,想嫁给谁,都是你的事。”
“那如果我一直不想嫁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不了就算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你。”
“可你说你会等,我就会有压力。”
我点了点头:“那我不说等。我只说,我喜欢你。你不愿意,我们就做朋友。你愿意,我们再往前走。你不用用婚姻还我的钱,也不用用答应我来证明你不是忘恩负义。”
她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说喜欢,就是想让我马上给个答复。”
“我不是男人,我才二十岁。”
她被我逗笑了,低头把借条折好。
“那你二十岁的小川,可以继续喜欢我。但我现在还不答应。”
“行。”
“你不生气?”
“有一点。”
“那你还来借钱给我?”
“借钱是借钱,生气是生气。”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是,等我终于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钱,别人就不会再觉得我值得被娶。你如果也这样,我会很难受。”
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家那间屋子,也不是你以后挣多少钱。”
她把脸转到一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记住了。”
裁缝铺开起来后,荷花每天忙到很晚。她会给工人改工作服,也会给附近人家做棉袄。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是我在厂里用边角料刻的,上面写着“荷花裁缝”。
那块牌子并不漂亮,边角还有一点歪,可她一直没换。
大姨后来再也没有当面提过娶亲的事。
有一次她去县城买布,路过裁缝铺,看见我正在给荷花修门轴,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荷花头也没抬:“等我愿意。”
大姨转头看我。
我说:“听她的。”
大姨叹了口气:“我当初三次暗示,怎么还没把你们说成?”
荷花笑着说:“婶子,你那不是说媒,是给我们两个人都找麻烦。”
大姨也笑了。
“那你们现在怪我吗?”
我说:“不怪。要不是你那三次暗示,我可能到现在还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她。”
荷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耳朵微微红了。
她没有接话。
第二年春天,荷花的父亲腰伤复发,不能再修竹器。她母亲一个人在家照顾他,裁缝铺也顾不上。
荷花考虑了几天,决定把铺子交给学徒看着,回镇上半年。
我那时候已经在县城租了一间小屋,便劝她把父母接过去住。
她摇头:“他们不习惯县城,也舍不得那间屋。”
“那我每周陪你回来。”
“你在厂里上班,哪能每周都请假?”
“周末回来。”
“路费不要钱啊?”
“我挣的就是养家糊口的钱,不能只够自己吃饭。”
她看着我,没有拒绝。
我们一起回到镇上,把荷花父亲的屋顶重新修了一遍,又在院里搭了一个小棚,方便他坐着修些轻活。
那些日子,我们像夫妻一样分担家务,却始终没有真正确定关系。
晚上收工后,荷花会坐在门槛上记账,我在旁边削竹条。她偶尔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不敢催。
她花了二十多年,才把自己从“必须嫁人”的声音里拉出来。我不能因为喜欢她,就再次成为那种声音。
半年后,荷花父亲的身体稳定了,她回到县城重新开店。
临走前,她把那台旧缝纫机擦得锃亮,放在裁缝铺最里面。
“这台机器该还你了。”她说。
“不是说好分成吗?”
“钱早还清了。”
“那就留着用。”
她摇头:“我想把它送给你。”
“送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裁衣服。”
“你可以留着,提醒你当初差点又替我做决定。”
我笑了:“那我不要。”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姨第三次说让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把勺子摔在碗边?”
“记得。因为你不想结婚。”
“不是全部。”
她走到门口,望着河对面的柳树。
“那天之前,我已经听了很多人劝我嫁人。每个人都说对方条件不错,说女人不能挑,说我爸妈需要我早点成家。只有你没有劝我。”
“我当时也没说什么。”
“可你说了那句,‘她不想结婚就不结婚’。”
她回过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愿意把我的不愿意当回事。”
我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她走近两步,轻声说:“所以我后来才会一直记得你。”
“你不是说,不想因为别人帮你就嫁给别人吗?”
“我知道。”
“那你现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
“县城铺子的钥匙。”
我看着她。
“我不是让你搬过去,也不是让你替我做主。”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以后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我愿意试试。”
“试试是什么意思?”
“先订婚,不马上结婚。我们各自工作,谁也不放弃自己的事。你要是觉得我忙,不能像别人家的媳妇一样围着锅台转,可以反悔。我如果觉得你总想替我决定,也可以反悔。”
我握着钥匙,手心一点点发热。
“这是你自己想好的?”
“想了半年。”
“不是因为大姨?”
“不是。”
“也不是因为欠我的钱?”
“你再提钱,我就把钥匙拿回去。”
我连忙合上手掌:“不提。”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
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先把你那间屋子的窗户修好。以后我回县城,不想住漏风的房子。”
“好。”
“还有,别跟别人说是我主动的。”
“为什么?”
“我怕你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笑完以后,低声说:“其实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结婚以后,我又变成别人家的谁,忘了自己是谁。”
我认真看着她:“那就别忘。你是荷花,是裁缝铺的老板,是你爸妈的女儿,也是我喜欢的人。你不用只做其中一个。”
她的眼圈红了,却没有掉眼泪。
“这句话我也记住了。”
订婚那天没有大操大办。
大姨煮了一锅面,父母从村里赶来,荷花父母也坐在一张桌旁。没有鞭炮,没有大红喜字,只有一对用红线拴着的银戒指,是荷花自己攒钱买的。
母亲握着荷花的手,反复说:“你们都是年轻人,先把工作做好,什么时候结婚都不着急。”
大姨听了,故意问:“当初我暗示三次都没人听,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母亲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笑着问:“什么三次?”
我赶紧给大姨使眼色。
大姨却哈哈一笑:“没什么,年轻人的事,慢慢说。”
荷花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疼得咧嘴,她却装作没看见。
后来我们办了婚礼,是在1992年的秋天。
那时我已经成了木器厂的技术员,荷花的裁缝铺也从一间小门面搬到了街口。她没有放弃自己的铺子,我也没有让她辞掉工作回家。
结婚前,她又认真跟我谈了一次。
“我不保证自己每天都能把饭做好,也不保证家里所有事都由我来管。”
“我也不保证每次都能让你高兴。”
“吵架的时候不能说离婚。”
“可以,但如果真的过不下去,也不能因为这句话就被困住。”
“家里的钱各自留一部分,剩下的再一起安排。”
“好。”
“你大姨以后要是再替我们做决定……”
“我们一起拦她。”
她这才满意。
婚礼那天,大姨哭得比我母亲还厉害。
她拉着荷花的手说:“婶子当年三次暗示你嫁给小川,没想到最后还真让你们走到了一起。”
荷花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不是您暗示成功了,是我后来自己想明白了。”
大姨连连点头:“对,自己想明白的最要紧。”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第一次,大姨在饭桌上让我看隔壁晒竹席的姑娘。
第二次,她在井边夸荷花勤快,说娶回家能把日子过起来。
第三次,她当着荷花父母的面,直接说让我把荷花娶回去。
那三次暗示,表面上像是在替我安排婚事,实际上却把一个一直被别人安排的姑娘推到了我面前。
她没有把荷花交给我。
她只是让我看见,荷花也有自己的想法,而我必须决定,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娶回家的姑娘,还是当成一个和我一样,需要自己选择人生的人。
很多年以后,大姨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我们把她接到县城住了一阵子。
她坐在荷花裁缝铺门口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常常感慨:“早知道你们后来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当年就不该只暗示三次,应该直接说三十次。”
荷花正在给一件棉袄锁边,头也没抬。
“您要是说三十次,我早就关门跑了。”
大姨笑得直拍腿:“你看,这丫头现在嘴越来越厉害。”
我给大姨端了一杯热水,说:“她以前也不是嘴不厉害,只是没人听。”
荷花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还是年轻时那样清亮。
她父亲后来学会了坐着编小篮子,母亲在县城帮荷花照看店面。我们有了两个孩子,日子不算富裕,却一直按当初约定的方式过着。
她忙她的裁缝铺,我忙我的木器厂。
谁有空谁买菜,谁先回家谁做饭。遇到大事,两个人坐下来商量,谁也不拿“我是为你好”当成替对方决定的理由。
有时候,我们也会吵架。
她嫌我下班后把工具乱放,我嫌她为了赶活常常忘记吃饭。吵完以后,谁也不摔门,第二天该说话还是说话。
荷花说,这样才像过日子。
不是永远不争执,而是争执以后,彼此仍然愿意把对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去年夏天,我陪大姨回镇上取东西。
河边的柳树比当年粗了许多,隔壁那排老房子也翻修过了。荷花裁缝铺早已搬到县城,可那口井还在,井台旁边长着一丛野薄荷。
大姨站在自家门口,指着隔壁说:“你还记得吗?当年我第一次暗示你,就是让你看那边。”
“记得。”
“那时候你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说:“那时候我才十九岁,脑子里只有找工作。”
“现在呢?”
“现在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有房贷、孩子和你。”
大姨笑骂我:“你就贫吧。”
这时荷花从河边走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青菜。她看见我们,远远地问:“你们站门口说什么呢?”
大姨抢先回答:“说我当年三次暗示你嫁给小川的事。”
荷花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我故意问:“你后悔了吗?”
她把菜袋子递给我:“后悔当初没让你多等两年。”
“为什么?”
“那样你就不会以为,是你娶了我。”
我接过菜袋子:“难道不是?”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是我们一起决定,和谁过什么样的日子。”
大姨在旁边点头:“这句话对。婚姻不是谁把谁娶走,是两个人都不把自己弄丢。”
夕阳落在河面上,柳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看着荷花,忽然想起那个炎热的午后。那时她站在隔壁院里晒竹席,我坐在大姨家的饭桌边,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会和我走过几十年。
大姨三次暗示我娶邻居家的女儿。
我第一次没听懂,第二次不敢听懂,第三次才明白,有些话不是催你赶紧结婚,而是在提醒你,别替别人决定,也别因为害怕承担,就错过一个真正值得认识的人。
后来我确实娶了荷花。
但不是因为大姨说她勤快,不是因为她家需要帮忙,也不是因为谁觉得我们年纪合适。
是因为很多年后,她站在裁缝铺门口,亲口告诉我,她愿意试试。
而我终于学会了等她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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