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一巴掌把我爸嘴里的牙打飞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厨房地板上。我爸没还手,也没说话,蹲下身捡起那颗牙,攥在手心里。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没回来。两年后我妈再婚,婚礼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第1章 那颗牙飞出去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
“晓晓,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走了。”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怪,不像哭,也不像气,就是平得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布。周围有风,呼哧呼哧地往话筒里灌。
“走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拿了两件衣服,手机都没带。”
“妈,出什么事了?”
她没回答。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像门缝里漏出来的风声。
“你回来再说。”
她挂了。
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楼下的路灯光把梧桐树的影子铺在路面上,黑黢黢的,像一排趴伏的野兽。我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吵架了?动手了?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认识我爸四十多年,他从来没离家出走过。
我叫陈晓,二十九岁,在杭州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我爸陈建国,五十四岁,在城北一家机械加工厂干了二十多年,话不多,像块老石头。我妈周丽华,五十二岁,在街道办上班,能说会道,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出了名的急脾气。
我打小就知道,我们家是我妈说了算。从我爸每月工资怎么花,到我家窗帘选什么颜色,事无巨细,全凭她拍板。我爸从不争,也从不反抗。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我妈的火气全挡在里面。
我那时候想,等老了,他们也许就能安静地过日子了。
没想到没等到老。
我从杭州赶回县城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推开家门,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声音很大。我妈坐在沙发上,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脸边,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两条腿蜷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
“妈。”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汤。”
我放下包,没去厨房,先走到她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爸呢?”
她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走了。我打了他。”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灯是灭的。我摸到开关按下去,白光铺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厨房地上有一滩血。不多,巴掌大小,已经半干了,颜色发黑,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旁边有两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碎片,还有一截断掉的筷子。
我蹲下去,凑近看。那白碎片不是米粒。是牙。
我后脖颈发凉。转身冲回客厅,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妈!你打我爸哪儿了?他嘴怎么了?”
我妈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抖了抖,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半憋着的呜咽。
“他把钱……把家里的钱……”她断断续续地,语不成句,“我气疯了……我打他,他还躲……我不小心……打到他嘴上了……”
“打了多少?”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说的‘不小心’,把他牙打掉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人嘴里长的东西!”
我语气里的东西把她吓住了。她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红得能滴出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老了。缩在沙发里的她,像一棵被风刮倒的草,所有的强硬都碎在了脸上。
“晓晓,你爸不会回来的。”她说着,眼泪终于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怀里的靠垫上,“他就是个闷葫芦。这些年我骂他,他从来不还嘴。今天他一句话没说,就蹲下把牙捡走了。那眼神……你爸那个眼神,我一辈子没见过。冷。像要把我这个人从眼睛里抠出去。”
我站在那里,胸口又堵又疼。我想开口骂她,想问她为什么。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什么都骂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妈不肯回房间,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厨房地上那滩血,我用抹布一点点擦掉了。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第二天,我开始找我爸。
所有亲戚问了个遍,没有。他的工友,没有。他唯一的好友老顾,也没有。手机关机,身份证没带,钱包还在床头柜抽屉里。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只带走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颗被打掉的牙。
我妈从第二天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哭,也不闹,就是坐在家里。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第三天,她跟我说:“晓晓,他要是回来,我给他认错。怎么都行。”
可我爸没回来。
一个月后,我等到了他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广东佛山。
“晓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别找我了。跟你妈说,我没事。卡里的钱我没动。留给你们。你……照顾好自己。”
“爸!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别找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第2章 我妈的嘴
我爸走后,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生活了二十九年的那个家。
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外面人都说,周丽华这人能干、爽快、热心肠。邻居家婆媳吵架,她去劝。单位里有人闹矛盾,她三言两语就能让双方握手言和。她有一种天生的本事:在别人家的事上,总能说出最中听的话。
可一进了家门,她的嘴就变了。那些对外人滴水不漏的漂亮话,落到我爸身上,全成了另一副模样。
“陈建国,你长点眼色行不行?那酱油瓶都空了你没看见?”
“你那个破工作,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还当个宝。你看人家老李,去年换到新厂,一个月比你多两千。你就知道混吃等死。”
“你除了会闷着头吃饭你还会干啥?连个亲戚关系都处不好。上回小舅子来,你连个笑脸都没有。你以为你多了不起?”
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以至于一度以为全天下的两口子都这么过日子。
我爸从来不还嘴。他要么“嗯”一声,要么不说话。有时候被逼急了,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走到阳台上去抽。我妈骂到没意思了,自己也就停了。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我妈发现我爸把家里存的五万块钱借出去了。借给了他厂里的一个工友,姓方。那工友的儿子出车祸,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够。我爸跟他认识了十几年,一起扛过料,一起加过班。他把钱借了,没跟我妈商量。
五万块钱。在别人家,可能是件小事。但在我们家,是我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她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连买棵白菜都要货比三家。那笔钱是她给我攒的嫁妆。
她知道了以后,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
我后来才打听到,那天晚上,她从发现钱没了的质问,到翻旧账,到拍桌子,前后只用了十分钟。我爸一直没吭声。他越是没反应,我妈的火就越大。她说到气头上,抄起桌上的筷子就朝他脸上甩过去。筷子弹到了墙上,折成两截。然后她冲上来,抬手就是一下。
那一巴掌,不偏不倚地扇在了我爸的左脸上。力道太大了,他的嘴撞在牙上,血涌出来。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然后他低头,朝地上“呸”了一口血水。
血水里躺着一颗牙。
我妈愣住了。她也吓着了。她伸过手想去扶他,我爸却先她一步蹲下去,把那个牙从血水里捡起来。他站起来时,手心里攥着那颗牙。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滴在地上。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卧室去拿了两件衣服,然后出了门。
走之前,他在玄关那儿停了一下。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我爸没有回头。我妈说,他站在那里,肩膀很稳,一点都没有生气时的发抖。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周丽华,你终于把我想说的话,打出来了。”
然后他拧开门把手,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平时他上班时一样轻。
我妈站在那儿,等那声轻响落下去。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他回头。
第3章 两年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不怎么出门了。社区里邻居问起来,她就说老陈去外地打工了,那边工资高。一开始大家还信。时间长了,就有人嚼舌根了。
“我看周丽华跟老陈铁定是离了。你看她那样,魂都没了。”
“她以前多风光啊,一天到晚说别人家的事儿。现在她自己家,倒是先散喽。”
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她也不吭声,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照成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妈,睡吧。”
“你去睡。我不困。”
我劝不动她。
我找过我爸很多次。托人打听,报警查,都没有结果。他那个号码再没打通过。有时候我会梦到他,梦里他站在厨房里,嘴角的血还在流。他看着我,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每次快说出口的时候,我就醒了。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我回杭州上班,每个月回县城两次看看我妈。她恢复了一些,开始出门了,但话明显少了。她以前最爱去跳广场舞,现在也不去了。她跟别人说,自己膝盖疼,跳不动。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别人问起我爸。
第二年春天,我妈跟我说,她想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了。
“卖了干啥?”
“换个小点的。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空得慌。”
我没反对。房子卖了一百一十万。她在城西一个新小区买了套小两居,六十平出头,剩了六十多万。她给了我二十万,说是我爸留给我的嫁妆。我没要,给她存了定期。
剩下的钱,她拿着,说要给自己养老。
那是她头一回不听我爸的。以前我爸说过,那套老房子留着,等他们老了住。可我爸走了。他也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卖房,不只是因为她觉得空。
是因为有人给她介绍了个男人。
那男人姓孙,叫孙广福,五十六岁,县城本地人,前几年老婆得病走了,有一个儿子在江苏工作。孙广福在县城开了两家小超市,条件不错,人也算体面。我见过一次,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尊弥勒佛。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像做错了什么。
“晓晓,你孙叔人挺好的,会说话,也勤快。就是……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
“妈,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我这么说,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
我没有理由拦她。她已经快五十三了。我爸走了一年多,音讯全无。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病了没人递水,下雨没人收衣服。她的难,我再懂,也替不了。
我只是很想知道,我爸在哪儿。
第4章 那个孙广福
孙广福是真会说话。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妈的新房子里。他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就笑,说:“这就是晓晓吧?你妈常跟我夸你,说你在杭州做设计师,了不起。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随她妈,长得精神。”
我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也不见外,顺手就把沙发上的毯子叠了叠,说:“你这屋里收拾得真利索。丽华啊,还是你过日子仔细。”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但神色松弛了不少。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妈在孙广福面前,是另一种样子。不是强势的,也不是小心的,而是——被看见的。
孙广福会注意到她穿没穿外套。会记得她说过爱吃哪个小摊的馄饨。会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她要说的话说出来。那种体贴,像温水一样,不烫也不凉,刚好舒服。
跟我爸完全两样。
我爸是那种你递他一杯水,他只会说“嗯”的人。你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你跟他吵架,他站着不动。你生病了,他给你买药,但一句话都不会多问。
我妈跟孙广福在一起以后,整个人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她开始染头发,买新衣裳。以前为了省钱,她买条裤子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舍得给自己花点钱了,虽然也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开始把日子往好处过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心里会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边替她高兴,一边又替我爸难过。又替自己难过。
那个家,好像从我爸走的那一刻起,就悄悄裂成了两半。我站在中间,哪边都疼。
有一天晚上,我妈跟我视频。她那天心情不错,说了很多话,说孙广福今天带她去看了电影,说她几十年没进过电影院了,坐在那儿还不习惯。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下来。
“晓晓,我有时候想,你爸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妈,你们还没离婚呢。”
“我知道。”她低下头,用手捋了捋耳边的一缕头发,“他连个信儿都没有,我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我等不起了。”
屏幕里的她,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累,也是认了。
“妈,你跟他过得好就行。不用想那么多。”我说。
但我自己,却一直在想。想我爸走时的样子,想他蹲在地上捡起那颗牙的瞬间,想他两年都不肯回来的决绝。
他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连一个电话都不打,连他唯一的女儿都不要了?
第5章 再婚
我妈和孙广福的婚礼,定在五月初。
我请了假回来。婚礼不大,就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里,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两边的近亲和要好的朋友。我站在门口迎宾,看着我妈穿着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
孙广福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条红领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拉着我妈的手,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问好,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替他高兴,也替我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爸堵得慌。
婚礼开始前,我在洗手间给我爸那个早已废弃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把手机捏在手里,听着忙音,像把一颗心捏出了水。
婚礼按流程走。主持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一口一个“孙先生”“周女士”,把气氛烘托得热闹。我妈站在台上,笑得很甜。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升上来的。
到了“感谢来宾”的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妈。她接过来,说了几句话。说感谢大家来,说以后好好过日子。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辈子,前半段过得不算好。现在想安安心心,过完后半段。”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我站在角落,看着我妈眼里泛起的泪光,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酒宴过半,我正陪着亲戚敬酒,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个本地的陌生座机号。我走到走廊上去接。
“喂,你好。”
“请问是陈晓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公家口音。
“我是。你哪位?”
“我这里是城东派出所。你认识陈建国吗?”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认识。他是我爸。”
“他人在我们这儿。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喝多了,跟人起了点口角。我们联系不上他家里人,他手机里就存了你一个号。”
我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
“我爸在派出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人在哪儿?”
“今天下午刚回来的。具体情况你过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身后是宴会厅里喧天的锣鼓声,主持人在台上喊着“有请新娘父母上台”。我慢慢转过身,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我妈站在台上,脸上还挂着笑。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下了楼,拦了辆出租车,往城东派出所赶去。
第6章 我爸回来了
派出所不大,门口一盏白炽灯,照得人脸上发青。我走进去,在值班窗口报了身份。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看了我一眼,说:“陈建国是吧?你跟我来。”
我爸坐在一间谈话室里。桌子很旧,上面堆着几本卷宗。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嘴半张着,呼吸很重,带着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上有个小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衣服还是灰色的旧外套,但已经洗得发白了。
“爸。”
他没有反应。
“爸。”我又叫了一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混浊、发红。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
“晓晓。”
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卡着沙子。
“你怎么喝成这样?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最后声音都变了调。我想起婚礼上我妈的笑容,又看着眼前这个又老又瘦的男人,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撕扯着。
“今天……今天是你妈……”他没说完,头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结婚了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猜到。
我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就像风吹过水面时起的褶子,一瞬就没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我扶他走出派出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瘸,鞋底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我把他扶到路边,叫了辆车。
“爸,你住哪儿?”
“南门……南门有个小旅馆。”
“别住旅馆了。去我妈那儿。哦不,去我那儿。我不在县城。算了,你今天跟我走,我开个房间。”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把他安顿到酒店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他的脸比两年前瘦多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两边鬓角全白了。他的手搭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我把他外套脱下来,准备拿去挂着。手一碰,内袋里掉出个东西,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床脚。
我弯腰去捡。
是个黑色的小布袋。很小,只有半个火柴盒那么大,用一根红绳系着口。
我打开。
里面是一颗牙。
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了。根部还沾着早已干透的血迹。
我蹲在地上,捏着那颗牙,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两年了。他带着这颗牙,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今天,他回到这个县城,喝得烂醉,在派出所里过了一夜。而我妈,今天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我哭到全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他。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把那句“爸对不起”堵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我在替谁道歉。替我妈。也替我自己。
第7章 两年前的真相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来时,我已经把早餐买好了。
他坐在床上,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晓晓,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爸,你吃早饭。然后我跟你说件事。”
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说。”
“我妈昨天结婚了。”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去拿包子。他的手很稳,咬包子的样子也从容,像在听一件跟他没有关系的事。
“爸,你早知道了?”
“知道。上个月我听人说的。”他把包子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挺好的。她那个人,一个人待不住。得有人陪着。”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豆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想你了。也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两年。你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你想我了?”
“我没脸回来。”他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你妈把话说得难听,但没一句说错。我挣得少,没本事,人又闷。跟我在一块儿,她憋屈。我离开,大家都好过。”
“可你想过我没有?”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怎么没想过。天天想。我在佛山那边给人搬货,有一次不小心从车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台阶上。当时我躺在地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小时候,我骑自行车带你去学校,你坐在后头,揪着我的衣服,说‘爸,你骑慢点’。我那天就躺在那儿想,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他把脸别过去,“你妈那一巴掌,我一点不怪她。她打醒我了。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与其在家里让她天天看着烦,不如我走。至少,她还能再找个称心的。”
“你这是在自我感动。”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你以为你走了,我们都好了。可这两年,我妈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你以为你成全了所有人,其实你只是不敢面对。”
他不说话。
“爸,我告诉你。我妈打你,是她的不对。但你的沉默,你的隐忍,你的不争,也是这个家散掉的原因。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是在让,可你让出来的,不是太平,是一堵墙。我们谁都翻不过去。”
我爸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窗外的天越发地暗,有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他终于抬起头,“你妈结婚了。我就是个多余的人。”
“你不是多余的。”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油垢,“你是我爸。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雨开始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8章 不能两全
我没有告诉我妈,我爸回来了。
我怕。怕她接不住这个消息,怕她现在的日子被搅乱,更怕我爸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后的样子。
但县城就那么大,有些事藏不住。
那天中午,我把房间退掉了,准备送我爸去车站。他要去临市一个工地,说那边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份看材料库的活,不累。我劝他别去了,回县城找个稳当的活干。他摇摇头,说:“晓晓,爸在哪儿都一样。你回杭州上班去,不用管我。”
正说着,酒店门口的路边,一辆白色的SUV停了下来。车窗降下来,我看见孙广福。副驾驶上,坐着我妈。
我爸也看见了。他拎着那个破旧的双肩包,站在台阶上,像一截扎在地上的木桩。我妈从车里下来,愣在原地。她穿着昨天那件紫红色旗袍,头发还盘着,妆有些花了,像刚哭过。
“陈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爸没应声。只是看着她,像在认一个人。
孙广福也从车上下来了。他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干笑了一声:“晓晓,这位是……”
“这是我爸。”我说。
孙广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马上堆出更大的笑来,伸出手:“哦哦,陈哥是吧?你好你好。早就听丽华提过你。今天巧了,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我爸的声音很淡,“我赶车。”
他转身要走。我妈突然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陈建国!你去了两年,回来也不说一声,现在又要走?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晓晓当什么了?”她的声音里有哭腔,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衣袖里。
我爸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挣开。
“周丽华,你结婚我高兴。”他说,“真高兴。你过你的。我走我的。没瓜葛了。”
“什么叫没瓜葛!我们还没离呢!”我妈喊出这句话,声音大得把我吓了一跳。她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吓到了,手慢慢松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撕开了一道旧疤,血一下涌出来。
孙广福站在一边,脸色有些难看。我拉着我爸往旁边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爸,你现在不能走。你得跟我把事说清楚。你和我妈之间,到底算什么。你得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回了城郊我大姑家的老房子。大姑前年搬去省城了,房子空着,让我爸先住下。晚上,我妈一个人来了。她没让孙广福跟来。
三盏灯,两个房间,三个人。电视没开,窗外的风从老旧的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妈和我爸面对面坐着。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又像他俩之间唯一的那座桥。
“陈建国,我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妈先开了口。
“有。一直有。”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打掉了我一颗牙。”我爸抬起头,看她,“我一个大老爷们,被自己老婆一巴掌打掉了牙。这事要是搁你身上,你走不走?”
我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因为恨你才走。”我爸说,声音很轻,一字一顿,“我是没脸。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这么难堪过。你打我那一下,把我几十年攒的那点自尊,全打没了。我走出门的时候就想,我要是不离开,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我妈的泪“唰”地下来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微弱蜂鸣。
“那现在呢?”她哑着嗓子问,“现在你能抬头了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了。所以我回来了。我想把婚离了。你干干净净地跟孙广福过。我干干净净地过我的。晓晓长大了,不用我们操心了。”
我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苦,像从心里最底下翻上来的苦水,一波一波地往眼睛里涌。
“陈建国,你真是个混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不是要离。我只是想知道,我周丽华在你心里,到底还值不值得。”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来,她的背影被灯光照得发白,一晃一晃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没有说话。因为那一刻,我谁都怪不了。我只觉得,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又苦又长。
第9章 你终于说出来了
第二天,孙广福给我打了个电话。
“晓晓,你妈昨天回来以后,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跟我说,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块儿。”他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有你爸。晓晓,你帮叔劝劝她。你爸回来了,这是好事。他俩要是还能过,我不掺和。”
我拿着手机,站在大姑家老房子的阳台上。风很大,晾衣绳上挂着一个旧衣架,被风吹得荡来荡去。我忽然很佩服孙广福这个人。他比我想象中明白。
“孙叔,谢谢您。”
“谢啥。你妈跟我在一块,我知道她也就是找个伴。她心里从没把我当家里人。我一把年纪了,能看不出来?不过你爸也不容易。两口子的事,外人说不清。你帮他们一把。”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我去我妈家。她靠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进来,她也不说话。
“妈,别撑了。”我蹲在她脚边,“你跟我爸,好好谈谈。就你俩。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别一辈子都这么耗着。”
她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晓晓,妈怕说错了。”
“你打他那一下,你说错了没有?”
她摇头:“我错了。”
“那你去跟他说。就这一句话。你欠他两年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去洗了把脸。出来时,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还抹了一点口红。
“走。”她说。
我带她去了大姑家。
到了门口,我停下来:“妈,你自己进去。我在楼下等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楼下,靠着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个小卖部,门前摆着几张塑料凳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风很轻,带着初夏的暖意。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里面有灯,很安静,没有争吵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妈出来了。她下楼的步子很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迎上去。
“妈。”
她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神色出奇地平静。
“晓晓,他说,他不走了。”
我愣住了。
“他说他那天走出家门,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客厅里。他以为我会追出来。可我没有。”我妈说着,声音有些发抖,“他等了我两年。等到昨天。他说我要是再不来,他就走了,这辈子真不回了。”
我抱住了她。她靠在我肩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但她的心跳我听得见,很稳,一下一下的。
“那你和孙叔……”
“离了手续办完再说。孙叔那边,我欠他的。”她叹了口气,“但你爸说,不用急。他等我。”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顿饭。在我妈的小两居里。我爸下厨。他只会做几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土豆丝,一个紫菜汤。卖相不好,味道也一般。我妈一边吃一边说淡了,咸了,又来了。可她碗里的饭,一点都没剩。
我爸坐在那儿,笑了笑。那个笑容,我二十九年没在他脸上见过。
“你要觉得淡,我下次多放点盐。”
“谁还有下次。”我妈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盛汤。
灯很亮。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有蝉鸣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在试音。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那个走了两年的人,真的回来了。
第10章 我们都变了
后来,事情慢慢落下来。
我妈和孙广福没有办离婚,因为她和孙广福还没来得及领证。婚礼办了,但法律上,她还是周丽华,不是孙太太。孙广福主动说:“酒席的钱不用退,就当给你们的贺礼。以后你们俩好好过。”
我妈把卖房剩下的钱拿了一部分出来,还给了孙广福一些。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她说,这样心里能安一点。
我爸没再走了。他在城北一个物流园里找了个活,管仓库,每天早出晚归。腿还是有点不利索,但他不歇。他说,攒点钱,以后帮我在杭州再添点首付。
我妈和我爸没复婚。至少我没听他们提。两人就这么住着,像刚处对象一样。我妈的脾气也收敛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说我爸两句,但语气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句句带刺。
我爸也变了一点。他开始说话了。不多,但会说了。比如“你做的排骨比饭店好吃”,比如“今天下雨,你别去跳舞了”。这些话以前他打死都说不出来。
有一回,我妈跟我说,她现在才知道,我爸不是不心疼人,是不知道怎么说。她说:“你爸以前啊,什么都不说,我就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说了,我才知道,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
我笑着回她:“妈,所以你以后也少说点。别把人家刚打开的话匣子又吓关了。”
她笑了,说:“就你贫。”
我回杭州那天,他们一起送我到车站。我妈拎着一袋子煮鸡蛋,说:“路上吃。别老吃泡面。”
我爸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点了点头。
临上车时,我抱了抱我妈,又抱了抱我爸。我爸的肩膀很硬,像他这个人。但我感到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就两下。很轻,很稳。
“到了给家里来电话。”他说。
“知道了。你俩好好的。”
我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他们还站在站台上,我妈挥手,我爸的手举到半空,放下来,又举起来。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并排站着。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吹得我妈的头发乱飞,我爸抬手帮她拢了拢。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看见了。
有些人,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学会了把爱说出口。我爸妈花了三十年,打掉一颗牙,走了两千里路,才走到这一步。
值得吗?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回来了。都回来了。
我以后嫁人,一定要找一个会说话的男人。不用花言巧语,只要在我不懂的时候,他能告诉我。在他疼的时候,他能说出口。
别像我爸和我妈,把半辈子都耗在沉默里。
不过还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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