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被同学打进医院,对方却扬言随便告,我随即拨通了大伯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看图纸,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说小轩在学校跟人打架,受伤了,已经被送去了市二院。
我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工友老周在后面喊我戴安全帽,我头也没回。
赶到医院的时候,小轩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左边脸上肿了一大块,眼眶周围全是青紫色,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看见我来,嘴唇动了动想叫我,可一张嘴就疼得直抽气。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我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问他怎么回事。他断断续续地说,课间的时候跟同学赵磊在操场上因为打篮球起了争执,赵磊先推了他,他回推了一下,然后赵磊就挥拳打在他脸上。小轩说他倒地以后赵磊还踢了他几脚,直到旁边同学把他拉开。
我问他为什么不还手。小轩低着头没说话,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医生过来了,告诉我小轩除了面部软组织挫伤和眼眶周围淤血,还伴有轻度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几天。我签了字,又去交了三千块钱押金。钱包里的钱不够,我让护士先记账,我回家去取。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一男一女,旁边跟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就是赵磊。那男的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一看就知道是赵磊他爸。我在工厂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他那副样子一看就是社会上混过的。
他们看见我出来,赵磊他爸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很冲:“你就是那小子的家长?”
我说是。
他拿手指了指病房的方向:“我儿子说了,是你儿子先动的手。年轻人打架,磕磕碰碰很正常,我儿子手上也有伤。你们要是有意见,随便去告,我不怕。”
他说完这话,他老婆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他甩开了。赵磊站在他爸身后,低着头拿鞋蹭地,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我火往上撞。
我说:“我儿子现在躺在里面,医生说是脑震荡。你现在跟我说磕磕碰碰很正常?”
赵磊他爸冷笑了一声:“脑震荡?你唬谁呢?不就脸上挨了一下吗?年轻人打架嘛,哪有不挂彩的?你要是不服气,尽管去法院告,我赵大力奉陪到底。”
他说完带着老婆孩子转身走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在我脸上,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我回到病房,小轩已经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他今年才十四岁,上初二,平时老实巴交的,在班上从来不惹事。我了解我的儿子,他不可能会主动打人。肯定是赵磊把他惹急了,他才会还手。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肿起来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磊他爸那副嘴脸。随便告?他凭什么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自己在道上有几个兄弟吗?我家虽然穷,但我儿子不能白挨打。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在电线厂干了半辈子的工人,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几千块钱,老婆在超市上班,我俩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万把块。真要打官司,我们打得起吗?请律师、搜集证据、来来回回跑法院,这些都需要钱,更需要时间。我请一天假就扣一天工资,老婆那边也请不了长假。
但是让我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想了很久,终于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我大伯,我爸的亲哥哥,今年六十二了,在法院干了一辈子,前两年退了休。他以前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审了三十多年的案子,在我们这个小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少。我跟他走动得不算多,逢年过节去看看他,平时不怎么联系。我不喜欢求人办事,总觉得亲戚之间掺和这些事情不太好。但今天这事,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大伯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喂,小军?”
“大伯,是我。”我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接着说,“我有件事想跟您说,小轩在学校被人打了,对方家长态度特别横,说让我们随便去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大伯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沉又稳:“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我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学校打架到送医院,从赵磊他爸的嚣张到我现在坐在病房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说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
大伯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安静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你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五楼外科病房。”
“我现在就过去。”
我赶紧说不用,您年纪大了别折腾,我就是想问问您这事该怎么办。
大伯说:“什么怎么办?我侄孙被人打了,我还能在家坐着?”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四十分钟后,大伯到了。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先到病床前看了看小轩,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了几句感觉怎么样。小轩看见我大伯,叫了声“大爷爷”,声音又小又哑。
大伯坐在床边,仔细看了看小轩脸上的伤,然后转头问我:“对方家长叫什么?”
“赵大力,听说是做建材生意的。”
大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我也跟了出去。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然后翻着手机通讯录,打了好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学校那边。他没有直接找班主任,而是打给了市二中的校长。我听他在电话里说:“老陈啊,我是老陈,对,法院那个老陈。我侄孙在你们学校被打了,现在人在医院,脑震荡,脸上全是伤。我想问问你这个事情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大伯的语气始终很平和,不卑不亢的。挂了电话以后他又打了两个,一个是打到公安上的老同事,一个是打到教育局。每个电话他都很简短,只说清楚了事实,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
打完电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军啊,你刚才说对方让你随便告?”
我点头。
大伯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慢说:“这世上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以为说两句狠话别人就怕了,以为法院是他家开的。他不知道,这话放到法官耳朵里,只会让人觉得他理亏。”
我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伯说:“你是孩子父亲,你得有个态度。你明天去派出所报案,就说孩子被人故意伤害住院了,要求验伤。验伤结果出来后,如果是轻微伤以上,这就是刑事案件。你再去学校找校长,要求调取监控录像,把事情经过搞清楚。最后,你准备好材料,去法院起诉民事赔偿,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该要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说我没钱请律师。
大伯摆摆手:“你先别管律师的事,有我呢。我现在虽然退了,但以前那些同事还在,让他们帮你理一理材料还是没问题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腰杆挺直了,别让人一看就觉得你好欺负。”
那天晚上我留在大伯家睡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辖区派出所报案。接待我的民警姓刘,三十来岁,态度倒还不错。我把情况说了以后,他给学校打了个电话核实,然后告诉我他们会去学校调取监控,让我先带孩子验伤。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医院,让主治医生给开了验伤申请。市里法医鉴定中心的人下午来医院做了检查。两天后结果出来,小轩面部软组织挫伤、眼眶淤血、轻度脑震荡,被评定为轻微伤。
拿到验伤报告那天我直接去了学校。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进去的时候里面还坐着一个人——赵大力的老婆。她看见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站起来就想走。
校长姓陈,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挺斯文的。他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语气客气得不像话:“小轩爸爸你来啦,快坐快坐。关于小轩的事情,学校非常重视,我们已经调取了事发当天的监控录像……”
我打断他:“监控看了吗?谁先动的手?”
陈校长推了推眼镜,神色有点为难:“这个……监控确实拍到了,是赵磊同学先推的小轩,然后又动了手。我们已经对赵磊做了批评教育,也通知了家长……”
这时候赵磊他老婆在旁边插嘴了,声音尖尖的:“小孩子打架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赵磊手也破了,也没少受罪。你们家要是有意见,我们赔点医药费不就完了吗?”
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我说:“我儿子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三天,你说赔点医药费就完了?行,你先把我交的押金给我报了,剩下的事咱们后面再说。”
她脸色变了变,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千块钱甩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给你,拿去。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没接那钱,转头看着陈校长:“陈校长,我们当家长的把孩子送到学校来,是相信学校能管好他们。现在出了这种事,我希望学校能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来。”
陈校长连连点头,说一定会严肃处理。他又说赵磊已经被停课一周,学校下周还会召开纪律教育大会。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赵磊他老婆在后面嘀咕了一句:“穷鬼,三千块钱都眼巴巴跑来要。”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经过打电话跟大伯说了。大伯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现在越嚣张,后面就越难看。验伤报告你拿到手了,接下来就把起诉材料准备起来。我给法院那边老周打个招呼,你哪天去立案的时候直接找他。”
我说好。
放下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老婆下班回来买了几个橘子放在桌上,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小轩已经出院回家了,脸上的肿消了大半,但眼眶还是青的。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我悄悄站在门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又酸又涩。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请了三天假。先是去法院立案,大伯说的那个老周确实帮忙理了材料,教我该填什么表格、该复印什么文件。民事起诉状也是老周帮我看过的,索赔项目列得清清楚楚:医药费四千二、护理费一千五、营养费一千、交通费三百、精神损害抚慰金八千,再加上后续复查的费用预提两千,总计一万七千块钱。
其实我不缺这几千块钱,我家虽然不富裕,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我就是想出这口气。我要让人知道,我儿子不是好欺负的,我们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踩的。
立案之后第三周,法院通知了调解。调解那天我去得很早,坐在调解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没过一会儿赵大力来了,后面跟着他老婆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估计是他们请的律师。赵大力看见我,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带着人进了调解室。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吴,说话慢条斯理但很有分量。她先让双方陈述事实经过。我把验伤报告和医院的病历、缴费单子一张张摆在桌上,又把学校调来的监控录像截图印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标着时间线。
轮到赵大力那边,他老婆还在咬死说是我儿子先动的手。吴法官把监控截图推过去:“画面很清楚,是你儿子先推人,然后又动手打了对方。现在是对方的孩子受伤住院,你们得负主要责任。”
赵大力的律师开口了,说愿意承担医药费,但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认可,认为要求过高。
吴法官看了他一眼:“孩子脸部受伤,脑震荡,住院三天,脸上到现在还有淤青。精神损害抚慰金八千不算高。你们要是不同意调解,那就等着开庭吧。到时候监控视频当庭播放,再加上对方手里的验伤报告,你们觉得能赢吗?”
赵大力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老婆想说什么,被他按住了手。
最后调解的结果是赵大力那边赔了一万二,包括全部医药费和部分其他费用,精神损害抚慰金折成了五千。他们当场转了账。
事情到这一步,按理说已经差不多了。但赵大力签完字以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行,你今天赢了。但你要记住,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他的眼神很阴,话里带着股狠劲。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最擅长的就是当面认栽背后使绊子。我们家住在老小区,晚上下班回来要走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老婆有时候上夜班,十点多才从超市回来。如果他真想报复,我们防不胜防。
那天晚上我又给大伯打了电话,把调解结果说了,也把赵大力的威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大伯听完,说了一句:“你等着。”
第二天下午我刚下班,大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去一趟派出所。我去了,还是之前那个刘民警。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赵大力,坐在一间屋子里,对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视频没有声音,但赵大力的表情很不好看,不停地点头哈腰。
刘民警告诉我,赵大力今天上午被传唤到所里了。因为涉嫌威胁恐吓他人,加上他以前有过案底,所里对他进行了警告教育,并且出具了训诫书。如果他以后再有任何骚扰或报复行为,这份训诫书就是加重处罚的依据。
我拿着手机看了两遍那个视频。画面里的赵大力跟调解那天判若两人,肩膀塌着,脑袋低着,屁股只挨着椅子边坐着,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有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刘民警收起手机,拍了拍我肩膀:“老陈(我大伯)打过招呼了,你放心,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一次他就软了。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着我那辆旧的电动车往家走,路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我路过超市门口,看见老婆正好下班出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我按了两下喇叭,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在后座上。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老婆在后面问我事情怎么样了。我说都解决了。她没再问,只是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两只胳膊环着我的腰。
到家以后小轩已经做好了饭。他脸上的淤青淡了很多,只有眼角还有一小块淡淡的黄绿色。他看见我回来,从厨房端出三个碗,盛好了米饭。桌上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子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汤。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前吃饭,谁也没说话。我看着小轩低头扒饭的样子,他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瘦瘦的肩膀微微耸着。跟赵磊那种壮实孩子比起来,他确实显得单薄。
吃完饭我去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是大伯打来的,问我派出所那边去过了没有。我说去过了,谢谢大伯。大伯在电话里笑了笑:“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下周日你带小轩来我家吃饭,你大娘说要给他炖排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没立刻进屋。阳台上风凉飕飕的,我靠着栏杆,把剩下半截烟抽完。楼下有个父亲在教孩子骑自行车,小孩歪歪扭扭地蹬着脚蹬,他爸在后面扶着后座,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那孩子最后终于骑稳了,欢呼着往前冲,他爸在后面撒了手,站在路灯底下笑。
我把烟头摁灭了,转身回屋。
屋子里老婆在洗碗,水哗哗地响。小轩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漫画书,腿盘着,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片淤青映得没那么显眼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他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听不清唱的什么,旋律倒是挺舒缓的。我把电视打开,随意换到一个频道,里面正在播一档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画面上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主持人苦口婆心地劝。我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是新闻,正在报道本地一个公益法律援助项目启动的事,说专门为困难家庭提供免费法律咨询。
老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电视前面看了一会儿,扭头问我:“咱家这事,算是彻底完了吧?”
我点点头:“完了。”
她没再说话,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窗外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地拉了一声长笛,又渐渐远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播报下一条新闻,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医院那天的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打在赵大力脸上,他扬着下巴说随便告。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派出所视频里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我想起我大伯那天晚上说的话——这世上最难缠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不过更难缠的东西其实在我自己心里,那种面对强势时的窝囊和无力感。我以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次我忍不了,不是因为那几千块钱,是因为小轩躺在病床上叫我的那一声,是因为他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痂。我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父亲,给不了儿子大富大贵的生活,但至少我得让他知道,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他爸不会缩着脖子装没看见。
这事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有天傍晚我去接小轩放学。在校门口看见了赵磊,他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外走,看见我带着小轩,往旁边躲了躲。小轩也看见他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赵磊身边的时候,小轩没看他,赵磊也没说话。两个曾经动过手的男孩就这么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我走在前面一点,回头看了一眼小轩。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一边高一边低地搭在肩膀上。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突然觉得,我儿子其实挺高的了。
回到家我去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隔壁单元的大姐在下面遛狗,狗绳一甩一甩的。远处马路上车流来来往往,喇叭声隔得远了,听起来像潮水一样朦朦胧胧的。
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前淌着。
我去厨房帮忙择菜,老婆正在切土豆丝,菜刀剁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小轩在客厅里念英语单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发音说不上标准,但念得很认真。
我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水池里,水龙头一开哗哗响。菜板上土豆丝的清香混着油烟味从厨房门口飘出去,飘到客厅里,飘到阳台上,飘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黄昏里去。
这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很安稳。锅里的油热了,老婆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猛地腾起来。小轩的英语声停了,他抽了抽鼻子,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土豆丝,还有红烧肉。
他哦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的英语声又响起来,这次念得比刚才大声了点。
我把灶火拧小了一点,看着锅里的土豆丝慢慢变得透明。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透过那层噪音我好像听见楼底下有人在笑,笑声远远近近地飘上来,落在黄昏的末尾。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后来没再跟赵大力打过照面,也没再跟学校那边有过任何纠缠。法院的调解书我收在抽屉里,和家里的户口本房产证放在一块儿。偶尔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那几张纸,我会愣一下神,然后把它往里面推一推。
该翻篇的翻篇了。可有些东西我知道留下来了,留在小轩的性格里,也留在我心里。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在那儿。
就跟抽屉里那份调解书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再翻动。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它提醒着你,该站起来的时候不能坐着,该说话的时候不能闭嘴。
我关了火,把土豆丝盛进盘子里。老婆端走了,小轩从客厅跑过来帮忙拿筷子。三个人在饭桌前坐定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电影的主题曲,旋律悠扬,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小轩埋着头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老婆在桌子对面低头喝汤,鬓角有一缕头发散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暖黄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声音细碎绵长,没完没了的。
我嚼着饭,心里忽然踏实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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