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那个当厅长的老同学刚退下来，整个人就跟开了挂一样忙着准备自驾游。他说是要把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城市彻底抛在脑后，躲得远远的，压根不想再沾那里的边，毕竟这几十年把人给熬得够呛。
上周我去他家送点自家腌的糖蒜，一进门就发现客厅乱得像个临时仓库。折叠桌椅、车载冰箱、防沙鞋套堆了一地，光是户外煮饭用的卡式炉就买了好几个。他蹲在地上忙着拆装帐篷，连我进屋都没顾上抬头，只说下周三就要出发，打算先奔着西北边境跑，开到哪就算哪，两个像样的路书都没写。
他才办完手续没几天，回想他还没退的时候，别说周末休息了，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侈，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我也没少在半夜两点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全是急着商量工作方案的。
他收拾家当的时候顺手翻出一堆红封皮的荣誉证书，动作极其利索地往垃圾桶里丢。我看着可惜，赶紧拦着问他这是干嘛，毕竟这可是他奋斗半辈子的凭证。他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嘟囔着这些玩意儿带在路上净占地方，搁在家里也没人多瞧一眼，以前在台上的时候有人围着捧场，现在下了台这就是废纸，还不如多塞两罐茶叶喝着实在。
我对他这惯倒不陌生，以前他在位时，别人送的高档茶他全送到单位休息室去了，自己只喝那种十几块钱一斤的散装大叶茶，说是喝惯了顺胃口。
我蹲着帮他理冲锋衣的帽绳时，他老伴正好端着西瓜走过来，随口揭他的短，说别信他嘴上喊着要和这城市一刀两断，其实前几天还看见他偷偷站在阳台上，朝着以前单位的方向看了好久，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前天他又特意绕了三公里路，专门跑到常去的那家早餐摊，就为了再吃一口熟悉的油条豆腐脑，临走还跟摊主打招呼，说往后怕是很难吃到了。他听了之后脸顿时涨得通红，挠着头强行找补，硬说自己那是为了去视察一下民生，检查早餐摊的卫生情况到底达没达标。
他在车后座装了个专门放东西的小架子，上面摆着孙子的绘本和挖沙工具，说等开到云南刚好赶上暑假，让儿子儿媳带着娃飞过去汇合，到时候带着孙子去看野象。以前他答应过孩子好多次要去旅游，回回都因为临时有事给放了鸽子，这次他是一定要说到做到，不然在小家伙心里着爷爷的信誉可就全没了。
他坐在一旁嚼着西瓜，跟我感叹其实好多人都以为当领导的退了会贪恋手里的权，他是半分都不想多碰，在哪个位置上坐着，做的每个决定都牵扯着不少人的饭碗，半点错都不能有，神经绷了四十多年，心早就累透了。
我就觉得他想得挺透彻，现在真有不少人退了还总想对以前的事指手画脚，弄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真不如像他这样走得利索，既给年轻人腾了地儿，也让自己图个清静。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楼下，硬塞给我一把备用钥匙，叮嘱我每隔半个月记得去帮他开窗通通风，还要照顾阳台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
那盆花是他刚升职那会儿花十块钱买的，跟着他搬了三次家，连换土这种活儿都是他亲力亲为，平时宝贝得不行，根本不让外人插手。我笑着拆穿他，问他不是说要彻底告别吗，怎么连这花都舍不得扔，他乐呵呵地回我，说那是告别以前的工作压力，又不是告别生活本身，等在外头绕一圈玩够了，最后还是会回来的。
等到那时候，就再也不用揣着两部手机随时待命，也不用一听见响动就浑身紧绷，就能安安心心地当个睡懒觉的普通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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