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狗娃把烟袋往桌角磕了磕,抬头瞅着村口扬起的尘土。那队人他认识,穿的是皇协军的灰布衫,打头的却是昨天刚从镇上回来的二赖子。二赖子怎么跟皇协军搅一块儿了?狗娃眯起眼,烟袋锅子还烫着手指头。更怪的是,站岗的老周——那个平日里见着皇协军就点头哈腰的老周,突然把枪口端平了,吼了一声。隔着一里地,狗娃听不清吼的什么,但那口气,分明是骂。
第一章
一九三七年以后的每个冬天都格外漫长。槐树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勤,厚墩墩地压在土坯房顶上,压得那些茅草一根根往下坠。村东头的碾盘冻裂了一道缝,像老人手背上的皴口,深得能塞进一颗黄豆。
张老栓蹲在灶房门口卷烟,烟叶子是从柜底翻出来的陈货,干得能搓成粉末。他用舌尖舔了舔卷烟纸的边沿,那纸是儿子上学用剩下的算术本子裁的,上头还印着半道没算完的除法题。火石打了三下才点着,劣质烟草烧起来一股霉味,呛得他偏过头咳嗽。
隔壁传来李翠花摔搪瓷盆的动静——咣当一声,接着是她压低嗓门骂孩子:"再哭!再哭把你扔井里去!"孩子倒是不哭了,改成抽抽搭搭地憋着气。老栓知道她不是真狠心,上个月鬼子来扫荡,她抱着那个发高烧的孩子躲在地窖里,捂了整整一天一夜,出来时嘴唇都咬出了血。只是这日子过得人心里长火疖子,疼,还挤不出去。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是棉鞋踩在雪地上的闷响,吱嘎吱嘎,走到门口停了。老栓没抬头,凭那走路的节奏就知道是村长老周。老周年轻时当过北洋军的伙夫,腿上落下风湿,走路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
门被推开半扇,老周裹着一身寒气挤进来,棉帽子没摘,眉毛上挂着融了一半的霜粒。"老栓,"他开口,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镇上传话,年后要征第二回粮。"
老栓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那点火星子滋啦一声,冒了股青烟。"上回不是刚交过?"他说这话时没看老周,盯着地上那滩融雪,水渍正往灶台底下渗。
"这回不一样。"老周蹲下来,压低声音,"听说是给山上的……那谁备的。"
山上。那谁。这两个词在槐树沟的日常里是禁忌,像菜刀背上的豁口,明晃晃地在那儿,但没人敢拿手指头去碰。老栓当然知道"那谁"是谁——上个月夜里翻墙进他家讨水喝的年轻人,腰里别着盒子炮,裤腿上全是泥浆,喝水的功夫还帮他家把漏风的窗棂糊了一层牛皮纸。那年轻人走后,老栓在窗台上发现三颗子弹,用草纸包着,压在一块青砖底下。
"你咋知道的?"老栓终于抬起眼。
老周抹了把脸,雪水混着皱纹里的汗泥,洇出一道黑印。"二赖子昨天从镇上回来,喝多了在赵家铺子嚷嚷的。他说镇上的刘翻译官透了风,年后要在大王庄那边搞一次……清缴。"
二赖子。老栓想起那个瘦猴似的后生,去年秋天还跟他一块儿修过河堤,干活不惜力,就是嘴碎,东家长西家短没有他不知道的。可自从上个月他姑父在镇上给日本人开了家杂货铺,二赖子往镇上跑得越来越勤,回来时兜里总揣着洋火和纸烟,见人就散。
"二赖子的话能信?"老栓问,但问完自己也知道多余。二赖子那些"消息"从来没落空过,上次他说镇上要查"抗日嫌疑分子",隔天教书先生王立本就失踪了。王立本走的那个早上,老栓看见二赖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手里捏着一卷纸,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害怕。
"信不信的……"老周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咱们得早做打算。地窖里的山药蛋,各家各户得分开放。还有村西头那个柴火垛,我寻思着底下能再挖深三尺。"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老栓送老周出门,看见雪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深的那个是老周的右腿,浅的是左腿,歪歪斜斜通向村公所的方向。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这天夜里老栓没睡着。土炕烧得不热,他翻来覆去想着老周的话。征粮,清缴,"那谁"。他想起来上个月那个年轻人喝完水要走时,在门口回头说了句:"大叔,这世道,能藏一斤粮就藏一斤,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咱们的人快来了。"
"咱们的人。"老栓翻了个身,老伴在另一头嘟囔了句梦话。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声。老栓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镰刀头。脚步声在墙外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渐渐远了。是野狗还是人?他重新躺下去,镰刀头没放回枕头底下,搁在了被窝边上,铁器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第二天清早,老栓推开院门扫雪,看见自家院墙根底下多了一行新脚印。那脚印不大,像是半大孩子的,但步幅很宽,走得很急。脚印沿着墙根往村后山的方向去了,没入一片枯黄的蒿草丛里。老栓用扫帚把那行脚印抹了,动作很慢,扫帚尖一下一下划过雪面,把那些痕迹碾成一片模糊的白。
吃早饭时二赖子来了。他穿一件半新的藏蓝棉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那是镇上裁缝铺的新样式。二赖子进门先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栓叔,吃着呢?"
老栓"嗯"了一声,把粥碗往桌中间推了推:"坐下喝一碗?"
"不了不了,镇上吃过了。"二赖子倚着门框,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栓。老栓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栓叔,"二赖子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但压得不够低,灶房里头他老伴肯定能听见,"我昨儿个在镇上碰见刘翻译官了,他说年后这一片要换防。新来的那个……"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挺厉害的,在河北那边干过几票大的。"
老栓搅着碗里的粥,米粒已经熬化了,稀汤寡水的。"换防就换防吧,"他说,"咱们庄稼人,种地交粮,换谁不是一样。"
二赖子笑了,笑里带着点"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思。"栓叔,话不是这么讲的。新来的那个讲究'治安强化',老百姓家里藏着一根枪通条都要算通匪的。我寻思着……您家地窖里那几坛子腌菜,是不是该换个地方码?"
粥碗在老栓手里顿了一下。那几坛子腌菜确实不寻常,坛子底下压着三杆土枪,是去年秋天民兵队撤走时留下的。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五个,二赖子不在其中。
"腌菜能放哪儿?"老栓抬起头,迎上二赖子的目光,"就那几个坛子,还能长出腿跑了不成?"
二赖子的笑收了收,又放出来,像收了线的风筝再松了手。"栓叔您别多心,我就是给您提个醒。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说是不是?"他把烟盒揣回兜里,拍了拍棉袄下摆沾的雪,"得,我再去老周家坐坐。"
二赖子走后,老栓把耳朵上的烟卷取下来,在手指间碾碎了。烟丝散了一桌,混着粥碗边沿溅出的米汤。他老伴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脸白得跟窗外的雪一样。"他知道了?"老伴问,声音抖得像风里的麻绳。
"不知道。"老栓把碎烟丝拢到掌心,"但他想查。"
那天下午,老栓扛着镐头去村西头修柴火垛底下的土窖。老周已经在那儿了,脱了棉袄搭在柴堆上,单穿着一件补了三块补丁的褂子,抡着铁锹往下挖。两人没怎么说话,一个挖土一个运土,冻硬的土块砸在铁锹面上当当响。挖到三尺深的时候,老周的锹头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对视一眼,扒开浮土,露出一口漆成黑色的木箱子,箱盖缝隙里填着桐油和麻丝。
老周撬开箱盖,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黄澄澄的,在傍晚的天光里亮得像一捧金豆子。
"这是去年秋天他们走的时候埋的。"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三百发。"
老栓伸手摸了摸那些子弹,铜壳冰凉,带着地下潮气的润。他的手指从弹壳上一颗一颗滑过去,像数念珠。"咱们得换个地方,"他说,"二赖子今天来敲打我了。"
老周"嗯"了一声,已经开始往坑里回填土。两个老头一个埋一个踩,把那口黑箱子重新盖进大地深处,又在上面码了一层柴火。
那天晚上老栓回到家,在灶台边坐了很久。火灭了,灶膛里只剩一截暗红色的余烬,映着他半张脸。他想起来二十年前——那是民国六年,他跟着村里人去县城看兵变,看见那些当兵的在街上列队,枪管子锃亮,口号喊得震天响。那时候他觉得世道再乱也乱不到槐树沟来,沟深,路远,连收税的都懒得爬那三道坡。
可现在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疤痕,是去年帮那个年轻人磨刀时不小心划的。那年轻人走的时候说:"大叔,咱们的人快来了。"老栓不知道"咱们的人"是谁,但他记得那年轻人喝水的样子,喉咙上下滚动,像个渴了好几天的孩子。
他把镰刀头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耳朵竖着听院墙外的动静。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短,像是炸了个炮仗。然后是狗叫,先是村东头,接着村西头,最后连山上的野狗都跟着嚎起来。
老栓闭上眼。
那天晚上,槐树沟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枪响,但没人出门看。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村口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只黑布鞋,鞋底朝上,沾着干了的泥。没人去摘那只鞋。它就那么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个吊死的人。
第二章
那只黑布鞋在槐树沟的晨风里晃了整整三天。第三天下午,二赖子从镇上回来,骑着一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匹白布。他在村口停下车,仰头看了看那只鞋,伸手把它摘了下来,随手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布鞋浮在水面上,顺着一层薄冰往下游漂了丈把远,卡在了一丛芦苇根上。
老栓蹲在自家院墙上往下看——他正修补篱笆,手边一捆荆条,一把钳子。二赖子的自行车在村公所门口停下,他扛着白布进了屋,出来的时候白布不见了,换了一封点心,用草纸包着,上头压着红纸签。
傍晚老周来了,背着手,眉头拧得像生锈的螺丝。"二赖子那两匹布是给刘翻译官捎的,"他说,"刘翻译官下个月要娶二房,在镇上摆酒,请了皇协军营长坐席。"
"二赖子拿什么换的布?"老栓把最后一根荆条扎紧,用钳子拧了拧铁丝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卷了,折痕处磨得发毛。老栓接过来,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看,是一张手画的草图,标了槐树沟的几条路、几口水井、还有村后山的几条羊肠小道。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村公所、碾盘旁边的空场、还有老栓家隔壁李翠花的院子。
"他从哪儿弄来的?"老栓的声调没变,但捏着纸的手指收紧了,纸角被他捏出两道深痕。
"李翠花家那个地窖口,上个月修锅台的时候他帮过忙。"老周说,"他眼睛毒,看过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回来就能画出来。"
老栓把纸叠好,塞进灶膛里,看着火苗舔上纸面,红圈先黑了,然后整张纸卷曲、焦黄、化成一团灰烬。"他这是想干什么?"
老周没回答,但两个老人都明白。这不是二赖子一个人能做的事。那张草图的画法和标注方式,带着正规军的制图痕迹——老周在北洋军里见过,那是侦察兵用的手法。
"刘翻译官的人来过沟里?"老栓问。
"上个月来过两个,说是收皮毛,在村里转了三天。李翠花家那口锅台就是那会儿坏的,二赖子主动去修,修了整整一下午。"
灶膛里的火灭了,灰烬还红着,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老栓盯着那点余烬,忽然想起上个月那个年轻人来讨水喝的那晚——第二天他扫雪时抹掉的那行脚印,步幅很宽,走得很急。那脚印不像是那年轻人的,倒像是……另一个人,在监视。
那天夜里老栓没合眼。三更过后他披上棉袄出了门,手里攥着镰刀头。月亮被云遮了,天地间黑得浑沌,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光。他贴着墙根走,尽量踩别人踩过的脚印——白天踩实的雪印子,踩上去声音闷,不脆。他绕到李翠花家院子后头,蹲在一片枯败的丝瓜架底下。
李翠花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纳鞋底的身影,一针一针,动作很慢。忽然那影子停了,她侧过头,像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老栓屏住呼吸,然后他听见了,院子另一头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人的脚步。
那个人影从柴房后面绕出来,个子不高,裹着一件深色棉袍,头上戴着栽绒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在李翠花家院门口停了停,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门框顶上的缝隙里。然后他转身,沿着老栓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又快又轻。
老栓握着镰刀头的手心里全是汗。那个人从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走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不紧不慢。老栓看清了他的鞋——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左脚鞋帮上有一块深色补丁,像是用马皮缝的。
那人走后,老栓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从丝瓜架底下钻出来。他走到李翠花家门口,伸手摸进门框顶上的缝隙——果然有个东西,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像一封信。他没拆,原样塞回去,退回了自家院子。
第二天一早,老栓挑着两桶水去村口井台,故意从李翠花家门前过。门框上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李翠花在院子里晾尿布,看见他,点了下头,眼底下有两团青黑。
"昨晚睡得好?"老栓问,把水桶换了个肩。
李翠花把尿布抻平,夹在晾衣绳上。"不好,"她说,声音平平的,"孩子闹。"
老栓没再问,挑着水走了。但他心里有个数:李翠花知道那个油纸包,而且她没声张。这让他既松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松的是她没把东西交给二赖子,提的是——她也卷进来了。
三天后,镇上的刘翻译官来了。
刘翻译官全名叫刘安邦,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天津口音。他来槐树沟那天带了一个班的皇协军,灰布衫,黄皮靴,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他们在村口列队,刘翻译官站在头里,手里捏着一卷纸。
老栓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兵。皇协军的兵大多是本地人,有几个他还能叫上名字——张家庄的张二牛、河湾村的赵得水,都是去年冬天被征去的。他们站姿松松垮垮的,枪口斜着,眼睛瞟着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
刘翻译官清了清嗓子,把那卷纸展开了,念了一通"皇军爱护百姓""大东亚共荣"的套话,然后话锋一转:"近日有情报称,贵村藏匿抗日武装物资。皇军体恤民意,不拟大动干戈,主动交出者既往不咎。三日后若仍匿而不报……"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扫过人群。那目光在老栓脸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又滑过去了。
"三日后,皇军将派员进村清查。"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雨天前的闷雷。老周站在最前排,右腿微微颤着。二赖子站在刘翻译官侧后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挂着一种既恭顺又得意的笑,像学堂里得了先生夸奖的学童。他今天穿了那件新棉袄,白衬衫领子翻出来,干干净净的。
刘翻译官说完,没有立刻走。他带着那个班在村里转了转,经过老栓家院门口时停了停,朝院里望了一眼。院里除了那堆新扎的荆条篱笆和窗台上晾的干辣椒,什么也没有。刘翻译官的目光却在那堆荆条上停留了一瞬,像在数荆条的根数。
他们走后,老栓在灶房里把那几杆土枪从坛子底下取了出来。枪管生了薄薄一层锈,他找了些猪油,用破布蘸着细细地擦。老伴在门口放风,手指头绞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送到山上去。"老栓说。
"山上有雪,路不好走。"老伴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天黑再走。我认得那条路。"
那天半夜,老栓背着用麻袋裹好的三杆土枪,从屋后的水沟翻出去,沿着山脚的一条干河沟往深山里摸。月亮快圆了,照在雪地上白惨惨的,连石头缝里的枯草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有灌木丛的地方穿,荆条划破了棉裤腿,碎雪灌进鞋窠里,凉得脚趾头发木。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看见前面山腰上有火光——一堆篝火,围坐着三四个人影。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很长时间,看见其中一个人站起身添柴,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正是上个月来讨水喝的那个年轻人。
老栓从石头后面绕出来,背着麻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那个年轻人先看见了他,手按在腰间的盒子炮上,待认出是老栓,松了手迎上来。
"大叔!你怎么来了?"年轻人一把扶住他,麻袋的带子勒得老栓肩膀上一道深槽。
老栓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三杆枪磕在雪地上,闷响。"刘翻译官来了,后天要清查,这东西不能放村里了。"
年轻人蹲下去解开麻袋,借着火光看了看那几杆枪。枪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猪油还没干透。"大叔,"他仰起脸,火光在他瞳仁里跳,"你知不知道,你这趟上山让人看见了,你回去就有危险。"
老栓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原地跺了跺冻麻了的脚。"看见了也没法子,"他说,"枪不能让他们搜去。"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老栓。老栓接了,咬了一口,是高粱面掺了榆皮,又硬又涩,但他嚼得很仔细,每一粒碎渣都用舌尖抿化了才咽下去。
"大叔,咱们的人就快到了。"年轻人又说了那句话,这次语气不一样,带着一种笃定,"开春前,一定到。"
老栓把剩下那半块干粮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到了告诉我一声,"他说,"家里还有三百发子弹,在地底下埋着。"
他下山的时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了。回到村里,鸡叫了头遍。他翻墙进院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咬住袖口才没喊出声。老伴听见动静出来扶他,摸到他棉裤膝盖那块湿漉漉的,以为是汗,后来天亮了一看,是血,从磕破的皮肉里渗出来,在深蓝的布面上洇了一小片暗红。
第二天,刘翻译官又派了人来。这回是两个穿黑褂子的便衣,腰里别着短枪,在村里挨家挨户转。转到李翠花家时,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那两个便衣在门口站了站,互相看了一眼,没进去,走了。
转到老栓家时,老栓正在炕上躺着,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老伴对那两人说:"摔的,下台阶没留神。"那两人中的一个在院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堆新扎的荆条篱笆上停了停。老栓从炕上支起身子,隔着窗户看着那个人——他弯腰捏起一根荆条看了看断面,又放下了,没说什么。
那天傍晚,二赖子又来了。这回他没笑,一进门就把门带上,站在门口那张掉了漆的桌子前面,双手撑着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
"栓叔,"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到底把东西弄哪儿去了?"
老栓靠在炕被上,膝盖上搭着一块热毛巾。"什么东西?"
二赖子的手指抠着桌沿的漆皮,一小片一小片地抠下来,桌上多了一小堆碎屑。"别装了,栓叔。我知道你前天夜里出去了,背着一个大麻袋。刘翻译官的人看见你了。"
屋里静了一阵。老栓感觉后脖颈上有根筋在跳,一下一下,敲在后脑勺上。
"那你怎么不当场拦我?"
二赖子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层绷着的劲儿突然垮了。他垂下头,棉袄领子蹭着下巴,声音闷闷的:"栓叔,我不想害你。"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二赖子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油纸包,方方正正的,跟老栓在李翠花家门框顶上摸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张纸条,上头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槐树沟,张三栓家,地窖。
"这是我写的。"二赖子说,嗓子嘶哑,"写完了我又后悔了,没交上去。可上头已经知道大概位置了,明天清查,他们重点看的就是你家。"
老栓盯着那张纸条,又盯着二赖子。这个后生的脸在油灯光里半明半暗,颧骨上有一小片红,像是冻疮,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老栓问。
二赖子把纸条拢回手心,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他嚼了几下,腮帮子鼓动着,喉结一滚,咽下去了。然后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们抓了我妹妹。"
第三章
二赖子的妹妹叫二丫,十五岁,在镇上刘翻译官的杂货铺里当伙计。说是伙计,其实就是打杂扫地看铺子,一个月挣三块法币,攒下来交给家里买盐买洋火。上个月二赖子去镇上送山货,到杂货铺找她,铺子里的人说她两天没来上工了。
二赖子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闻着货架上酱油和咸鱼混在一起的腥味,后脊梁上窜起一阵凉。他问掌柜的,掌柜的说不晓得,让她去给刘翻译官家里送一筐鸡蛋,就没回来。
"送鸡蛋送了三天?"二赖子攥着柜台边沿。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哪儿知道?刘翻译官的人昨儿来过,说你妹妹在他那儿住几天,帮着太太绣花呢。"
二赖子从杂货铺出来,在镇上的石板路上站了很久。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落叶和纸屑,打在他腿上。他想起二丫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碎花棉袄,袖口短了半寸,露着一截瘦伶伶的手腕。娘死得早,妹妹是他一手带大的,冬天怕她冻着,把她两只脚塞在自己肚皮上捂着睡,一直捂到十三岁。
他去了刘翻译官的公馆。那是一座青砖小院,门口两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看门的让他等着,等了半个时辰,刘翻译官穿着长袍马褂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茶碗,碗盖一下一下刮着浮沫。
"你是二丫的哥哥?"刘翻译官没让他进屋,就在石榴树底下站着说话。
"是。我来接她回去。"
刘翻译官喝了口茶,把茶碗递给旁边的听差。"二丫在我这儿挺好的,识了几个字,还会打算盘了。你要是愿意,让她再待些日子,学熟了再回去。"
二赖子想说"不",但他看着刘翻译官那双隔着金丝眼镜片笑眯眯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横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听见自己说:"那……那就再麻烦刘先生几天。"
刘翻译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长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尘土。二赖子在石榴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闻见院子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葱花炝锅,滋啦一声,接着是肉香。他已经三个月没闻见肉味了。
隔了三天他又去,刘翻译官这回没出来,一个穿黑褂子的便衣在门口拦了他,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二丫上过三年私塾,写的字就是这样的。
"哥,我在这儿挺好,别担心。你帮刘先生做点事,做完了我就回去了。"
没有落款。
二赖子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纸角的毛边扎着胸口。他看着那个便衣,便衣也看着他,两人在石榴树底下对视了一会儿。便衣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给他一根,二赖子接了,手指头有点抖。
"刘先生让你做什么?"
便衣笑了,咧嘴露出一颗金牙:"不难。你们槐树沟的情况,你比谁都熟,帮着画个图就行。画完了,你妹妹就回去了。"
二赖子回了槐树沟,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蹲了半宿。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能看清每块石头的纹路。他把槐树沟的每一条路、每一口井、每一户人家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找了块炭,在破纸上画了那张图。
画完最后一个圈时,天亮了。他听见鸡叫,然后是他二婶开门倒水的动静,哗啦一声泼在门口的石板上。他赶紧把纸叠了塞进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
交图那天他没见到二丫。刘翻译官让人给他拿了两匹白布和一封点心,他接了,骑车回村的路上把那封点心吃了——草纸撕开,里头是四块核桃酥,他一块一块嚼了,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他用手指沾起来又放进嘴里。核桃酥是甜的,但吃下去胃里发酸。
他在村口摘了那只黑布鞋,丢进水沟里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不知道那只鞋是谁的,但他知道那是个警告——对槐树沟所有人的警告。而他,二赖子,成了递警告的人。
这些事,二赖子蹲在老栓家的桌子旁边,断断续续说了大半个时辰。他说到二丫的字条时,从怀里掏出来给老栓看。老栓接了,就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确实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用力过猛,像是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写,或者——她自己在害怕。
"这字条上的话,"老栓把纸递回去,"不像是她自己想的。"
二赖子接过字条,重新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可我不能赌。万一……万一他们真把她怎么着了呢?"
老栓靠在炕被上,膝盖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看着二赖子的侧脸——这张年轻的脸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想起来去年夏天修河堤的时候,二赖子光着膀子扛沙袋,脊梁上的汗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那时候他脸上还有肉,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二赖子,"老栓叫了他一声,"你画的图上,圈了我家地窖,还圈了谁家?"
二赖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村公所,你们家,还有李翠花家。"
"李翠花家有什么?"
"我不知道。"二赖子抬起头,"是刘翻译官的人让我圈的。他说情报里提过这三处,让我核对位置。"
"谁给的情报?"
二赖子摇摇头。"他不说。但那个给我递烟的金牙便衣,我后来在镇上见过他跟一个人吃饭。那个人我不认识,但脸熟,好像在沟里见过。"
"多早晚的事?"
"半个月前。"二赖子的手指停住了,"那人穿一件灰棉袍,左脚鞋帮上有一块深色补丁——马皮缝的。"
老栓后脖颈上那根筋猛地跳了一下。马皮补丁。那天夜里在李翠花家院墙外走过的那个身影,左脚鞋帮上,就是一块深色马皮补丁。
"你还能认出那个人吗?"
二赖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能。他左边眉梢上有一颗黑痣,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了。"
老栓慢慢从炕上坐直身子,膝盖的疼被心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他盯着二赖子:"那个金牙便衣,是在镇上哪个馆子吃的饭?"
"镇东头的张家馆子,卖羊杂汤的。"
"你还记得是哪一天?"
二赖子想了想,报了个日子。老栓心算了一下,正是那个年轻人来讨水喝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那个年轻人在槐树沟的踪迹,第三天就被人报到了刘翻译官那里。而报信的人,就是那个穿灰棉袍、左脚鞋帮补马皮的家伙。
这个人现在还在槐树沟里。他是谁?
二赖子走了以后,老栓把老伴叫进来,让她去把老周找来。老伴看着他脸色的变化,没多问,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上,推门出去了。
老周来得很快,进门时气喘吁吁的,右腿拖在地上蹭出一道浅印。"怎么了?"
老栓把二赖子说的话挑重要的复述了一遍,特别提到那个马皮补丁和眉梢黑痣。老周听完,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又捏紧了几分。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马皮补丁……"他念叨着,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谁家来过一个亲戚,穿的鞋上就有这么一块补丁。"
"谁家?"
老周皱着眉想了半天,手在脑门上拍了两下。"想不起来了。但那个人我记得——走路有点外八字,个子跟你差不多高,左边眉梢确实有颗痣。"
"他现在还在沟里吗?"
"不好说。"老周坐到炕沿上,右腿伸直了用手揉膝盖,"这种人不会住下来,隔三差五来一趟。他要是情报贩子,肯定不只盯着咱们一个村。"
老栓沉默了。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但屋里还暗着,油灯的火苗在晨光里显得又小又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清查是明天,对吧?"
"明天。"老周说,"刘翻译官说的,三日后。"
"那咱们还有一天。"
老栓掀开被子下了炕,膝盖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但站住了。他把棉裤套上,腰带紧了紧,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布鞋换上。"我再去一趟山上,"他说,"告诉他们明天的事。另外——"他看着老周,"你帮我查一查那个人。马皮补丁,外八字,眉梢有痣。沟里谁见过他,他住在哪儿,跟谁接触过。明天清查之前,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老周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栓,你膝盖行吗?"
"不行也得行。"老栓已经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试了试脚,伤腿吃不上力,但走平路还能凑合。
那天上午,老栓从屋后水沟翻出去上了山,这回走得更小心,专挑背阴的坡面,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苔藓走。到了地方,那年轻人不在,只有另外两个人在生火做饭,见了老栓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端枪站起来,一个把锅盖扣上了。
老栓把明天清查的事说了。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他下山了,天黑前能回来。大叔你先在这儿等着,吃点东西。"
老栓在火堆边坐下,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苗上方烤。火烧的是松枝,油脂烧起来噼啪响,香气浓得呛人。那个端锅的年轻人舀了一碗热汤给他,是野菜煮的,里头飘着几片干蘑菇。老栓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半截。
"大叔,你膝盖怎么伤的?"
老栓把膝盖的情况说了,那人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一小瓶药酒,让他抹上。药酒是深褐色的,擦在皮肤上发热,一股辛辣的草药味直冲鼻腔。老栓揉了一会儿,觉得膝盖确实松快了些。
天擦黑的时候,那年轻人回来了。他听了老栓的话,把明天的情况跟另外两个人商量了一阵,然后走到老栓面前蹲下,压低声音说:"大叔,明天清查,他们来的时候你们什么都别拦,让他们搜。东西已经不在村里了,搜不出什么来。但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幅槐树沟的地形图,画得比二赖子那张精细得多,连每家每户的猪圈位置都标了。
"明天他们清查的时候,会有人趁乱进村。那个人左脚鞋帮有马皮补丁,眉梢有黑痣。他是刘翻译官的探子,专门在沟里活动,收集情报。明天清查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他以清查人员的身份混进来,把咱们藏东西的准确位置摸清楚。"
老栓看着那张图,上面有几处用铅笔画了圈,圈里打了问号。其中一处就在他家院子后面——那片干河沟的上游。他恍然大悟:那天他背着麻袋上山的路,被人看见了,但看的人没看清他背的是什么、去了哪儿。明天的清查,就是要把这个"没看清"变成"看清"。
"那你们怎么打算?"老栓问。
年轻人把图收了,塞回怀里,笑了笑。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里有种老栓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把握,又像是赌一把的决绝。
"明天,咱们也进村。"
当天夜里老栓下了山,在山脚碰到老周。老周打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光在夜风里摇晃,照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看见老栓,急急地迎上来,灯笼差点被风吹灭。
"找到了。"老周说,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人叫孙麻子,是刘翻译官手底下的编外探子,不拿饷银,靠卖情报拿赏钱。他在槐树沟的落脚点是——"
老周顿了一下,凑近老栓的耳朵,说了三个字。
老栓听完,手里攥着的那根当拐杖用的枯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
第四章
孙麻子在槐树沟的落脚点是赵家铺子——村东头那间卖油盐酱醋和杂货的小铺子,掌柜赵有福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平时话不多,见人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给村里的孩子散几颗水果糖。老栓在赵家铺子买过五年的盐,从没觉得这老驼背有什么不对劲。
可老周说,赵有福的亲外甥在镇上给日本人当差,去年冬天赵有福去镇上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铺子里就多了一个"帮忙看店"的远房侄子——个子不高,走路外八字,左边眉梢一颗黑痣,左脚鞋帮缝着一块深色马皮补丁。
"赵有福的铺子,后头有个暗间。"老周把灯笼吹灭了,两个人蹲在干河沟的阴影里说话,"孙麻子平时就住那儿,白天在铺子里帮工,晚上出去转。他进村一个多月了,沟里的事他知道得不比你我少。"
老栓把断了的树枝扔进河沟里,断口茬子扎了手心,他浑然不觉。"明天清查,孙麻子会跟着一起来?"
"十有八九。"老周说,"赵有福昨儿个去镇上进了趟货,回来时后车架上驮了个黑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我远远看着像是衣裳,但又不太像,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
"枪?"
"不好说。"
两个人蹲在河沟里,月亮被云遮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栓能听见老周的呼吸声,粗重,带着风湿病人特有的那种喘。他想起来二十多年前,他刚搬来槐树沟那年,是老周帮他夯的土墙地基,两个人光着膀子干了三天,晚上就着咸菜疙瘩喝了一斤地瓜烧。那时候老周的腿还好好的,走路带风,扛着一根两丈长的房梁在院子里转圈。
"老周,"老栓开口,"明天要是真动起手来,你带着妇女孩子往山后头躲,地窖里那些山药蛋够吃半个月。"
老周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说:"那你呢?"
"我得在院里。他们重点查我家,我不在反而惹疑心。"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老栓手里。老栓摸了一下,是铁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牛皮鞘,手柄上缠着麻绳,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北洋军时候留下的,"老周说,"一直没舍得扔。你拿着。"
老栓把匕首掖进后腰的裤带里,贴着脊梁骨,铁器冰凉,硌着尾椎。
第二天,天阴。
腊月的天阴起来不见日头,灰蒙蒙的云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不大,但干冷,刮在脸上像碎玻璃碴子。老栓一大早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柴火码齐,水缸挑满,甚至连窗台上那几串干辣椒都重新排了排,大的搁左边,小的搁右边。他老伴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水,滚了又滚,蒸汽顶得锅盖一起一落。
"你歇会儿吧。"老伴看他瘸着腿还在院子里转,忍不住说。
老栓没停,拎着扫帚把门槛底下最后一点浮土扫净了。他站直腰,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土路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但那沉寂里有种绷紧了的东西,像拉满的弓弦,稍微一碰就要弹开。
巳时三刻,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老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草绿色的卡车摇摇晃晃开进来,车斗里站着十几个皇协军,灰布棉袄,步枪斜挎,刺刀在阴天里泛着哑光。卡车在村公所门口停下,刘翻译官从驾驶室里下来,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眼神更冷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灰棉袍的瘦高个,走路脚往外撇,左边眉梢一颗绿豆大的黑痣。孙麻子。他今天没穿那双马皮补丁鞋,换了一双半新不旧的黑布靴,但走路的姿势改不了,外八字,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一点。
刘翻译官站在村公所门口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奉命清查""配合勿扰"之类的。他说完挥了挥手,十几个皇协军分成三组,分别朝村公所、李翠花家、老栓家的方向去了。孙麻子跟着往老栓家来的这一组,走在最末尾,手里没拿枪,但右手的袖管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老栓回到院里,靠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四个皇协军推开他家的院门。打头的是张二牛,老栓认得,张家庄的,去年被抓去当兵时哭了一路。张二牛见了他,眼神躲了一下,别过脸去对身后的人说:"搜吧,仔细点。"
三个兵进了屋,翻箱倒柜的动静传出来——柜门摔开、被褥抖散、坛坛罐罐搬来挪去。老栓靠在门框上,看着孙麻子。孙麻子没有进屋,他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眼睛像量尺一样扫过每一寸地面。他走到柴火垛跟前停了停,用靴尖拨了拨底层的柴火,又走到猪圈边看了看,最后停在院墙后面那片干河沟的上游。
老栓的心提了起来。那河沟上游的土坡上,前几天下雪时他埋了那几杆枪的弹壳和擦枪用的油布,虽然坑已经填平了,但新土和旧土颜色不一样,落了雪更明显。
孙麻子蹲下去,手指在雪面上按了按,又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他抬起头,朝老栓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声枪响。
枪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破了绷紧的布面。院里的几个皇协军同时停了手,张二牛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
孙麻子从河沟边站起身,皱着眉朝村口的方向看。紧接着又一声枪响,这回更近,像是从村公所那边传来的。然后是人的喊叫,乱糟糟的,听不清喊什么。
"走!去看看!"张二牛招呼那三个兵往外跑,经过老栓身边时撞了他一下,差点把他带倒。院子里转眼只剩了老栓和孙麻子两个人。
孙麻子没动。他站在河沟边,看着老栓,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视。孙麻子的右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把短刀,刀刃细长,像杀猪用的放血刀。
"张老栓,"孙麻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你背了三杆枪上山,藏在哪儿了?"
老栓没答话,右手慢慢背到身后,摸到了后腰上那把匕首的皮鞘。刀刃出鞘的时候几乎没声,他攥着刀柄,手心出汗,刀柄的麻绳吸了汗,握得更紧了。
"你家那三杆枪,打不响了吧?"孙麻子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上吱嘎响,"上回你儿子在镇上找人修过一回,修完还是打两发就卡壳。你背上去的那三杆枪,有一杆的枪栓都是锈死的。"
老栓的后背贴住了灶房的木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孙麻子知道他儿子——那是另一条线。他儿子年初去了镇上当学徒,在铁匠铺里学打铁,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但孙麻子连枪栓锈死这种细节都清楚,说明他在槐树沟的情报网比他想象得深得多。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吧?"孙麻子又往前一步,短刀的刃在阴沉的天光里泛出一道冷光,"镇上铁匠铺,后街第三家。刘先生要是想抓他,早就抓了。留着是为了给你提个醒。"
村口的枪声停了,但嘈杂的人声还在,间或夹着一两声哨子响。院墙外面有脚步声跑过,急促,不知道是谁。
孙麻子已经走到老栓面前五步远的地方了。他突然笑了,露出牙缝里一颗金牙——跟二赖子描述的那个便衣一样的金牙。原来给二赖子递烟的金牙便衣就是他。他一个人分饰两角,既是情报探子又是联络员。
"张老栓,我给你个机会。"孙麻子把短刀收回袖子里,"你把那三杆枪埋的地方告诉我,再把你们村里还有谁跟山上有来往告诉我。我就跟刘先生说,你家清查没问题。你儿子也能安生做他的铁匠活儿。"
老栓攥着匕首的手垂在腿侧,刀刃朝下,被棉裤的深色布料遮着。他看着孙麻子那张脸——瘦长,颧骨高,眉梢那颗黑痣在皱纹里若隐若现。他忽然想到一个事:那天夜里他在李翠花家门口看见的那个身影,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而眼前这个孙麻子,站着的重心也是偏左的。也就是说,那天夜里往李翠花家门框上塞油纸包的人,就是孙麻子。李翠花收到的东西,恐怕不是什么"情报",而是警告。
"孙麻子,"老栓开口,声音出奇地稳,"李翠花家门口那个油纸包,你放的?"
孙麻子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你看见了?"
"你塞完东西走的时候,我从丝瓜架底下出来的。"老栓说,"你那双马皮补丁鞋,我认出来了。"
孙麻子的表情变了。他袖管里的刀又滑了出来,这回没有收回去,刀刃直直对着老栓的方向。"你看见了我,为什么不报?"
"报给谁?给你?"
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三步。老栓能看见孙麻子鼻尖上冒出的细汗,在冷天里凝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他能闻见孙麻子身上的味道——一股子烟味和羊膻味混在一起,是赵家铺子的味道。
"张老栓,"孙麻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今天拦不住清查。山下还有一队皇军在等着,只要我发个信号,十分钟就能把你们槐树沟围了。你儿子、你老伴、还有你那个在县城的闺女,一个都跑不掉。"
老栓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他知道孙麻子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孙麻子到现在还没发信号,是因为他想要更精确的情报。那三杆土枪埋在哪儿、山上那伙人的准确位置、村里谁在给他们送粮送鞋。这些情报的价码,比槐树沟几十条人命的价码更高。
"我告诉你那三杆枪在哪儿,"老栓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我儿子走。"
孙麻子眯起眼睛。"你先说。"
"你先放人。"
两个人僵持在灶房门口,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又凉又疼。村口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些,汽车引擎重新响起来,嘟嘟嘟的,像是要走了。孙麻子侧耳听了听,脸上掠过一丝急切。
"我没时间跟你耗,"他说,"最后问你一遍,枪在哪儿?"
老栓攥着匕首的手从腿侧抬起来了。刀刃在昏暗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孙麻子看见了,瞳孔猛地一缩,往后跳了半步,袖管里的短刀横在胸前。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翻进来一个人。灰布棉袄,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老栓来不及看清是谁,那人已经扑向了孙麻子,一只手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另一只手锁住了孙麻子的喉咙,拇指和食指扣在喉结两侧,力道精准,孙麻子整个人像被掐了七寸的蛇,顿时软了半截。
那人抬起头来,是山上的年轻人。他今天没穿那件旧棉袍,换了一件皇协军的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帽子压得很低。老栓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混在清查的队伍里进来的。
年轻人把孙麻子按在雪地里,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从自己腰后摸出一根细麻绳,三下两下把孙麻子的手腕反绑了。动作利索得像干过无数回。绑完了,他站起来,朝老栓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叔,村口的车要走了,你跟我出去一趟。"他把孙麻子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经过老栓身边时低声说,"让婶子把院门关上,该干什么干什么。清查的已经查过了,不会再回来。"
老栓看着年轻人把孙麻子推出院门,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往村口的方向去了,夹杂着孙麻子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嘴。他老伴从灶房里探头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擀面杖。
"关门。"老栓说。
老伴把院门关上了,门闩插好,又搬了块石头抵在门板后面。老栓把匕首收进鞘里重新掖回后腰,摸到一手的汗。他靠在灶房门框上,膝盖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村口的卡车终于发动了,引擎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村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雪融化成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的声音。
老栓在门框上靠了好一会儿,直到双腿不再打颤了,才慢慢挪到灶台边坐下。他老伴给他倒了碗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碰着牙齿,嗒嗒地响。
"那个人……"老伴小声问。
"山上的。"
"孙麻子呢?"
老栓摇摇头。他不知道年轻人把孙麻子弄到哪儿去了,但他知道孙麻子不会再回槐树沟了——至少,不会再以"赵有福的远房侄子"这个身份回来。至于赵有福,老栓想,等天黑了得去找他一趟,看看那间铺子后头的暗间里,还留着多少东西。
水喝了一半,有人敲院门,三短一长。老伴去开了,是老周,棉帽子歪戴着,脸上蹭了一大道黑灰,像是从哪个烟囱里钻出来的。
"抓到了。"老周进门就说,嗓门压不住,带着一股子兴奋,"孙麻子被捆了塞进皇协军的后车斗里,你那个年轻人假扮兵押着他出了沟,说是要送镇上审。到了半道卡车转弯的时候,他把孙麻子踹下车,那两个开车的兵也是咱们的人——"
"等等,"老栓打断他,"两个开车的兵?卡车是咱们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黑灰随着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裂开的核桃壳。"卡车是昨晚上从镇上开走的,你那个年轻人带人摸进镇上的停车场,把司机换了。今天来的这队皇协军,里头有一半是咱们的人假扮的。真正的皇协军这会儿还在镇上等着刘翻译官发号施令呢,压根不知道今天槐树沟发生了啥。"
老栓端着那半碗水,忽然觉得手不抖了。他看着碗里已经凉掉的温水,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老庄稼汉的脸,皱纹纵横,眼神却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那刘翻译官呢?"他问。
"刘翻译官是真来了。"老周的笑收了收,"但他在村公所里一坐,被人看了起来,外头枪响的时候他吓得钻了桌子底。现在人还在村公所里,咱们的人在门口守着。"
老栓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碗底磕在灶台上,咚的一声。"走,去村公所。"
第五章
村公所是一间三开间的土坯房,早年是村学的学堂,后来学散了,就成了村里议事和收粮的地方。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双双等着接东西的手。
老栓推开村公所的木门时,里头的光线暗得很。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翻动。刘翻译官坐在靠墙的一把太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动,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桌对面坐着那个年轻人,他已经脱了皇协军的军装,换回了那件旧棉袍,帽子摘了放在桌角,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短发。看见老栓进来,他站起身,把桌旁的另一把椅子让出来。
"大叔,坐。"
老栓没坐,站在刘翻译官面前,低头看着他。这是老栓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打量刘翻译官——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瘦,白净,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么一双手,在日本人那里做翻译,在镇上娶两房太太,手底下养着一窝探子,一句话就能让一个村子鸡飞狗跳。
刘翻译官也抬起头看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讥讽。
"张老栓,"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你行。一个种地的,搅了这么一大盘棋。"
老栓没接话,把目光转向年轻人。年轻人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放心。然后年轻人走到刘翻译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纸上是一份名单,毛笔小楷写的,整齐端正,列着十几个名字和简要的身份信息。老栓瞥了一眼,看见头一行写着"赵有福,槐树沟赵家铺子掌柜,外甥李贵在镇保安队任职",第二行"孙麻子,本名孙得贵,河北沧州人,刘安邦编外探员",第三行"张二牛……"老栓心里一动,但没继续往下看。
刘翻译官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名单的一角微微掀动,他伸手按住了,动作很轻,像在按一张飘动的纸钱。
"这份名单,"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软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摊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日期、地点、人名、事件,条目式的记录,字迹工整,条目之间有留白和修改的痕迹,看得出是长期持续记录的结果。
"刘先生,你替日本人做事三年零四个月。"年轻人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经你手征的粮,足够养活两个联队;经你手抓的人,一共有二十七个,其中十一个没再出现过。这些事你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刘翻译官的脸色变了。他松开了按着名单的手,想去够那个本子,但年轻人的动作更快,一把将本子收回怀里,退后一步。
"——记下来不是为了表功,是为了自保。你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哪天日本人倒了,你手上这些人命,总得有个说头。"
村公所里安静了一阵。老栓听见屋顶的瓦片被风掀动,咔哒咔哒响。他看着刘翻译官那张白净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金丝眼镜下面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喘不上气来。
"你想怎么样?"刘翻译官终于开口,嗓子哑了。
年轻人把怀里的本子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本人刘安邦,自愿协助槐树沟地方维持会工作,提供如下情报……
后面是一片空白,等着人填。
"你把这个写了,签上字,我就放你回镇上。"年轻人说,"你回去该当你的翻译还当你的翻译,该给日本人办事还给他们办事。但这个本子我留着,上面记的事,你写下来的这些事,我会一直留着。"
刘翻译官盯着那片空白,又看着年轻人,忽然懂了。他不是要招降他——他是要他的把柄。要一份他亲笔写的"投诚"证据,攥在手里,从此他刘安邦就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既要在日本人面前当翻译,又要给槐树沟这边递消息。两面的情报他都得经手,两面的人他都不能得罪。
"你……"刘翻译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是要我在刀尖上走。"
年轻人没有否认。他把一支钢笔搁在名单旁边,笔帽旋开,尖头墨蓝。"至少你还能走。那些被你送了命的十一个人,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翻译官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从破窗纸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名单哗啦一下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白纸。他伸手把名单重新翻过来,按平了,然后拿起钢笔,在最后那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老栓站在旁边看着他写,那些字工工整整,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官府文书一样干净漂亮。写到一半时刘翻译官停了停,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继续写。老栓注意到他的手在抖,钢笔尖在纸面上带出一道细小的墨迹哆嗦,像雨天屋檐下的水线。
写完了,他签上名,按了手印——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盒印泥,红得刺眼,搁在桌上。刘翻译官大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指腹在印泥上碾了一转,又在纸上重重一摁,留下一个圆满的朱红印子。
年轻人把那份材料收了,连同刘翻译官的本子一起揣进怀里。他朝老栓看了一眼,老栓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刘先生,你可以走了。"年轻人说,"村口有辆牛车,送你到镇上。你到了镇上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槐树沟什么事都没发生。清查查过了,没有异常,你回来复命就行。"
刘翻译官站起身,把太师椅推回桌底。他走到门口时停了停,侧过身看着老栓。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忽然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老栓形容不来的东西,像是浑浊的水底翻上来一个气泡,破了。
"张老栓,"他说,"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你们村那个王立本——教书先生——他其实不是你们的人抓的。"
老栓一愣。
"他是自己走的。"刘翻译官说完这句话,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的天光中。驼色的中山装在晦暗的日光下显得发白发亮,他迎着风走出去,背影瘦长,脚步不紧不慢,在雪地上留了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村公所里只剩了老栓和年轻人。老栓在太师椅上坐下来,膝盖的疼终于缓过来一些。他看着年轻人把那个本子从怀里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那页纸上的字迹和手印都完好,才重新收好。
"大叔,这趟让你担惊了。"年轻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本来不该把村里的人卷进来,但我们人手实在不够。孙麻子在沟里待了一个多月,踩的点比我们想象得多。要不是你那天晚上看见了他,要不是二赖子——"
他说到二赖子时顿了一下,表情微微变了。
"二赖子怎么了?"老栓问。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叠成小方块的字条,打开了,上面是二赖子的笔迹,跟上次在老栓家桌上抠漆皮时写的那张纸条同一个人的手笔。但内容不一样了,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写得极快,像是一口气憋着写下来的:
"二丫回来了。在镇上刘家后院的柴房里关了一个半月,今天放出来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刘安邦让我告诉你们——他那句'自己走的'是实话,王立本去年是自己走的,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替他看那批学生作业本。作业本压在村公所东墙第三块砖后面。王立本说如果他不回来了,就让你们把这批作业本收好。"
老栓接字条的手停住了。王立本。那个突然消失的教书先生。去年秋天他还在村里的小学堂里带着孩子们念"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第二周人就不见了。二赖子那时候站在老槐树底下捏着一卷纸,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害怕——原来他捏的不是告密的纸,是王立本留下的作业本?
"王立本去哪儿了?"老栓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地名,是山那边很远的一个县城。他说王立本去年秋天接到了一封信,是他在北平念书时的同学写来的,信里说某支队伍缺个文书,问他去不去。王立本把学生作业本留给了二赖子,半夜走的,走之前只跟二赖子一个人说了。
"那二赖子为什么不说?"老栓问,"他要是早说了——"
"他说了没人信。"年轻人打断他,"一个教书先生,半夜跑了,留下话让一个游手好闲的后生传,谁信?况且那段时间镇上查得紧,刘翻译官的人天天在沟里转。二赖子要是把作业本交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王立本去了哪儿。他不敢。"
老栓把字条叠好,贴着胸口的口袋放了。他想起来去年秋天,王立本走的前一天傍晚,在碾盘旁边碰见他,跟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张大叔,咱这山沟里的孩子不能一辈子只认得庄稼。等世道好了,还得让他们读书。"
当时老栓以为他说的是村里学堂的书不够用了,现在想来,那是告别。
"那批作业本——"老栓站起来,走到村公所东墙跟前。土坯墙上糊着一层泥皮,第三块砖的位置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松动。他抠开砖缝,掏出一个油纸包,比巴掌大些,打开来是一摞用麻线订好的作业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每个孩子的名字,笔画工整端正,一看就是王立本的笔迹。
年轻人接过去翻了翻,里头是拼音和简单的汉字,还有算数题,孩子们用铅笔写的,歪七扭八,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铅笔痕深深凹进纸里。
"这些……"年轻人把作业本合上,声音忽然有些涩,"大叔,你知道王立本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吗?"
老栓摇头。
"他带走了村里所有孩子的学籍名册和年龄记录。"年轻人说,"那本名册在咱们那儿,已经成了很重要的材料。哪家的孩子多大了、读过几年书、认不认字——这些东西在后方有用处,将来建学校、找苗子,都要用。"
老栓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得很深,整个背都陷进椅背里。他看着村公所梁上挂着的那个旧铃铛——是当年学堂上课用的,一晃一晃,在风里发不出声,因为铃锤早被人摘了去改做了别的什么。
"二赖子的妹妹放出来了,"老栓说,"那二赖子呢?"
年轻人说二赖子现在在镇上,守着那个杂货铺。他不能回来,因为刘翻译官的人知道他是槐树沟的人,他要是突然不见了反而惹眼。但二丫回来了,说是刘翻译官亲自让人送回来的,还带了一袋子米面。
"刘安邦这个人,"年轻人把油纸包重新塞回墙缝里,把砖块推严实,"他怕死,但他不蠢。今天这出戏他看明白了,往后他知道该怎么做。"
村公所的门被风吹开了半扇,冷气涌进来,老栓打了个哆嗦。他忽然觉得饿,饿得胃里发空,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年轻人也像是感觉到了饿,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这回不是高粱面的,是玉米面的,掺了豆粉,咬一口有淡淡的甜。
两个人就着一碗凉水分着吃了那半块干粮,坐在村公所的旧门槛上,看着院里的雪地。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盐。远处的山尖被云遮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大叔,"年轻人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里的碎渣,"开春之后,咱们的人真的会来。到时候这一片的情况就稳了。你这几个月帮的忙,我会报上去。"
老栓把手拢进袖子里,下巴缩进棉袄领口,看着雪越下越大。"不用报,"他说,"我就一个种地的,帮不上大忙。以后有事你让二赖子传话,别自己进村了,太险。"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轻快,跟这场沉重的雪格格不入。"大叔,我不来,谁给你送干粮?"
老栓也笑了,笑声短促,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太师椅摆回原来的位置,又把地上的脚印踩平了,走出村公所时还不忘把门带严实。
雪地上,他的脚印和年轻人的脚印并排着往两个方向去了。一个往村东头的家,一个往村后山的方向,走了几步就互相看不见了。
第六章
二丫回来的那个下午,槐树沟的雪停了。
李翠花是第一个看见她的。她端着一盆洗菜水出门泼,抬眼看见村道上有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上来,裹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碎花棉袄,袖口挽了三折,露出一截骨节突出的手腕。那孩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像踩在棉花上。
李翠花把水盆搁在墙头上,往前迎了几步,认出了那张脸。二丫瘦得变了形,颧骨跟眉骨几乎要顶穿皮肤,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见李翠花,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像是想说"翠花婶",但没说出声。
李翠花一把把她揽进怀里,揽完了才想起来自己围裙上还沾着灶灰,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拍二丫身上的灰。二丫被她拍得往后仰了一下,脚底发软,李翠花赶紧托住她的胳膊肘,摸到的那截骨头细得像麻雀腿。
"走,上婶家喝口热水。"李翠花半扶半拖着二丫进了自家院子,把人按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从锅里舀了碗温水,又掰了半块窝头泡进去,用小勺一点点喂。二丫的喉咙吞咽很费劲,每咽一口就皱一下眉头,李翠花看着看着,眼眶先红了。
"你哥呢?"
二丫捧着碗,拇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李翠花凑近去听,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两个字:"镇上。"
李翠花没再问。她知道二赖子在镇上守着那个杂货铺——那是刘翻译官放人的条件之一,二丫回来,二赖子得在镇上替刘翻译官看铺子,名义上是伙计,实际是顶着个人在那边,算是人质。但这话她不能跟二丫说,二丫才十五,关了一个半月柴房,瘦成这样,再听这些怕是要撑不住。
那天傍晚老栓来了李翠花家一趟。他是来给李翠花送一坛子腌萝卜的,路上碰见二丫坐在李翠花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晒太阳。腊月天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但二丫缩在棉袄里,仰着脸对着那片灰白的天光,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老栓在院门口站住了。他认识二丫从小到大的样子——满地跑着撵鸡,扎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红头绳;十岁那年她娘没了,二赖子背着她从镇上回来,她趴在她哥背上哭了一路,哭累了就睡,口水把二赖子后脖领子洇湿了一大片。现在眼前这个瘦成纸片人的姑娘,跟记忆里那个影子重叠不起来。
李翠花出来接腌萝卜,看见老栓站在门口发怔,低低叹了口气。"里头那间屋给她收拾出来了,先住我这儿。她哥回来之前,这丫头我不撒手。"
老栓把坛子递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吃东西了吗?"
"喝了碗粥,吃了一个窝头,刚吃的又吐了大半。"李翠花把坛子搁在门边的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胃里太空了,不能一下子塞太满,得慢慢养。我寻思着明儿去镇上割二两猪肉,熬点油渣粥给她补补。"
老栓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塞进李翠花手里。李翠花推了一下,老栓按住了她的手背:"给孩子买肉。"
李翠花没再推,把钱攥进掌心,别过脸去揩了一下眼睛。
老栓走的时候,二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巴又动了动,这回老栓看清她的口型了,是在说"栓叔"。他点了下头,喉咙里堵着什么,没应出声,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老栓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推着窗框吱呀呀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二丫那张脸。他想起来去年秋天,二丫还在镇上杂货铺做活儿的时候,有一回回村带了包冰糖,挨家挨户分,一人一粒,到他家时还特意多给了一粒,说"栓叔你上次帮我哥修的扁担,这个算工钱"。那粒冰糖老栓没舍得吃,搁在碗柜里,后来化了,黏在碗底上抠不下来,他拿水冲了冲,那水喝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翻了个身,脚碰到了炕那头老伴的腿,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醒着,在黑暗里谁也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老伴轻轻说了句:"那个二丫,跟她娘长一个模子。"
"嗯。"
"她娘走的时候,她趴在她娘身上哭,大人拉都拉不开。二赖子从镇上赶回来,跪在炕前头抱着他妹妹,哥俩哭了半宿。"
老栓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那些椽子是二十年前他一根一根架上去的,松木,刨得光溜,现在已经被烟熏成了深褐色,看不出来原来的纹路了。
"明天我去趟镇上,"他说,"看看二赖子那个铺子是什么情况。"
老伴翻了个身对着他:"你膝盖还没好利索。"
"走得慢点儿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老栓出了门。天还是阴的,路上化了一点雪又冻上了,走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沿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镇上,镇口那座石桥的桥面上还留着昨天汽车碾过的泥印子,两道深沟,从桥头一直伸到镇街里头。
镇东头的杂货铺门脸不大,两块门板卸了一半靠在墙上,里头的货架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几包粗盐、一摞碗、几卷洋线。二赖子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块抹布在一只空酱油瓶子上来回擦,擦得瓶子锃亮,能照出人影。
看见老栓进来,二赖子放下瓶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比上回在老栓家见的时候又瘦了些,下巴上那茬青胡没刮,两颊凹进去,腮帮子上那两块颧骨显得格外突出。
"栓叔。"他叫了一声,朝铺子里面努了努嘴,示意老栓往里走。
铺子后头有个小院子,堆着些空坛子和旧麻袋。二赖子搬了条板凳让老栓坐,自己蹲在对面一个倒扣的坛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二丫回去了?"他问,嗓子绷着。
"回去了,在李翠花家住着。"老栓把二丫的情况说了,看见二赖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去,对着院墙上的枯藤吸了吸鼻子,回过头来时鼻头红彤彤的。
"她嗓子……"二赖子声音发颤。
"养养能好,大夫说了,喉咙没坏,就是饿的加吓的,养一段就能说话了。"
二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以前扛沙袋修河堤的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铺子里当伙计,手上沾不到泥了,可那双手看着比扛沙袋的时候还苍老,青筋从手背上绷起来,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
"栓叔,"他开口,声音闷在胸口里,"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都信了?"
老栓看着他。
"我说我画图是为了换我妹妹回来,是真的。但还有一半话我没说——"二赖子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刘翻译官找我的时候,不只是拿二丫威胁我。他还给了我一笔钱。不多,够买那两匹白布和那封点心的钱,他还多给了十块法币。我……收了。"
院墙上的枯藤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干透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掉在二赖子的棉鞋面上。他没去拂,就那么看着那几片叶子。
"画图之前我犹豫了三天。三天里我拿着那十块钱,在镇上逛了两天——我买了双新鞋,就是那天穿的那双半新藏蓝棉袄,还给我自己买了包好烟。"二赖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第三天我画了那张图。画完我揣着图去找刘翻译官交差,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我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蹲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把图撕了。"
老栓没说话,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了。烟叶还是那些陈货,烧起来一股子霉味,他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嘴里含着,半天才吐出来。
"撕了又画的。"二赖子继续说,"第二回画完我就直接交了。我想的是交了图二丫就能回来,至于沟里……至于你们……我当时想的是反正清查的时候你们可以把东西藏起来,刘翻译官搜不出什么来就完了。我没想到他会让孙麻子亲自来踩点,没想到他盯的是你们家的地窖,更没想到——"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老栓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把火烧过了剩下的灰烬,还烫着,但已经变不成火了。
"栓叔,我对不起你。"
老栓把烟袋锅子磕在板凳腿上,磕出几粒烟灰落在泥地上。"你妹妹在你心里比那十块钱重,比那个铺子重,比这个镇子都重。你为了她干的事,不叫对不起。"
二赖子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蜷在坛子上,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猫。他的额头抵在交叉的手背上,从胳膊的缝隙里漏出一声呜咽,很短,被他自己咽回去了。老栓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两下,抖得很轻,像被风吹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隔壁有人家在剁菜,笃笃笃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过来,夹着一声两声小孩的笑。二赖子终于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鼻音浓得化不开:"栓叔,我跟你说个事。刘翻译官昨天晚上来铺子了。"
老栓捏着烟袋锅子的手顿了顿。
"他一个人来的,穿便衣,让我关了门。他在后头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在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说了一句话。"二赖子凑近些,压低了嗓音,"他说,他那个本子丢了,但丢得'正好'。他说往后镇上有啥风吹草动的,他会让杂货铺进货的单子上多写两样东西。盐和洋火,后头加个竖线,竖线后面写的,就是他要递的话。"
老栓看着二赖子,心里转过一个弯来。刘翻译官嘴上说的是"本子丢了",实际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认了,认了被捏住把柄这件事,而且开始主动往这边递消息了。那个本子在年轻人手里,每一页都是他的催命符,但同时也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他老实递消息,本子就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
"他还说了一句话,"二赖子的眼睛在晦暗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像擦过的铜,"他说——'你栓叔那个膝盖,上点红花油就能好,别拖着。'"
老栓听明白了。刘翻译官是在告诉他:你们在镇上的眼线我已经知道了,这个杂货铺、二赖子,我都认了,也会保着。但我手里也不是没有你们的命门——你那个在县城的闺女,你那个在铁匠铺的儿子,我能保也能动。两边的把柄互相攥着,这就是他刘安邦要的"平衡"。
老栓把烟袋锅子收起来,从板凳上站起身。膝盖站起来时响了一下,酸胀感从关节缝里渗出来。他活动了两下腿,朝二赖子点了下头:"铺子里忙吧,我回去了。二丫的事你不用担心,李翠花看着呢。你要是有空,隔几天回去看看她,她见了你能开口。"
二赖子送他到门口,扶着门板看老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老栓走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的门板又卸下来一块,二赖子的身影在昏暗的铺子里弯着腰摆货,后背上那块棉袄补丁是他娘活着时缝的,蓝线走了三圈,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老栓走得比来时慢。膝盖确实还疼,在刘翻译官面前的话不全是虚的。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枯柳树歇了歇脚,看着镇外那片灰黄的田野。田里的麦茬子露在残雪外面,一根一根直竖着,像无数根瘦弱的手指指着天。
他想起来那个年轻人说的"开春之前咱们的人一定到"。现在是腊月,开春还有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槐树沟要撑住,二丫的嗓子要养好,二赖子在杂货铺里的那条暗线不能断,孙麻子被抓的消息要封锁住不能让镇上察觉,还有那三百发子弹,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重新埋。
事情一件一件排在他脑子里,像地里的垄沟,一垄一垄清清爽爽的。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稳,棉鞋踩在冻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他看见老周蹲在树根旁边的一截木桩子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灰白天色里一明一灭。老周看见他,从木桩上站起身,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刚才有人从镇上来,让捎给你的。"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烟味混在呼吸里喷出来。
老栓展开纸条,上面是刘翻译官的笔迹——他认得,今天早上刚在村公所见过他写字,工工整整的小楷,笔画干净利落。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孙麻子没死。今早有人在镇西三十里外看见他,左脚没穿鞋,一瘸一拐往南走了。"
老栓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条的纸边扎着掌心。他没说话,把纸条叠了叠塞进棉袄里头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封信的位置。
天又阴下来了,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雪腥味。老栓抬头看了看天,灰云压得更低了,像是又要下雪。
"回去吧,"他对老周说,"这天儿,怕是要来大的。"
第七章
孙麻子没死的消息在槐树沟像一粒沙子落进油锅里,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涌却开始翻腾。
老栓在炕上躺了整整两天,膝盖肿得发亮。他老伴用热毛巾给他敷了又敷,红花油抹了两瓶,肿消了些,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老周每天来看他一趟,带来沟里沟外的消息——二丫能开口说短句子了,第一句话是"哥";赵家铺子关了门,赵有福不见了,据说是半夜走的,铺子里的货和那间暗间的痕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镇上刘翻译官那边风平浪静,日军没有任何异动,像是孙麻子根本没有回去报信。
"他往南走了。"老周坐在炕沿上,把旱烟锅里的灰磕进老栓家的炉灰盆里,"南边是哪儿?过了大王庄就是铁路线。他要是坐上火车跑了,那就真跑了。"
老栓靠在炕被上,手里转着一个空药瓶,瓶口对着瓶口来回滚。"他要是没跑呢?"
老周的手停了。他看着老栓,两个人眼神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你是说……他没跑,绕了个圈子又回来了?"
"他没穿鞋。"老栓把药瓶放下,拇指摩挲着瓶身上残留的标签纸屑,"左脚没穿鞋,一瘸一拐往南走。谁看见的?"
老周想了想:"是镇上一个赶集的,在官道上碰见他,说是大早起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人光着一只脚在路上走,左脚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那人认出了他是孙麻子——以前孙麻子在镇上活动时见过他。"
"那人现在在哪儿?"
"传完了话就不见了,不知道是镇上的人还是沟里的。"
老栓又拿起药瓶转了两下,忽然停住:"老周,你觉得孙麻子知不知道赵有福跑了?"
老周想了想,摇头。"他要是知道赵有福跑了他就不会往南走。赵有福那个外甥在镇保安队,孙麻子要找落脚点肯定先去找赵有福的外甥。往南走——南边只有火车站,没有保安队。他是要跑。"
"那他跑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老栓坐直了身子,膝盖疼得他吸了口气,"他得知道那个抓他的年轻人是谁、山上的据点到底在哪儿、那三百发子弹和那三杆枪埋的具体位置。他要是带着这些情报跑了,往南上了火车,不管是去找日本人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槐树沟就完了。"
老周的眉头拧成了一条深沟。"他现在光着一只脚,走路都走不利索,怎么回来踩点?"
"所以他得找帮手。"
老栓掀开被子下了炕。这回他没管膝盖的疼,趿拉着鞋走到灶房,舀了瓢冷水漱了口,又拿湿布抹了把脸。他老伴进来看见他这副架势,张了张嘴想拦,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趟山上,"老栓系好棉袄扣子,"天黑前回来。老周你在村里盯着,谁家要是来生人了,你别动声色,记下他来时的方向和走时的方向,回头告诉我。"
老栓这回上山走的是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小路——从村西头那道干河沟的尽头翻上去,沿着一道野兔踩出来的窄径往山腰绕,路两边的灌木丛密得人要侧着身子挤过去。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那处营地,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两条腿交替着迈步,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桩子。
那年轻人在营地里,正往一根树枝上挂一件湿透了的衣裳。看见老栓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愣了一下,赶紧过来扶:"大叔,你的腿——"
"没事。"老栓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气息调匀。他把孙麻子没死的事说了,又把二赖子传回来的刘翻译官的话复述了一遍。年轻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手里拧衣服的水甩了甩,在裤腿上擦干了手。
"孙麻子的事我上午也知道了,"他说,"我们的人在南边官道上搜了一圈,在路边捡到他一只鞋——不是那只马皮补丁的,是那天清查时穿的黑布靴。鞋帮上带着血迹,脚印往南延伸了大概五里,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断在一条岔路口。岔路口往东是去大王庄的路,往西是回咱们这边的山路。"年轻人在火堆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灰,火星子溅出来几粒,落在雪地上嗤嗤灭了,"他故意留了往南走的脚印,然后在岔路口换了方向。他回山里了。"
老栓觉得后背上那根筋又跳了起来。回山里了。槐树沟四面都是山,孙麻子往哪个方向的山里钻都有可能。他在槐树沟活动了一个多月,对这片山势的熟悉程度不会比老栓差。
"他在山里待不了太久,"年轻人说,"他没鞋,没干粮,身上的伤就算不重也够他受的。他要么下山进村找吃的穿的,要么往北走绕回镇上。不管他走哪条路,他都需要先确定一件事——我们的人还在不在山里,营地在什么位置。"
"他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呢?"
年轻人把树枝扔进火堆,火苗蹿了一下,映亮了他半张脸。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让老栓心里发紧的东西,不是轻敌,是一种把什么都算好了的笃定。
"他知道。他那天在清查的队伍里被我们绑了扔上车,虽然蒙着眼,但他能听出来车往山里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以他的本事,他大概能猜出我们营地的范围。他现在缺的只是精准的位置。"
老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年轻人站起身,从那棵挂衣裳的树上取下一件半干的棉袄穿上了。他又从旁边的石缝里摸出一双鞋——半旧的千层底,布面上还有没干透的雪水——套在脚上。
"他想要精准的位置,我就给他一个精准的位置。"
老栓看着年轻人把盒子炮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插了回去。营地里另外两个人也在收拾东西,一个在磨刀,一个把锅里的剩粥倒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了口子。
"你们要去哪儿?"老栓问。
年轻人系紧了棉袄的腰带,在火堆边最后烤了烤手,手掌对着火苗翻了两面,搓了搓。"去他以为我们在的地方——那处他既找得到又攻得进来的地方。他光脚走不了远路,最多在今明两天之内动手。我在那儿等他。"
老栓看着他背后那棵松树的树皮被火烧焦了一小块,黑黢黢的,冒着细烟。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抬起手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大叔,"年轻人转过身来,蹲在他面前,"你回村之后,把李翠花家院子后面那个柴火垛再往高垛一层。二丫在隔壁住着,孙麻子要是想找吃的穿的,可能会摸到村里来。垛高了能挡住她家院子西墙那段最矮的地方。"
老栓点了下头,撑着石头站起身。年轻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在火堆上方碰了一下,老栓摸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疤,又粗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明天这时候,"年轻人说,"我让人下山给你带消息。要是没人来……"
他没把话说完,松开老栓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栓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钻进来时的灌木丛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因为膝盖的疼已经从麻木变成了尖锐。老栓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蹭,手指攥着路边的荆条和草根借力,指节磨出了血丝。他在心里数着步子,每数一百步歇一歇,数到第七个一百步的时候,他看见了村西头那棵歪脖柿子树的树冠。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没出来,四周的雪地泛着幽幽的灰白光。老栓没有直接回家,先绕去了李翠花家院子后面。借着夜光他看见那垛柴火确实矮了些,最上层几根松枝被风刮歪了,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捆干玉米秸。他把玉米秸重新码紧,又抱了几根废木料压在上面,把那段西墙挡得严严实实。
干完活他蹲在墙根底下喘了一会儿气,听见李翠花家屋里传来说话声,轻轻的,一句一句,是李翠花在教二丫念东西。听不清念的什么,但那调子老栓耳熟——是《三字经》,王立本还在时教孩子们念过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李翠花念一句,二丫跟一句,嗓子还是嘶哑的,但已经能出声了,像生锈的门轴上了油,虽然涩,但能转动了。
老栓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回家了。他老伴给他留了门,灶台上温着一碗粥,粥面上结了层薄皮,他用筷子挑开,一勺一勺喝了。喝完粥上炕躺下,棉被裹紧了,膝盖上搭着热毛巾,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院墙外面很安静。风比白天小了些,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他听着听着,眼皮沉下去,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见那个年轻人蹲在火堆旁边烤手,手上那道疤亮晶晶的,像结了一层霜。他想伸手去摸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很轻,像是远处倒了棵树。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但黑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灰蓝——天快亮了。他侧耳听了听,没有第二声响动。那道闷响像是他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他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但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之后,老栓照常起来扫院子、喂鸡、挑水。他挑着水桶往村口井台走的时候,碰到了二赖子——他从镇上连夜赶回来了,棉袄上还沾着露水,脸冻得通红,站在他家院门口来回跺脚。
"栓叔!"二赖子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昨晚上镇上有动静。刘翻译官半夜让人给我递了个条子,说镇上的日军突然调了一个小队往南边去了,天不亮就出发的,说是"接应迷路的联络员"。"
老栓把水桶搁在地上,手指在扁担的绳子上绕了两圈。"往南边去了——大王庄方向?"
"对。"二赖子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张纸,"刘翻译官说那个小队带了两条狗。"
狗。老栓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冬天雪地里找人,狗比人好用十倍。孙麻子如果真的在山里,就算他能躲过人,也躲不过狗的鼻子。而且那个日军小队去的方向是大王庄——那里离槐树沟不到二十里。
"你回去,"老栓把扁担重新挑上肩,"回去守着铺子,有消息再递过来。还有——刘翻译官有没有说,那两条狗是什么时候带上的?"
"出发时就带着了,说是昨晚上从县城调来的猎犬。"
老栓把水挑回家,水桶搁在灶台边上,急匆匆把老周叫来了。两人在灶房里蹲着,老栓把二赖子的话说了,老周听完半天没出声。
"他要是真带着狗进山……"老周的声音干哑。
"山上的人知道。"老栓说,"他们昨天就动身了,去了另一个地方。孙麻子要带着日军小队去的地方,是座空营地。"
老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去那个地方?"
老栓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从柴缝里舔出来,映着他脸上的皱纹。"我不知道。但那个年轻人说他会让孙麻子以为他在那儿。他说他会在那儿等他。"
两个人蹲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烧的是一截松木,油脂渗出来,香气混着烟气弥漫在整个灶间。老周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想点上,拿出来又放下了。
"老栓,"他说,"你说那个年轻人……他今年多大?"
老栓想了想,摇摇头。"没问过。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我那个在北洋军当伙夫的侄子,走的时候也是二十出头。"老周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叔,等打完仗我就回来,把咱家那几间漏雨的厢房修了。后来他在徐州那边没了音信,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细柴断了,火星子溅到灶口。老栓用火钳把断柴夹起来重新架好,没接话。
那天上午和下午,槐树沟都是风平浪静的。日头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脸,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但很快又被云吞了。老栓在院里劈了一下午柴,把每一根都劈得匀匀称称,码成一排靠在东墙根底下。他老伴问他劈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冬天还长,备着。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劈那么多柴,就是停不下来,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咔嚓的声音让耳朵里不至于空着。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从村后山的方向传来了枪声。
三声。第一声短促尖锐,像针尖扎破布面;隔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第二声响了,比第一声闷一些;第三声又过了片刻才来,拖得长一些,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几下,渐渐消散了。
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嚎,夹杂着一两声驴叫。老栓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斧刃对着最后一根没劈完的木柴。他侧着耳朵听那三声枪响的回音,像在听一个远方的熟人说了三句话,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枪声过后,是一片更深的安静。狗叫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也渐渐停了,村里又恢复了那种雪夜特有的死寂。老栓把斧头放下,走进灶房洗了把手,在他老伴担心的目光里坐下来吃晚饭。粥是小米的,里头掺了几颗红枣,他把枣核一颗一颗吐在桌上码整齐了,吃完用筷子把枣核拢进手心,扔进了灶膛里。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裹着棉被靠在炕头上,膝盖上搭着那条已经凉透的毛巾,耳朵一直竖着。约莫三更天的时候,他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停的。他摸出枕头底下的镰刀头,轻轻下了炕,贴着窗纸往外看——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听见屋里的动静,站了起来,压着嗓子叫了声"大叔"。
是那个年轻人。
老栓赶紧开了门,冷气裹着一个人跌了进来。年轻人棉袄的左袖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棉花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清是血还是泥。他的脸被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块刚砸开的冰。
"大叔,"他说,声音抖但不虚,"孙麻子没了。日军那个小队也撤了。营地里的东西转移了,人和狗都没捞着。"
老栓扶着他坐到灶台边,他老伴已经烧上了水,水还没开,先用布巾蘸了凉水给他擦脸上的泥。年轻人啜着凉水喝了一口,缓了口气,把三声枪响的事说清楚了。
第一枪是他放的,打的是孙麻子手里拽着的一根绳子。孙麻子带着日军小队找到那座"营地"的时候,营地是空的,但留了火堆和几样用过的炊具,像是刚走不久。孙麻子让狗嗅着气味追,追到一个山坳里,狗忽然不走了,围着一块大石头打转。年轻人就藏在那块大石头后面,一枪打断了狗绳。
第二枪是日军小队的还击,打在年轻人藏身的石头旁边,崩起的碎石擦破了棉袄袖子。第三枪是年轻人打的,从石头后面转移位置时朝天放了一枪,制造有人撤退的假象。日军小队追着那个假方向追了半夜,什么也没追到,天快亮的时候撤了。
孙麻子是那队日军撤走之后解决的。年轻人没说怎么解决的,老栓也没问。但从年轻人说"孙麻子没了"时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里,老栓听出了那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老栓问。
年轻人把凉水碗搁在桌上,摇了摇头。"他带的那小队日军是私自行动的,没有上峰命令。回去了也没法报,孙麻子是个编外探子,死了就死了,不会有人给他收尸。"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年轻人的脸。老栓这才看清他脸上的新伤——左边颧骨上蹭掉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混着泥和汗,看起来又狼狈又凶狠。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上回来讨水喝时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不管遭了多大罪都不肯收起来的心气。
"大叔,"他说,"开春之前,咱们的人一定到。"
这遍他说得不一样。老栓听出来了——以前他说这话是"相信",是"希望"。但这次他说的是"知道"。像一个人走完了最后一里夜路,抬头看见了村口的灯火。
老栓把灶台上的凉水倒进锅里,又添了把柴火。水烧开了,热气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他老伴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给年轻人换上,又用热布巾包了块红薯递到他手里。年轻人接过去,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咬了一口,红薯的甜香在灶房里散开来。
窗外,天边那层灰蓝正一点一点褪成鱼肚白。雪停了,月光退下去,晨光从山坳那边漫过来,照在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
又一天开始了。
第八章
开春之前的日子,像山涧里的水,看着不动,底下淌得紧。
槐树沟表面上恢复了那种山沟沟特有的平静。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村道上的泥浆踩了无数遍,被太阳晒出龟裂的纹路,又被下一次雪重新覆盖。赵家铺子再没开门,两扇门板用铁锁锁了,锁眼上积了一层薄灰。赵有福这个人像从槐树沟的记忆里被擦掉了,没人提起他,也没人问起他去了哪里。
二丫的嗓子养好了大半,能跟人正常说话了,只是声音比以前轻,说久了还有些沙。她帮着李翠花做饭洗衣裳,偶尔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纳鞋底,手指头比以前还细,但动作利索了,针脚走得密密匝匝。老栓有时从院墙外面经过,能听见她在屋里跟李翠花说笑,笑的声音细细的,像麻雀啄食。
二赖子隔三差五从镇上回来一趟,每次带的东西不多——一把宽粉条、一小包红糖、几根蜡烛。他进村先去看二丫,兄妹俩在屋里待一阵,出来时二赖子的眼圈有时候红着,有时候不红。有一次老栓碰见他从李翠花家出来,手里捏着二丫纳好的一双鞋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塞进怀里时动作很轻,像揣一件碰不得的瓷器。
老栓的膝盖在二月里终于好了个差不多,走路不瘸了,只是变天的时候还会酸。他把后院那片干河沟重新翻了一遍,把那三百发子弹挖出来,用油布裹好了分装在六个坛子里,埋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埋完最后一个坛子的那天傍晚,他蹲在新翻的土堆旁边抽了一锅烟,看着夕阳把山尖染成橘红色,鸟群从林子上面飞过去,黑压压一片往南去了。
"开春了。"他自言自语,烟灰被晚风扬起来,撒在刚踩实的泥土上。
二月末的一天下午,二赖子从镇上赶回来,自行车骑得飞快,进村时车铃铛一路响。他在老栓家门口刹住车,单脚支着地,连车都没下就冲院里喊:"栓叔!镇上来了新消息!"
老栓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二赖子把自行车一架,几步蹿进院里,从怀里掏出一张进货单。老栓接过来一看,盐和洋火下面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后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三日后到"。
老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遍,把进货单折好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来,字迹在火焰里扭曲了几下变成灰烬。"谁递的话?"他问。
"刘翻译官派听差送来的进货单,说铺子里盐快没了,让去镇上拿。"二赖子的脸因为骑车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我问那听差还有别的没有,听差说刘先生昨天跟日本人吃饭时提了一句——'那边山里的雪该化了吧',日本人没接话。"
老栓明白。刘翻译官这句"那边山里的雪该化了"是递给他听的——告诉槐树沟的人,时机差不多了。他嘴上跟日本人说的是天暖雪化路好走,实际是在提醒老栓:该准备接人了。
那天晚上老栓去了山上,送了一坛子腌萝卜和两双新棉鞋。那年轻人不在营地,他手下的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接人",走之前留了话:让村里准备好,最晚三月初,人要进山。
老栓从山上回来时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路两边的灌木丛已经冒出细细的嫩芽,褐色的枝头点着一抹一抹绿,要凑近了才看得见。空气里的腥味淡了,代之一股子湿土和草根返青的甜味,那种味道老栓闻了几十年,每一回闻到都觉得心里松快,像地里的庄稼苗冒了尖,天再冷也冻不死了。
三月三那天,槐树沟下了一场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瓦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老栓一大早起来把院子里该收的东西都收了,柴火垛用雨布苫了,鸡赶进窝里,连猪圈的顶棚都重新加固了一遍。他老伴在灶房里蒸了一锅杂粮馒头,白面掺了高粱面和豆面,蒸出来黑不黑黄不黄的,但老栓掰了一个尝了尝,里头暄软,带着豆面的微甜。
"够多少人吃的?"老栓问。
老伴把第二屉笼格架上锅,蒸汽腾起来糊了她一脸。"三十个,一人掰一个顶一顿。那边还有两坛子咸菜,够吃几天的。"
老栓"嗯"了一声,把尝了一半的馒头放在灶台上,出门去了村公所。老周已经在里头了,把地扫了一遍,桌椅擦过了,连窗户上的破洞都临时糊了张报纸。两个老人在空荡荡的村公所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午后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老栓坐在院门口的板凳上磨镰刀,磨石沾了水,在刀刃上来回推,推一下,在布上擦一下,再对着光看一看刃口的亮度。他磨了快一个时辰,磨完了三把镰刀,又给两把锄头换了新把。忙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忽然听见村口老槐树那边传来几声喜鹊叫。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泥地上,轻而快,像一群猫踩着露水走过。
老栓从院门口站起来。他看见村道上走过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年轻人——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袖管上别着一道什么标志,他认不清。年轻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的人,有男有女,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扛着扁担,扁担一头挑着的锅碗瓢盆在行走中叮当轻响。队伍末尾还有一个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走路的姿势很熟。那人走近了,老栓认出来——是王立本。
王立本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两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隔着老远就朝老栓笑,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温吞样子。
年轻人走到老栓面前站定,敬了个礼。他的手抬到帽檐旁边,动作标准而利索,跟以前蹲在火堆边烤手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敬完礼放下手,咧嘴笑了,那笑容还是老样子,带着股压不住的热乎劲儿。
"大叔,人到了。"
老栓看着这十几个人沿着村道走进槐树沟的腹地。他们在村公所门口卸下东西,有人开始搬桌挪凳,有人在屋檐底下脱了湿透的外套拧水,有人已经掏出纸笔坐在门槛上写什么了。整个村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了一下,动起来了。
王立本走过来跟老栓握了握手,他手掌上全是老茧——这一路不是光动笔杆子走过来的。"张大叔,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气息很稳,"孩子们还在吗?"
老栓想起来村公所东墙第三块砖后面那摞作业本。"在。作业本在墙缝里存着,一本没少。"
王立本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瞬,转身朝村公所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了。
那队人在槐树沟住了下来。他们没有住村民家里,而是住在后山那几间废弃的猎户屋里,白天整理物资、开会、写材料,天黑透了才点灯,灯火用黑布遮着,从山下看什么也看不出来。老栓和老周隔两天送一回吃食,不固定时间,有时清早有时傍晚,避开路上可能碰见任何人的时辰。
刘翻译官的消息每隔三五天从杂货铺的进货单上递过来,有时是一句"天晴",有时是"风大",有时是一串打了竖线的货名——盐、洋火、煤油、蜡烛。老栓把那些竖线后面的字在灶膛里烧了,灰烬混着草木灰一起清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山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缀在枝头,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薄雪。山上的鸟多了起来,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地里的冻土全化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坑,泥浆从鞋底缝里挤出来,又凉又痒。
三月过半的一天傍晚,老栓从后山送完东西回来,路过李翠花家院门口。二丫在院子里收衣裳,把晒了一天的被单叠好搭在胳膊上。她看见老栓,叫了声"栓叔",声音清亮亮的,已经不哑了。
老栓停下脚步。二丫把被单放进屋里又走出来,倚着门框跟老栓说话——说她哥前天回来过了,带了镇上的水晶糕,还是热的;说她现在能帮着李翠花做针线活了,绣的鞋面子比李翠花绣的还好看;说她过阵子想回镇上看看她哥,顺便把杂货铺的账理一理。
老栓听着她说,看着她那张瘦下来的脸蛋长出了些肉,下巴圆润了,两颊有了血色。二丫说着说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她娘生前笑起来一模一样。
"栓叔,"二丫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老栓,"你说我哥……他以后还能回来种地吗?"
老栓看着远处山尖上最后一抹夕照,橘红色的光涂在半山的桃花上,那些花看起来像是从内部亮起来的。
"等世道好了,"他说,"他想种地就种地,想开店就开店。由他自己。"
二丫"嗯"了一声,重新笑起来,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转身进了屋。老栓继续往家走,夕阳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划过村道的泥面,掠过老周家院墙根底下那丛刚冒出芽的艾草,一直伸到他家院门口。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葱花的、油的、还有一点点肉腥。他老伴今天大概炒了肉片,那个味儿跟炊烟缠在一起,顺着晚风钻进鼻子里,勾得胃里一阵滚热。
他走进院子,看见老伴站在灶房门口朝他笑,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
"吃饭了。"她说。
老栓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进了屋。
第九章
三月二十那天,老栓在院子里翻地。
后院那块菜地歇了一冬,土板结得厉害,他扛着铁锹一锹一锹翻过去,把冻土块敲碎,把去年埋的菜根和杂草根清理出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筛下来,不烈,但照在脊背上能感觉到暖,像一只温吞的手覆在棉袄外面。他翻到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枣树旁边时,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当"的一声。
他蹲下去扒开土,露出一个小瓦罐的口沿。瓦罐埋得不算深,大约是去年秋天谁随手埋在这里的。他把瓦罐整个挖出来,拧开盖子,里头是一卷油纸包着的纸。老栓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老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她识字不多,能把几个字凑成句子已经不容易了。
信上写着:"栓哥,你上回说等世道好了要带我去县城看戏。我怕我活不到那时候。把这封信埋在枣树底下,你要是哪天挖到了,就当是我提前跟你说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已经泛黄发脆了,折痕处快断了。老栓蹲在枣树底下的新土堆旁边,一只手捏着那封信,另一只手撑着铁锹把。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后背那一片暖意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想往前俯身。
他想起来去年秋天——那段他最忙也最乱的日子。孙麻子还在沟里踩点,二赖子刚被刘翻译官找上,山上那个年轻人第一次来讨水喝。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半夜了,老伴还坐在灶台边上等他,锅里温着一碗疙瘩汤。他喝了汤倒头就睡,第二天早起时发现老伴随手给他缝的棉袄袖口上多了块补丁,针脚走得又密又整,但他不记得跟她说过袖口破了。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枪、子弹、清查、送信、上山。他忘了问她一句——你那天晚上等我到半夜,心里在想什么。
老栓把那封信叠好重新放进油纸里,揣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刘翻译官那张纸条和年轻人的半块干粮放一起。他站起来继续翻地,一锹一锹把剩下的半垄土翻完,又用耙子把土块搂平,撒了一把白菜种子,浇了遍水。干完活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坐在院墙根底下抽了锅烟,看着那片刚撒过种子的地发呆。
那天下午老周来叫他,说村公所要开个会,让他过去。老栓把烟袋别在腰上,跟着老周去了村公所。屋里坐满了人,王立本、那个年轻人、还有几个生面孔坐在桌子旁边,村民们坐在板凳上靠墙一圈,老栓看见李翠花抱着鞋底坐在角落里,二丫坐在她旁边。
王立本坐在桌子正中,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稳,把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刘翻译官那边的情报显示,镇上的日军正在往北集结,似乎是要往更大的县城去,槐树沟这一带的兵力短期内会减弱。那个年轻人和他带来的队伍将会在这几天里转移到大王庄以东的山区,跟更大的一支队伍会合。
"槐树沟这一段的掩护任务结束了。"王立本说,"乡亲们,多谢你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栓看见有人低下头抹眼睛,有人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李翠花鞋底上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针尖刺破厚布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念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全是槐树沟村民的名字,有老有少,挨个念了一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顿一下,像是在等那个人听见,然后继续往下念。念完了,他把纸叠好收起来,朝屋里所有人鞠了一躬,很深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后背上那道瘦削的脊骨顶着棉布,凸出来一整条。
当天晚上,老栓在自家灶台边坐了很久。老伴在他对面坐着择菜,把干黄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簸箕里,择完一把换一把,没抬头。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侧脸,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大一小两团,挨得很近。
"那封信,"老栓忽然开口,"我挖到了。"
老伴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菜叶子在指尖悬了片刻,继续往下揪。"你翻地翻到枣树根底下了?"
"嗯。"
"那是我去年秋天埋的。"老伴把一把择好的菜放进笸箩里,声音平平的,"那时候你天天不着家,山上山下地跑,我就想着万一有什么……先跟你说句话。总比……"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又抓起一把菜继续择。老栓看着她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常年冻疮留下的暗色疤痕。那双手择过几十年的菜、烧过几千顿饭、给他缝过十几件棉袄、在他半夜不回来时把饭温在锅里一遍又一遍。他忽然发现那双手的手指比以前弯了些,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向外凸着,像树根上长的节疤。
"世道快好了,"老栓说,"春天都来了。"
老伴"嗯"了一声,把那把择好的菜码进笸箩里,站起身去灶台边淘米。淘米水哗啦啦倒进盆里,米粒在指尖揉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老栓看着她的背影,灶膛的火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根黑发卡别在上面,年头久了,发卡上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他想起新婚那年带她去赶集,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穿一件月白底碎花褂子,在卖发卡的摊子前面站了很久,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根最便宜的,黑漆亮亮的,别在辫梢上跟梢头的红绳配着,好看。那根发卡她别了几十年,黑漆掉了也没换新的。
"赶明儿去镇上买根新发卡。"老栓说。
老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眼角那几道深纹。她没说话,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淘米了。那笑很浅,但老栓看见了,他把那笑在心里的暖处搁着,像放一粒种子进了刚翻好的土里。
窗外有脚步声传来,轻快而稳当。老栓起身去开门,是那个年轻人。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背上多了个行囊,鼓鼓囊囊的,像是收拾好了所有的家当。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大叔,我要走了。"他说,"今晚就动身,跟队伍一起往东转移。"
老栓侧身让他进屋。年轻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背上的行囊往上颠了颠。月光照着他的脸,颧骨上新结的那道痂已经脱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
"大叔,我这几个月——"他开口,又顿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上还沾着槐树沟的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又年轻又老,像是这几个月把他身上那些毛躁的东西磨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的纹理。
"我这几个月记住了很多事。"他说,"记住了您家灶台上那壶老茶的味道,记住了二丫嗓子里那句'栓叔',记住了您在柴火垛后面蹲着看我的眼神。这些事我会一直记着。"
老栓看着月光底下的这张年轻的脸。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了。这几个月里他们从没交换过名字,一个喊"年轻人",一个喊"大叔",比名字更实在些。
"路上小心。"老栓说,"到了地儿让人带句话回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退后两步,又站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老栓接了,是一把钢笔,笔帽上磨得发亮,笔杆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凑到月光底下勉强看清了——"赠春生同志"。
"我用不着这个了,"年轻人说,"王先生让我带给您,说村里将来办学堂用得上。"
老栓把钢笔在掌心里握了握,笔杆带着体温,温温热热的。他点了点头,把钢笔揣进怀里那堆东西的最上面,贴着胸口。
年轻人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先是踩在泥地上的闷响,后来踩到了石子路,声音变得清脆一些,再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老栓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月光从门框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才慢慢把门关上。
屋里灶膛的火还亮着,老伴已经把米下锅了,水咕嘟咕嘟地滚,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老栓在灶台边坐下,把怀里的钢笔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指腹摩过那行刻字——"赠春生同志"。他不知道"春生"是谁的名字,但他觉得这个叫法好,春天生的,里头带着一股子往上拱的劲,跟地里那些刚冒尖的苗一样。
那一夜老栓睡得很沉。他梦见一片很大的田野,麦苗绿油油的,漫到天边去了。麦田中间有一条土路,路上走着很多人,有扛着枪的、有背着书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响的。他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看着那些人走过去,有人朝他挥手,他看不清是谁的脸,但知道那些人都在朝他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柱,照着他的棉鞋面。他听见院子里老伴在喂鸡,一边撒谷子一边念念叨叨的,鸡咕咕叫着围着她转。远处山上有鸟在叫,叫声清亮亮的,一串一串的,像谁在吹口哨。
他掀被下了炕,膝盖没有疼。他站在地上活动了两下腿脚,关节舒舒展展的,像是把冬天攒的那点锈都磨掉了。他走到窗口往外看——院墙根底下那片新翻的菜地已经被太阳晒得表面发白了,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土,潮气还在,温温的,指腹压下去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蚯蚓还是种子正在酝酿着顶破那层薄薄的壳。
第十章
四月里的槐树沟,活过来了。
桃花落尽的时候叶子长出来,满山的新绿从枯枝败叶里拱出,一天一个样。老栓院墙根底下那片白菜出了苗,两片子叶嫩生生地竖着,密密麻麻像铺了一层绿针。他每天早上浇一遍水,水瓢从缸里舀出来,手腕一翻,水珠子撒下去在苗叶上滚成亮晶晶的圆粒,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一颗一颗亮得像珠子。
李翠花家的院子里添了几只小鸡仔,黄绒绒的,跟着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二丫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一面纳一面看着那些小鸡出神,针线走得不紧不慢。她的嗓子彻底好了,说话声不高,但清润润的,像后山那条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叮叮咚咚的。
二赖子终于在四月中旬辞了镇上的杂货铺,回槐树沟了。他回来的那天扛着一大包东西——两匹新布、半扇猪肉、一包红糖、还有给二丫扯的一件碎花布料。他把东西卸在自家那间久没人住的屋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发呆。下午李翠花领着二丫过来帮他收拾屋子,三个人在院子里忙了一下午,把草锄了,把窗纸糊了,把灶台重新抹了一遍泥。天黑的时候二丫在灶上炒了一锅猪肉炖粉条,香气飘出去半条街,连老栓家都闻见了。
那天晚上老栓坐在自家院里乘凉,闻着那股子肉香,手里摇着蒲扇。四月的晚风温温软软的,吹在脸上不凉不热,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周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拎着半壶老酒,嘿嘿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两个老人在枣树底下的石桌旁边就着半碟咸菜喝了大半壶酒,谁也没说多少话,但月亮从东墙爬到了西墙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老栓,"老周喝完了最后一口,把酒壶搁在石桌上,"你说他们往后还会回来吗?"
老栓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年轻人,王立本,还有那些在村公所里开过会、在猎户屋里住过的人。他没有说"会"或者"不会",只是把石桌上的酒壶盖子拧紧了,递给老周让他带回去。
"路通了,"老栓说,"总会有人走的。"
老周接过酒壶,扶着膝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还是慢半拍,但比以前好了一些,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春天暖和了关节松快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在月光里朝老栓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老庄稼人特有的踏实劲儿,像是把一块地种完了最后一垄,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就行。
老周走后,老栓一个人在枣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白菜苗每一棵都清清楚楚。他听见屋里老伴翻身的声音,炕席被压得嘎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远处田里有蛙叫,一声长一声短,隔了老远跟另一片田里的蛙声应和着。
他从怀里掏出来那三样东西——二赖子那张字条、年轻人送的钢笔、老伴那封信。他在月光底下依次看了一遍,字条上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了,钢笔的笔杆在月光里泛着哑光,信纸的折痕处快断了。他把三样东西用油纸重新包好,站起身走到枣树底下,蹲下去,在白天翻过的那片新土边上用手刨了一个小坑,把油纸包放了进去,又用土填平了,轻轻拍了拍。
埋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老栓照例起来扫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布包,用干净的蓝布裹着,系口处打了个活结。他弯腰捡起来打开,里头是一双新棉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走得密密匝匝,鞋帮内侧用白线绣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平安。"
老栓拿着那双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村道两头。道上空荡荡的,露水打湿了路面,印着一行浅浅的脚印,往李翠花家的方向去了。脚印不大,步幅很宽,像是那双脚的主人特意迈大了步子,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把鞋穿上了。新鞋有点紧,但走了几步就撑开了,布面贴着脚背,暖和和的。他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去灶房给老伴看。老伴正在烧火,低头瞥了一眼他脚上的鞋,笑了。
"谁做的?"
老栓想了想。"不知道。但绣的字挺好看。"
老伴凑近看了看那两个字,伸手摸了一下针脚。"嗯,"她说,"第一次绣字能绣成这样,用了心。"
那天上午,老栓穿着那双新鞋去地里看麦子。麦苗已经长了半拃高,绿汪汪的一片铺在田里,风吹过去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推到田埂尽头又涌回来。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掐了一截麦叶放在嘴里嚼了嚼,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春天独有的那种鲜灵。
他站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冬天的雪早化干净了,树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轻轻颤着。树底下坐着几个孩子,是村里谁家的孙子孙女,在玩抓石子的游戏,五颗石子抛起来又接住,手速飞快,嘴里数着数。
老栓在树底下站了站,看着那些孩子。他想起来王立本那摞作业本,还压在村公所东墙的砖缝里,该取出来了——学堂得重新开起来,不能老让孩子们在树底下抓石子。
他往村公所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拐去了李翠花家。李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就笑,指了指屋里:"在里头呢,绣东西。"
二丫坐在炕沿上,腿上绷着个绣花绷子,正埋头一针一针地绣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老栓站在门口,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绣花绷子往身后藏了藏。
老栓没问她绣的什么,只是把脚上那双新鞋亮了亮。"鞋合脚,"他说,"绣的字也好看。"
二丫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根,声音细细的:"栓叔,那字我练了好几遍才敢往鞋上绣的,还绣歪了一个笔画……"
"哪一笔歪了?"老栓弯腰看了看鞋帮内侧,那两个字端端正正的,针脚虽密但每一针都落得准,"没歪,正好。"
二丫笑了,把绣花绷子从身后拿出来接着绣。老栓看见绷子上的布面已经描好了样子,一朵花的轮廓,花瓣还没绣完,只绣了两片,粉红色的丝线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老栓从李翠花家出来,往村公所走。路过碾盘时他看见老周蹲在那儿跟人下棋,两人头凑着头,半天才落一子。老周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又埋头看棋了。
村公所的门开着半扇,阳光从门口斜斜地切进去,在地上铺了一道金黄色的长方形。老栓走进去,走到东墙边上,把第三块砖抠开,掏出那摞作业本。本子的纸边已经泛黄了,但封面上的毛笔字还清清楚楚,王立本的笔迹端正从容,像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
他抱着那摞作业本在村公所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把本子摆在面前的桌上,一本一本翻过去。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孩子的名字,翻开里面,铅笔写的拼音和汉字一排一排的,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但每一页都有批改的痕迹——王立本用红笔在写对的地方画圈,在写错的地方画叉,边上补上正确的写法,有时候还在空白处画一朵小花或者一颗星星。
老栓翻到最后一本时,在末页看到一行小字,跟那些批改的红笔字不一样,是用铅笔写的,浅浅的,像是一个人写完这些字之后又把笔迹擦了擦,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
"明年春天,槐树沟。这是第一课。"
老栓把作业本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红笔画的圈和星星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亮得扎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村道上有人在走,扛着锄头下地的、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裳的、赶着几只羊慢悠悠往山坡上走的。孩子们还在老槐树底下抓石子,换了个人在数数,石子抛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的响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他听见身后屋里有动静,回头一看,王立本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桌边翻那些作业本。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指尖划过那些铅笔字的时候微微颤着。翻到最后一本的末页时他停下了,手指在那个铅笔写的句子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本子。
王立本抬起头,朝老栓笑了一下。那笑跟去年秋天他走之前在碾盘旁边露出的笑一模一样,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张扬,但沉沉的,像是地里的水到了作物根上。
"张大叔,"他说,"学堂什么时候开门?"
老栓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密密匝匝的新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从树底下传过来,脆生生的,跟冬天听见的那些声音全不一样——冬天的笑是闷在棉袄领子里的,现在的笑是敞着领口迎着风扬出来的。
"明天吧,"老栓说,"明天就叫孩子们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钢笔,笔杆在指尖上温温热热的。他把钢笔掏出来放在桌上那摞作业本最上面,笔帽朝外,铜色的笔夹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那些红笔画的星星旁边。
窗外,四月的风推着满山的绿往更远处去了。老槐树的新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阳光从叶缝里重新筛下去,在地上换了一拨碎金,照着树底下那些孩子的鞋尖。
他转身往家走,路过李翠花家院墙时看见二丫还在窗边绣那朵花,粉红色的花瓣已经多了一片,第三片刚起了个头。她的手指在绣花绷子上一起一落,针线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老栓走过院墙拐角,看见自家院里老伴正弯着腰给白菜苗浇水,水瓢里的水洒下去在苗叶上滚成珠子,亮晶晶的。她直起腰看见他,把手里的水瓢搁在桶沿上,朝他招了招手。
"饭好了,"她说,"回来吃饭。"
老栓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新鞋踩在春天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阳光把他脚下的路照得明晃晃的,延伸到院门口,延伸到灶房飘出来的炊烟里,延伸到远处山坳那边去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路——村道弯弯曲曲地从老槐树底下伸过来,两边的田里麦苗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着,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已经落尽了,新叶子铺了满山。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起来,朝那片新绿的山林去了。
他转过身,迈进院门。
灶台上的饭已经摆好了,碗筷齐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雾。老伴坐在桌对面看着他,围裙还没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上。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粥碗挡着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在热气后面弯弯的。
老栓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小米熬得稠稠的,面上一层米油亮汪汪的。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但那温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头暖到了外头。
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那风轻轻吹着桌上那支钢笔的笔帽,笔夹上的那道金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端端正正地搁在那摞作业本的最上面,笔尖朝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太阳升得更高了。整个槐树沟浸在一层温润的金色里,山、树、屋顶的茅草、院墙根的青苔,全被涂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地里的麦苗把根又扎深了一寸,白菜的两片子叶之间冒出了第一片真叶,小鸡仔在母鸡翅膀底下挤成一团取暖,二丫绣花绷子上的花瓣又多了一片。
春天的风还在吹着,从山坳那边过来,穿过槐树沟的每一条巷子和每一片田地,带着泥土返青的气息和一点点早开花朵的甜味,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