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车门刚关上，一股浓得发腻的香水味就灌进鼻腔。
我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坐了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嘴唇涂得亮晶晶的，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领口微微敞着。
「师傅，去翡翠湾。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酒意。
我应了声好，打表起步。
晚上十一点多，街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
她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开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往前探了探身，胳膊搭在我座椅靠背上。
「师傅，你跑夜班跑多久了？
」
「三四年了。
」
「那挺辛苦的。
」她笑了一声，气息扫过我耳侧，「我老公以前也跑网约车，后来嫌累，改行做别的了。
」
我没接话，专心看路。
她又往后靠回去，像是自言自语：「男人啊，还是得有点上进心。
」
这话听着不太对味，我没吱声。
她又开口，这回声音压低了点：「师傅，你结婚没？
」
「结了。
」
「哦。
」她拖了个长音，顿了顿，「那你老婆大晚上让你出来跑车，也不心疼你？
」
我攥了攥方向盘，没接茬。
她倒也不在意，自顾自笑了一声，转头看窗外。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走滨河路。
」
我看了眼导航：「滨河路绕远了，翡翠湾走主路更快。
」
「绕就绕呗，」她声音懒洋洋的，「反正我不赶时间。
」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右转向灯。
滨河路这个点没什么车，路两侧的树影黑黢黢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她忽然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那股香水味吹散了些。
她像是松了口气，声音也清亮了一点：「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
「我姓郭，郭志强。
」
「郭师傅。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我叫周敏。
」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犯嘀咕。
她这架势，不像单纯打个车。
又开了一段，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座椅：「郭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
我踩了刹车，靠边停下。
她没下车，反而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抽吗？
」
「开车不抽。
」
她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把车窗又降下来一点。
烟雾从她指间飘散，她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忽然说：「我今晚不想回家。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老公在外面有人，」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好几个月了。
今天他生日，我本来想装作不知道，给他做了一桌子菜。
结果他打电话说加班，不回来了。
」
她吸了口烟，吐出来：「我查了他手机定位，在酒店。
」
我没说话，这种家务事，外人插不上嘴。
她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转过头看我：「郭师傅，你是个好人。
我上车那会儿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接茬。
」
我愣了一下。
「你没接，」她笑了一下，嘴角有点苦，「所以我跟你说实话。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回主路，翡翠湾，麻烦你了。
」
我重新打了转向灯，车子掉头。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到了翡翠湾小区门口，她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
下车前，她忽然回过头：「郭师傅，你老婆有福气。
」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关上车门，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背影笔直地走进小区大门。
我调转车头，往主路上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平台提示：您收到一笔打赏，金额2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点开，继续往前开。
夜还长，下一单不知道在哪儿等着。
跑了大概半小时，接了个去城西的单子。
乘客是个年轻小伙子，一上车就打电话，嗓门不小：「妈，您别催了，我这就回去。
相亲就相亲，您别把人家姑娘照片发我，我还没看呢。
」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刚把小伙子送到地方，手机又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志强，你跑哪儿去了？
都十二点多了，还不回来？
」
「刚送完一单，这就回。
」
「锅里给你热着粥，回来喝点再睡。
」
「嗯，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调头往家开。
路过滨河路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路灯还是那样，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
到家的时候，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开门声抬头：「回来了？
」
「嗯。
」
「粥在锅里，自己盛。
」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毛线针。
「今天跑得怎么样？
」
「还行，」我咽了口粥，「碰上个乘客，聊了几句。
」
「男的女的？
」
「女的。
」
她没再问，低头织了两针，忽然说：「明天周末，你歇一天吧。
咱妈那边说想你了，回去看看。
」
「行。
」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池。
她站起来，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理了理：「早点睡。
」
「嗯。
」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敏那张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散了。
我翻了个身，老婆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下来，她睡熟了。
我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回我妈那儿。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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