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导游王某东在丽江的旅游大巴上撂下一句“先做君子后做小人”,威胁不参加付费项目的游客。游客拍下视频,曝光。10天后,同一团、同一导游、同样的胁迫手法,又被另一批游客拍下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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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大巴内记录导游胁迫游客言行的暗访画面
2026年8月29日,丽江通报:吊销万山旅行社许可证、吊销王某东导游证,玉龙县公安局对其行政拘留。
这个处罚力度,在外界看来是顶格操作。但如果你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一个让人疲惫的规律——上一次同样是在丽江,同样是因为游客曝光,同样是在舆论发酵后迅速吊销旅行社许可、吊销导游证,是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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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市文化和旅游局发布涉事案件处置情况通报
那一年,丽江的旅游市场整治会议甚至直接被省政府开到了现场,史称“丽江会议”。此后近十年间,类似的“吊销双证+拘留”操作,在云南反复上演。
这一次,能不一样吗?
2017年丽江会议,整治的起点和它没能解决的链条
2017年4月,云南出台了史上最严厉的22条旅游市场整治措施,取消旅游定点购物,明确禁止“不合理低价游”。同年8月,省政府在丽江召开全省旅游市场秩序整治现场推进会,随后丽江市旅游发展委员会集中吊销了多家旅行社许可,其中包括昆明优派旅行社、丽江怡和旅行社等。
当时的处理逻辑和今天几乎一模一样:查实违法事实,吊销旅行社许可证,吊销导游证,公安部门介入。官方表态也和今天高度一致——“持续保持高压态势”。
但这条高压线,看起来并没能阻断灰色产业链。2017年之后,云南旅游市场陷入了一个被官方自己承认的循环:“整治—反弹—再整治—再反弹”。2024年,“一家五口未买手镯被赶下车”上热搜。2025年,香格里拉导游辱骂不购物游客的视频被曝光。
2026年4月,文旅部仍将丽江古城、玉龙雪山列为全国强迫购物问题多发的重点整治5A景区。也就是在2026年8月,同一周内,丽江先后有两家旅行社因胁迫游客消费被吊销许可证——处罚力度不减,违法频次不减。
为什么重罚没有打断这个循环?因为“吊销双证+行政拘留”这套组合拳,打的是产业链的最末端。
这次的处罚,打在了谁身上
央视的卧底调查已经把这个链条扒得很清楚。一趟999元的昆大丽跟团游,网络销售方是湖北公司,中间对接方是云南傣遇,合同签约主体是山东未来,落地地接是丽江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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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平台展示昆大丽低价跟团游产品的售卖页面
全程接触到的旅行社多达五家,组团社亏本揽客,把游客“卖”给地接社并倒收人头费,地接社从接团第一天就亏损,只能靠游客购物返佣“赌”回本——业内管这叫“赌团”。
这次被吊销的是丽江万山旅行社,被拘留的是导游王某东。他们是产业链的最末端——地接社和带团导游。而那个在线上用“纯玩无购物”直播间揽客的组团社,那个在合同上把购物点从两处改成四处的中间方,那个以“人头费”吃差价的上游,都不在丽江的执法权限之内。
这是制度性缺口。文旅部门的管辖权以行政区划为边界,云南的执法力量对外地组团社取证难、处罚难,跨省执法协同目前主要依赖“协作备忘录”式的软性机制,而不是强制约束力。整治长期停留在“打下游”。
另一个结构性问题不在执法端,而在薪酬端。多数兼职导游没有底薪,收入完全依赖购物提成,有的甚至需要自己掏钱“买人头”才能获得带团资格。不消费就亏损,这是导游胁迫游客的底层动机。
吊销一个人的导游证,可以让他退出这个行业,但下一个接替他的人,面对的是同样的薪酬逻辑。
历史上,只有一种情况真正触发了系统性升级
从2021年到2026年,国内公开的同类“吊销旅行社+拘留导游”案例,在处罚后的走向有一条明显的分水岭。
如果涉事导游没有明确既往违法记录、没有查出背后利益链的其他关联犯罪线索,处罚通常止步于“吊销双证+行政拘留”,后续没有刑事程序。如果调查中发现多次违法前科,且资金流水指向完整的购物返利网络,才会启动行刑衔接,移送司法。
2026年6月,大理导游松某某因多次以威胁、恐吓方式强迫游客消费,且此前已因无证执业、强迫交易多次被行政处罚仍屡教不改,最终被大理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强迫交易罪批准逮捕。这才是真正捅破“换壳重来”屏障的处罚升级。
反观这次王某东事件,公开通报中未提及其有既往违法记录,仅明确同一团内两次被曝光的行为惯性。目前处罚止于行政拘留,暂未指向刑事追责。
这里有一个关键变量不同。先例中,最后被批捕的案例,违法场景几乎都是“购物店胁迫购物、收取人头费或回扣”模式。而王某东胁迫游客参加的是“另行付费项目”,不是传统购物返利。这意味着,就算后续调查深入,现有的利益链证据可能无法直接套用过往的刑事立案标准。
这根链条的薄弱环节,恰好也是丽江最不敢动的地方
丽江不可能不知道根子在哪里。8月18日,云南省文旅厅通报中明确说,要“紧盯资金流水溯源倒查组团社、地接社、购物店、线上引流平台等各个环节,实施全链条重拳打击”。8月25日,省文旅厅厅长在电视电话会议上再次强调,要“斩断不合理低价、强迫购物等利益链条”。
但“全链条”三个字,落在丽江的考卷上,压力是全方位的。文旅是丽江的命脉——以旅游业为代表的第三产业占GDP比重达54.2%,直接带动20万人就业,间接吸纳约40万人就业,占全市从业人员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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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市场监管被纳入云南省州市年度综合考评,季度考评连续3次末位,政府主要领导将被问责。这意味着一方面要严厉打击乱象,保住游客口碑和考核指标;另一方面,整治力度一旦大到让大量旅行社关门、从业人员失业,旅游收入骤降,同样会触发另一套问责机制。
这种两难,是丽江每一次整治都雷声大、但始终无法触及上游利益链的真正底色。
历史不会完全重演,但结构性规律往往会。2017年的丽江会议没有解决跨区域执法权的问题,2026年的这次通报,同样没有。2017年吊销了一批旅行社,但“换壳重来”的成本极低,2026年依然如此。
唯一可见的变化,是这一次省级层面开始推动“行刑衔接”,大理松某某案已经提供了从行政处罚跨到刑事追责的样本。如果丽江能沿着这个路径走下去,把资金流追溯延伸到上游组团社和付费项目合作方,而不是只停在末端,那这次处罚,才有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
但截至目前,没有看到这样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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