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工地上的尘土被风卷起，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场金色的雪。刘建国蹲在十六楼的脚手架上，从兜里摸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钻戒。钻石不大，在夕阳下却闪着细碎的光。
“三十三岁，该定下来了。”
他对着远处的塔吊自言自语，把盒子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兜里还有一沓钱，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用安全帽装着，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明天是女友小芳的生日，他打算在工地给她一个惊喜。
小芳在工地不远处的城中村开了家小卖部，卖些烟酒饮料，也卖盒饭。刘建国每天中午去她那儿买饭，一来二去就熟了。小芳是四川人，说话带着辣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你这人，天天吃盒饭，也不嫌腻。”小芳总是这么说。
刘建国就憨憨地笑：“你做的，不腻。”
求婚的计划他想了很久。工地的大伙儿都知道了，说要帮他布置现场。老王头从废料堆里捡了根钢筋，弯成心形；小李子从宿舍拿来彩灯，挂在脚手架上；张胖子把食堂的音响搬出来，说要放《月亮代表我的心》。
“人家姑娘跟了你，总得有个像样的仪式。”老王头拍着刘建国的肩膀说。
刘建国点点头，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小芳跟了他三年，从没抱怨过什么。他住在工棚里，她就住在城中村；他吃盒饭，她就陪他吃盒饭。只有一次，她路过金店，看着橱窗里的钻戒出了神。刘建国问她喜欢吗，她摇摇头，拉着他就走。
“太贵了，咱们不买那些虚的。”
可刘建国知道，她喜欢。那天晚上，他偷偷去金店看了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八。他攒了三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求婚那天，刘建国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是前天晚上在夜市买的，三十块。他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工棚里的破镜子照了又照。
“刘哥，嫂子来了！”小李子在门口喊。
刘建国心跳得厉害，从兜里摸出戒指盒，装在安全帽里。他想起小芳说过，喜欢把工资装在安全帽里，说这样踏实，像把家顶在头上。
工地上突然安静下来。夕阳把一切都镀成金色，起重机长长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小芳被张胖子领了进来，看到满脚手架的彩灯，愣住了。
“小芳。”刘建国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从安全帽里拿出那枚钻戒，“嫁给我吧。”
他仰着头，看着小芳的眼睛。她眼里有泪光，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笨。”小芳说，声音有点抖，“跪这儿干嘛，地上都是钢筋。”
刘建国执拗地跪着，等着她伸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今天穿了双新鞋，白色的，鞋面上沾了工地的灰。她一定是为了今天特意换的。
“我……”刘建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农民工。可我会对你好，拼了命对你好。”
小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手接过戒指，却忽然笑了：“你傻不傻，这戒指多少钱？”
“三千八。”刘建国老实说。
小芳的手抖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疯了？三千八！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你值得。”刘建国说，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工地上响起掌声和口哨声。老王头把音响开到最大，《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响起来，飘在暮色里。
就在这时，刘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是老家打来的。
“喂？”
“建国，你妈住院了。”电话那头是邻居的声音，“心脏病，要动手术，得三万块钱。”
刘建国的手垂下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小芳把戒指盒塞回他手里，推了推他：“快回去，还愣着干嘛。”
“可是……”
“可是什么？你妈重要还是戒指重要？”小芳把眼泪擦掉，笑了一下，“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刘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小芳拉住了手。
“走吧，”小芳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跟他说话，“咱们回家。”
刘建国握紧她的手，掌心里是那枚钻戒，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这枚戒指是他用安全帽装工资买的，而他还欠小芳一个婚礼，一个真正的家。
“等妈好了，我再给你补。”他说。
小芳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工地上彩灯亮了，照得人眼睛发花。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钢筋、水泥、脚手架，在灯光里忽然有了温度。他想起在工地的每一天，想起汗水滴在钢筋上的声音，想起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块，想起小芳每次送饭时眼里的笑。
他突然明白，这不只是一枚戒指，这是他对生活的全部期待。而小芳，是他所有期待里，最亮的那颗星。
“走。”他哑着嗓子说，拉着小芳往工地外走。
身后，音响还在放着那首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风声很大，把歌声吹散了。但刘建国知道，即使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戒指，小芳也会跟他走。因为有些东西，比钻戒更亮，比钻石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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