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中旬的一天,齐鲁大地上的无盐村热闹非凡。
一场为了庆功的集会正由第115师组织进行。
作为暂代一把手的陈光,在木搭的戏台上扯着嗓子大吼。
大意是说,这仗大伙儿赢了,咱们扎根齐鲁大地的任务有了指望,在场的弟兄全都是革命的底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底下的官兵们手掌都快拍红了。
可偏偏就在这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头底下,队伍里头早就开始冒出点儿不太好听的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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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弟兄背地里嘟囔,更有甚者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台上的那位指挥官。
大伙儿给他扣的帽子无外乎两件:头一个,排兵布阵如同儿戏,瞎指挥;再一个,就是冲破包围圈那会儿脚底抹油,把后头的大批人马扔下不顾了。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乎。
咱们不妨扒一扒刚打完的那场陆房突围战交出的成绩单。
当时部队被死死扣在一个连十个平方千米都不到的洼地里,足足死磕了一整个白天。
折腾到最后,大伙儿硬是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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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这边折损了三百来号弟兄,却让对面的小鬼子和伪军撂下一千三百多具尸体和伤员。
那可是全面抗战刚起步的年头,两边武器水平差得简直没法看。
就这么个人少欺负人多的局,除了没让核心首脑机关吃亏,另外还用自家一条命换了对面差不多四条命。
横看竖看,这绝对算得上是一场了不起的大捷。
那为啥拍板定音的主帅,到头来却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想把这团乱麻理清楚,咱们必须把时间往前推几天,瞅瞅当初那位代理师长兜里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有他脑袋里究竟在盘算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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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档子事的源头,还得从一场寻仇说起。
早前在泰西那一带交火的时候,对面第114师团有个叫千叶小太郎的大佐联队长,挨了八路军的枪子儿伤得极重,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这下子可把当时统领第12军的那个叫尾高龟藏的鬼子头目给气得直哆嗦。
十号那天,这老鬼子立马调兵遣将,凑齐了两个师团能调动的家底,加一块儿快上万人马了。
其中穿黄呢子大衣的五千出头,跟着混的伪军有三千挂零。
这帮人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我方第115师的大脑枢纽以及跟着行动的第686团就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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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代理师长兜里还能摸出多少硬通货?
把所有人都查一遍,顶天了也就四千上下。
光听数字挺唬人,可底子杂得要命。
除了第686团那两个打过平型关恶战的老班底之外,而且里头还塞进了一大堆连枪都没怎么放过的新兵蛋子。
剩下的全是什么警卫连啊、特务营啊、骑兵连炮兵连这种直属队,再加上津浦支队、冀鲁边第六支队第七团这号东拼西凑的游击队伍。
这小四千人的家伙什儿是啥水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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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属的大炮连里头,山炮就一门孤零零的,步兵炮两门,外加两门苏罗通牌的连发机关炮。
剩下的作战部队,满打满算也就从敌人手里抢来的几根掷弹筒和迫击炮。
平摊到连级单位,也就六挺能连发的机枪。
底下大头兵端着的,清一色全是汉阳造或者三八式,子弹更是金贵得很,打一发少一发,敞开供应的也只有手榴弹了。
四千个杂牌军凑一块儿,要去硬杠小一万的精锐大军。
雪上加霜的是,大伙儿扎营的这个地界儿,简直就是个兵家大忌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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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晚上黑灯瞎火的,大部队一路撤进了肥城孙伯镇地界上的红山村。
这村子正好卡在陆房洼地跟汶河平地的交界线上,老百姓倒是挺向着咱,可偏偏地势像个扎紧的布袋口。
起初罗政委在汶河南边弄出不小动静,盘算着把小鬼子往东南边忽悠。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上套,像疯狗一样咬住主力不撒嘴,眼看着离驻地东南边只剩四千米的距离了,急行军也就一个钟头的事儿。
朝南边撤?
敌人早就算准了这一步,把汶河上能过河的口子全给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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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往北边溜呢?
迎面正好撞见国民党肥城保安大队那帮被鬼子打得丢盔弃甲的败军。
这就明摆着,北边的退路早就被日本人掐断了。
四千多号弟兄,就这么被捂在一个连十平方千米都不够的烂泥坑里。
刀对刀枪对枪地干一架,已经是躲不掉的了。
就在这时候,代理师长迎来了他带兵打仗以来头一个让人脑瓜子嗡嗡作响的难题:是豁出老命往外头撕口子,还是找个坑钉在那儿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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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山东纵队第六支队二团的段君毅,领着手下弟兄靠着闭眼都能认路的本地优势,一溜烟往北钻进大峰山里头逃出生天了。
这事儿到了仗打完以后,成了好多人用来戳代理师长脊梁骨,说他乱走棋的铁证:人家地方武装都能顺着北边冲出包围圈,你为啥不照葫芦画瓢?
非得趴在洼地里等着挨枪子儿?
这话粗听上去挑不出毛病,可其实纯粹是外行看热闹。
主帅脑子里这本账可是拨拉得清清楚楚。
那位段团长带的是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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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土生土长的游击队,身上没啥累赘,还有村里人给指道儿,真跑起来比脚底抹油还利索。
反观代理师长这边呢?
他背后可是整个第115师的中枢神经!
队伍里掺杂着一大把拿不动枪的文职人员,各路机关的干事,大车小辆的口粮给养,更别提那几门当祖宗一样供着的重型火炮了。
拖着这么一个胖得出奇的车队,在敌人已经架好机枪扫射的当口硬着头皮朝北边爬大坡。
这会有啥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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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板上钉钉就一个:跑在半道上就被小鬼子的炮弹和子弹串成糖葫芦,队伍全被打成一锅粥,最后整个番号都得报销。
往外闯没戏,那就只好趴在原地修工事死磕。
这说白了是个悬在刀尖上的险招。
为啥?
洼地面积巴掌大,连个能缓冲的后卫线都没有,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
前面只要有个窟窿漏了风,后头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大员们可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刺刀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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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他把这把牌给胡了。
他能拿捏住局面的命门,就在于抓住了小鬼子脑子里的错觉。
对面的铁桶阵虽然合拢了,却没敢跟疯狗似的一下子全扑上来,反而步步为营打得缩手缩脚。
这是为啥?
因为尾高龟藏瞅着阵地那头的动静,脑子一发热,认定自己网住了两三万的八路军精锐部队。
这帮日本人掂量着自己这边人手没形成绝对碾压,没胆子把队伍铺开了打混战,只好仗着大炮在后边撑腰,像蜗牛似的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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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反倒让包围圈里的人有了喘气的时间。
十一号那天,日军仗着大炮轰炸,发起了疯狗般的猛扑。
第686团一营的阵地上血流成河,弟兄们憋在那么窄的山沟沟里,死死顶住了对面九轮冲杀。
从天刚大亮扛到日落西山,那一字长蛇阵眼瞅着就要散架了,可它愣是没垮。
这能看出点啥门道?
一眼就能看出,那位代理师长压根儿没在后头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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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阵地的各个要害上,哪边快挺不住了就赶紧派人去堵枪眼,全靠这种走钢丝般的精细活儿,硬是把这大白天的关口给熬过去了。
太阳一落山,小鬼子的枪炮声停了。
可谁承想,要命的关卡这会儿才露出真容。
摆在主帅面前的又是一道催命符:这牢笼怎么破?
他咬咬牙,下了一道让大伙儿心里滴血的铁令:把身上沉的玩意儿全扔了。
这话一出就代表着,大白天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那些大件儿——不论是山地炮、步兵火炮,还是那些宝贝一样的连发机关炮,统统得砸烂扔进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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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岁月,一门大粗管子对咱们的队伍来说,那就跟亲儿子一样金贵。
炮兵连的小伙子们当时眼眶都红了,心里那个堵得慌就别提了。
可指挥官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绝情且明白:是要那几坨铁疙瘩,还是要这几千条人命?
真要是拉着这帮死沉的铁家伙,在黑咕隆咚的野地里爬石头坡,队伍能磨叽成啥样?
万一鸡叫之前没溜出鬼子的眼皮子底下,转过天来,四千号人全得下地狱。
家伙什丢了还能从敌人手里抢,可这帮走过雪山草地、打过平型关的精锐要是报销了,第115师在齐鲁大地上的根基就算是被彻底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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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拍大腿,砸!
把人留下来!
十一号夜半时分,大军被拆成三股绳往外头钻。
也正是这趟冲锋路上,硬生生砸下来第三口大黑锅:“扔下后面的人自己先溜了”。
咱们脑补一下那晚的画面:四千号人摸着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烂泥沟里。
怕惊动鬼子,不准点火折子,咳嗽一声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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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着,一条长龙被扯得稀里哗啦,没多久,原定的三股道就稀里糊涂地岔成了四股。
那位代理师长那会儿蹲在哪个坑里?
他身为全军的一把手,可没窝在队伍中间当缩头乌龟,而是跨上战马,领着骑兵连在最前头踩雷。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是第115师参谋处长王秉璋率领的特务营(这帮人轻装简从,腿脚利索)。
再往后头看,才是黄励拽着的那帮拖家带口的主力部队。
篓子就捅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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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是骑着大马的四条腿;后边跟着的全是靠脚丫子量地的步兵。
黑灯瞎火地赶路,前头的马队为了早点摸清路况,油门自然踩得死死地。
这一来二去,中间的空当可就越扯越大。
要是站在后头那些步兵的立场上瞅,走着走着,前头领路的大官跟那些马匹全蒸发了。
在那种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生死关头,弟兄们的神经比窗户纸还薄,“头头扔下咱们脚底抹油了”的风声,就这么不胫而走,在队列里炸开了锅。
说白了,凡是懂点儿带兵打仗常识的人都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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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那位主帅真存了溜之大吉的心思,大白天那会儿他压根儿用不着让人拿命死扛,更不可能把掌管作战脑髓的王参谋长带在身侧。
人家不过是尽职尽责地干着排雷尖兵的活计,兜兜转转却因为这四条腿跟两条腿的时间差,愣是替别人顶了一桩天大的冤枉。
十三号那天,几路人马在无盐村总算碰头了。
对面上万精锐摆下的天罗地网,到最后只捞着几个土包和一地烂石头。
这会儿咱们再端详那场惨烈的围歼战,那位指挥官接手的全是要命的绝户局。
顺着游击队的脚印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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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脑机关和文职干部铁定得变成烂肉。
钉在土沟里不挪窝?
防线只要被扯开个缝隙,那就是整建制报销的下场。
拖着那几门重火器跑路?
跟乌龟爬一样,太阳一出立马被人一锅端。
等硝烟散尽了再去复盘他的那些拍板,似乎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狼狈,一点儿不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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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件儿家伙让他砸了,也没能学着段团长的样儿把冲锋搞得跟逛大街似的,甚至因为马跑得过快让底下的兵给骂成了狗。
可偏偏在枪林弹雨里拿主意,从来就不是在金山银山里挑个最大的元宝,而是面对一堆烂透了的红薯,闭着眼去拿那个毒不死人的。
他硬是用自家三百多号人的血,换回了小鬼子和伪军一千三百多具尸首;几门重炮确实烂在沟里了,可他却把整个第115师的中枢脑瓜子和能打硬仗的精干力量全头全尾地拉出了鬼门关。
正应了他在戏台上吼出的那句话,只要留住这点底子,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往后的岁月,把这把算盘的精准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精锐火苗,最后愣是在山东地界上烧起了一场冲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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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儿憋屈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一旦放在生死攸关的大局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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