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弟媳那条消息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说:"嫂子,我娘家20口人来北京玩,今晚住你那四合院。" 我的四合院?我攥着手机愣在厨房水槽边,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敲着不锈钢盆底,那声音放大了十倍似的往耳朵里钻。什么叫我的四合院?那院子是我跟建军一砖一瓦熬出来的,可落在婆家人嘴里,好像我不过是钥匙串上挂着的一枚铃铛,谁来了都晃两下。
消息发过来是早上九点十七分,建军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我站在灶台前,煤气灶上坐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边上瓷盘里码着切好的酱牛肉,薄片透光,我切了快二十分钟。每个周末我都这么过,五点四十起床,赶在早市收摊前挑两把水灵的菜,回来给建军熬粥、拌小菜、切肉,等他睡到自然醒。今天照旧,可这条消息把粥的香气都熏变了味。
我说不清心里那口气到底憋了多久。上个月小姑子带孩子来北京看病,没提前打招呼,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按门铃,我正在给月季换盆,满手泥。建军从屋里出来,笑呵呵接过箱子说:"姐来也不说一声。" 他那语气,好像这院子天生就该开门迎客。我洗了手去倒茶,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是我的家,可我从来做不了主。
弟媳叫周莉,嫁给我小叔子建军他弟建国的媳妇,进门比我晚四年。人机灵,嘴甜,头回见我就"嫂子长嫂子短"地叫,满桌子夹菜盛汤。我那时候还挺受用,觉得嫁进这家至少妯娌好相处。可后来慢慢咂摸出味儿来,她的甜是裹着钩子的,每一次"嫂子"后面都跟着一桩事——借钱、借车、借房子。前年借五万给建国跑运输,说是周转两个月,到现在还剩三万五没影。我问过建军,他说自家兄弟你计较什么。计较?三万五是我们在菜市场跟人争一块钱差价攒下来的,我每天站肉摊前跟人陪笑脸,骨头剁得手发抖,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计较。
周莉这次更是离谱。20口人,她娘家从老到小一大家子,拖家带口来北京旅游,不订酒店,不住宾馆,张口就要塞进我的四合院。那院子拢共四间卧房,一间我们住,一间给婆婆来的时候住,剩下两间,一间改成我的书房放缝纫机,一间堆着杂物。20个人,客厅打地铺都铺不开。何况那些家具是我从潘家园一件件淘来的,樟木箱子面上还有雕花,脚踩上去我心里跟着咯噔。
我放下手机,粥熬得差不多了,关火。建军趿拉着拖鞋进厨房,头发翘着,揉着眼睛问:"早饭好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盯着他的脸。他看了几秒,眉头皱了皱,随即又展开,那种舒展让我心沉了一下,他说:"来就来呗,挤挤能住下。"
挤挤。我嘴里那口气差点喷出来。这个家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个旅店,谁都能来挤挤。我转身把粥盆端上桌,碗筷摆好,背对着他说:"20口人,你算过怎么挤没有?" 他坐下来舀粥,吹了吹说:"打地铺嘛,夏天又不冷。哥几个打个电话,把建国那屋的折叠床搬来。" 他嚼着酱牛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像这就是个小事,跟晚上吃什么菜一样随便。
我没接话,坐下来自己喝粥。小米熬出了米油,上面浮着一层亮光,我从小就好这口,我妈说米油养人。可现在喝进嘴里寡淡得很,舌头尝不出味。建军吃完了抹嘴去书房看股票,门口扔下一句:"你给周莉回个电话,问问几点到,咱好准备饭。" 准备饭,说得轻巧。20口人,光米饭就得蒸两大锅,菜要买多少?钱谁出?上次小姑子来住了四天,菜钱花了一千二,建军月底对账的时候嘟囔了句"花这么多",我直接把手机消费记录拍在桌上,他又说"又不是外人"。
我收拾完碗筷,给周莉回电话。那头声音热乎乎的,背景里有小孩哭闹和电视声,她说:"嫂子,我们就下午三点左右到,你不用特别准备什么,随便弄点家常菜就行。" 随便。我握着电话站在院子里,头顶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这院子是我三十五岁那年咬着牙买的,那时候北京房价还没现在这么疯,可对我们家来说也是掏空了家底。我娘家拆迁分了笔款子,我爸给了我四十万,说闺女你在城里有个窝我才放心。加上我跟建军攒的二十万,又贷了些,才把这处小院盘下来。
记得过户那天建军喝了酒,搂着我肩膀说:"老婆,咱有家了。" 我靠在他胸口,觉得前半辈子飘着的脚总算落了地。我十八岁从河北农村来北京,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手指头扎破过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后来遇到建军,他在隔壁修理厂当钣金工,俩人租地下室住了三年,冬天暖气片跟冰似的,裹两床被子还打哆嗦。那些年我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个自己的院子,能种花,能晾衣裳,能让我妈来住两天不用跟人挤一张床。
后来我妈来了,住了半个月走了,临走拉着我手说闺女你争气。再后来婆婆来了,住了三个月没走,我每天早起给她熬粥,晚上给她打洗脚水,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瓜子皮崩得满地都是,我跟在后面扫。建军下班回来跟他妈说笑,我端着洗脚盆从他们跟前过,觉得自己像个保姆。有一回婆婆跟邻居聊天,说"这院子是我儿子的",我正好拎菜进门,站在影壁后面听了满耳朵,那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建军问我咋了,我说你妈说院子是她的。他翻身说:"老太太随口一说你较什么真。"
我较真?这四十万是我爸卖地换来的,他蹲在老家土墙根底下抽旱烟,跟村支书磨了半个月嘴皮子才把那笔钱要下来。我弟那时候上大学要学费,我爸都没动那笔钱,全给了我。他说:"闺女,你是老大,你在外面站稳了,弟弟妹妹才有靠。" 我攥着存折在长途车站哭了半路。这些建军不是不知道,可他家里人的态度就像橡皮擦,把"我的"两个字擦得模模糊糊,只剩下"我们的"——而这个"我们"里,他家人占了大头。
下午两点,周莉又发消息说提前了,一点半到。我手忙脚乱从冰箱翻出冻着的排骨和鸡翅,泡上木耳香菇,又跑出去买了三斤五花肉、两条草鱼、一兜子青菜豆腐。回来的时候胡同口停了辆金杯车,周莉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看见我就笑着挥手:"嫂子!" 她身后呼啦啦下来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男女女,小孩子蹿下车就往院子里跑,我听见"咣当"一声,心跟着揪了一下。
进了院,果然我书房门口的花盆碎了一个,那是上个月我跟建军去花市挑的栀子,刚打了花苞。小孩他妈追过去训了两句,回头冲我笑:"嫂子不好意思啊孩子皮。" 我蹲下去捡碎片,周莉在旁边说:"没事嫂子,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新的是什么花盆都行,可那棵栀子我天天浇水,看它一点点抽叶子,感情不是钱的事。
一群人涌进客厅,沙发上坐满了,我搬出所有能坐的凳子还不够。建军从书房出来,跟建国拍肩膀寒暄,又跟周莉她爸递烟。我进厨房系围裙,听见外面闹哄哄的,电视打开放动画片,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木地板咚咚响。我剁排骨的刀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剁在自己神经上。
周莉进来帮忙择菜,嘴上不停:"嫂子你这院子真气派,我娘家人可羡慕了,都说我哥有福气。" 她嘴上抹蜜,手底下毛糙,香菜根都没掐干净就扔进盆里。我拦了一下说根儿上带泥,她哦哦点头,可手上还是快。我瞥了眼她择的菜,心里叹气,面上没说什么。又听她说:"我们这次待五天,主要带孩子看故宫长城,嫂子你有空给当个导游不?" 五天。我以为就住一宿,原来要五天。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盖住了我嘴里那句"我没空"。我确实没空,下礼拜厂里要交货,三百件衬衫领子等着我锁边,我在家接活儿就是为了多赚点。可这话说出来,周莉准会说"嫂子你手真巧顺便帮我改条裙子"——她有回就这么干的,拿一条腰围太紧的牛仔裤让我改,改完了连句谢都没有,第二天穿着走了。
晚上吃饭满满两大桌子,客厅茶几当餐桌,拼了三张桌面。红烧排骨、糖醋鱼、五花肉炖粉条、香菇油菜、凉拌黄瓜,我忙了一下午,腰酸得直不起来。所有人围坐着动筷子,夸菜做得好吃,周莉她妈拉着我手说"我闺女有福气摊上这么个嫂子",我笑着应,筷子尖在米饭里戳来戳去,一口没吃下去。建军坐男人那桌,跟建国他们喝啤酒,脸喝得通红,嗓门越来越大,说什么"这院子当初买得值,现在翻三倍不止"。我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抹布拧出水来。
晚上安排住宿,我跟建军的主卧让给了周莉爸妈,我们搬到书房睡折叠床。剩下的人打地铺,客厅睡满了,我杂物间那屋也清了清铺了褥子。周莉把行李箱摊在我床上翻东西,我站在门口看她,想说别把化妆品洒床单上,又咽回去了。建军抱了被子进书房,打着酒嗝说:"明天你请个假带他们去故宫吧。" 我抬头看他:"我请假扣钱你补?" 他愣了一下,嘿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我躺折叠床上,后背硌着横杠,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下午周莉她妈参观院子时说的话,她说:"这院子要是搁我们老家,得盖三层小楼。" 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们住这真浪费"的打量。建军他妈来的时候也这么说,嫌院子空,说应该多盖几间租出去收租。可我们买这院子图的就是安静,种花喝茶,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好像在这个家里,"自己的"三个字永远打引号。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五点四十醒,轻手轻脚起来做早饭。地铺上的人横七竖八,有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我绕过去进厨房,发现昨晚的碗碟堆了满满一水池,油腻腻的,苍蝇落了两只。周莉睡前说"嫂子碗放着明天我洗",可水池里连动都没动。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去,油化开浮在水面,一根面条粘在碗底冲不掉。我拿钢丝球使劲搓,搓得指关节发白。
早饭做了粥、煎饼、煮鸡蛋、拌咸菜,还炒了两个热菜。人陆陆续续起来,有的嫌粥稀,有的嫌饼硬,有个小孩把鸡蛋黄抠出来扔桌上,他妈也没说啥。周莉最后一个出来,打着哈欠说"嫂子你起这么早",然后坐下就吃,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推:"我先去收拾,今天去天安门。" 一群人咋咋呼呼出门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水池边看着满池碗筷,建军从书房出来,穿戴整齐说:"我送他们到地铁站。"
门关了,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泡沫漫过手背,水声哗哗的,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忽然想起上周跟建军说想换台新缝纫机,现在这台老跳线,锁边老跑偏。建军说:"等年底吧,现在手头紧。" 手头紧,可周莉来玩五天,菜钱加吃喝至少两千打不住,他眼睛都没眨。那台缝纫机三千二,我念叨了仨月,他就说年底。
中午他们没回来,在外头吃了。我趁空把院子的碎花盆收拾了,栀子移栽到墙根底下,浇了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我妈说:"你声音听着累。" 我鼻子一酸,拿话岔开了。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心里却凉。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拿我爸那四十万买这个院子,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可转念又想,凭什么呢,我自己的钱,自己的家,凭什么要让这么多人随意进出。
晚上他们回来,带了两只烤鸭,说是给我吃的。我片鸭子的时候周莉在旁边录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来嫂子家,北京烤鸭安排上。" 点赞的评论的哗哗来,她念给我听:"你朋友说你嫂子真好。" 我刀没停,鸭皮片得薄薄的,心里问自己:我好吗?我的好是不是太便宜了,谁都来取一勺,取完了连锅都不刷。
第三天出了事。邻居老赵敲门,脸色不太好,说昨晚院子太吵,小孩跑到他家屋顶上捡球去了,瓦踩碎了两块。我赶紧道歉,回头问谁家孩子,周莉她弟媳家的男孩举了手,一脸不在乎。建军从屋里出来,跟老赵递烟说好话,答应给修。老赵走了,建军把烟掐了,瞪了我一眼说:"你看着点孩子啊。" 我张嘴想反驳,他转身进去了,留我站在门口,胡同里的风灌进领口。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坐在书房踩着缝纫机,哐当哐当的声音把外面的吵闹盖住一些。我锁衬衫领子,一排排针脚走过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这些年的事。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嫌我农村出来的,说话口音重,在亲戚面前很少介绍我。建军倒是护着我,有回跟他妈顶了嘴,可后来就慢慢变成"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今天这样,谁都能来踩一脚,谁都觉得我的东西是公家的。
晚上建军喝了酒回来,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跟他说:"让你弟他们一家明天走吧,五天太长了,我受不了。" 他放下手机看我:"说啥呢,人家来玩,你这当嫂子的咋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周莉娘家那些人的吵闹还扎耳。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声音有点抖:"我怎么小心眼了?这院子我爸出了四十万,你心里没数?" 他也坐起来,酒气喷过来:"你老提那四十万干啥,一家人分那么清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屋里黑咕隆咚的,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见他半张脸。他说完这句话又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呼噜声响起来。我坐在黑暗里,听见院子里有人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嗒嗒的,隔壁书房传来磨牙声。我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耸了几下,没哭出声。
第四天一早,我给他们包了茴香馅饺子。周莉在边上擀皮,擀得厚薄不匀,我说了两句她就撅嘴:"嫂子你要求太高了,我擀成这样不错了。" 我闭嘴了。饺子煮出来破了好几个,她爸说"馅好皮差点",她妈打圆场说"嫂子忙了一早上"。我夹起一个破饺子,馅漏在醋碟里,茴香味直冲鼻子,忽然想起我妈做的茴香馅,皮薄馅大,从来煮不破。我妈说和面要醒够时间,捏边要用巧劲。我学了十几年,还是差火候,就像我经营这个家,总差着火候。
下午他们去动物园,我留在家里收拾。把枕头被褥抱出来晒,底下发现小孩子的饼干渣、瓜子皮、还有一块黏糊糊的口香糖粘在地板上。我跪在地上拿铲子刮,刮着刮着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我真不想哭,可忍不住。这地板是我跟建军一块铺的,复合板,一块块卡进去,膝盖跪青了三天。可现在上面粘着别人的口香糖,我跪着一点一点铲。
傍晚建军回来早,看见我红着眼眶在擦地,他站门口愣了会儿,走过来说:"我来吧。" 我躲开他的手,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他说:"周莉说明天走。" 我没理他,去厨房做饭。灶台上摆着中午剩的半盘饺子,皮干了,裂着口子,像张张嘴说不出话的嘴。
晚上吃饭气氛有点怪,周莉话少了,建国也闷头喝粥。建军在桌上说:"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 周莉她妈客气了几句,说"打扰了打扰了"。我扒着碗里的饭,一粒粒数着似的。小孩子们早吃饱了去院子里疯跑,笑声从窗户传进来,又亮又刺耳。
夜里我醒了一回,听见主卧那边有说话声,隔着墙听不清。我披衣服起来倒水,路过客厅,发现周莉坐在沙发上没睡,手机屏幕亮着,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把手机扣过去。我倒了水要走,她叫住我:"嫂子。" 我站住。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低声说:"嫂子你是不是不高兴我们来?" 水杯的热气扑在我下巴上,我没说话。她又说:"我妈说你这院子好,想多住两天……" 我手里的杯子紧了紧。
"不行。" 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轻,但稳。周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嘴角抽了抽:"嫂子我就是说说……" "我知道你是说说," 我打断她,"但我说不行,明天你们按计划走。"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机灵:"行,嫂子我听你的。" 她转身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喝水,水已经凉了,一口灌下去,顺着食道冰到胃里。
第五天早上我照旧做饭,周莉起来帮忙,这次她择菜仔细了,根掐得干净。她没再提多住的事,只是吃饭的时候跟她妈耳语了几句,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建军送他们走的时候,院子里忽然空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金杯车拐出胡同口,尾气散了,胡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我慢慢把各个屋收拾出来,拆洗床单被罩,用消毒水擦地板,开窗通风。栀子花的残枝还在墙根底下,我过去看了看,居然冒了新芽。我蹲在那儿,指尖碰了碰那点嫩绿,觉得心口的褶皱也跟着舒展了一点点。
晚上建军下班回来,我坐在书房缝纫机前,他把一摞钱放在桌上,说:"周莉走之前塞的,两千,说给菜钱。" 我停下脚踩的踏板,针停在一半,线绷着。他站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老婆,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肩膀动了一下,没躲开,也没靠上去。他说:"下个月给你换缝纫机。"
我踩下踏板,针又开始走,哐当哐当的。窗外天黑了,厨房里煮着粥,米香飘过来。我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胡同口看见的那棵槐树,长了多少年了,风来了摇,雨来了淋,根一直扎在那儿。我不知道自己这棵树的根还能扎多深,但至少今天我挡回去了一次,虽然后面可能还有无数个周莉,无数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粥好了,我关掉缝纫机去厨房。建军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小,厨房灯昏黄,照着灶台上的锅。我把粥盛进碗里,端过去,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坐下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酸,那是跪着铲口香糖落下的。他接碗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我没缩,也没握。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两朵,红的,在路灯底下影影绰绰。我喝完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回橱柜。然后又回到缝纫机前,把剩下那几件衬衫领子锁完。针脚走得齐整,一行一行,密密匝匝的,像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针缝进了布里,看不见,可它们在那儿。
周莉他们走后第三天,婆婆的电话来了。我在院子里晾床单,手机搁在窗台上响了半天,接起来那头劈头就问:"周莉他们去住了五天?" 我"嗯"了一声,把床单抖开,被角夹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啪啪响。婆婆的嗓门穿透电波:"二十口人你咋接待的?吃住得花多少钱?" 我说菜钱周莉给了两千。婆婆那边顿了顿,又说:"给就给了,自家亲戚算那么清干啥。"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中间,晾衣绳上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婆婆又说:"你建军说你那天下人家脸了?" 我手指绞着床单边:"谁说的?" "周莉跟我打电话哭诉了半天,说你不待见她娘家。" 我喉咙里堵了东西似的,婆婆还在那边絮叨:"你当嫂子的,度量放大些,人家大老远来一趟……"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亮着,她声音还在往外冒,像水管漏水,滴答滴答。最后我说:"妈,我还有活要干。" 挂了。
建军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脱了鞋换拖鞋,弯腰的时候背脊弓着:"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没解:"你跟她说了我下人家脸?" 他站直了看我:"我就随口一提,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心里那股气又开始往上顶,但我忍住了,转身去炒菜。油锅热了,葱花爆香,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那之后一个星期,表面上风平浪静。我接活干,建军上班,院子恢复了安静。每天傍晚我浇花,槐树叶子落了几片在水缸里,浮着打转。那棵移栽的栀子居然活了,新叶子抽了两片,嫩嫩的绿。周莉没再发消息,朋友圈倒更新得勤,晒她在长城上的照片,配文"北京真好"。我没点赞,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划走了。
有天下雨,我收衣服的时候翻出周莉落的一条丝巾,粉底碎花,压在柜子夹层里。我叠好了搁在一边,想着等建军哪天去建国那儿捎过去。叠的时候摸到丝巾角上有个线头,下意识想找剪刀剪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别人的东西我不碰为好,这个道理我最近才彻底琢磨明白。
周末建军主动说带我去吃涮羊肉。巷口那家老店,炭火铜锅,我年轻时候跟他常去。坐下以后他给我夹了两片肉,说:"老婆,最近辛苦你了。" 我涮着羊肉片在锅里数秒,没抬头。他又说:"周莉那钱,我让建国打个欠条,年底还。" 我筷子停了停。三万五欠了快两年,头回听建军主动提。我抿了口酸梅汤,冰的,从喉咙凉下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吃完回来路上经过潘家园,夜市还开着,地摊上摆着旧瓷瓶老钟表。建军忽然拉我看一个青花小碗,底款模糊,摊主说民国的东西。建军翻来覆去看了会儿,问价,摊主说八百。建军说贵了,拉着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还了六百,摊主犹豫会儿卖给他。他把碗递给我:"放你书桌上,你那个笔筒旧了。" 我接过来,碗底冰凉,青花图案缠枝莲,缠缠绕绕的,像我这阵子的心事。
回家我把碗洗了,摆在书桌右上角,旁边是我用了五年的搪瓷笔筒,磕了块漆。换了新物件,书桌一下子显眼了些。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上次去婆婆家,她指着客厅花瓶说那是建军他姑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说"这将来留给你们"。我当时心里还热了一下,现在想想,婆婆嘴里的"你们",大概"们"字分量重过"你"。
日子好像又滑进原来的轨道。我接了一百件衬衫的活,每天踩缝纫机到晚上十点,肩膀酸得抬手都费劲。可心里那种闷闷的堵,一直没散。像有根线头藏在衣服里,不碰没事,一翻身就扎一下。
七月底最热那天,建国来了。一个人来的,拎了半扇排骨,进门先叫嫂子。我在书房锁边,出来看他满头汗,给他倒了绿豆汤。他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嫂子,周莉让我来当面道个谢。" 我说谢什么,他说上回住的事,说周莉回去以后跟她妈拌了嘴,因为她妈嫌没住够。我听着,把绿豆汤往他跟前推了推。
他喝了口汤,又说:"嫂子,那个欠条的事……我哥跟我说了。钱我年底肯定还,运输这半年生意淡,秋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跟建军不同,建国老实些,娶了周莉那么个精明的媳妇,这家里里外外都是周莉在摆弄。我说:"不急,你哥跟你说了就行。"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要走,我拦了一下说排骨带回去给孩子吃,我这有菜。他摆手说周莉让带的必须留下,走了。
排骨放冰箱了,晚上化冻做了红烧。建军啃着骨头说:"建国来还钱?" 我说他提了。建军"嗯"了一声,骨头啃得响,又说:"年底要还不上你也别逼太紧。" 我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软烂入味,可嚼着嚼着没滋味了。什么叫别逼太紧?我逼过谁?每次都是我松口、我让步、我让着让着把自己让没了。
那天夜里醒了,热,空调嗡嗡响。我翻了个身,建军睡得沉,后背对着我。我盯着他后脑勺那些白发,他比我大五岁,今年四十六了,鬓角白了一半。当年租地下室的时候他头发又黑又密,早上起来乱糟糟的,我拿手给他捋顺了再出门。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他挣了钱会先给我买双棉鞋,说我脚冬天总冻。现在日子好过了,住上院子了,可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漏没了。
第二天建军出门前,站在鞋柜那儿系鞋带,忽然说:"对了,妈说要来住一段。" 我正擦餐桌,抹布停在桌面上。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她电话里说最近腿疼,城里医院好,来看看。" 我没抬头:"什么时候。" "下礼拜。" 他拎了包出门,门带上的声音不重,可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婆婆要来。我心里那根线头又开始扎。上回她住三个月的事我还没忘,那回她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嫌我早上粥熬得不够稠,嫌我拖地水没拧干,嫌我给建军买的衬衫颜色暗。我那天摔了拖把,建军拉着我进了卧室,门一关说"你干嘛呢"。我站在窗边看她在院子里指挥邻居家小孩摘我的月季花,说"这花剪了插瓶好看"。我养了三年的月季,剪了五朵。建军说"几朵花不值当生气"。
现在她要来了。我坐下来,手里还攥着抹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桌上那只青花小碗被照亮,缠枝莲的纹路清清楚楚。我看了它很久。
下午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老家院子里剥豆子,电话里能听见豆荚裂开的脆响。我跟她说婆婆要来住。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闺女,你婆婆那人是个厉害主,你别跟她硬顶,但也不能都顺着。" 我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妈,上次那事你知道不?就周莉娘家来住那次。" 我妈说知道,我弟跟她提了。我弟在县城工作,消息倒是灵通。我妈又说:"你爸让我告诉你,那院子他出了钱不假,但那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婆家的。你硬气点。"
我爸,那个蹲墙根抽旱烟的老头,一辈子说话不急不缓的,可每句都砸在点上。我鼻子又酸了,把手机拿远了点清了清嗓子才回来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抹布洗了晾好,去厨房准备晚饭。冰箱里排骨还剩几块,我拿出来解冻,又淘了米。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做。
婆婆来的那天我开着院门等她,建军去车站接的。她进来的时候我正给花浇水,水壶嘴哗哗淋着。她叫了声"小敏",我应了,接过她手里的包。她打量了一圈院子:"那棵栀子换了地方?" 我说上回打碎了花盆,移了。她"哦"了一声往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花还是种盆里好,移来移去伤根。"
我提着她的包跟在后面,听见那句话在耳朵里绕了好几圈。伤根。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水壶还在滴水,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的。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特意熬了粥,稠稠的。婆婆坐下喝了一口,没说稀也没说稠,夹了筷子芹菜炒肉说:"这肉老了。" 建军打圆场:"妈你将就吃。" 婆婆没再吭声,一碗粥喝完了,我又给她添了半碗。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不是歉疚,也不是挑剔,就是打量,像打量一件旧家具要不要扔。
晚上收拾完,我坐在书房踩缝纫机。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我能听见戏曲咿咿呀呀。建军在陪她说话,说笑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脚下的踏板越踩越快,针走得飞,衬衫领子锁了一排又一排,手底下发烫。我不停,我不能停,一停脑子里的声音就涌上来——婆婆的挑剔,建军的和稀泥,周莉的电话,还有那些推不开的人和事。
可我停不下来,就像这院子里的日子,推着你往前走,你要么顺着,要么扛着。我踩着缝纫机,墙外戏曲声高低起伏,那棵移栽的栀子今晚能看见月亮,我浇水的时候瞥了一眼,新芽又高了寸把。根没伤着,它活了。我想我也能活,只是得找个更好的法子往下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