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车祸住院三个月,家人不闻不问,全靠战友轮流照顾。
出院那天,我妈突然打来电话,声音焦急:“你弟弟查出了尿毒症,需要换肾,你快拿88万救他命!”
我握着电话,想起这三个月里他们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心一点点冷下去。
“妈,我住院三个月,你们谁来看过我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是我爸的咆哮:“那是你亲弟弟!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个月,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也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急诊室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刺鼻的消毒水味无孔不入,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林远躺在冰冷的推床上,意识像是被撕碎的棉絮,勉强拼凑出几个画面: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腹部传来的、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浑身像是被水泥浇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脾破裂,腹腔大量积血,准备手术!”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急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护士们在他身边忙碌,冰凉的剪刀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物。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他的手机在哪里?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他出车祸了,就在市一院。
“家属呢?病人家属在不在?”护士举着病历本,在急诊大厅里高声喊。
林远费力地转动眼珠,透过半掩的帘子,看到护士皱起的眉头。没有人应答。他的手机在事故现场就被撞碎了屏幕,彻底黑屏,现在不知道被扔在哪个角落。他试着回忆父母的号码,那串数字却像是被脑中的淤血堵住,模糊不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护士报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号码,那是他大学室友兼战友周凯的电话。随后,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重症监护室里,各种仪器滴答作响,身上插满了管子。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疲惫却带着惊喜的脸。
“老林!你可算醒了!”周凯眼眶泛红,胡子拉碴,显然守了不短的时间。
林远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冒烟。周凯赶紧用棉签蘸水,润了润他的嘴唇,又按铃叫来了医生。医生检查后,说情况基本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你吓死我了,送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腹腔里抽出来好几千毫升的血。”周凯心有余悸地说,“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脾脏切了,肋骨断了三根,还有轻微脑震荡。”
林远听着,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周凯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
周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连忙掏出手机递到他手边:“你是想问家里吧?我看了你的通讯录,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
林远眼睛亮了一下,紧紧盯着周凯。
周凯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打了好几个,一直没人接。后来终于通了,是你妈接的。我说你出车祸了,在市中心医院ICU,情况很严重,让他们赶紧来一趟。”
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
周凯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妈在电话里说……说你弟弟林涛正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考试,家里走不开,让你自己先扛着,等忙过这阵子再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林远愣住了。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床边,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躺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弟弟的考试?比他这个躺在ICU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儿子还重要?
周凯见他这副样子,连忙安慰:“老林,你别多想,可能家里真有急事。你先好好养伤,我在这儿呢。我们几个战友商量好了,轮流过来照顾你,你什么都别担心。”
林远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消失在枕边。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酷刑。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真正让人绝望的是内心的荒凉。周凯和几个得知消息的战友,真的排了班,每天下班后轮流过来。他们帮他擦身、喂饭、处理大小便,陪他聊天解闷,给他讲外头的笑话,试图驱散病房里的阴霾。每个人来,都会问一句:“家里还没来人?”
林远总是摇摇头,或者干脆沉默。手机修好后,他第一时间开了机,里面除了几条广告短信,空空如也。他主动给家里打过去,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忙音。偶尔接通,母亲也是匆匆几句:“远子,妈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弟弟……你弟弟最近情绪不好,我得看着他。你自己注意身体,啊?缺钱吗?缺钱你自己想想办法,家里最近也紧。”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缺的不是钱,是那份本该属于他的、来自家人的关心。他看着临床病友的家属,白发苍苍的父母整夜不合眼地守着,妻子儿女嘘寒问暖,煲汤送饭。而他这里,只有和他一样年轻、却为了他奔波劳累的战友们。感激之余,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捱过去。他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从只能躺着到能下地慢慢走动。医生说,他年轻,底子好,恢复得不错,但脾脏切除后,免疫力会下降,以后要格外注意。
这三个月里,他的父母和弟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一家四口也算和睦。母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弟弟,说是弟弟小,需要营养。父亲对他还算严厉,但也供他吃穿读书。后来他考上大学,为了减轻家里负担,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响应号召参了军,退伍后留在省城打拼,每个月都准时往家里打钱。他觉得自己是在回报养育之恩,可这份回报,换来的却是住院三个月无人问津的冷漠。
出院手续是周凯帮他办的。结算费用时,除去医保报销,还有一笔不小的自费部分,都是几个战友七拼八凑垫上的。林远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又看着战友们故作轻松的笑脸,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泪。这份情,他记下了,一辈子都还不清。
周凯把他送回租住的小屋,又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和营养品,嘱咐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周凯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关上门,环顾这个冷清的小屋,三个月没回来,灰尘落满了桌面。他放下东西,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开始慢慢打扫。
就在他擦着客厅那张旧茶几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心,猛地一跳。三个月了,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远子?”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甚至带着哭腔的颤抖。
“嗯。”林远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远子!你、你弟弟出大事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哭喊,“涛涛他……他查出了尿毒症!医生说,必须马上换肾!不然、不然命就保不住了!”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远子啊,你在听吗?”母亲哭喊着,“你是他亲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医生说,换肾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准备八十万,最好是一百万!咱们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远子,你在省城工作这些年,肯定存了不少钱吧?你弟弟的命,现在可就全靠你了!你快拿88万,救救你弟弟的命啊!”
八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林远的胸口。
他住院三个月,家里没出过一分钱,连句问候都欠奉。现在,弟弟病了,张口就是八十八万。
“妈。”林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住院三个月,你们谁来看过我一眼?”
电话那头,哭喊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母子之间。林远甚至能听到母亲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强忍着的抽泣。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抢走了。紧接着,父亲林大川暴怒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林远!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那是你亲弟弟!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你弟弟现在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呢!你还在那儿跟我们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林远听着父亲的咆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闭上眼,这三个月来积累的所有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笑了。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凉。
“爸,”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出车祸,脾脏破裂,ICU躺了三天,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这三个月,我下不了床,吃饭靠人喂,上厕所都得人扶。你们在哪儿?我给你们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说忙。弟弟考试重要,弟弟情绪不好,都比我这条命重要,是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现在,你们告诉我,他得了尿毒症,要八十八万?你们甚至连问一句我恢复得怎么样都没有!我这条命,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电话那头,林大川似乎被问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有母亲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远子……”过了许久,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可涛涛他……他毕竟是你亲弟弟啊。妈求求你了,你就当是妈借你的,等以后家里缓过来了,一定还你,行吗?他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再不凑够钱,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就是想救都救不回来了……”
林远没说话,只是听着。
“远子?远子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你弟他还年轻啊,他还没结婚,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
林远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而冰冷:“妈,我住院三个月,欠了战友们不少钱。我现在,没钱。八十八万,我一分也拿不出来。”
“你!”林大川的怒吼再次传来,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你个混账东西!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你弟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还是老子的名字!”
林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租住的这套老小区的一居室,确实是挂在父亲名下的。当初为了让他在省城有个落脚的地方,父亲拿出积蓄付了首付,月供却一直是林远在还。这些年,他每个月除了往家里打钱,还要还房贷,手里的积蓄本就不多。这次住院,更是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存款,甚至还欠了战友们一大笔人情债。
现在,父亲用房子来威胁他。
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缓缓放下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没有再听电话那头的咒骂和哭求,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久久没有动弹。
天,灰沉沉的,像要下雨了。
林远站在窗边,听着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妈”和“爸”的名字交替闪烁,伴随着刺耳的铃声,像索命的咒语。他没有接,任由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直到它自己停歇。然后又响,又停歇,如此反复,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从小被教育要“长兄如父”、要照顾弟弟、要撑起这个家的林远,正被父母的语言暴力撕扯得血肉模糊,几乎要跪下来妥协;另一半,则是那个在病床上独自挣扎三个月、尝尽人间冷暖、心已经冷透了的林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还带着胡茬,眼底一片青黑,哪还有半点昔日的精气神。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能看见这三个月的孤独和绝望一点点刻进他的骨子里。
“林远,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
他回到客厅,手机还在响。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静音键。屏幕亮起,是一条条未读信息,来自母亲。
“远子,接电话啊!妈求你了!”
“你弟弟真的等不了了,医生说这几天必须定下来手术方案!”
“远子,你是哥哥啊,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爸刚才说的话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我们以后再说,你先救救你弟!”
“涛涛他……他今天又透析了一次,人瘦得不成样子了……”
林远一条条看下去,直到看到最后一条:“远子,妈给你跪下了,行吗?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妈,可怜可怜你弟弟……”
他缓缓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母亲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可紧接着,他住院三个月里,那些冰冷刺骨的记忆又涌了上来——无人接听的电话、敷衍了事的“忙”、拒绝出现的冷漠,以及父亲刚才那句“房子是老子的名字”的威胁。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亲情,本该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港湾,可对他而言,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走进卧室,翻出那个旧背包,从夹层里找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他的工资卡,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拼命工作攒下的钱。他记得清楚,住院前,卡里还有八万七。住院三个月,医疗费自费部分花了一万多,加上战友们垫付的、他陆陆续续还掉的,现在卡里,大概只剩两万出头。
八十八万?
他连个零头都拿不出来。
就算他真有八十八万,他凭什么要拿给一个在他生死关头都不曾露面的人?
他握着银行卡,指尖冰凉。他想起母亲刚才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哀求,想起父亲暴跳如雷的咒骂,想起弟弟林涛那张从小到大就比他更受宠、更娇惯的脸。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弟弟,他习惯了。可这次,他们是要用他的血汗、他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正出神,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周凯发来的信息。
“老林,到家了吗?感觉怎么样?吃饭了没?我媳妇炖了点排骨汤,一会儿给你送点过去?”
林远看着这条信息,眼眶一热。这三个字,这些战友,才是他真正的“家人”。他们不问缘由,不计回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条信息:“到了,没事。谢谢你,周凯。汤别送了,我一会儿自己热点粥喝。”
信息刚发出去,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远子!”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憔悴,像是哭干了眼泪,“你终于接了!你听妈说……”
“妈。”林远打断她,声音异常平静,“我住院三个月,你们没来看过我一眼,没给过我一分钱,甚至没主动打过几个电话。现在,你们开口就问我要八十八万。我问你,这钱,我凭什么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母亲哭喊起来:“远子!你不能这么跟妈说话!涛涛是你亲弟弟啊!他要是死了,妈也活不下去了!你爸身体也不好,这几天为了涛涛的事,头发都急白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家里的难处吗?你在省城工作,机会多,认识的人也多,就算没钱,你也能想想办法啊!去借、去贷款!你是他哥哥,你有责任救他!”
“责任?”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的责任,就是躺在ICU里,等你们来看我的时候,你们说‘弟弟要考试,走不开’?我的责任,就是一个人面对三次手术,欠下一屁股债,还要被你们用房子威胁?妈,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责任?!”
电话那头,母亲被他的质问噎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远子……”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妈知道错了,是妈不对,是我们忽略了你。可你弟现在真的……真的快不行了。你就看在他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份上,救他一命,行不行?八十八万,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数字啊!你在城里赚大钱,住着城里房子,可我们在老家,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林远听着,只觉得荒谬至极。母亲似乎还活在某种想象里,以为他在省城过着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不知道,他每天加班到深夜,为了省几块钱的房租,住在没有电梯的老破小里;她不知道,他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只因为怕耽误工作;她更不知道,他每个月往家里打的钱,占了他收入的一大半。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哭诉。那些话语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模糊而遥远。
“妈,”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累了。先这样吧。”
说完,他不等母亲反应,再次挂断了电话。然后,他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板上。饥饿感一阵阵袭来,胃里空得发慌,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他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该怎么办?
真的不管吗?弟弟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可他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借。就算他能借到,父母和弟弟的态度,也让他寒了心。这八十八万,一旦给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未来的生活,他的将来,全都会被拖垮。
可如果不管,他就要背负“见死不救”、“六亲不认”的骂名。父母会恨他一辈子,亲戚朋友会戳他的脊梁骨,连他自己,恐怕也会在某个深夜,被良心的谴责折磨得夜不能寐。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手机在裤兜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老林!是我,周凯!开下门!”
林远抬起头,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周凯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周凯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周凯赶紧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扶着他坐下。
林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强打起精神,看着周凯,露出一丝苦笑:“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看你信息就知道你状态不对。快,趁热喝点汤,我媳妇熬了一下午,补血的。”周凯说着,打开保温桶,浓郁的排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远接过碗,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周凯没走,就坐在他旁边,静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周凯才开口,语气小心翼翼:“老林,是不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林远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周凯的眼睛。三个月的战友情,让他对这个人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接到电话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凯。
周凯听完,脸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八十八万?!他们疯了吧!你住院三个月,他们连个屁都没放,现在倒好,开口就是八十八万!什么狗屁亲情,这他妈就是明抢!”周凯气得破口大骂,“老林,你可别犯糊涂!这钱,绝对不能给!他们这是把你当提款机了!”
林远苦笑着,没说话。
周凯看着他,眼神坚定:“老林,我知道你重感情,可你得先顾好你自己。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工作也停了三个月,接下来怎么办都还不知道。你哪来的钱给他们?就算有,也不能给!你欠我们的,我们不要你还,但你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远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心里难受。”
周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难受是肯定的。可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你对他们仁至义尽了,是他们先不要你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其他的,都往后放。”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凯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再次叮嘱林远,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送走周凯,林远关上门,回到客厅。桌上,那个保温桶还冒着热气。他走过去,慢慢地把剩下的汤都喝了。
胃里暖了,心,却依旧冰冷。
他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铺天盖地。除了父母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估计是亲戚打来的。他点开一条来自大姨的信息:“远子,听你妈说你不肯救你弟?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你亲弟弟!你从小在你家长大,吃你妈的奶,穿你爸买的衣服,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你要是不管,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了!”
林远看着这条信息,冷笑了一声。他删除了所有信息和通话记录,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走到窗边,外面已经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他决定了。
他不会给这八十八万,也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个无底洞。
但有些事,他必须亲自回去,当面说清楚。
他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明天回老家的高铁票。
有些债,是时候算一算了。
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成绵延的田野和灰扑扑的村庄。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凯的话,以及父母在电话里那些或哀求或咒骂的声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那是他这三个月“死过一次”的证明。每次看到这道疤,他都会想起ICU里的孤独,想起手术台上的冰冷,想起无人接听的电话。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站。他走出车站,熟悉的、带着泥土和牲口粪便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叫了辆出租车,报出老家村子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镇上,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旁是熟悉的稻田和菜地,不远处,几栋新起的小楼矗立着,其中一栋,就是他家去年刚翻修的。林远记得,翻修的钱,他出了大半。
车子在村口停下。林远付了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村子。
正是傍晚时分,村子里炊烟袅袅,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聊天。看到林远,有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哎,这不是老林家的大小子吗?怎么回来了?看起来瘦了不少啊!”
林远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停留,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探寻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家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林远认得,那车是今年年初父亲提的,说是为了接送弟弟上下班方便。当时他出了五万块“赞助费”。
他走到院门前,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母亲正蹲在水池边洗菜,佝偻着背,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许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远,手里的一棵青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远子?你、你怎么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母子俩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屋里传来父亲林大川的声音:“谁来了?”
紧接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正是林大川。他看到林远,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迅速转为愤怒。
“你还知道回来?!”林大川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你还有脸回来!你弟弟还在医院里躺着,你倒好,关机不接电话!你良心被狗吃了!”
林远看着父亲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回来,就是来说清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说清楚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林大川吼道,“你弟弟等着钱救命!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出这个门!”
母亲也站了起来,眼泪哗哗地流,拉着林大川的胳膊:“他爸,你好好说,远子刚回来,别一见面就吵。”
“好好说?你看看他干的是人事吗?”林大川甩开母亲的手,“自己在城里过好日子,不管家里死活!我告诉你林远,这房子是我的,你要是不拿钱,就给我滚出去,再也别回来!”
林远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如此陌生。
“爸,妈。”他缓缓开口,“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不会给这八十八万。一分都没有。”
“你!”林大川眼睛瞬间瞪圆,抬手就要打过来。
林远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打,我绝不还手。但打完之后,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林大川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
母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林远的腿,哭喊道:“远子!妈求你了!你弟弟他真的快不行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是他亲哥啊!妈给你磕头了!”说着,真的就要往地上磕。
林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母亲,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他弯下腰,用尽全力,将母亲扶了起来。
“妈,你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跪我,我更难受。”
他扶起母亲,让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然后,他站在他们面前,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住院三个月,脾脏破裂,做了三次手术。没有一个人来看我,没有一个人给我打过一分钱医药费。我的战友们轮流照顾我,给我垫钱,我才能活下来。”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出院那天,你们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要八十八万。”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你们问我,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我也想问问你们,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赚钱的工具?还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外人?”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林大川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这张卡里,有两万三。是我现在全部的钱。我可以都给你们,就当是我还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他顿了顿,“但这八十八万,我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我也不会再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看了一眼那栋他曾出钱翻修的小楼,看了一眼那辆他曾赞助的白色轿车。
“从今天起,我跟这个家,再无关系。”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父亲暴怒的吼叫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没有回头,脚步坚定而决绝。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出村子,走到县道上,拦了一辆过路的乡镇小巴。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灰暗的风景,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周凯的电话。
“老林,你在哪儿呢?回老家了?怎么样,事说清楚了吗?”
林远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说清楚了。我现在准备回去。”
“回来好,回来好。别想太多,有我们呢。”周凯在电话那头安慰道,“对了,你之前提过的那个项目,我帮你联系了一下,他们听说你出院了,很感兴趣,约你明天见面聊聊。”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他在住院前就在筹划的一个小创业项目,没想到周凯还帮他留心着。
“好,我明天去。”他应道。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中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还活着,还有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夜色渐深,小巴车驶向省城的方向,载着他,驶向未知的明天。
林远刚回到出租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邻居王叔打来的。王叔是父亲的老朋友,看着他长大,为人忠厚。
“王叔。”他接起电话,声音尽量平和。
“远子啊,我刚听说你回来了,又走了?”王叔的声音带着关切,“你爸那人就那暴脾气,你妈也是急昏了头。你弟那病,确实挺严重的,现在在县医院住着呢,听说要转到省城大医院去。你们兄弟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林远揉了揉眉心,道:“王叔,不是我不说。他们一开口就是八十八万,我哪拿得出来?再说了,我住院三个月,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想起来找我,当我是开银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叔叹了口气:“唉,你爸你妈这事办得是不地道。可远子,他毕竟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你要不……回来再商量商量?别把话说得那么绝。你妈今天哭了一下午,你爸气得把手机都摔了。”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声音低沉:“王叔,我不是说气话。该还的,我会还。但这钱,我给不了。我不想再被他们当傻子一样耍了。您帮我劝劝他们,让他们别把希望都押在我身上。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林远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王叔是好意,但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包过期了的咸菜。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去烧了壶热水,泡了一包方便面。以前为了省钱,他常吃这个。现在吃着,却觉得格外苦涩。
第二天,他把自己收拾利索,坐地铁去了约定的咖啡厅。周凯已经在里面等他了,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精明干练。
“老林,这位是陈总,天捷科技的项目总监。”周凯介绍道,“陈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远,林工。”
陈总微笑着伸出手:“林工,您好。听周凯说您之前负责过几个不错的项目,我们最近正好在推进一个智慧社区的项目,急需有经验的技术负责人。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林远和陈总握了握手,落座。三人就项目细节聊了将近两个小时。林远虽然住院三个月,但底子还在,对一些技术痛点和解决方案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陈总听得频频点头,眼神里露出赞许。
临别时,陈总主动提出:“林工,这样吧,这个项目很急,我希望您能尽快入职,待遇方面,按行业标准上浮百分之十,如何?”
林远愣了一下,这个条件,比他现在的情况好太多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周凯,点头道:“谢谢陈总,我愿意。”
入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林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家里的糟心事。新公司的同事都很好相处,周凯也时常约他出来吃饭,他的生活,似乎在一点点回到正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天晚上,他刚回到住处,就听到敲门声。他透过猫眼一看,竟然是父亲林大川和母亲王秀兰,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提着个公文包。
林远的心一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他堵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怎么,我们不能来?”林大川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了进来。王秀兰跟在后面,眼睛红肿,神色憔悴。那个陌生男人也跟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这是刘律师。”林大川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们来跟你谈房子的事。”
林远皱了皱眉:“房子?什么房子?”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林远先生,根据您父亲林大川先生的委托,我们正式通知您,您目前租住的这套房产,产权登记在林大川先生名下。林大川先生有权随时收回该房产。他希望您能在一个月内搬离。”
林远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他猛地看向父亲:“你什么意思?让我搬走?”
林大川冷笑:“怎么?房子是我的,我想收回来就收回来。你不是说跟这个家再无关系吗?那你还住着我的房子干什么?”
王秀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林远的眼睛。
林远气得浑身发抖。他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做得这么绝。这套房子,首付确实是父亲出的,但这么多年的月供,都是他还的。现在,他们竟然要赶他走。
“爸,这房子的月供……”林远试图争辩。
“月供是你还的,但那也是你应该还的!”林大川打断他,“你住这么多年,不用交房租吗?我告诉你,要么你乖乖拿钱救你弟弟,房子的事还可以商量;要么,一个月内给我滚出去!”
林远看着父亲那张冷漠而贪婪的脸,心彻底死了。他转头看向母亲,希望她能说句话,但王秀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这就是他的父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我搬。”
林大川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刘律师推了推眼镜,问道:“林远先生,您确定吗?如果到期不搬,我们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我确定。”林远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说到做到。”
林大川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算你识相。既然这样,我们走!”他拉着王秀兰,和律师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林远靠在墙上,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环顾着这个住了几年的小屋,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他的回忆。现在,他却要被人像狗一样赶出去。
他掏出手机,给周凯发了个信息:“周凯,我爸要我一个月内搬走,房子是他的。”
很快,周凯的电话打了过来:“什么?!他们真这么绝?老林,你别急,我帮你找房子。你先住我那儿去,我媳妇回娘家了,就我一个人。”
林远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嗯。”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一边忙工作,一边找房子。最终,在周凯的帮助下,他在公司附近找了一间合租房,虽然条件简陋,但胜在便宜、方便。他利用周末,把自己的东西打包收拾好,叫了搬家公司。周凯也来帮忙,两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过去。
看着空荡荡的旧房子,林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把钥匙留在茶几上,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他没有把新地址告诉父母。那个家,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隐约声响,辗转难眠。他拿起手机,翻看着这几天的新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战友们的聊天群。大家还是像往常一样,分享着生活中的琐事,偶尔开几句玩笑。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信息:“我搬家了,新地址稍后发给大家。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很快,群里就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表示祝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周凯回复得最快:“乔迁之喜,得请客啊!”
林远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是啊,至少还有他们。
他放下手机,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听:“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请问,是林远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林涛的女朋友,我叫苏晓。”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切,“我打这个电话,是有些事想跟您说。是关于林涛的病,还有……关于您父母的一些事。您现在方便吗?”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窗外,夜色正浓。他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会给他带来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弟弟的女朋友?他从未听家里人提起过。
“你说。”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苏晓的声音有些犹豫,带着明显的颤抖:“林远哥,我知道你和你家里现在闹得很僵。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林涛他……他确实病了,但情况没有你妈说的那么严重。他还没到必须马上换肾的地步,医生说可以先做透析保守治疗,等待合适的肾源。他们那么着急找你要钱,是因为……因为林涛想尽快做手术,不想耽误工作。你爸妈就到处凑钱,亲戚们借了一圈,实在凑不够,才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这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太冤了。”苏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林远哥,我以前听林涛提过你,说你工资高,在城里混得不错。可我知道,你爸妈这几年没少问你要钱。林涛买车、家里盖房,都是你出的钱吧?他们从来没把你当儿子,只把你当提款机。这次你住院,我劝林涛去医院看看你,他不但不去,还跟我大吵了一架,说你命硬,死不了。我当时心都凉了。”
林远听着,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家人,没想到真相更加不堪。弟弟明知道他躺在ICU里,却说“死不了”?他闭上眼,三个月来的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涛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
苏晓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就是欠他们家的。当年你参军,占了家里的一个壮劳力,他们少赚了多少钱。你退伍后留在省城,日子过得比他们好,那是你的原罪。所以他觉得,你出钱养家、救他,都是应该的。”
林远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和悲凉。原来在他弟弟眼里,他从头到尾就是欠债的。他拼了命往家里打钱、还房贷、出钱盖房买车,在家人看来,不过是还债而已。
“苏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你自己也多保重。林涛的病,你尽力就好,别把自己搭进去。”
电话那头,苏晓轻轻叹了口气:“林远哥,我准备跟林涛分手了。他这个人,从来只想着自己。跟着他,我不会有好日子过。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不想看你被他们拖垮。你现在一个人也不容易,以后……多为自己活吧。”
挂了电话,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新项目刚启动,千头万绪,他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把那些糟心事暂时抛在了脑后。陈总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特意在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方案做得细致,技术能力强。同事们也都很配合,氛围比之前的老东家好了不少。
中午吃饭,周凯来找他,见他脸色还是有些差,忍不住问:“昨晚没睡好?是不是你弟那事又闹了?”
林远把苏晓的话大概说了。周凯听完,气得直拍桌子:“一家子什么玩意儿!你弟还是人吗?你都快死了,他说你命硬死不了?早知道这样,那三个月你就不该一个人扛着,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差点没了命!”
林远苦笑着摇摇头:“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干好,把日子过好。那些人,就当我从来不认识。”
周凯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有需要就开口,别一个人扛。”
林远点点头。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有些羁绊,与血缘无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远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新家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点简单的早餐,然后坐地铁上班。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周末偶尔和周凯他们聚个餐,喝点小酒,聊聊天。生活平静而充实。
这期间,他换了个新手机号。旧号他没有注销,只是把卡取了出来,锁在抽屉里。那个旧号里,还存着“爸妈”、“弟弟”的号码,存着一段他不愿再提起的过去。
两个月后,项目第一期顺利上线,公司开了庆功会。林远作为技术负责人,被请上台发言。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同事们真诚的笑脸和热烈的掌声,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每个月的房贷和家用发愁,还在被家里人无穷无尽地索取。而现在,他凭着自己的能力,重新站稳了脚跟。
庆功会结束,陈总单独找他谈话,言语间透露出要升他做技术总监的意思。林远有些意外,连忙道谢。陈总摆摆手:“林工,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值得这个位置。我看好你。”
林远走出公司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远,我是你妈。你爸病了,中风,在医院。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回来看看他。”
林远站在路边,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夜色浓重,霓虹闪烁。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躲不掉,也剪不断。
他犹豫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旧手机开机后,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疯狂涌入,几乎全是母亲发来的。有哭诉,有哀求,也有咒骂。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父亲林大川中风了,半身不遂,躺在县医院里,情况不太乐观。
林远反复看着那些信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恨父亲的蛮横和绝情,可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当年他考上大学,父亲东拼西凑给他凑学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后来这些记忆被无数次的偏心和不公层层覆盖,但此刻,它们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第三天晚上,他给周凯打了电话。
“你说,我该回去吗?”他问。
周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林,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你想回去,就回去。但记住,你现在不欠他们什么。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不给自己留遗憾。别让他们再把你拖进那个坑里。”
林远握着手机,点了点头,尽管周凯看不到。
周末,他买了张回老家的高铁票。
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村路,林远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村里人看到他,眼神都有些异样,有人还远远地朝他点头,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他径直走到家门口,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很冷清。那辆白色轿车不见了,听说为了给弟弟凑治疗费,已经卖掉了。房子还是那栋小楼,但外墙的瓷砖似乎失去了光泽,显得灰扑扑的。他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林大川。
林大川歪着头,嘴角有些歪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看到林远进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激动,又像是愤怒。王秀兰从里屋出来,看到林远,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远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看着父亲那张因中风而扭曲的脸。
“爸,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林大川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眼里竟然滚出了两滴浑浊的泪。他费力地想要抬起手,却只能徒劳地动了动手指。
林远伸出手,握住了父亲那只尚能活动的手。那只手冰冷、粗糙,微微颤抖着。
“别说话了。”他低声道。
他在家里待了一天,听母亲断断续续地哭诉。原来,那次从省城回来后,林大川就一直窝着火,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怒。加上弟弟林涛的病情反复,透析效果不好,家里的经济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林大川喝了点酒,突然就倒下了。
送到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林涛还在省城医院治疗,身边只有苏晓在照顾,但她已经明确表示,等林涛病情稳定就分手。家里现在是一团乱麻,亲戚朋友都躲着走,之前借的钱还没还上,更别提再借了。
王秀兰拉着林远的手,哭得几乎晕厥:“远子,妈错了,妈对不起你。可你看你爸现在这样,你弟又躺在医院里,妈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林远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小时候,他常和弟弟在树下乘凉、写作业。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一家人还能围在一起吃顿热饭。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从他一再妥协、一再退让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他没有给母亲答复,只说“我回去想想”。
回到省城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出那张攒了几个月工资和项目奖金的卡,里面大概有六万多。他又找周凯借了两万,凑了八万块。他把钱转到了母亲的账户上,然后发了一条短信。
“妈,这八万块,是我最后的积蓄。拿去给爸治病,给弟做透析。我只能帮到这一步了。以后,家里的债,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的新号码在下面,但请你只在最紧急的时候打。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
短信发出去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心里清楚,这八万块,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他需要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并不完美。
第二天,母亲打来电话。电话里,她哭得泣不成声,反复说着谢谢,又反复说着对不起。林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末了,母亲哽咽着问:“远子,你……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也许吧。”
他挂了电话,打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修改新项目的方案。屏幕上的代码和文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几天后,他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苏晓”。他通过了。
苏晓给他发来信息:“林远哥,林涛的病情控制住了,医生说暂时不用手术,继续透析观察。你爸妈那边,我已经帮他们联系了县里的民政部门,申请大病救助和低保。以后他们会轻松一些。我和林涛分手了,等我手上的事处理完,就回老家重新找工作。”
林远看着这条信息,心中百感交集。他回了一句:“谢谢你,苏晓。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又过了一个月,公司正式任命他为技术总监。他搬出了合租房,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周凯和几个战友来给他暖房,几个人在阳台上吃烧烤、喝啤酒,闹到半夜。
席间,周凯举着酒杯,醉醺醺地说:“老林,我说什么来着?天无绝人之路。你这一路走下来,不容易。但我打心眼里佩服你。”
林远和他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他走到阳台上,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
“远子,你爸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过年要是方便,就回来吃顿饺子吧。”
林远看着这条短信,眼眶微微泛红。他仰起头,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回到热闹的人群中,端起酒杯,和战友们碰在一起。
夜色温柔,星河滚烫。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