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早睡就是养身?医生提醒:年过70岁,晚上睡觉牢记这4个要点

0
分享至

楔子

五年前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到天亮。从那以后,睡觉就成了我一天里最怕的事。可谁想到,就在我七十岁生日这天,邻居老周头半夜里再没醒过来。救护车呜哇呜哇响的时候,我攥着安眠药瓶子,手心全是汗。

老周头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儿子红肿的眼睛和儿媳妇手里捧着的遗像,腿肚子直打转。小区里围了一堆人,有叹气摇头的,有抹眼泪的,还有交头接耳说闲话的。我听见后头刘大姐压低声音说:“老周前天晚上还跟我一块跳广场舞呢,精神头足得很,咋说走就走了呢。”

她旁边站着的赵老头接话:“听说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地上就没了,心梗,救都来不及。”

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老周头今年七十二,比我大两岁,平日里看着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晚上还雷打不动地绕着小区走三圈。谁能想到呢。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啥我一个字没看进去。茶几上搁着我常吃的那个白色小药瓶,里头还剩十来片安眠药。我捏起来晃了晃,药片撞着瓶壁哗啦响,在空荡荡的屋里头格外刺耳。

自打老伴桂芬走了以后,这屋里就冷清得吓人。白天还能去街上转转,跟老邻居说说话,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关了灯躺在床上,四周黑咕隆咚的,脑子里就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想起桂芬炒菜时围裙上沾的油点子,一会儿想起她歪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给我补袜子,一会儿又想起她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你往后可得把觉睡好”。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起来开灯,翻相册,看桂芬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刚嫁给我那年在院子里照的,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我们住的是单位的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可桂芬从来没嫌过苦。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冬天在炉子上给我烤红薯,夏天用蒲扇给我赶蚊子。我睡觉有个毛病,爱磨牙,桂芬从来不嫌吵,有时候半夜被我吵醒了,就轻轻拍我两下,等我翻个身不磨了,她才接着睡。

可现在呢,我磨牙磨得再响,也没人拍我了。

老周头的后事办得简单,就在殡仪馆有个告别仪式。我没去,我受不了那个场面。听刘大姐回来说,老周头的儿子哭得站都站不住,儿媳妇抱着孩子跪在那,三岁的小孙女还不知道咋回事,指着水晶棺喊爷爷。刘大姐说着说着自己也抹眼泪,我跟她说我头疼先回家,其实我是怕当着她的面掉泪。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地想,老周头跟我一样,老伴也是前几年没的。他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几个月才回来看他一趟。老周头嘴上不说,可我有好几次晚上十点多从公园遛弯回来,看见他家客厅灯还亮着,电视一闪一闪的,八成也是睡不着。

我拿着安眠药瓶子看了半天,说明书上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我眯着眼凑近了看,副作用那一栏写着“长期服用可能导致依赖”什么的。这药我断断续续吃了快两年了,一开始半片就管用,后来一片,再后来一片半,有时候吃了还是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再吃半片。

桂芬要是还在,肯定该骂我了。

说起桂芬,她走之前那半年,因为肺上的毛病,晚上总是咳得睡不着。我让她吃点止咳药,她摆摆手说药吃多了不好,自己硬扛着。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已经晚了。那半年我天天晚上陪着她,她咳一声我醒一次,她睡不着我就陪她说话,有时候她咳得喘不上气来,我就扶她坐起来,给她拍背,拿温水给她喝。那时候我虽然也累,可心里头是踏实的。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我能硬拉着她早点去医院,说不定她还能多陪我几年。

这事儿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半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老周头走了大概过了十来天,有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住了,吃了两片安眠药躺下,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我睁开眼,听见有人喊“着火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往窗口看。楼下停着消防车,红蓝灯一闪一闪的,照着对面楼的窗户一片片亮。

我住在三楼,腿脚还算利索,抓起外套就往下跑。楼道里已经有人在往下冲了,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扶着老人的中年男人,乱哄哄的挤成一团。我跟着跑到楼下空地,才听说是隔壁单元的配电箱烧了,火不大,已经灭了,没人受伤。

虚惊一场。

我站在秋风里,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大半。旁边站着的就是住我对门的陈医生,他在社区医院上班,五十来岁,戴着副眼镜,平日里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叫一声李叔。他看见我,凑过来说:“李叔,大半夜的你也跑下来了?没事没事,小问题,电工已经处理了。”

我点点头,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就穿了件薄外套,里头还是睡衣。陈医生看了我一眼,说:“李叔,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

我苦笑了一下,没吭声。

陈医生像是想起啥似的,压低声音跟我说:“李叔,那天老周头的事你知道吧?我听我们院长说,老年人晚上睡觉特别容易出问题,尤其是后半夜两三点到四五点这个时间段,血压波动大,心脑血管最容易出事。老周头就是那个点起来上厕所,一蹲一起的,血压一冲,人就没了。”

我听得心里头发紧,问他:“那咋办?总不能不上厕所吧。”

陈医生说:“上厕所也得讲究方法,醒了先别急着起,在床上躺一会儿,活动活动手脚再慢慢坐起来,坐个半分钟再下床。还有啊,晚饭别吃太饱,睡前少喝水,屋子也别捂太严实,留点缝通通风。”

我听着,一条一条往心里记。他又说:“李叔,你那些安眠药少吃点吧,那个吃多了不好。你要是实在睡不着,睡前泡泡脚,喝杯温牛奶,比吃药强。”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把安眠药瓶子塞进了抽屉最里头。躺在床上,想着陈医生说的话,又想起老周头,想起桂芬,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可我没起来吃药,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刘大姐。她一见我就拉着我胳膊说:“老李,你听说了没?文化广场那边开了个老年健康讲座,专门讲老年人睡眠的,免费的,还发鸡蛋呢。明天早上九点,咱一块去听听呗。”

我一听发鸡蛋,本来不想去,可又想到陈医生说的话,再想想自己这觉确实睡得太糟心了,就跟刘大姐说行。

第二天我到了文化广场,好家伙,来的人还真不少,乌泱泱坐了一屋子,都是老头老太太。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戴个耳麦,嗓门挺大,讲的正是老年人睡眠的事儿。她说人过了六十岁,睡眠结构就变了,深睡眠少了,浅睡眠多了,夜里容易醒是正常的,但有些习惯得改。

她说了几条,我记了个大概:一个是晚饭要在六点前吃完,别吃太油腻的;一个是睡前别喝浓茶咖啡,也别看那些打打杀杀的电视剧;还有一个是卧室温度保持在二十度左右,被子别盖太厚;再一个就是白天适当活动活动,别老坐着不动。

我正听得认真,旁边一个大爷突然举手问:“那睡觉到底朝哪边好?我听说朝左边压心脏,朝右边压肝,朝上打呼噜,朝下压着肺,我咋睡都不对劲。”

台下哄堂大笑。那姑娘也笑了,说大爷您想多了,怎么舒服怎么来,别趴着睡就行。

讲座结束果然每人发了一盒鸡蛋,我领了鸡蛋往回走,心里头想着这些事儿。回家把鸡蛋放下,我又拿出抽屉里那瓶安眠药看了看,盖子拧开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盯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试着按医生说的做。晚饭改成六点吃,以前总爱喝的那碗浓米汤改成了稀粥,菜也做得清淡了些。以前我吃完晚饭就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十点多,现在改成八点关电视,下楼去小区里慢慢溜达两圈。回来烧壶热水泡泡脚,泡到身上微微出汗,再擦擦脸刷刷牙上床。

刚开始那几天还是睡不着,翻过来调过去的,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有两次我差点又去翻安眠药瓶子,可手伸到抽屉边又缩回来了。我想起桂芬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她说你得把觉睡好,你要是也垮了,谁替我看这世上的花开花落呢。

桂芬一辈子爱花,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还是她当年种的。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白花花的一片,满屋子都是香味。桂芬走以后,那几盆茉莉差点干死,我后来想起来才浇浇水,勉强活着,可再也没开出以前那么繁的花来。

有天晚上我又睡不着,干脆起来去阳台看那几盆茉莉。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我蹲在那给花松了松土,忽然想起桂芬以前说过,茉莉花得修剪,老枝不剪掉新芽就长不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拿把剪刀咔嚓咔嚓剪枝条,我嫌她剪得太狠,她说你不懂,舍不得剪老的,新的就长不好。

我站在阳台上愣了好半天,忽然觉得桂芬这话说的不只是花。

老周头走了之后,小区里几个老伙计都开始注意身体了。以前每天晚上聚在门口下棋下到十点多的那几个老头,现在九点不到就散了。赵老头以前最爱抽旱烟,现在也戒了,说晚上不抽了,怕抽完兴奋得睡不着。就连刘大姐那个常年熬夜追剧的毛病,听说也改了,现在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关机睡觉。

有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陈医生下班回来,他看见我说:“李叔,这两天气色好多了啊。”

我笑了笑说:“托你的福,安眠药快半个月没吃了。”

陈医生挺高兴,又叮嘱我:“李叔,还有几点你记着啊,睡觉的房间窗帘别拉太严实,留条缝让早上自然光照进来,这样生物钟能调过来。还有枕头别垫太高,对颈椎不好,对血压也不好。你明天要是没事,来我们社区医院做个免费体检吧,我帮你看看。”

我第二天真去了。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抽了血,陈医生看了结果说还行,血压稍微高一点,注意控制就行。他又拉着我坐下来,认认真真跟我说了一番话。

他说李叔,其实老年人睡眠问题,一半是身体上的,一半是心理上的。身体上的咱好调,少吃药多活动就行。心理上的就得自己想开。他说他见过太多老年人,老伴走了以后整宿整宿睡不着,其实就是心里头放不下。他说李叔你得学会跟自己和解,人走了是回不来了,可你在世上还得好好活。

我坐在陈医生办公室里,听他说的这些话,眼眶子有点发酸。我想起桂芬临走前那几天,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可她硬是撑着精神头跟我说笑,让我别担心她,说她这辈子跟了我没白活。她说老李啊,我走了以后你该吃吃该睡睡,别亏待自己,你要是把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我在底下也不安心。

我那时候光顾着伤心,她说啥我都是嘴上答应着,心里头根本没听进去。直到现在我才慢慢咂摸出她话里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好好活,替她把这个世界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从社区医院出来,我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金灿灿的。我忽然想,桂芬要是还活着,肯定又要拿着扫帚骂那些踩叶子的人了,她说好好的叶子踩碎了多可惜。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十点上的床,没翻来覆去,也没胡思乱想,闭着眼一会儿就睡着了。半夜醒了一回,上了个厕所,回床上翻了个身又接着睡过去了。早上被窗户外头麻雀叽叽喳喳吵醒的时候,我睁开眼,觉得浑身舒坦,脑子也清爽,不像以前吃了安眠药那样昏昏沉沉的。

这样的好觉连着过了好几天。我开始习惯新的作息,六点吃晚饭,七点下楼溜达,八点半泡脚,九点半上床看会儿书,十点关灯。以前那些老毛病也慢慢改了,睡前不喝水,枕头也换了个矮一点的,窗户留条缝,被子换了个薄些的。

刘大姐有天在楼下碰见我,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老李,你最近气色真不一样了,眼袋都小了,看着精神多了。”

我说是吗,她说是啊,你以前成天耷拉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现在看着眉眼都舒展开了。

我被她逗笑了,说哪有那么夸张。可心里头确实是松快了不少。以前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桂芬,想她怎么走的,想我当初要是硬拉着她去医院会怎样,想得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现在也想她,可想的是她笑的样子,是她说的那些暖心窝子的话,是她种的那些花。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在阳台给茉莉花换土,忽然发现老枝旁边冒了几棵嫩绿的小芽。我蹲在那看了好半天,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桂芬走那年我剪过一次枝,后来就再没管过,没想到它自己又发了新芽。我找出去年买的园艺剪,把那些枯黄的老枝咔嚓咔嚓剪了,又浇了点水,把花盆转到太阳晒得着的地方。

干完这些活,我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楼下有个推着轮椅的老头,轮椅上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两个人不知道在说啥,老太太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们,又觉得自己这想法不对,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怨不得谁。

晚上泡脚的时候,水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忽然想起陈医生说的那句话,睡觉前别想太多,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更多,这是个恶性循环。得把它掰过来,从源头上掰。

我想起这几天睡得好的时候,都是白天活动得累了,晚上倒头就着。以前老周头总约我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我嫌起不来,从来没去过。第二天早上我定了闹钟,六点就爬起来了,穿好衣服去公园。到那一看,打太极的还真不少,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身白色练功服,动作慢悠悠的,看着就让人心里静。

我站在后头跟着比划,手脚僵硬得跟棍子似的,旁边一个大爷瞅我一眼,笑了,说第一次来吧,没事,慢慢来,两天就顺了。我就跟着他们慢慢比划,一套太极打下来,身上微微出了层汗,觉得浑身筋骨都松快了。

从那天起我天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完太极再溜达去菜市场买菜。白天也不在家闷着了,要么去社区活动室下下棋,要么跟刘大姐他们一块去逛公园。白天活动开了,晚上睡觉就更踏实了。

十月二十号那天,是我七十岁整的生日。闺女提前打电话说要回来给我过生日,我说别折腾了,大老远的跑一趟干啥。闺女说爸你七十岁是大寿,必须得回。她带着女婿和外孙女从省城开车回来,上午到的,进门就拎着蛋糕和一大兜子菜。

外孙女今年八岁,上小学三年级,一进门就扑过来搂着我脖子喊姥爷。我抱着她,心里头软乎乎的。闺女在厨房忙活,女婿在旁边打下手,我坐在客厅跟外孙女玩跳棋。屋里头热热闹闹的,好久没这么有人气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闺女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有清蒸鱼有炖排骨,都是我爱吃的。外孙女非要给我戴生日帽,我不肯戴,说老头子戴那玩意干啥。闺女笑着说爸你戴嘛,你戴上小雅给你唱生日歌。

我拗不过,就戴上了那个纸做的金色皇冠。外孙女站在椅子上,拍着手用脆生生的嗓子唱祝你生日快乐。唱着唱着,我眼圈就红了。闺女看见了,问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其实我是想起了桂芬。以前每年我过生日,她也是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擀面条给我做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热腾腾端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老李又老一岁啊。我说你也老一岁,咱俩一块老。她说我才不跟你一块老呢,我要比你年轻。

可现在她不在了,我在老,她永远留在了六十五岁。

下午闺女和外孙女在客厅看电视,我回屋躺了会儿。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我闭着眼,听见外孙女咯咯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闺女在跟她说什么,声音轻柔柔的。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个梦都没做。

醒来已经快五点了,我坐起来觉得浑身舒坦。闺女敲门进来说爸,我们得回去了,明天小雅还要上课。我说行,路上慢点开。闺女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爸,我看你精神状态好多了,以前打电话总觉得你闷闷的,今天看你好像想开了。

我笑了笑说,想不开也得想开,总不能让你们操心。

闺女眼睛红了,过来抱了我一下,说爸你要好好的,妈在天上也希望你好好的。我拍拍她后背,说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天黑之前到家。

送走了闺女一家,屋里又空下来了。可这次我没觉得那么冷清。我把闺女带回来的剩菜收拾进冰箱,洗了碗擦了灶台,又把外孙女玩过的跳棋收进盒子里。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我泡了脚,十点钟准时上床。

躺下之后我想起陈医生说的另一个要点,就是睡前一小时别想事儿,放松心情。我就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就听窗户外头的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睡过去了。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照例去上了个厕所。以前我半夜起来总是猛地坐起来就下地,现在改了,醒了先在床上躺一会儿,活动活动手指脚趾,慢慢坐起来,在床边坐个半分钟再站起来。站的时候也注意扶着床头的柜子,稳稳当当的。上完厕所回来再躺下,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有天早上我去公园打太极,碰见了赵老头。他看见我就说老李你最近可显年轻了,走路都带风。我说你别逗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带风呢。

赵老头拉着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叹了口气说:“老李你说老周头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咱俩坐在这晒太阳,不知道会不会羡慕。”我愣了一下,心里头酸了一下,可紧接着又觉得暖了。我说会的吧,他在那边也有那边的日子过,咱好好活咱的就行了。

赵老头点点头,说也是。他又说老周头走之前其实挺难过的,他儿子在省城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老周头嘴上说不怪儿子,可心里头惦记着。有一回他跟我喝酒,喝多了说,人老了最怕啥,最怕的就是睡觉的时候旁边没人,醒的时候屋里还是空的。

我听着这话,喉咙口堵得慌。我知道那种滋味,跟桂芬刚走那半年一样,每天早上睁开眼,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半张床,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个洞。可我现在慢慢好起来了,不是因为忘了桂芬,而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不是为了守着回忆过日子的,得往前走。

那天打完太极回家,我路过社区医院,进去找陈医生聊了会儿。我说我现在安眠药彻底不吃了,晚上睡得挺好,半夜起来一两次,但很快就能再睡着。陈医生挺高兴,又给我量了量血压,说比上次还降了点,很好。

我临走的时候陈医生叫住我,说李叔,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社区医院准备搞个老年人睡眠健康小组,每周活动一次,分享经验互相鼓励,你要不要来当个志愿者?把你自己的经历跟大家讲讲,肯定能帮到不少人。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一次活动是在十一月底,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小区里上了岁数的。有个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三年了,她到现在晚上还得吃药才能睡着。有个老大爷说他晚上老起夜,起了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就起来抽烟,越抽越精神。还有个阿姨说她闺女给她买了个智能手环,天天监测睡眠,她一看那个数据就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我坐在那听他们讲,觉得每一个人的苦处我都懂。等他们讲完了,我把自己这几月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老周头走的那天开始,到我睡不着吃安眠药,到陈医生提醒我,到我开始调整习惯,到我现在每天能睡六七个小时。我没用啥大道理,就实实在在讲自己的事儿。

讲到最后,我说人这辈子活到七十岁,啥苦啥甜都尝过了。老伴走了是难受,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晚上闭上眼的时候,想想白天干了些啥,想想明天要干些啥,心里头有盼头,这觉就能睡着。觉睡好了,白天精神就好,精神好了,日子就有滋味。

说完之后,有个老太太眼圈红了,拿手绢擦眼角。旁边的老大爷沉默了半天,说老李你说得对,我得把烟戒了,抽啥抽,抽得半夜睡不着,图啥呢。

那天活动结束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我打开阳台门,那几盆茉莉在新换的土里长得挺好的,虽然冬天不开花,可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我浇了点水,又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跟它说咱俩都得好好长。

晚上泡脚的时候水比平时热了点,烫得脚底板痒痒的。我坐在那把脚伸在水里,看热气丝丝缕缕往上飘。桂芬以前最爱泡脚,每天晚上烧一大壶热水,倒进木盆里,撒把艾草,能泡半个钟头。她总说脚暖了全身就暖了,全身暖了就能睡个好觉。

我现在也学会了。热水泡脚,泡完擦干穿上厚袜子,往被窝里一钻,暖和和的。床头柜上不再搁安眠药瓶子了,搁的是桂芬的照片。那张扎着大辫子的黑白照片,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躺下之前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分。窗帘按陈医生说的留了条缝,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忽然想起老周头走的那天早上,救护车的蓝灯也这样一闪一闪的,可现在我不怕了。

闭上眼之前我对着桂芬的照片说了句话,我说桂芬啊你放心吧,我睡觉呢,睡得可好了。

然后我就闭了眼。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再远一点不知道谁家的电视隐约传来几句唱戏的调子。我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头安安稳稳的,像一艘小船靠了岸,随着水波轻轻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梦里桂芬穿着那件碎花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回头冲我笑,说老李你醒啦,面给你下好了,卧了俩荷包蛋。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嘴角还带着梦里头那个笑的余味。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床头柜,桂芬的照片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好像也比平时多了一点欣慰的意思。

我穿上衣服下了床,先去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茉莉。冬天的早晨冷,我摸了摸土,该浇水了。我拎着水壶慢慢浇着,看水珠在绿油油的叶子上滚来滚去,太阳从东边楼后面升起来了,把阳台染成金黄色的。

楼下传来刘大姐喊人的声音,说老李快点,公园打太极去。我应了一声,放下水壶,穿上外套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我缩了缩脖子,可脚步没停。

往后还有好多日子得过呢,我得好好睡,好好活。桂芬在那边看着,老周头在那边看着,我这个觉,可不能让他们再操心了。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早上六点出门去打太极,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挂在眉毛上,一会儿就结成细细的冰碴子。可我还是天天去,裹上闺女给我买的厚羽绒服,戴上桂芬以前织的那条深灰色围脖,脚上蹬一双防滑的棉鞋。

公园里打太极的人少了一半,太冷了,怕冻出毛病来。但那个领头穿白练功服的老太太还是天天到,她说越是冷越得活动,骨头不活动就僵了。我跟在她后头比划,手脚还是不太灵活,可比头一回强多了,至少能跟着把整套动作顺下来。

有天打完太极往回走,路过早点摊,想着买碗豆腐脑暖暖身子。卖豆腐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大冷天也支着棚子在外面,手脚麻利得很。我要了碗咸的,加辣子加香菜,端着坐在小马扎上喝。热乎乎的豆腐脑顺着嗓子眼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旁边桌上坐着个老头,看样子跟我岁数差不多,穿得挺厚实,可脸色蜡黄,眼袋耷拉着,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他也要了碗豆腐脑,可端起来没喝两口就放下了,叹了口气,手撑着桌子发呆。

我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后来想起来,上回在社区医院组织的睡眠健康小组活动上见过他,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我记得他姓孙。

我端着碗坐过去,跟他说:“孙老哥,你也来喝豆腐脑啊。”

他愣了一下,打量了我两眼,说:“你是那个……社区医院讲过话的老李?”

我说对,就是我。他像是找到熟人似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他说自打上回听完我讲话,他也试着按我说的那些法子调整,晚饭提前吃了,睡前也泡脚了,可还是睡不着。他说他老伴也走了两年多了,他一个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平时白天还好,去老年活动中心下下棋打打牌,可一到晚上回了家,屋里就他一个人,那滋味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听着,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太熟悉这感觉了。我说孙老哥你这是心里头有事,光调作息不够,你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白天忙起来,晚上累狠了自然就睡得着。

他问我找啥事儿干,我这把年纪了又干不了重活。我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一样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吧,活动活动筋骨,还能跟人说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说行,明天早上我去试试。

第二天早上他真来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站在我旁边跟着比划。头几天动作跟不上,急得直冒汗,我说别急,慢慢来,我头一回比你还笨呢。他坚持了三四天,慢慢顺了一些,也开始跟其他人搭上话了。领头的老太太姓王,性格开朗得很,见谁都能聊几句,没两天就跟孙老哥熟了,还教他几个容易学的动作。

有天晚上我正泡脚呢,手机响了,吓我一跳。这手机平时除了闺女打电话来,基本就是个摆设。我擦了手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是孙老哥。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挺兴奋,说老李啊我今天晚上躺床上没翻腾,好像一会儿就睡着了,半夜醒了一回,可又睡过去了。我说那敢情好啊,你坚持住。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脚还泡在水里,热乎乎的。我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嘴角往上翘着。原来帮别人也能让自己心里头这么踏实。桂芬以前就爱帮人,东家西家谁有个难处她都去搭把手,她说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拉别人一把自己也暖和。

腊月二十三那天过小年,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肉馅和饺子皮,打算自己包顿饺子吃。正挑菜呢,听见旁边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是陈医生。他拎着一兜子菜,看样子也是来采购的。

他凑过来跟我说:“李叔,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那个睡眠健康小组年后要扩大,街道办那边给了间活动室,以后每周三下午固定活动,我想请你当组长。”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一个老头子当啥组长。陈医生说你能行,你最有说服力,那些老头老太太就信你。我琢磨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小年那天晚上我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煮了满满一锅。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醋吃了,香。桂芬在的时候,小年这天她总是包两种馅的,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我说你整那么多种干啥,她说你爱吃韭菜的,我爱吃白菜的,咱俩都得吃着顺嘴的。

我吃着饺子,忽然想到桂芬说的对,人跟人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就跟各人有各人的觉一样。有人睡得沉,有人睡得浅,有人倒头就着,有人翻来覆去。没有啥法子能管所有人,关键得找到适合自己的那条路。

我又盛了一碗饺子汤,慢慢喝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闺女打来的,说过年放假带小雅回来住几天。我说好,家里啥都有,不用带东西。

放下电话我坐在那,看着桌上剩的半盘饺子,觉得这屋里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可热闹劲儿好像又回来了。从老周头走的那天到现在,快三个月了,我这觉是彻底睡稳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觉能睡到天蒙蒙亮,醒了也不急着起来,躺在被窝里再眯一会儿。

我想起陈医生当初说的那四个要点,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晚饭别吃太饱,睡前少喝水,我做到了。屋子别捂太严实,留条缝通风,我也做到了。睡前泡泡脚心情放松,这我天天干。还有一条他说过,白天要多活动多晒太阳,别整天闷在屋里。我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白天出去转转,下午有时候还去老年活动室下两盘棋,这第四条也做到了。

可我琢磨着,陈医生说的是四条,我自己悟出了第五条。这第五条比啥都重要,就是心里头得亮堂。心里头亮了,觉就沉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孙老哥。他一大早就去公园打太极回来,手里拎着两兜子年货,看见我就笑,说老李我昨天去医院体检了,血压下来了,大夫说我这几个月调理得不错。我瞅着他,脸色确实比头一回见面时好多了,眼睛有神了,脸上也有红光了。

他说他儿子打电话说过年不回来了,搁以前他肯定心里头难受好几天,可这回他居然没太往心里去。他说他想通了,儿子有儿子的日子要过,他把自己过好了就是给儿子省心。

我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年三十那天闺女一家回来了,一进门闺女就说爸你这屋里咋这么暖和。我说我换了条厚窗帘,白天拉开晒一天太阳,晚上拉上能保温。闺女笑着说爸你现在可真会过日子了。

年夜饭是闺女和女婿在厨房忙活,外孙女小雅缠着我陪她放烟花棒。我们下了楼,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我划了火柴给她点烟花棒。小雅举着那根噼里啪啦冒着金花的棒子,在夜色里跑来跑去,笑声响亮亮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身上穿着厚棉袄,脚下踩着新买的棉拖鞋,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亮得很,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我忽然觉得,桂芬是不是也在这天上看着我们呢。她要是看见小雅跑得这么欢,肯定又得喊慢点慢点别摔着。她要是看见我站在这儿稳稳当当的,晚上能睡个囫囵觉了,大概也能放心了吧。

烟花棒放完了,小雅拉着我上楼。回到屋里,饭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了。闺女做了八个菜,说取个好彩头。女婿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说爸,敬你一个,祝你身体健康。

我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暖得人身上一激灵。我说今年咱家都顺顺当当的,明年也继续顺当。

吃完饭看春晚,小雅窝在我怀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闺女轻手轻脚把她抱到卧室去,出来跟我说爸你也早点歇着吧,今天忙了一天了。我说行,你们也早点歇。

我泡了脚,换了睡衣上了床。床头柜上桂芬的照片前我新放了一小碟瓜子,是桂芬爱吃的五香味的。我跟她说桂芬啊,过年了,你那边也吃顿好的。说完我就躺下了。

外面远远传来鞭炮声,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打雷。要是搁以前,这动静能把我吵得一宿睡不着。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拉好被子,侧过身朝着桂芬照片的方向,闭了眼。鞭炮声还在响,可听着听着就远了,跟隔着好几层棉被似的,模模糊糊的。

我就那么睡着了。一夜没醒,天亮才睁眼。

大年初一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了,明晃晃的落在枕头上。我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闺女在厨房里热饺子,香味从门缝钻进来了。小雅在客厅喊姥爷快起来,新年快乐。

我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空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是昨晚谁家放鞭炮留下的,在雪地里衬得红艳艳的。远远的有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跟小雅昨晚笑的一个样。

我系好鞋带下了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小雅迎上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姥爷新年好,给我压岁钱。我笑着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她。闺女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爸你气色真好,昨晚睡得好吧。

我说好,睡得好得很。

吃完饺子,闺女说带小雅去逛庙会,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天天闷在家里干啥,出去逛逛热闹。我们穿了外套下了楼,冷风扑面而来,可太阳明晃晃的照着,照在身上也暖人。

走在去庙会的路上,小雅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的,闺女跟女婿在后头慢慢走着说话。我走在这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两边都是贴着红春联挂红灯笼的店铺,人来人往的,到处是过年喜气洋洋的样子。

路过社区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瞅了一眼,门上贴着值班表,陈医生的名字排在初三。他春节也要值班,不容易。我心里想着等过完年见了面得谢谢他,当初要不是他跟我说的那番话,我可能还陷在那些睡不着觉的黑夜里头出不来。

庙会上人挤人,小雅闹着要买糖葫芦,我给她买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她举着糖葫芦舔了一口,山楂上沾的糖稀沾了一嘴角。闺女拿纸巾给她擦,嘴上嗔怪她,眼睛里却是笑的。

我站在人群里,身边是热腾腾的烟火气,卖小吃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不知哪里放着的喜庆曲子。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啊,好到让人舍不得闭眼,可偏偏又得闭眼睡觉,因为睡好了才能更好地下次睁眼。

庙会逛了一个多钟头,小雅累了,嚷嚷着要回家。我们慢慢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孙老哥也刚从外面回来,手里也拎着两串糖葫芦,看见我就笑,说给孙子买的,孙子回来过年了。我替他高兴,说好好好,过年就得团团圆圆的。

进了楼道,上楼梯的时候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走到二楼拐角,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心里头涌上来一句话。这句话桂芬以前总挂在嘴边,她说人这一辈子,吃得香睡得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以前不懂,嫌她这话说得太简单。现在我懂了。能踏踏实实吃饭,安安稳稳睡觉,心里头不装那么多事,这就是老天的恩典。别的那些,房子大不大,钱多不多,儿女回不回来,都是次要的。先把自己这根蜡烛管亮了,才能照到别人。

回到家里,小雅在客厅看动画片,闺女和女婿在厨房忙活午饭。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那几盆茉莉在冬天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我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天天晚上攥着安眠药瓶子跟被窝较劲。那时候我觉着日子过得没盼头,白天盼天黑,天黑盼天亮,可天亮了又不知道干啥。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每个晚上该怎么过,每个白天该怎么过。吃饭就好好吃,睡觉就好好睡,想桂芬了就在心里跟她说说话,不想的时候就看看外头的日头。

太阳升高了些,晒在我膝盖上暖洋洋的。我靠在藤椅背上,眼皮有点沉。我就那么眯着眼,半睡半醒的,听见客厅里小雅的笑声,听见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的响动,听见窗外远远的鞭炮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轻飘飘地围着我转。我就像泡在一池温水里头,从头到脚都是暖的。那种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的感觉,比啥都金贵。

我知道往后还有日子要过,有好觉要睡,有早起要起,有太极要打,有社区医院的小组活动要主持,有孙老哥他们那些老伙计要互相搭把手。桂芬说的对,人活着就得往前走,往前走就得先把觉睡好。觉睡好了,底气就足,底气足了,啥坎儿都能迈过去。

我在阳台上眯了大概有半个钟头,小雅跑过来推开门喊姥爷吃饭了。我睁开眼,看见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凑在跟前,大眼睛亮闪闪的。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走,吃饭去。

站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盆茉莉。大冬天的虽然不开花,可叶子绿得正精神。我寻思着等春天来了,给它们换点新土,再施点肥,说不定今年夏天又能开出满枝的白花来。

那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跟桂芬在的时候一样。

开春以后,天一天比一天长。过了惊蛰,早上去公园打太极的时候,能听见鸟叫了,叽叽喳喳的,比冬天的麻雀叫声脆生。我身上那件厚羽绒服换成了薄棉袄,脖子上的围脖也摘了,春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似的,而是软绵绵的。

茉莉花果然发了新芽。三月中旬的时候我去阳台看,老枝上冒出来好些嫩绿色的芽尖,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我去花市买了袋新花土,又买了几粒复合肥,回来仔仔细细给每盆茉莉换了土施了肥。干完活直起腰来,觉得出了一身薄汗,可浑身上下都轻快。

闺女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在家养花,打电话来说爸你终于有点爱好了。我说我本来就喜欢花,你妈当年种的我一直伺候着呢。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那我再给你寄几盆别的花吧,我妈以前还喜欢月季呢。我说行,你看着办。

过了几天快递真寄来了,一个大纸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盆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一盆粉的。我按着箱子里附的说明书,把月季也换盆上了土,放在茉莉旁边。阳台上一下子就热闹了,绿叶子挤挤挨挨的,看着就生机勃勃。

我把这事儿跟刘大姐说了,刘大姐一拍大腿说她家院子里还有几盆栀子花,长得太密了正要分盆,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多多益善。第二天她就把分好的栀子花端来了,连盆带土,说是从老根上劈下来的,好养活。

阳台上就快摆满了。每天早上我浇完水,站在那一排花盆跟前看一会儿,心里头特别踏实。桂芬要是在,肯定该嫌我摆得太挤了,可她私底下又得偷偷高兴。她这辈子就好这些花花草草,说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就跟看着日子一天天往前过似的。

三月下旬,社区医院的睡眠健康小组在街道办的新活动室开了第一次会。陈医生提前给我打了招呼,让我准备准备,主要是讲自己这半年的变化,再带着大家讨论讨论各自遇到的困难。

那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活动室不大,坐得满满当当的。我站在前头,说实话心里头有点紧张,跟去年那次在社区医院说话还不一样,这回人更多,好些生面孔。可我看见孙老哥坐在第一排冲我点头,刘大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竖大拇指,心里一下子就稳了。

我清了清嗓子,从头到尾把自己的事儿又说了一遍。说到去年秋天老周头走的那天早上我攥着安眠药瓶子手心出汗的时候,底下几个老太太跟着抹眼泪。说到后来遇见陈医生开始调整作息的时候,大家又松口气似的笑起来。说到现在每天能睡六七个小时的时候,有人带头鼓了掌。

讲完之后让大家自由发言,好几个人说了自己的难处。有个阿姨说她晚上总做梦,梦见以前的事儿,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个大叔说他一到春天就犯困,白天打瞌睡晚上又清醒,生物钟全乱了。还有个大姐说她老伴打呼噜震天响,她睡不好觉又不好意思分房睡,怕老伴多心。

我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记在纸上,然后跟大家一块讨论办法。做梦那个,我说我做过的梦更多,以前天天梦见我老伴,后来我想开了,梦见她就当是她来看我了,心里头反而踏实了,梦完了接着睡就是。白天犯困那个,陈医生在旁边补充说白天别睡太久,困了就起来活动活动,最多眯二十分钟。打呼噜那个,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有人说侧着睡好点,有人说试试止鼾贴,那位大姐记了小半页笔记。

活动结束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老李你讲的真好,下回我还来。我说来,每周三下午都来,大家一块儿互相鼓劲。

孙老哥凑过来跟我说,他儿子年后回来看他了,见他状态好,多住了两天才走。他说儿子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他以前老担心我一个人在家过不好,现在放心了。孙老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可脸上是笑着的。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说这不挺好吗,咱把自个儿过好了,儿女就能安心忙他们的事儿去。他说是这么个理儿。

日子就这么顺着往前走,到了清明。

清明前一天下午,我去买了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黄菊,用纸包着,扎了麻绳。桂芬的骨灰安放在城郊的公墓里,跟她娘家父母在一块儿。以前每年清明我都去,可前两年去的时候,我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在墓碑前头站一会儿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话也说不出几句。

今年不一样了。清明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吃了碗面,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公交车去了公墓。到了地方,天有点阴,风凉飕飕的,但没下雨。墓园里已经有人在了,远远看见几处墓碑前头有烧纸的烟飘起来。

我走到桂芬的墓碑前,把两束花放好。白菊搁左边,黄菊搁右边,按她以前的喜好摆得整整齐齐。墓碑上的照片是桂芬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得跟以前一样好看。我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照片上落的灰。

我说桂芬啊,我来看你了。这一年我过得挺好的,觉睡踏实了,安眠药不吃了,早上天天打太极,白天也有事儿干。闺女上回回来看着我说我气色好,你没看见,那丫头还偷偷抹眼泪呢,估计是高兴的。

我顿了顿,又说你种的那几盆茉莉我伺候得好好的,今年发了新芽,长势喜人。闺女还寄了月季来,刘大姐又给了栀子花,阳台上都快摆不下了。等夏天开了花,满屋都是香喷喷的,就跟你以前在的时候一样。

说着说着我鼻子有点酸,可眼泪没掉下来。我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从身后经过,有低声说话的声音,有抽泣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我听着这些动静,心里头平平静静的,像一池没风的水。

临走的时候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桂芬的照片。我说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也在这边好好的。你放心,觉我一定睡好,饭也一定吃好,花也替你养好。下回再来看你。

从公墓出来往回走的路上,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了,照得路边的油菜花一片明晃晃的黄。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春天的空气里头有青草的味道,还有点泥土的腥气,闻着就让人安心。

回到小区的时候正好碰见刘大姐从外面回来,她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去给桂芬上坟。她看了看我的脸,说老李你今天看着还行,没哭肿眼泡子。我笑了一下,说哭啥,她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有啥好哭的。

刘大姐叹了口气说,你比我强,我家老头子走那几年我清明哭得站都站不住。我说你也会好起来的,时间长了慢慢就顺过来了。她点点头说是,你看你现在不就挺好,我跟着你也学了不少。

晚上回到家,我给阳台上那一排花浇了水。月季的新叶子在夕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栀子花的叶片肥厚厚绿油油的。茉莉的新芽比前几天又长高了一截,嫩嫩的,看着就喜人。我挨个摸了摸,说好好长,天气暖和了,快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可能是白天走了不少路累了,也可能是去看了桂芬回来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松下来了。反正倒头就着了,连半夜都没醒,一觉睡到大天亮。

早上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阳光,橘黄色的,从窗帘缝里钻进来铺了一地。我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通,舒服得不想起来。可楼下已经有人喊了,不知道是刘大姐还是谁,扯着嗓子喊老李快点下来,太极拳要开始了。

我赶紧爬起来穿衣服。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镜子里头那个老头虽然头发白了大半,可脸色红润,眼睛有神,跟去年秋天那个耷拉着眼袋一脸灰败的样子简直换了个人。我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他也冲我笑了一下。

下了楼,春天的早晨空气里头有股说不出的甜味儿。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白的粉的,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格外扎眼。我脚步轻快地往公园走,走到门口看见孙老哥已经到了,正跟王大姐在那比划新学的动作。看见我来了,孙老哥招招手说老李快点,今天教新招式。

我小跑着过去站进队伍里。春风吹过来,把我外套的下摆吹得鼓起来。我跟着他们的动作伸胳膊抬腿,阳光打在脸上,暖融融的。旁边的樱花树开了满枝头的粉花,风一吹花瓣飘飘悠悠落下来,有一瓣正好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拈起来看了看,粉嫩嫩的,薄得透光。

我把花瓣轻轻吹走了,看着它在风里打转飘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到七十岁,总算把一件事活明白了。睡觉这件事看着小,可它连着一个人的精气神。觉睡好了,心里就有劲儿,心里有劲儿,日子就不怕过。那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些攥着药瓶子想哭哭不出来的夜晚,都过去了。

往后还有春天,还有夏天,还有茉莉花开满阳台的时候。我得好好睡着,才能好好醒着。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睡陪玩只是皮毛!被强吻、袭胸、手伸进裤子,一个比一个荒谬

睡陪玩只是皮毛!被强吻、袭胸、手伸进裤子,一个比一个荒谬

草莓解说体育
2026-09-09 06:57:08
专家警告:每天吃一根香蕉,就等于给心脏“踩刹车”?真相来了

专家警告:每天吃一根香蕉,就等于给心脏“踩刹车”?真相来了

医学原创故事会
2026-08-20 07:58:07
“这种身材,你凭什么参加艺考?”女孩表演型努力,被网友戳穿了

“这种身材,你凭什么参加艺考?”女孩表演型努力,被网友戳穿了

熙熙说教
2026-09-04 13:31:21
委内瑞拉称将遵守委中之间石油协议,外交部发言人已明确表示: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与第三方无关,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护

委内瑞拉称将遵守委中之间石油协议,外交部发言人已明确表示: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与第三方无关,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护

吉刻新闻
2026-09-07 22:07:41
说真的,如果没有中美金融战,房地产就是国家下的一盘完美大棋

说真的,如果没有中美金融战,房地产就是国家下的一盘完美大棋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09-06 03:18:53
“把孩子吃死你就老实了!”一个红薯叶窝窝头让孩子奶奶被骂惨!网友:这婆婆揍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把孩子吃死你就老实了!”一个红薯叶窝窝头让孩子奶奶被骂惨!网友:这婆婆揍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林林先生
2026-09-08 11:51:39
匈牙利驱逐10名俄罗斯外交官

匈牙利驱逐10名俄罗斯外交官

新华社
2026-09-08 17:45:02
拒签率高达95%!大批印度人被中国拒之门外,印度急到开始跳脚了

拒签率高达95%!大批印度人被中国拒之门外,印度急到开始跳脚了

旧史新谭
2026-09-08 16:54:23
难怪都说碰到行为举止怪异的人要远离!看了网友分享,我总算明白了

难怪都说碰到行为举止怪异的人要远离!看了网友分享,我总算明白了

另子维爱读史
2026-09-08 21:07:29
老当益壮!37岁张帅美网再进八强,成中国网球最强担当

老当益壮!37岁张帅美网再进八强,成中国网球最强担当

体坛最前线66
2026-09-08 08:28:25
“学术纪委”耿同学落户杭州,获聘为浙江传媒学院特聘讲师

“学术纪委”耿同学落户杭州,获聘为浙江传媒学院特聘讲师

听心堂
2026-09-08 20:02:11
巴尔韦德:库尔图瓦救了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下半场踢得很差

巴尔韦德:库尔图瓦救了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下半场踢得很差

懂球帝
2026-09-09 05:53:36
中国已经把最硬的底牌亮出来了,这不是吓唬人,是实实在在的警告

中国已经把最硬的底牌亮出来了,这不是吓唬人,是实实在在的警告

小马姨
2026-09-06 17:53:28
42岁文章带32岁新女友看话剧,素颜似32岁时的姚笛?网友:还是50岁马伊琍最漂亮

42岁文章带32岁新女友看话剧,素颜似32岁时的姚笛?网友:还是50岁马伊琍最漂亮

奴染
2026-09-02 23:58:15
“还我季洁”热搜后,女演员李沐宸道歉

“还我季洁”热搜后,女演员李沐宸道歉

环球时报国际
2026-09-08 09:30:20
浙江男子突然发现相册里8000多张照片没了,却多了一张照片?他点开一看:愣住了;男子:不是我删的,客服说是人为操作导致

浙江男子突然发现相册里8000多张照片没了,却多了一张照片?他点开一看:愣住了;男子:不是我删的,客服说是人为操作导致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9-08 12:09:47
苹果憋了29天只发了个23G90,连更新内容都不敢写

苹果憋了29天只发了个23G90,连更新内容都不敢写

我是一个粉刷匠2
2026-09-09 02:16:33
透线型的网花衣,有点儿小轻浮

透线型的网花衣,有点儿小轻浮

分享情感的梅梅
2026-09-01 09:43:01
甲钴胺单吃太浪费,记好这3种巧妙搭配,调理全身多种疼痛

甲钴胺单吃太浪费,记好这3种巧妙搭配,调理全身多种疼痛

中医刘瑛大夫
2026-09-07 18:03:05
马春雷已任上海市政府参事室主任

马春雷已任上海市政府参事室主任

看看新闻Knews
2026-09-07 08:58:07
2026-09-09 07:35:00
华庭讲美食
华庭讲美食
天下美食分享
854文章数 1465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同样是脑梗,为何康复结局大不同?

头条要闻

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北京离世 曾被羁押身陷囹圄15个月

头条要闻

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北京离世 曾被羁押身陷囹圄15个月

体育要闻

韩旭:我一定会再次走出去

娱乐要闻

郭德纲被处罚,郭麒麟被曝恋情瓜

财经要闻

智谱六连跌失守1000大关,发生了什么?

科技要闻

小米再次背水一战

汽车要闻

领克20 领克的纯电小钢炮这次更运动了

态度原创

本地
时尚
教育
健康
公开课

本地新闻

宁波,中国制造的隐藏大佬

会穿衣的女性,能够借助最合适的单品,"修身上衣"显瘦又大方

教育要闻

问题一大堆的学生,你用我的思路试一试,很多老师都受益了

同样是脑梗,为何康复结局大不同?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