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道,鸽子的粪便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会变成一种细小的粉末,风一吹就扬起来,灌进晾晒的床单里,钻进半开的窗户缝里。那些细碎的绒毛也是,白色的、灰色的、软绵绵地浮在半空中,像永远落不完的雪。
我妈咳嗽了整整一个春天。
起初我们都没当回事,以为是她老毛病犯了,支气管炎换季的时候总要闹一阵子。可后来她开始半夜咳醒,嗓子眼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地响,枕头旁边永远摆着一杯温水和一瓶止咳糖浆。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两回,医生拿着听诊器在她后背听了半天,皱起眉头说:“你们家是不是养了什么动物?这听着不像是单纯的支气管炎,倒像是过敏性反应。”
我说没有,我们家从来不养宠物。
医生就“哦”了一声,低头开药,没再多问。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妈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闷闷地说:“小野,你闻到没有?你衣服上有股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袖口,是一股淡淡的、腥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那种气味我其实早就闻到了,每天回家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它就堵在楼道口,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只是我从来没想过,它会沾到我的衣服上,沾到我妈的被子上,沾到我们家每一寸的布料和呼吸里。
我家住在六楼,顶楼。隔壁601的老赵养鸽子,养了十二年。
从前没这么多,三五只,七八只,十来只,在阳台上搭了个小棚子,偶尔咕咕叫几声,我们都没太在意。老邻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没个爱好呢?我妈还给他送过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热腾腾端过去,老赵笑呵呵接过去,说改天给我们送鸽子蛋尝尝。
鸽子蛋我们一个也没尝到,鸽子倒是越来越多了。
我也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年开始的,老赵的鸽群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等我意识到问题的时候,他那个所谓的“小棚子”已经扩成了占据整个阳台外加半个楼顶平台的巨型鸽舍,铁丝网、木板、石棉瓦拼凑在一起,远远看去像长在楼顶上的一颗毒瘤。
七十七只。
我数过,不吭声地、来来回回地数过。清晨五点它们开始叫,咕咕咕的声音连成一片,从楼顶传下来,穿过预制板的缝隙,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在你耳膜上来回锯。傍晚它们归巢,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带起来的灰尘和碎屑从阳台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落到我家晾衣架上,落进空调外机的扇叶里,落在我妈辛辛苦苦种的那几盆栀子花上。
栀子花后来死了,叶片上总是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净,慢慢地就从叶尖开始发黄、枯萎,最后只剩下一盆又一盆光秃秃的土。
我妈心疼了很久,那是她专门从老家带来的品种,花瓣重得跟小牡丹似的,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但那毕竟是花,死了也就死了。直到我妈开始咳嗽,我才真正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找过老赵。客气地、赔着笑脸地、用一种邻居之间商量的口吻跟他说:“赵叔,您看这鸽子能不能少养几只?我妈最近老咳嗽,医生说过敏,您看……”
话还没说完,老赵的脸就沉下来了,像六月的天突然变了色。他手里拿着一把铲鸽粪的小铁锹,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溅起来的碎屑差点蹦到我鞋面上。
“我养鸽子碍着谁了?我在我自己家阳台上养,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我又没养到你屋里去,你管得着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养鸽子是没养到我屋里,可你鸽子的毛和粪全飘到我屋里了。但老赵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要顶到我肩膀上,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小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年轻人就是矫情,动不动就过敏过敏的,你妈咳嗽跟我鸽子有什么关系?我养了十几年了,以前怎么没事?你去打听打听,这小区里谁不知道我老赵是信鸽协会的,我这些鸽子哪个不是有血统证的?一只好几千,你赔得起吗?”
我站在他面前,听着他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混着鸽子饲料的气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严严实实,喘不上气。
那一刻我明白了,跟有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把你的忍让当成理所应当,把你的客气当成软弱可欺。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直到把你挤到墙角,还要踩着你往上爬。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回了家。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是把晾好的药倒进杯子里推到我面前,说:“算了,邻里邻居的,别闹僵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
算了?凭什么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头顶上鸽子咕咕的叫声像永不消停的闹钟,一下一下敲着我的太阳穴。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镜子。
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科普书,里面说鸽子对强光和反射非常敏感,尤其是多角度、不规则的光线折射,会严重干扰它们的空间定位能力。鸽子是靠地球磁场和视觉定位来导航的,一旦视觉系统受到干扰,它们会变得焦躁不安,甚至会主动避开那片区域。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跳得很快。
七天。我倒要看看,七天后是谁求谁。
我重新躺下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头顶鸽子的叫声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甚至有一点……悦耳。
毕竟,它们也吵不了几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我没去公司,而是请了半天假,直接开车去了城北的建材市场。那地方我从来没去过,导航绕了三圈才找到入口,满鼻子都是切割瓷砖的粉尘味和五金件的机油味。我在一家专门卖镜子的店铺门口停下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我走过来,筷子一放站起来,油汪汪的嘴咧出一个生意人的笑。
“老板要什么镜子?浴室的还是穿衣镜?我这儿有最新款的防雾镜,还有带LED灯的——”
“我要普通的玻璃镜,”我打断他,“最便宜的那种,不要框,就裸镜,方形,大小嘛……”我比划了一下,“大概A3纸那么大就行。”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客户。“你要多少?”
“二十面。”
“多少?”
“二十面。”
老板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哪个工地的采购或者搞装修的。我穿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黑裤子,看着跟建材市场格格不入,也难怪他要多看两眼。
“你这是……搞艺术创作?”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接话,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递过去。老板看见钱,立马不问了,转身进去翻库存。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他抱出一摞镜子来,用泡沫纸简单地隔了一下,外面裹了两层硬纸板,拿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我试了试重量,比我想象的沉不少,二十面镜子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我把镜子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马上就回。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是不是又去找老赵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出来买点东西。”
我妈沉默了几秒,大概是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她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天大的委屈也能自己消化掉。跟我爸离婚以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这个老小区里住了二十年,跟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跟谁红过脸。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算了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忍不下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了302的王阿姨。王阿姨正拎着一兜子菜往回走,看见我从后备箱里搬那个大纸箱子,好奇地凑过来看。
“小野,这买的啥呀?死沉死沉的。”
我把纸箱子往怀里搂了搂,没让她看见里面的东西。“没啥,家里换几块镜子。”
王阿姨也没在意,“哦”了一声,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说:“小野,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晚上601的老赵在楼道里骂骂咧咧的,说有人想害他的鸽子,还说要去社区告状什么的。我听着好像是针对你们家的,你注意点啊。”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没显出来,只说了句“谢谢王阿姨”,就抱着箱子上楼了。
六楼没有电梯,我抱着三四十斤的箱子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辣得我直眨眼。我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听见楼上传来老赵的声音,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
“——我跟你说,现在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嫉妒!眼红!我那鸽子拿了多少奖了?区里的市里的,奖杯摆了一柜子,他们懂什么?不就是嫌鸽子叫两声嘛,鸽子不叫那还叫鸽子吗?你要嫌吵你住别墅去啊,住什么居民楼——”
我靠在墙上听着,忽然很想笑。
嫉妒?眼红?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天花板上蔓延开来的水渍,那是去年夏天楼顶积水渗下来的,老赵的鸽舍挡住了排水口,雨水排不出去,顺着楼板的缝隙往下渗,我家客厅的天花板泡烂了一大片,墙皮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黑黄色的水泥。我跟物业反映过,物业去找老赵,老赵说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楼房质量不行,让我们自己找开发商去。二十年的老房子,我上哪儿找开发商去?
后来是我自己买了两桶防水涂料,趁着一个周末爬到楼顶上,在老赵鸽舍边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抹。那天太阳很毒,楼顶的温度少说有四五十度,鸽子粪被晒得发硬,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里全是腥臊的味道。我蹲在鸽舍边上抹涂料的时候,老赵就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句话没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好像我在给他免费干活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抹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他说:“赵叔,这下水道我通了,防水也做了,以后应该不会漏了。”
他抿了一口茶,“嗯”了一声,连个“谢”字都没有。
那杯茶是我妈给他送的。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件事,难得地发了火,说我没出息,人家都骑到头上来了还帮人家干活。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会了。
人跟人之间是有一条线的。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存在。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赵跨过那条线的方式,是在三天之后。
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堆人,仰着脖子往上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到了六楼,我看见我妈站在家门口,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红印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们家防盗门上被砸了一个坑,凹进去拳头大小的一块,门框上还沾着几根灰白色的鸽子毛。
“怎么回事?”我一把扶住我妈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我妈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还是摇头,说:“没事没事,你别管了,进去吧。”
旁边的502邻居李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了事情经过。原来今天下午老赵在楼顶放鸽子训练,不知道怎么回事,两只鸽子飞回来的时候一头撞在了我家阳台的玻璃上,当场就断了气。老赵认定是我妈在玻璃上抹了什么东西害他的鸽子,冲到我们家门口来砸门,我妈开门解释了两句,他一把推过来,我妈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脸磕在鞋柜的角上,当场就肿了起来。
我听完这些话,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鸽子在我脑子里同时扇动翅膀。我转过身,看见老赵家的门关得死死的,猫眼里透出一点微光,我知道他就站在门后面听着。
李姐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小野你别冲动,我已经帮你报了警了,警察一会儿就来。”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我的理智告诉我李姐说得对,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它想冲过去,想一脚踹开那扇门,想揪着那个老东西的领子把他从六楼扔下去。
但我最终没有动。
因为我低头看了一眼我妈。
她就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角,拽得很紧,像是怕我会突然跑掉一样。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担忧——她在担心我。她怕我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怕我因为这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不,不是冷静,是冷静到了骨子里,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透了全身。我意识到一件事——跟这种人正面冲突是我能想到的最蠢的办法。他是个退休老头子,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而我有工作、有生活、有我妈要照顾。我要是跟他动了手,不管输赢,吃亏的都是我。
我得换个方式。
警察来的时候,老赵终于开了门。他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砸门时的凶神恶煞,而是一个满脸委屈的“受害者”。他指着地上两只死鸽子,对警察说:“同志你看,我这两只鸽子都是比赛用的,血统纯正,一只好几千块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养了十几年鸽子,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肯定是他们家搞的鬼!”
警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对这种邻里纠纷见怪不怪了。他看了看地上的鸽子,又看了看我们家被砸变形的防盗门,最后目光落在我妈脸上的伤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先动手砸人家门、推人的,对不对?”
老赵梗着脖子说:“我那是情急之下——”
“什么情急之下也不能动手打人,”年轻警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两码事。鸽子的事你可以走民事诉讼,但你砸门打人属于治安问题,人家要是追究,你是要被拘留的。”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警察会这么不给他面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警察转过头问我妈:“阿姨,您这边怎么想的?要不要追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妈。老赵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有恃无恐。他大概觉得以我妈的性格,肯定会说“算了”。
他猜对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算了,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大了不好看。”
警察点了点头,又教育了老赵几句,让他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们家,然后把两只死鸽子装进袋子里带走了,说是可以帮忙做检验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死的。老赵在后面追着喊“那是我几千块的鸽子”,警察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检验完还你”。
人群散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扶着我妈进了屋,关上门,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冰箱里拿了冰袋裹上毛巾敷在她脸上。她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一下,我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割。
“妈,”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为什么不追究?他那一下够得上故意伤害了。”
我妈把冰袋接过去自己按着,垂着眼睛说:“追究了又能怎样?把他关几天,回来以后呢?他还是住隔壁,鸽子还是照样养。这种人你治不了他的,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还不如忍忍算了。”
“忍忍忍,你要忍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他今天敢推你,明天就敢干出更过分的事!你知道他为什么越来越嚣张吗?就是因为你太好说话了!你退一步他进一步,你忍一次他变本加厉一次!”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小野,妈知道你心疼我。但是你要记住,有些人你是跟他讲不通道理的,你跟他打跟他闹,最后伤害的只有你自己。妈这辈子吃过的亏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妈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怎么保护你。你别冲动,行不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些话全咽了回去。我点了点头,说:“行,我不冲动。”
我妈放心地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我不冲动,我真的不冲动。冲动的人会在门上装二十面镜子吗?
不会的。冲动的人会直接去砸老赵的门。而我只是想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碰见老赵的时候甚至还主动点了点头,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礼仪上的最低配置。老赵倒是昂着脑袋从我面前走过去,鼻子里哼一声,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他大概以为我们家彻底怂了,以后他再怎么折腾也没人敢吱声了。他甚至在楼道里碰见我妈的时候,还会故意扯着嗓门跟别人聊鸽子的事——“下个月又要比赛了,这次稳拿前三”、“那几只新配的种鸽血统好得很,一只值这个数”——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一晃,眼睛斜着往我妈这边瞟。
我妈低着头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我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这几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找做装修的朋友借了一把玻璃钻头和一套膨胀螺栓工具。朋友问我要干嘛,我说家里挂几面镜子,自己动手省点钱。朋友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没多想就借给我了。
第二件,我仔细研究了老赵鸽子的活动规律。我发现他的鸽子并不是全天都在飞的,它们有两个固定的放飞时间:早上六点到七点,下午四点到五点。其余时间鸽子都关在鸽舍里,他会在阳台上喂食、打扫、一只一只地检查鸽子的状况,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也就是说,真正需要“对付”的是放飞那段时间里的鸽子,其余时间它们都在笼子里,镜子对它们的影响有限。但这没关系,我要的本来就不是伤害鸽子,我要的是让老赵难受。
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我选好了安装镜子的位置。
我们家阳台正对着老赵家阳台,中间隔了大概三米左右的距离,中间是两家共用的空调外机平台。老赵的鸽舍虽然主体在他家阳台和楼顶,但有一部分的铁丝网延伸到了空调外机平台上方,那个位置恰好对着我家次卧的窗户。
我选的位置是我家阳台外侧的防盗网顶部,那个位置平时没人注意,但角度绝佳——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光线会先照到我家的防盗网上,然后被镜子反射到老赵家鸽舍的正门方向。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光线又会从另一个角度打过去,正好照到鸽子归巢的路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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