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雨是突然变大的。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几分钟前还只是毛毛雨的天空,此刻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17:32,距离和客户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
一个老人,就在站台前方十米左右的人行道上。他大概是急着避雨,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雨幕中,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地面太滑,试了两次都重重地跌回去。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脑子里的算盘几乎是在一瞬间拨响的。不扶——什么事都没有。我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撑伞走过,准时出现在客户面前,签完那份拖了两个月的合同。这雨下得这么大,谁会注意到一个路人的选择?就算有人看见,也未必会说什么。
扶呢?第一,警察。不管老人说什么,只要有人倒地,警察就会来。配合调查,做笔录,调监控,没两三个小时下不来。合同要黄,这个月的绩效也要黄。第二,家属。谁知道他家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万一咬定是我撞的,监控又刚好没拍到,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第三,网络。现在手机无处不在,万一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不管真相如何,评论区里永远有人能找出你的“问题”。
雨更大了,老人的身影在雨帘里模糊成一团深色的轮廓。我看见他的手还在试图撑起身体,但每一次都滑开。站台上其他几个人也看见了,有人别过头去玩手机,有人看了看又望向别处。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不扶。我对自己说。这不是冷漠,这是理性。在这个时代,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老人周围已经有人在靠近了,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一个撑着花伞的阿姨,他们总会有人扶的。我不必成为那个人。
但我还是走出去了。
伞扔在一边,我蹲下来的时候雨水瞬间浇透了衬衫。老人很轻,轻得让我意外,他的手臂枯瘦,隔着湿透的衣袖能摸到凸起的骨节。我把他半扶半抱地挪到站台檐下,他喘着气,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谢谢。
手机响了,客户的。
“李经理,您到哪儿了?我们这边——”
“抱歉,”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这边有点突发情况,可能要晚到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经理,您知道这份合同……”
“我知道。真的很抱歉。”
挂掉电话的时候,老人正攥着我的手腕。他的眼睛浑浊,但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怕我跑掉似的。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外卖小哥递过来一瓶水,说已经打了120。
后来的事情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警察来了,护士来了,老人被抬上救护车之前还死死拽着我的手腕,直到护士掰开他的手指。我跟警察去做笔录,调监控,证明我确实是路过扶人而不是肇事者。三个小时后我从派出所出来,手机上多了十七条未接来电,和三条新微信好友申请。
第一条是老人的儿子。“你好,谢谢你救我父亲。方便的话请回复,我想当面感谢。”
第二条是老人的孙子。“大哥,监控我们都看了,谢谢你。爷爷一直在念你。”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我是XX新闻的记者,看到网上的视频了,方便采访一下您吗?”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雨已经停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湿漉漉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客户。“合同的事改天再谈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所有坏结果我都想到了,警察、家属、网络,一样没落下。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老人出院那天我去看他,他坐在病床上,精神很好。他儿子硬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没要。他孙子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他是律师。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把那个记者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回头想了想,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犹豫。但犹豫之后,大概也还是会扶。有些选择不是算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就像那天的雨,你明知道冲出去会淋湿,可总有人要冲出去。那个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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