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生第三十七次从梦里惊醒时,窗外的秦岭还是黑的。
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敢动。
梦里又是那口水井。
井口在一片荒草里,井沿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手,手指头瘦得像干树枝,指甲缝里全是泥。井底有人敲东西,一下一下,清脆得很,像铜碗碰在石头上。
然后就有个女人的声音喊他。
“往下挖。”
赵根生一睁眼,耳朵里还响着那声音。
他今年六十三,陕西商洛洛南县人,种了一辈子地。老伴走了七年,儿子赵建平在县城跑货车,女儿嫁到镇上,平时这座老院子就他一个人住。
院子后头有半坡地,地边上有一口废井。
那井不是他家打的,村里老人说,早年间就有。井水苦,不能喝,后来塌了半边,大家怕娃掉进去,就用石板盖住,又压了两块大青石。
赵根生以前从没把那口井当回事。
可从正月十五那天起,他夜夜做怪梦。
有时候梦见井里飘出一条红绸子,红绸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铃声钻进他骨头缝里。
有时候梦见一群穿旧衣裳的人,排着队往井边走,没人说话,只把一个个木匣子往下递。
还有时候,他梦见一只黑羊站在井口,眼睛亮得吓人。黑羊不叫,只用蹄子刨土,一直刨,一直刨,刨得血都出来了。
头一个月,赵根生觉得自己是想老伴想糊涂了。
老伴活着的时候,最信这些,说人要是被同一个梦缠上,肯定是地下有什么事没了。
赵根生嘴上骂她迷信,真轮到自己,心里也发毛。
到三月底,他瘦了一圈。
每天晚上刚合眼,那口井就来了。井底的敲击声不急不慢,像有人坐在黑暗里等他。
最厉害的一回,他梦见井水从地底下翻上来,不是清水,是一股青绿色的光。
光里浮着一枚小小的铜印。
印上四个字,他看不懂,可醒来以后,掌心像被烫过一样,火辣辣的。
天亮后,赵根生披着棉袄去了后坡。
春寒没退,坡地上的麦苗矮矮一层,叶尖挂着露水。那口废井被荒草围着,两块大青石压在井盖上,石头缝里长出一棵酸枣苗。
赵根生站在井边,听了半天。
什么动静也没有。
可他心里有个念头,一下子站稳了。
他要挖。
这话一说出来,儿子赵建平差点把茶杯摔了。
“爸,你疯了?”
赵根生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旱烟袋,没吭声。
赵建平把货车停在院外,连饭都没顾上吃。他刚从县城回来,听邻居说他爸要掀井盖,急得一路踩油门。
“那井都废多少年了?塌过,底下啥情况谁知道?你六十多了,往下挖,出点事咋办?”
赵根生抬头看他:“我不下去谁下去?”
“谁也不下去!”赵建平火了,“你要打井,我给你找人打。你要种树,我给你买苗。你要是闲得慌,我接你去县城住。可你不能挖那口破井。”
赵根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建平,我不是闲得慌。”
“那你是啥?”
赵根生看着后坡方向,声音低了点:“你妈托梦了。”
赵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爸,我妈都走七年了,你别拿这个吓自己。”
“不是吓。”赵根生说,“我梦了快三个月了。天天晚上都是那口井。你妈没露脸,可我知道那声音像她。”
赵建平站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固执。
当年母亲病重,医生说做手术机会不大,赵根生守在病床边,硬是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后来人还是没留住,他父亲从医院回来,把牛棚拆了,说看见空棚心里难受。
这人认准一件事,谁劝都没用。
“爸。”赵建平压着火,“就算你真想弄清楚,也不能自己挖。那井底下要是空的,塌下来怎么办?”
“我找老周。”
赵建平脸色一变:“周二叔都七十了,他以前是打井的没错,可他现在走路都喘。”
“他懂井。”赵根生说,“我不用他下去,就让他帮我看。”
赵建平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你到底要挖多深?”
赵根生慢慢抬起头。
“十五米。”
赵建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十五米。”赵根生一字一句说,“梦里那声音说了,十五米,往下挖。”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白气冒出来,冲到墙上又散开。
赵建平看着父亲,眼里有火,也有怕。
“爸,十五米不是刨个坑。那是五层楼高。你拿命开玩笑?”
赵根生站起来,背有些驼,可话说得硬。
“我这条命活到六十三,种地、养娃、送你妈走,啥苦都吃过。我不怕死,我怕闭眼以后还听见那井底下响。”
赵建平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那天没劝住。
第二天一早,赵根生就把周二叔请来了。
周二叔拄着拐杖,围着废井转了三圈,又蹲下来看井沿上的石头。
“老赵,这不是普通井。”
赵根生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周二叔摸着井沿,指肚上蹭下一层黑灰。
“这石头不是咱们村常用的青石,像是从老庙沟那边运来的。你看这个槽,井沿上刻过东西,后来磨平了。”
赵建平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
“周二叔,你别跟我爸一块疯。”
周二叔没理他,捡起一根树枝,从井盖缝里往下捅了捅。
树枝没到底。
他又趴下去听了听。
“底下有回音。”
赵根生问:“能挖不?”
周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能是能,但不能乱挖。先把井口清出来,用木架支住,一层一层下。挖一米,护一米。人不能长时间待底下,得换着来。”
赵建平一把拉住父亲胳膊。
“爸,你听见没?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干的。”
赵根生点头。
“我知道。”
赵建平刚松了口气,就听父亲接着说:“所以你帮我。”
赵建平气笑了。
“我帮你挖十五米?”
“你不帮,我自己挖。”
“你敢!”
赵根生不说话,弯腰去搬井盖上的小石头。
赵建平眼睛一下红了。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赵根生手停了停。
“建平,不是我逼你。是那声音逼我。它夜夜喊,我夜夜醒。你回县城能睡,我睡不了。”
赵建平看着父亲的白头发,忽然骂不出来了。
那天中午,女儿赵梅也赶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哭。
“爸,你是不是嫌我们不管你?你要是一个人住害怕,你跟我走,我家挤也给你腾地方。你别挖井行不行?”
赵根生把半碗面放下,叹了口气。
“梅子,爸不是要折腾你们。”
“那你为啥非挖?”
赵根生摸了摸碗沿。
那是老伴生前常用的粗瓷碗,碗边缺了一块,补过。
“你妈走那年,临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我。她怕我一个人在院里没人说话。可这几个月,我梦里的那个声音,不像吓我,像求我。”
赵梅哭得更凶。
“就算真是我妈,她也不会让你拿命挖十五米。”
赵根生抬眼看她:“所以我不拿命赌。我找懂行的人,按规矩挖。可这地,我一定要掘。”
“爸!”
“谁劝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里风大起来,吹得后坡酸枣枝哗啦响。
赵建平和赵梅都没再说话。
他们知道,父亲已经不是商量了。
他执意要挖。
先清井口。
两块大青石压了不知道多少年,边上全是泥。赵建平找来撬棍,周二叔喊了两个年轻人帮忙,四个人费了半上午才把石头挪开。
井盖下面是一层湿冷的黑土。
黑土里夹着碎瓦片,还有一截腐朽的木头。
赵根生蹲在旁边,看见那截木头时,手抖了一下。
梦里那些人往井下递的木匣子,也是这种颜色。
井口清开后,村里人都围了过来。
“老赵,你还真挖啊?”
“听说要挖十五米?你这是挖水还是挖龙宫?”
“别瞎弄,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根生不争辩。
他只戴上草帽,拿起铁锹。
第一锹下去,土很硬。
铁锹碰到石块,发出一声脆响。
赵根生心里一颤。
那声音,和梦里井底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头三米都是淤土。
废井口小,人下去不方便,赵建平弄了个滑轮架,土装进铁桶,一桶一桶往上吊。周二叔坐在旁边盯着井壁,每隔半米就让他们加木撑。
赵根生年纪大,赵建平不许他久待。
可他倔。
每天下井两趟,每趟最多半小时,谁喊都不肯少。
从井里上来时,他衣服全湿,脸上糊着泥,坐在石头上喘气。赵梅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两口,又盯着井口看。
第五天,挖到六米。
土色变了。
黑土下面出现一层黄褐色硬土,夯得很实,铁锹铲不动,只能用小镐一点点敲。
周二叔看了半天,脸色严肃起来。
“这像封土。”
赵建平问:“啥意思?”
“就是有人故意填过,不是自然淤的。”周二叔压低声音,“老赵,你这井底下,可能真有东西。”
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吱声了。
赵根生蹲在井边,拿起一块硬土捻了捻。
土里有细细的灰,还有一点红色粉末。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红绸子。
那天晚上,赵根生没有做梦。
他反倒更睡不着了。
屋里摆着老伴的照片。照片是十几年前照的,老伴穿着蓝底碎花上衣,笑得有点拘谨。照片旁边放着那只缺口瓷碗。
赵根生坐在桌前,轻声说:“秀兰,要是真是你喊我,你就再给我托个准话。要不是你,我也得往下挖了。”
窗外没人回答。
只有后坡传来夜虫声。
第七天,挖到八米半。
井壁一侧露出一块青砖。
不是普通砖,砖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弧纹,像云,又像水。
赵建平拿上来冲洗了一下,周二叔一看,手都顿住了。
“这砖老。”
“多老?”赵梅问。
周二叔摇头:“我说不准,反正不是近代的。”
赵建平心里也开始发毛。
他原来只觉得父亲被梦吓住了,可现在土层、青砖、封土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爸。”他低声说,“要不咱先停停,找镇上问问?”
赵根生看着井里。
“不到十五米,不能停。”
“万一底下真是古东西,咱们再挖坏了咋办?”
这话让赵根生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
可梦里那个声音一次次喊他,喊得那么急,像再慢一点就来不及。
周二叔在旁边说:“再往下可以换小工具,别用大镐。见了硬东西就停。”
赵根生点头。
“挖到十五米,要是见东西,我不上手乱碰。”
这之后,井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赵根生祖坟冒青烟,有人说他被邪梦迷了心,也有人说废井下面可能是旧庙的地宫。
赵根生都听见了。
他不解释。
第十天,挖到十一米。
井里开始凉得不正常。
明明外头是四月天,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热,可人一进井底,汗毛就竖起来。手电光照下去,能看见井壁上结着细小的水珠。
赵建平不让父亲再下。
“剩下我来。”
赵根生摇头。
“十五米那一下,我得在。”
“你在上面也算在。”
“不一样。”
赵建平急了:“你非要亲眼看见啥?你到底图啥?”
赵根生站在井口,脸上沾着泥,眼睛却很亮。
“我图个明白。”
“明白能当饭吃?”
“能让我睡觉。”
赵建平怔住了。
这十天,他每晚都住在老院子里。
他第一次知道父亲夜里会惊醒多少回。有时候刚睡下半个钟头,父亲就猛地坐起来,喊一声“谁”。有时候他听见堂屋有动静,出来一看,父亲正站在后门口,望着黑乎乎的坡地。
那种折磨,不是劝两句就能过去的。
赵建平最后没拦住。
第十二天,井深十三米二。
青砖越来越多,排列也有了形状,像一道被土封住的拱门。
周二叔让人停手。
他趴在井沿,打着手电照了很久。
“这不是井底,这是竖井通道。下面可能有个空间。”
赵根生问:“还能挖吗?”
周二叔脸色不好。
“能,但到了地方必须停。老赵,我丑话说前头,真见了东西,马上报文物站。不能自己动。”
赵根生看了他一眼。
“我没想拿。”
赵建平听见这句,心里松了一点,又酸了一点。
他知道父亲穷了一辈子。
这座老院子的屋顶漏雨,父亲舍不得换瓦。脚上的胶鞋开了口,用铁丝扎着继续穿。县城的孙子上兴趣班要钱,父亲偷偷卖过两袋核桃,塞给他,说娃想学就让娃学。
这么一个人,说不想拿,不一定是心里不动。
而是知道不能动。
第十三天晚上,赵根生又做梦了。
这次没有井,没有红绸子,也没有黑羊。
他梦见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尽头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个女人,背对着他梳头。
那背影像极了老伴秀兰。
赵根生站在石阶上,喊了一声:“秀兰?”
女人停住手。
她没回头,只说:“根生,快到了。”
赵根生醒来的时候,眼泪流到耳朵边。
天还没亮,他就坐起来穿衣服。
赵建平听见动静,也起了。
“爸,今天别下了,我下。”
赵根生摇头。
“今天到十五米。”
赵建平喉咙一紧。
“你咋知道?”
“梦见了。”
赵建平想说梦不能当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井边很安静。
连平时爱开玩笑的村民都不说话了。
滑轮吱呀响,铁桶一上一下。井里的人换了三拨,越往下土越湿,青砖拱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下午三点多,尺子放下去。
十四米七。
赵根生戴上安全绳,要下井。
赵建平挡在他面前。
“爸,最后三十公分,我来。”
赵根生看着儿子。
“建平,你让我下去。我不逞能。你在上头拽着绳,周二叔看着。要是有一点不对,我马上上来。”
赵梅也拦:“爸,你都坚持到这了,不差这一下。”
赵根生笑了一下。
这十几天,他第一次笑。
“就差这一下。”
他说完,扶着梯子慢慢下去了。
井底窄,只能弯着腰。
手电光照在青砖上,砖缝里塞满湿泥。赵根生拿着小铲,一点点刮。
十四米八。
十四米九。
到十五米整的时候,小铲忽然碰到一个空处。
“咚。”
声音很轻。
赵根生整个人僵住了。
井上头,赵建平喊:“爸?咋了?”
赵根生没答。
他又轻轻敲了一下。
“咚。”
这一次,井底传来回音,空空的,深深的。
和梦里一模一样。
赵根生手心全是汗。
他顺着砖缝往旁边清,没几下,一股凉风从缝里透出来,吹得手电光都像晃了一下。
泥土松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不是土。
是黑暗。
赵根生趴近了些,手电照进去。
光束落下去,他先看见一片漆黑的木板,木板边缘包着铜皮。再往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泥封上盖着小小的印痕。
最里头,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像金子,又像铜。
赵根生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上头赵建平急了:“爸!你说话!”
赵根生慢慢坐回井底,声音哑得厉害。
“建平,到十五米了。”
“看见啥了?”
赵根生抬头,眼眶红了。
“看见东西了。”
井上一片哗然。
周二叔立刻喊:“都别动!老赵,上来!马上上来!”
赵根生没再碰那个洞。
他用手电又照了一眼。
洞里的木匣子沉默地躺着,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敲门。
赵根生上来时,腿都是软的。
赵建平扶住他,发现父亲浑身在抖。
“爸,真有?”
赵根生点头。
“有木箱,有罐子,还有亮东西。”
赵梅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旁边有人小声说:“发财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根生抬起头。
他看了一圈围在井边的人。
“谁都不许下去。”
声音不大,却很硬。
有人笑:“老赵,你别急啊,先看看是啥。”
赵根生把安全绳解下来,攥在手里。
“看也不能咱们看。建平,打电话。”
赵建平问:“给谁?”
“镇政府,文物站,都打。”赵根生说,“现在就打。”
那天傍晚,镇上的干部先到,随后县文物所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韩的女所长,四十多岁,短头发,说话很利索。她听完赵根生的描述,又看了井壁和土层,神色立刻变了。
“先封现场。”
村干部把围观的人劝开,在废井周围拉了绳。
韩所长穿上安全装备,下井看了十几分钟。
她上来时,脸上全是泥,可眼睛亮得吓人。
“赵大爷,您知道您挖出来的可能是什么吗?”
赵根生摇头。
“我就知道不是寻常东西。”
韩所长深吸一口气。
“初步判断,这是一个窖藏,不是墓。年代可能在唐末到五代之间,也可能更早。里面有封存的木匣、陶封罐和金属器,保存状态非常少见。具体要等正式发掘。”
赵建平问:“窖藏是啥?”
“简单说,就是古人把贵重东西集中埋藏起来,可能是躲战乱,也可能是寺院、官府或大家族临时封存。”韩所长看向井口,“但能封在十五米深的竖井下面,还保存成这样,在全国都很罕见。”
赵根生站在旁边,手指头还在抖。
他问了一句:“那能打开吗?”
韩所长说:“能,但不能在这随便打开。要先加固,记录,取样,再一件件提取。”
赵根生点头。
“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韩所长看着他。
“赵大爷,您没有自己动,这是保护文物最关键的一步。”
赵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刨过地,修过渠,给老伴擦过病床,今天又挖到了十五米深的黑暗前。
他忽然觉得手很重。
正式发掘从第二天开始。
赵根生家的后坡搭起棚子,井口架上设备。县里又请省里的专家来,所有人进出都登记。赵根生和赵建平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穿工作服的人一点点清理井底。
每提上来一桶土,都要筛。
每露出一块木板,都要拍照。
第四天,第一只陶封罐被取了上来。
罐子不大,肚子圆鼓鼓的,泥封还在。泥封上有一个很清楚的印,像一朵莲花,又像一个“寺”字。
韩所长把罐子送去临时工作棚。
赵根生站在棚外,踮着脚看。
赵梅笑他:“爸,你像个小孩。”
赵根生没说话。
罐子打开时,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卷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专家小心揭开,露出发黑的纸页。
纸上有字。
密密麻麻,端端正正。
韩所长声音都轻了:“经卷。”
赵根生没听明白。
“啥?”
“佛经手抄卷。”韩所长说,“如果年代确定,这种保存状态太难得了。”
接着又开了第二个罐。
里面是小小的铜佛像,几十尊,每一尊只有手指长,眉眼却清楚。佛像背后有刻字,有的写着人名,有的写着年月。
第三个木匣被取出来时,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木匣外面的铜皮已经绿了,锁扣还在。打开后,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绢布,绢布上放着一枚金质小塔。
小塔只有半尺高,分七层,每层檐角都挂着细细的铃。
专家拿灯一照,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没风,却响了一声。
“叮。”
赵根生站在棚外,浑身一麻。
梦里的铜铃声,又回来了。
他扶着旁边的木桩,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小塔。
韩所长转头看他:“赵大爷,您怎么了?”
赵根生喉结滚了滚。
“我梦里听见的,就是这个声。”
棚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韩所长没有笑,也没有随便附和,只是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后来的半个月,井底的东西一件件出来。
金塔、银盒、铜佛、经卷、琉璃珠、玉璧、刻字木牌,还有几只用漆封住的小匣子。
最让专家震动的,是一块青铜铭牌。
铭牌上刻着几行字,经过初步辨认,提到了一座早已消失的山寺,还有一个没人见过的年号。
省里的老专家连夜赶来。
他看完铭牌,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这可能补上一段地方佛教传播和唐末避乱的空白。”
韩所长问:“级别呢?”
老专家沉默了几秒。
“举国罕见。”
这四个字传到赵根生耳朵里时,他正在井边坐着吃馍。
馍是冷的,夹着辣子酱。他咬了一口,没嚼动。
赵建平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爸,听见没?举国罕见。”
赵根生看着那口被挖开的废井。
“我听见了。”
“你咋不高兴?”
赵根生慢慢嚼着馍。
“高兴。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赵建平没懂。
晚上回屋,赵根生坐在老伴照片前。
桌上那只缺口瓷碗还在。
他把碗擦了擦,说:“秀兰,真挖出来了。十五米,不多不少。可不是咱家的东西,是国家的。你要是托梦给我,也别怪我交出去了。”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就说我抠门。这回我没抠。”
那晚他睡得很沉。
没有井声,没有铜铃,也没有人喊他往下挖。
他一觉睡到天亮。
发掘结束那天,井底被重新加固封存,后坡也被围了起来。
县里给赵根生开了个表彰会。
他穿着赵建平给他买的新外套,站在台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韩所长把证书递给他,说他保护了重要文物。
下面有人鼓掌。
赵根生脸红得厉害。
主持人让他说两句。
他拿着话筒,嘴唇抿了半天。
“我也没啥文化。”他说,“我就是做梦睡不着,非要挖。挖到十五米,见了东西,我也害怕。可我知道,地底下埋了一千来年的东西,不是我一个老汉能揣兜里的。”
台下安静了。
赵根生低头看了眼证书,又说:“人活一辈子,能守住几样东西就不错了。我的地,我守。不是我的东西,我也守。守到该来的人来,就行了。”
掌声这次响了很久。
赵建平坐在下面,眼圈红了。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拦在堂屋里骂父亲疯。
那时候他只怕父亲出事,怕这个老院子再少一个人。
可现在他看着台上的父亲,才明白那十五米不是一口井的深度。
是一个老人被怪梦纠缠后,非要给自己、给亡妻、给地下那段旧时光找一个明白。
后来,那批东西被送到省里修复。
一年后,县博物馆办展,专门留了一面墙写发现经过。
赵根生第一次去看展,是赵建平开车带他去的。
展柜里,那座金质小塔静静站着。七层小檐,细铃垂着,灯光一照,像还会响。
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洛南后坡窖藏,距今约一千余年,出土于赵根生老人家后坡废井下十五米处,为国内罕见的唐末五代时期窖藏宝库。
赵根生盯着“十五米”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梅问:“爸,你想啥呢?”
赵根生说:“我在想,我挖下去那天,要是差一锹就停了,它们还在下面。”
赵建平说:“幸亏你执意要挖。”
赵根生转头看他。
“那阵子你不是骂我疯?”
赵建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现在也觉得你有点疯。”
赵根生也笑。
“疯就疯吧。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不听劝。”
他们走到经卷展柜前。
发黑的纸页被平展开,上面的字细得像蚂蚁,却一笔一画都在。赵根生看不懂,可他觉得那些字像活的。
他想起梦里那些往井下递木匣子的人。
他们也许是逃难的和尚,也许是守寺的杂役,也许只是一些普通人。战乱来了,他们把最舍不得的东西藏进深井,以为过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后还能回来。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这一藏,就是一千年。
赵根生鼻子发酸。
他对着展柜轻轻说了一句:“我给你们挖出来了。”
没人听见。
只有赵建平站在他旁边,扶了扶他的胳膊。
从博物馆回来后,赵根生的日子又慢慢恢复了原样。
早上喂鸡,上午去地里看麦,下午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村里人经过,常拿他开玩笑。
“老赵,今晚再梦见啥,记得先告诉我。”
赵根生摆摆手。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怪梦像一场春雨,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干净。
只是后坡那口废井不一样了。
井口被保护起来,旁边立了块小牌子。赵根生有时候路过,会停一会儿。
他不再觉得害怕。
有一回,孙子放暑假回来,蹲在牌子前问:“爷,你真挖了十五米啊?”
赵根生说:“真挖了。”
“十五米有多深?”
赵根生想了想:“比你学校教学楼还高。”
孙子眼睛睁圆了:“你不怕?”
“怕。”
“怕还挖?”
赵根生摸了摸孙子的头。
“有些事,怕也得弄明白。”
孙子又问:“那下面是不是有宝藏?”
赵根生点点头。
“是。”
“那你为啥不要?”
赵根生笑了。
“因为那不是爷的宝藏。”
“那是谁的?”
赵根生望着后坡,想了很久。
“是时间的。是以前那些人的。也是大家的。”
孙子似懂非懂。
赵根生也不多解释。
晚上吃饭时,赵建平说想把父亲接去县城住。
“你一个人在村里,我还是不放心。现在后坡成了保护点,总有人来问,你烦不烦?”
赵根生夹了一筷子菜。
“烦啥?人家问,我就说。”
“那你跟我去住几个月。”
“不去。”
赵建平叹气:“爸,你又来了。”
赵根生看着儿子,语气比以前软了些。
“建平,我知道你孝顺。可我在这院里住惯了。你妈的照片在这,地在这,那口井也在这。我不孤单。”
赵建平说:“你以前夜里睡不好。”
“现在睡好了。”
“真睡好了?”
赵根生点头。
“那声音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
赵梅给父亲盛汤,小声说:“爸,那你要是再做梦,可得告诉我们。别再一个人执意干那么吓人的事了。”
赵根生接过碗。
“行。”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但要是真梦得准,我还得看看。”
赵建平和赵梅同时瞪他。
赵根生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后坡。
不是那口黑井。
是满坡油菜花,金灿灿的一片。老伴秀兰站在花地边,穿着那件蓝底碎花衣裳,手里端着缺口瓷碗。
她冲他笑,跟照片上一样拘谨。
赵根生走过去,想问她那些梦是不是她托的。
可还没开口,秀兰就把碗递给他。
碗里不是饭,是一小撮干净的黄土。
她说:“根生,睡吧。”
赵根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院里的鸡叫了第一声。
他躺在炕上,没有立刻起身。窗纸透进灰白的光,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忽然明白,那些梦到底是不是老伴托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听见了,也挖了。
一个陕西老农,被怪梦夜夜纠缠,执意掘地十五米,最后挖出的不只是那批举国罕见的千年秘藏。
还有他心里压了很多年的空。
那口空,被井底吹上来的凉风穿过去,又被博物馆里那盏灯慢慢照亮。
赵根生起床,披衣,推门。
后坡在晨雾里,废井安安静静。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他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铜铃声。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笑了笑,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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