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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素芬掀我被窝的时候,外面正好响了一声闷雷。
她的手劲儿很准,指头攥着被角往上一撩,那条盖了六年的老棉被就整个翻到了床尾。我后脊梁一凉,空调的冷风直直灌进来,激得我腰眼子抽了一下。她就站在床头,光着脚,身上穿的是白天从菜市场旁边那家小店里买的碎花睡裙,三十九块九,吊牌还没剪。
她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搓着砂纸下来的。
“老秦,你送我回去。”
我眨了两下眼,以为没听清。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正好跳成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我们晚上八点吃的饭,十点洗的澡,十点半就关了灯躺下。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我儿子三年前给我租的,一个月两千八,我自己住东边那屋,西边那屋空着,堆了些旧书和咸菜坛子。赵素芬是今天下午搬进来的,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外加一盆绿萝。
她是搭伙老伴。这事儿说起来不算新鲜,我六十六,她六十三,老伴都走得早,经人介绍认识三个月,彼此觉得还行,就说好住到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房租我出,生活费一人一半,家务轮着来。多大点事。
可她大半夜掀我被窝,要我送她回家。
“你哪个家?”我问。
她没吭声。窗外的闪电把她的脸切成了两半,一半白,一半黑。她的眼窝凹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睡裙的吊牌在她肩胛骨那儿晃晃悠悠的,我看着那牌子上印的码数,XXL,她穿着其实有点紧。
“赵素芬,”我又说了一遍,“你哪儿来的家?”
她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她哭了,正想去够床头那盒纸巾,她却猛地扭回头,把一件东西砸在我胸口上。
是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儿子”,内容只有一行字:
“妈,你要是真跟他住一块儿了,那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我没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赵素芬的手还在抖,她用指甲盖点了一下屏幕,往上划了划,上面还有更早的几条:
“你搬走那天我就说过了,你自己选的。”
“邻居都在笑,你知不知道?”
“六十三了跟人同居,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发的,正好是赵素芬把编织袋搬进我屋里的那个时间。她那时候在厨房烧水,手机搁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给我看。
“老秦,”她现在的语调跟刚才完全两样了,带着一种压到底的平静,“你送我回镇上,我搭末班车。”
“末班车早没了。”我说。
“那就走回去。十五里地,我走得动。”
她说着已经开始套外套,就是白天穿的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她把手机从床上捡起来,塞进口袋,又把床头那个装着降压药的药瓶也揣上了。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就好像这屋里的另一个人是团空气。
我坐起来,光着膀子,空调吹得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地冒。我盯着她的背影看,她的脊梁有点弯,颈椎那儿鼓了个包,是常年低头的毛病。她的脚指甲该剪了,大拇指的边上都劈了茬。
“赵素芬,”我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咱俩说好的是搭伙。你儿子不乐意,那是他的事。你跟我过日子,又不是跟他过日子。”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侧过脸,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根本算不上笑。
“老秦,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搬出来?”
“你说了,你儿子要卖老宅,你不想搬去跟他住。”
“那是说给你听的。”她说,“我儿子没要卖老宅。老宅早卖了,去年就卖了,卖给了村东头开超市的老孟。钱他拿走了,一分没给我。”
她又停了一下,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搬出来,是因为我没地方去了。”
空气里那点燥热一下子被抽干了。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你早上跟我说……”我说了半句。
“早上跟你说的是客气话。”她打断了我,“我寻思着,咱俩好歹也处了三个月,你人看着还行,搭个伙过日子,我也不图你什么。可你刚才打呼噜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整夜。老秦,你儿子每周来看你一趟,给你带排骨,带你出去遛弯,逢年过节还给你买件新衣裳。”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始终没转过来。
“我呢?我今天下午把编织袋搬进来,一下午你儿子打了你三个电话,你每个都接。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叫了你两声,你抬手冲我摆了摆,意思是别出声。老秦,你让你儿子的声音从你那手机听筒里灌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呢。你儿子问:‘爸,那女的住进去了?’你说:‘嗯,住进去了。’你儿子又说:‘东西看紧点。’你笑了,你说:‘就她那几个袋子,能有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
“我不是有意听的。你那手机漏音,就放在茶几上,我离着两步远。老秦,你笑那一声,我在厨房切着黄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我寻思着,我这辈子没偷过谁家一针一线,我男人死了五年,我给他看病欠的债去年才还完。我这几个编织袋里头,装的是我四季的衣裳,我攒了半辈子的两床被子,还有你上个月说膝盖疼,我连夜给你勾的那副毛线护膝。”
她猛地把脸转过来。我没看清楚她是不是流了泪,因为那瞬间灯灭了。
跳闸了。
整间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巨大,像是有人把整个天河的闸门都拉开了。黑暗中我只能听见赵素芬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过了大概有十秒,她出声了。
“老秦,你送我回去。就送到镇上就行,到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的声音稳下来了。那点抖收得一干二净,像倒进杯子的水,落了底。
我坐在床上,光着膀子,膝盖上搭着那条被她掀开的棉被。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摸左腿那个位置,膝盖窝下面两寸的地方,她上个月给我勾的那副护膝,今天下午她说天气热,先收起来,等凉了再戴。她收的时候我正看手机,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副护膝是深灰色的,边上一圈藏蓝色的线。
“赵素芬,”我说,“你给我五分钟,我穿上裤子。”
她没应声。但我也没听见她往外走。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整个屋子白了一瞬。就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个药瓶,攥得指节发青。她脚边那只拉杆箱不知什么时候又拖出来了,竖在那儿,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夹克。
电光灭下去,屋子重新沉进黑暗里。我摸索着去找挂在床尾的裤子,手指碰到床头柜时,碰翻了那杯凉白开,玻璃杯滚在地板上,碎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那头轻轻说了一句:“你别开灯了,跳闸了你也开不着。你摸黑穿,我不看你。”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裤腿,一个裤管穿反了又抽出来重穿。雨打在窗户上,唰唰的。我听见她把药瓶搁进了拉杆箱,拉链合上的声音又长又细,像一根针缓缓刺进来。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我摸了两步走到门口,她的气息就在我面前半尺的地方,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晚饭时那盘清炒苦瓜留在身上的味道。她比我矮了半头,我如果把手放下去,正好能碰到她肩膀。
但我没有。
我侧过身,先摸到了门框,然后摸到了走廊灯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确实跳闸了。
她在我身后说:“不用找了,摸黑下楼就行。我住六楼,搬上来的时候爬了四趟,台阶我数过了,从你家门口到一楼是九十二级。”
我说:“你搬上来的时候我帮你搬了一趟,你不知道?”
她没接这话。黑暗里我只听见她提起了拉杆箱的轮子,然后咯噔一声,轮子卡在了门槛上。她使了一下劲,没提过去。
我弯下腰,把手探过去,碰到了那只拉杆箱的把手。我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手背,那层皮又干又糙,像是晒了太久的橘皮。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来吧。”我说。
我把箱子拎过了门槛,拎着下了第一级台阶。
六楼的声控灯也坏了,不知道是跳闸的事还是早坏了。楼道里黑得像扣了一口锅,我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扶着墙往下探脚。她跟在我后面,隔了三步,我听见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地上,间隙均匀,不快不慢。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就是想回头。
“赵素芬,”我说,“你再想想。”
她的脚步停了。整栋楼静得只剩下雨声灌进来,从楼道的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
她开口了。
“老秦,你想过没有,你今天送我回去了,明天你儿子问你,你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
“你实话告诉他,”她继续往下说,“你半夜把人送走了,因为他给发的消息让你心里不踏实了。你儿子一定会说——‘爸,做得对。’”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离我三步远,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
“你做了件他觉得对的事,你心里踏实了,你接着过你的日子。我不一样。”她又开始往下走了,脚步声从我的下方传上来,“我回了镇上,我连个能敲的门都没有。老孟那屋现在改成了超市,我站门口往里看一眼,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买什么。我说不买,就是路过。小姑娘就低头玩手机,不理我了。”
她已经走到了我下面一层,声音变得有点远,混着雨声,听不太真切。
“那是我的老宅,”她说,“我住了三十四年的老宅。”
我站在四楼的拐角,一只手拎着她的拉杆箱,另一只手还扶着墙。那面墙上的腻子有些剥落了,我的手心摸到一小块湿漉漉的地方,不知道是雨水渗了进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的脚步声没有停,一级一级地往下。啪嗒。啪嗒。啪嗒。
我拎着箱子跟下去。走到二楼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单手掏出来,屏幕上亮着一行字。
是我儿子发来的。
“爸,她走了没?”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二楼的台阶上,上面是黑漆漆的楼道,下面也是。雨声里夹杂了一声闷雷,更远了。
赵素芬的脚步声停在一楼。我听见她拉开了那扇单元门的铁门,锈蚀的合页吱嘎一声,雨声和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然后她的声音从门口飘上来,就一句话。
“老秦,你回吧。箱子我自己拿。”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还亮着,我儿子打了两个字——“爸?”
我没回。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拎着箱子往下走。
铁门外面,雨幕白茫茫一片。她站在门洞底下,头发上已经溅了雨珠,碎花的睡裙摆湿了一截。她没有伞,那件灰夹克裹紧了,左手还攥着那个药瓶。
她看着我拎着箱子走出来,嘴巴动了动。
“你下来干什么?”
我把拉杆箱放在她脚边,撑着膝盖直起腰。雨水顺着风飘进来,打在我光着的胳膊上,有点凉。
“你说得对,”我说,“我没伞。”
她就那样看着我,在门洞底下昏暗的光线里,眼睛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雨太大了,我看不太清。
“你回吧。”她第三次说。
我指了指她那拉杆箱:“轮子卡了根铁丝,我刚才拎的时候摸到了,到镇上这十五里路你拖着它走不了二百米。我给你修修。”
她低头看了一眼拉杆箱,又抬头看着我。雨水顺着风斜着飘进来,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那件碎花睡裙的吊牌还在肩胛骨那儿晃着。
“修完了呢?”她问。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掏。
第2章
我蹲在门洞底下修拉杆箱的时候,赵素芬就靠在旁边那面墙上,面朝着雨幕。她没看我,也没催,就那么站着,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把那件灰夹克裹得更紧了。雨水从她脚边漫过来,漫过拖鞋的边沿,她的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拉杆箱的轮子里卡了一截锈铁丝,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缠进去的。我拿钥匙圈上的指甲刀撬了半天,铁丝断了一截,还剩一截嵌在轮轴缝里。雨声太大,我听不见那截铁丝有没有松动,只能靠指头一点点摸。
摸了大概有五六分钟,那截铁丝终于被我从轮轴里抽了出来。轮子转了两圈,顺了。
我直起腰,把拉杆箱立起来,拉杆推上去,试了一下。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去,没卡顿。
“行了,”我说。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门洞底下那盏感应灯终于亮了一回,大概是我们进进出出的动静够大了。黄蒙蒙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唇上起了层干皮,额头的刘海还在滴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睫毛尖上,晃了晃,坠下去。
“老秦,”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眼小?”
“没。”
“那你追下来干吗?修箱子?这箱子我用八年了,谁不知道它轮子有毛病。你今天第一天见?”
我没接话。她又看了我一眼,低头把拖鞋上沾的一片烂叶子踢掉了,叶子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口,旋了两圈,不见了。
“你回吧。”她说,“雨这么大,你衣裳都没穿利索。”
我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出来得急,裤腿一只卷到小腿肚,一只放下来的,脚上一双塑料拖鞋,里面没穿袜子。上身就套了件老头背心,肩带松垮垮的,左边那根快滑到胳膊肘了。我这副模样站在马路边上,被人瞧见了,大约以为是从哪家养老院跑出来的。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凌晨过了,这片的街灯稀稀拉拉,隔好远才亮一盏,照得地上的水洼一片一片地反光。这条路往南走两里能到公交站,但末班车十点就没了。往北走十五里就是她说的那个镇,她老宅改成的超市开在镇口第一家,门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印着“老孟超市”四个字,底下还印了行小字,大概是营业时间。
我进去买过烟。
她搬来之前那个周末,我骑电动车去过一趟镇上,她说忘了一包东西在老宅墙角的柜子里,让我顺道帮她取。我到了镇口,那超市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了张纸,写着“歇业一天”。我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货架子搬空了,地上剩了些纸箱子,墙角确实有个柜子,但柜门敞着,里头干干净净。
我回来跟她说,超市没开门。她正在厨房择韭菜,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哦,那我改天自己回去拿。”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歇业。那是她根本进不去。
“赵素芬,”我叫了她一声。她抬眼,我说:“你身上带钱了吗?”
她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几张十块的,几个硬币,摊在掌心里让我看。我数了数,四十多块。
“够住一晚旅馆的,”我说,“前边十字路口那家祥瑞宾馆,我上个月住过一晚,六十块钱,能洗澡,有空调。”
她把钱攥回去,没说话。
“你先去那儿住一晚上,明早我想办法送你回镇上。十五里地,下雨天你走回去,膝盖还要不要了?”
她的膝盖我知道。介绍人老周跟我们吃饭那会儿就提过一嘴,说赵素芬年轻时在镇上的服装厂缝了二十年裤腰,一天坐十几个小时,四十来岁膝盖就不行了。上回我们逛公园,走了不到两里地她就说腿酸,坐在长椅上揉了半天的膝盖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睡裙被雨溅湿了,贴在小腿上,勾勒出膝盖那块的轮廓。我看着她的膝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好像又肿了一圈,圆鼓鼓的,像里面塞了团棉花。
“我不去旅馆,”她说,“旅馆要身份证。”
“我有。”
“你跟我一起住?”
我噎了一下。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是平平的,像看一件橱窗里的东西,知道它标着价,但不打算买。
“老秦,你今天晚上把我送下楼,又要给我修箱子,又要给我找旅馆住。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挺好?”
风裹着雨往门洞里灌,她往里缩了缩,我也缩了缩。两个人挤在门洞的角落里,中间隔了一只拉杆箱。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她忽然问。
我没吭声。
“老周给我介绍过仨人。第一个,退休教师,文化人,讲话之乎者也的,我跟他吃了一顿饭,他嫌我用筷子姿势不对。第二个,做过小生意,家里有点底,跟我见面三回,每回都要查我身份证,说我这个名字听着像假的,怕我是骗婚的。第三个,就是你。老秦,我跟你吃了一顿饭,你把我送你那盘剩的糖醋排骨打了包,说带回去给你儿子养的狗吃。我觉得你这人实诚,不装。”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嘴角也没往上翘。雨声掺着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我耳朵里,清清楚楚。
“你今天晚上接你儿子电话的时候,你冲我摆手那一下,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我男人没死那会儿,有一回他在屋里睡午觉,我小姑子打来电话,说他妈摔了一跤进了医院。我进屋叫他,他翻了个身,冲我摆了一下手,跟你摆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说,别吵,我困着呢。”
她停了一下。雨声小了点,远处有辆车压着积水开过去,唰的一声。
“赵素芬……”我说。
“我后来没叫他,”她说,“我自己骑三轮车去的医院。婆婆盆骨摔裂了,送得晚了,做了手术也没完全接好,后来拄了三年拐杖。我男人醒了以后埋怨我,说我怎么不叫醒他,害他妈多受罪。我说我叫了,你摆手来着。他不记得了。”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盏感应灯灭了,门洞里重新暗下去,她眼睛里的那点亮光也像是跟着一起灭了。
“老秦,你说你明天想办法送我回镇上。送回哪儿?超市门口?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小姑娘问我买什么,我说不买,路过。然后呢?”
我说:“你不是说你在镇上还有亲戚?”
“亲戚?”她鼻子里的气息重了一下,“我弟在镇上开修车铺,我搬走那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我先借住两天,等我找着地方就搬。他在电话里说,姐,你那屋租出去没?我说卖了。他哦了一声,然后说,租出去了再打给我。我挂了电话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小时,把他号码拉黑了。”
她把拖鞋里的水倒掉,重新穿上,把拉杆箱的把手攥在手里。
“老秦,你回去吧。你儿子给你发消息了吧?你掏手机的时候我瞧见了。你回他一句,就说送走了,让他放心。”
我站在门洞边沿,半只脚踏进了雨里,雨水落在我光着的小腿上,顺着皮肤往下淌,凉飕飕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拖着拉杆箱走到雨幕的边缘,停了一下。
“祥瑞宾馆多少钱来着?”她问。
“六十。”
她从口袋里把那把零钱掏出来,数了十张五块的,两张两块的,又添了三张一块的,凑齐了六十,攥在手里。然后她又把剩下的钱塞回口袋,回过头看我。
“你那儿有伞没?”
“楼上有。”
“那你上去拿一把,”她说,“送我到宾馆门口。我上楼了你就回。”
她没等我答话,先拖着箱子走进了雨里。雨水瞬间就把她整个人的轮廓浇模糊了,灰夹克变成深灰色,碎花睡裙的下摆吸了水,坠得沉沉地贴着腿。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拉杆箱的轮子在湿路面上滚过去,咕噜咕噜的,夹杂在雨声里,像一小段固执的节拍。
我转身往楼上跑。六楼,九十二级台阶,我爬了一半才想起来跳闸了。楼道里一片黑,我摸着扶手上到五楼,手心蹭了一手灰。进屋找伞的时候我顺手按了按门廊的开关,灯还是没亮。我摸黑进了玄关,把挂在门后挂钩上那把黑色长柄伞取下来,关门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鞋柜角,疼得我抽了一口凉气。
正要锁门,裤兜里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玄关里打出一小片白。我儿子又发了一条。
“爸?怎么不回话?她走了没?”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雨水从伞尖滴下来,淌在地板瓷砖上,濡湿了一小片。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裤兜,锁了门,拎着伞往下跑。
六楼到一楼,九十二级台阶。我跑到三楼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到了二楼脚底打了一下滑,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我扶着墙稳了稳,继续往下跑。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赵素芬已经走到十字路口了。她的身影在雨里缩成小小一团,后面拖着那只拉杆箱,像一尾灰色的小鱼在积水的路面上慢慢游。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雨水把她的影子打碎了,又拼上,又打碎。
我撑着伞追上去。跑到她身边的时候,我把伞举过她头顶,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跑什么,”她说,“我又不会丢。”
我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一把伞,她走在伞下面,我走在伞沿外面。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下来,滴在她肩头,又顺着灰夹克的纹路滑下去。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我听见她的呼吸有点喘。
到了祥瑞宾馆门口,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我们推门的动静惊醒了,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看我,又看看赵素芬。
“住店?”
赵素芬把那六十块钱放在台面上。小姑娘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赵素芬浑身上下滴水的样子,摸出一张房卡搁在台面上。
“二楼,二零六。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
赵素芬拿起房卡,转身看了一眼我。她浑身的雨水在地砖上洇了一圈水渍,睡裙贴在身上,凉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噗叽噗叽的声音。她站在走廊口,一只手扶着拉杆箱,另一只手捏着那张房卡,卡片边缘被她掐出了一道弯。
“老秦,”她说,“你回吧。今晚谢谢你了。”
她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是平的。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凉,但是清。
我看着她的背影上了二楼。楼梯转角那儿她停了一下,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大概是雨水,也可能不全是。然后她拐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的地毯上变得闷闷的,最后一声门锁弹开的咔嗒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我站在宾馆大堂里,手里的伞还在滴水。前台的小姑娘又趴下去打瞌睡了。我转身推开门,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我撑着伞往回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第三次。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儿子发的语音。我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见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爸,你倒是说句话呀。那女的走了没有?我跟你说,那种来路不明的你不能留,回头东西丢了算谁的……”
我没听完就按了挂断。
雨还在下。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撑着那把黑伞,裤腿湿了一半,老头背心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抬头看了一眼祥瑞宾馆二楼的方向。二零六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影子。
我数了一下,从十字路口到宾馆门口,是四十二步。
我往回走。走过宾馆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二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了。
雨小了。伞面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答滴答。我站在路灯底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我儿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又走回了宾馆门口。推开门,前台的小姑娘又抬起头来,这次眼睛睁大了。
“大爷,你落东西了?”
“没有,”我说,“再开一间房。”
“住多久?”
我往二楼看了一眼。二零六的灯还亮着。
“一晚。”我说。
第3章
我住进了二零八。
两间房中间隔了一堵墙,薄得跟纸糊的似的。我进去的时候赵素芬那屋的水龙头正开着,水声哗哗的,大概是在洗澡。我把伞靠在墙角,脱了那双灌满水的塑料拖鞋,光脚踩在地毯上,湿脚印一个接一个地从门口排到床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柜,一把椅子,窗户朝着街面。我坐在床沿上,空调还没开,身上那件老头背心湿了大半,贴着后背的皮肤,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线断了,被人拿胶带缠了一道,缠得歪歪扭扭的。
隔墙的水声停了。然后我听见隔壁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脚步踩在地毯上,很轻,大概是在走动。我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出别的动静。电视柜上搁着一本宾馆的入住须知,我拿起来翻了翻,上面印着退房时间、wifi密码,还有一行红色加粗的字:贵重物品请随身保管,遗失概不负责。
我把那须知搁回去,躺了下来。枕头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点霉味。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从进房间到现在我没再看过它,但我心里清楚它迟早还会亮。我儿子不是那种发了消息不回就放弃的人,他像他妈,较真,一件事必须整出个结果才算完。我老伴活着那会儿,有一回我忘了她生日,她硬是半个月没跟我说话,每天早上起床就把我的拖鞋踢到床底下,晚上下班回来再踢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就是不让我穿。我穿了半个月拖鞋底沾灰的鞋,最后我想起来什么日子了,去买了条围巾回来,她才把拖鞋放回原位。
我儿子随她。发了三条消息没回,他下一步就该打电话了。
果不其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出神。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还是那个备注名,一个字,“儿”。
我没接。由着它震,震了大概十几秒,停了。隔了不到十秒,又震起来。第二次我也没接。第三次震到一半的时候,我伸手把它摁了静音,屏幕上的来电画面消失了,但我看见未接来电的数字跳成了三。
然后微信又进来一条消息。我没点开,只看见通知栏里浮着半行预览:“爸你到底……”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赵素芬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被毯子捂住了嘴。她又咳了一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搁在桌面上的磕碰声,塑料杯底磕木头,哒的一下。
我侧过身,面朝着那堵墙。墙壁是白色的,乳胶漆刷的,靠近踢脚线那块有一小块发黄的印子,不知道是水渍还是什么。我把手贴上去,掌心能感觉到墙的另一面的温度,比她洗澡那会儿凉了些。
她大概也躺下了。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上眼睛。雨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比之前小多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空调没开,房间里闷着一股潮气,我的背心贴在身上渐渐被体温焐得半干,但黏糊糊的,不舒服。
迷糊了一阵子,大概是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拉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我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隔壁安安静静的,没有咳嗽声,没有脚步声,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人的拖鞋底有一小块橡胶蹭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走廊那头往这头过来。我睁开眼,盯着房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停了大概四五秒。然后走过去了,在那头响了几下,大概是下楼了。
我犹豫了两秒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安全门虚掩着,铁链扣在把手上,没扣死。
我正要把门关上,余光瞥见走廊拐角的地毯上落了个什么东西。我探出身看了一眼,是一片晒干了的艾草叶子,褐绿色,边缘卷着,巴掌大小,背面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我认得这个。赵素芬那个拉杆箱的拉链头上绑了一片艾草叶子,她说这是她老家那边的习俗,搬新家的时候在箱子上绑片艾草,能辟邪。她搬进我那屋的时候我看见了,还问了她一句,她说那是她闺女给她绑的。
她闺女。
赵素芬提到过她闺女,不多,就一回。我们处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她来我这儿做饭,做了一道红烧鱼,吃了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说了一句:“我闺女爱吃鱼,以前我每礼拜都给她做。”我问闺女在哪儿,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说:“在外地。”然后就转了话题。
我没追问。当时觉得是人家家事,不好多嘴。现在想想,她儿子卖老宅、断联系,那她闺女呢?闺女在哪儿?她出来跟我搭伙过日子,闺女知不知道?
那片艾草叶子躺在走廊地毯上,像一小片枯掉的证据。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然后把门关上了。
躺回床上,翻来覆去。三点三十七分。四点零二分。四点十五分。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一回,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线已经从暗蓝变成了灰白,墙上的裂缝看得更清楚了,像一张细细的弓弦绷在那里。
六点四十。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前三秒流出来的是黄水,锈味,我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凉得太阳穴一抽。擦干了脸,我拉开房门走出去。
隔壁二零六的门关着。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赵素芬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是那件灰夹克,下面换了条深色的裤子,脚上那双凉鞋也擦过了,鞋面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点白印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你昨晚上没回去?”她问。
“回了,”我说,“又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门后把那只拉杆箱拖出来,轮子在地毯上滚了一圈,没卡。
“我去退房,”她说,“你回吧,老秦。别耽误你的事。”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夹克袖口蹭到我手背,我闻到上面有股潮湿的气息,混着昨晚那场雨留在布纹里的水汽,还没干透。她走到楼梯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早饭吃了没?”她问。
“没。”
“那一起去吧,”她说,“街口有家包子铺,我昨晚上看见了。”
她说“一起”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跟着她下了楼,退了房,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过房卡的时候看了我俩一眼,什么也没说。
包子铺在街口的拐角,门面不大,蒸笼摞了三层高,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赵素芬要了两个白菜包子,一碗小米粥,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我也要了俩包子,坐她对面。店里没几个人,一台老式电视挂在墙角,播着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
她吃包子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掰下一块搁进嘴里,嚼半天才咽。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很细,上面刻了几道花纹。这个镯子我之前没见过,大概是昨晚洗澡的时候才戴上的。
“你闺女给你绑的那片艾草,掉走廊上了。”我说。
她掰包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块包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口粥,才开口。
“嗯,掉了就掉了。”
“你闺女在哪儿?”
她把粥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早就不在了。”她说。
她的眼睛没看我,盯着桌面上那碟免费咸菜,腌萝卜条切成丁,红辣椒圈漂在酱油汤里。她的手指在筷子上面停着,不拿,也不缩回去。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嫁得远,”赵素芬慢慢地说,“嫁到外省去了。嫁过去第二年,她婆婆嫌她是外地人,天天给脸色看。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不怎么着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买菜做饭洗衣服,她婆婆还嫌她不会过日子。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了了,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想回来住几天。我说你回来吧,我去车站接你。她带着孩子回来了,住了两个礼拜。”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丁,搁在粥面上,没拌开。
“住了两个礼拜,她男人打电话来催,说你再不回来咱就离。她婆婆也打电话来,说要走就永远别回来。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给她塞了两千块钱,她不要,我硬塞她包里了。她说妈,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接你过去住。”
她又喝了一口粥。
“再后来她就不怎么打电话了。头两年过年还回来一趟,第三年说孩子太小,路远,不回来了。第四年就没信了。我打她电话,停机。打她男人电话,没人接。后来又打了几回,有一回打通了,一个女的接的,说打错了。”
她把粥碗放下,把那块萝卜丁从粥面上拨到碟子边沿,搁在那儿,没吃。
“我就再也没打过。”
店里的电视忽然声音大了一瞬,大概是信号跳了一下,又恢复成嗡嗡的低响。蒸笼掀开盖子的白汽从她身后漫过来,她的脸在白汽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那个银镯子,”我指了指她手腕,“她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拇指在镯子内侧摩挲了一下。
“她上回来的时候落下的。我给她收着,想着她下回回来再戴。没等到。”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表情。那种平,比哭难看,比笑更让人心里发紧。
我面前的包子凉了一个,皮有点硬了。我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喝了口水冲下去。
“老秦,”她忽然叫了我一声,“你跟老周说咱俩处得挺好,是认真的还是客气话?”
“认真的。”
“你儿子不同意,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我的眼神跟昨晚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粥面上那片浮着的油花,不厚,但能看得到。
“赵素芬,”我说,“你先吃完这顿早饭。”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回镇上看看。你说你没地方去了,我不信那个邪。镇上那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你站住脚。老宅卖了就卖了,但你认识的人还在,你弟修车铺不开门了?你那个老姐妹家,原来跟你一起在服装厂缝裤腰的那个,她那儿也不能去?”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皱,但我看见了。
“我那个老姐妹,”她说,“去年走了。肺癌。她闺女给我打的电话,我去了灵堂,她躺在那个匣子里,脸上化着妆,跟活着的时候不像了。她闺女拉着我的手说,赵姨,我妈走之前念叨你,说你要是有空去她屋里坐坐,她那盆昙花又开了。”
她的声音到这停了一下。窗外的街面上有环卫工在扫昨夜积的落叶,扫帚蹭水泥地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沙沙的。
“昙花我不懂养。但我把她那盆搬回来了,搁在我屋里窗台上。后来我搬出来的时候,也带着呢。你那屋西边窗台挺宽的,我把那盆花放那儿,你看见了没?”
我想了想。昨天下午她搬进来的时候确实带了盆绿萝,但绿萝搁在茶几上了,窗台上我没注意。
“有一盆什么?”我问。
“那盆绿的,大叶子,边上有点锯齿。”她说,“你当是绿萝了是不是?那是昙花。小叶昙,养得好了夏天能开花,一年开一回,开一晚上就谢了。”
她用筷子头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我那老姐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就跟那昙花似的,开的时候开得热热闹闹的,谁都来看,谢了之后就没人记得了。”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直起腰,看着我。
“老秦,我跟你搭伙,我没指望你把那盆花伺候得多好。但你别把它当绿萝养。绿萝给点水就能活,昙花不行。你要真想跟我过,你得知道它不是绿萝,到了夏天它会开,开一晚上。你看见了就得记住,明天它就谢了,谢了你还得接着浇水,等它下一回开。”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端到门口的回收台上。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走进清晨的阳光里,街面上有卖菜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她的身影被罩在那片金色里头,灰夹克的肩头还洇着一小块没干透的印记,是昨夜雨留下来的。
我站起来跟出去。她站在包子铺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了看天。天放晴了,瓦蓝瓦蓝的,云丝儿都没几根。
“老秦,你说要带我去镇上看看。”她说。
“嗯。”
“看完了呢?”
我走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站在台阶上。包子铺的老板娘在背后招呼一声:“慢走啊!”声调拖得长长的,像唱了一句老戏。
“看完了咱俩再合计,”我说,“我那儿那间西屋,你要是不嫌弃,还可以接着住。我儿子那边,我跟他说明白。”
她侧过头看着我。阳光底下她的眼纹比昨晚在门洞里清晰多了,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角,像干涸的河床上一道道细密的支流。
“你跟他说明白?”她说,“你怎么跟他说?”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三条未接来电,四条未读消息。我点开最后一条,是我儿子凌晨五点发的。
“爸,你是不是跟她睡了?”
我看了三秒钟,把手机翻过去给赵素芬看了一眼。
“我就这么跟他说,”我说,“我说是。”
赵素芬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一片压扁了的艾草叶子,边缘卷着,背面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是我昨晚搁在窗台上那片。
“你捡的?”我看着她。
“我刚才下来的时候路过窗台,看见了。”她把那片艾草叶子翻了个面,贴在自己拉杆箱拉链头的皮绳上,按了按,胶带粘住了。她的手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指腹在干枯的叶面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去,攥了攥拳。
“走吧。”她说。
她拖着拉杆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老秦,你说的你那儿那间西屋,有锁没有?”
“有,”我说,“两把钥匙,给你一把。”
“那行。”她转过头去,没让我看见她的脸。她往前走,拉杆箱的轮子在新晒干的路面上滚得顺顺当当的,咕噜咕噜的,不快不慢。
我跟上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儿子新发的一条。
“爸你别胡来,我下午过去一趟。”
我看着那行字,走了一段路,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来的时候带两斤排骨。”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快走了两步,跟上了赵素芬。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只拉杆箱。
她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跟我说:“你儿子真带排骨来了,你跟他坐下来好好吃饭,别吵架。”
“你不一起吃?”
她脚底下顿了一拍,然后又迈开了。
“再说吧。”她说。
我看着她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灰白的发根,昨晚淋了雨,今早干了之后有些翘起来,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走过了两个路口,十字路口的绿灯正好亮起来。赵素芬站在斑马线前面等了等,等到绿灯闪了第三下才迈出去。拉杆箱的轮子碾过斑马线上一道白色的油漆线时颠了一下,她手上的力多加了些,箱子平稳地过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过了马路。到了对面,她停下来,转过身,把拉杆箱搁在脚边。
“老秦,你昨晚上住宾馆那间房,房钱谁出的?”
“我出的。”
“那不行,”她说,“一人一晚,AA。我那份给你。”
她伸手往夹克口袋里去摸钱。我挡住了她的手。
“不用了,六十块钱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只手还插在口袋里。
“那今晚呢?”她问,“今晚你儿子来了,排骨炖上了,吃完饭了,咱仨坐一桌,你儿子要是撂筷子摔门走了,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太阳底下眯起来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他摔了门,我捡筷子。”我说。
她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空着的。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那行,”她说,“走吧。”
第4章
镇口的马路牙子上蹲了只黑猫,尾巴尖儿卷了个问号的形状,看见我俩过来,站起来抻了抻脊背,慢悠悠地横穿马路走过去了。
赵素芬站在老孟超市门口,把那扇卷帘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门上那张“歇业一天”的纸还在,边角让昨夜的雨泡皱了,蓝黑色的墨水洇开了一块,看不清那排小字写的什么。她看了大概三十秒,没往门缝里扒,也没抬手敲。
她把拉杆箱搁在墙根底下,转身往南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我弟的修车铺。”她说了一句,没多说。
修车铺在镇中街的尾巴上,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丧葬用品店中间,卷帘门半开着,底下塞了块砖头。铺子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机油和橡胶烧煳的味道从门缝里往外涌。门口蹲着个男人,穿着件蓝布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正往一只轮胎上补胶条,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姐?”
赵素芬站在铺子门前的阳光里,工装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胶条和锥子搁在轮胎上。他比她矮半个头,头发稀拉拉地贴着脑门,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像是刚蹭过车底。
“昨晚雨那么大,你住哪儿了?”他问。问这话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鞋,没问我是谁。
“住宾馆。”赵素芬说。
“开宾馆的钱够?”
“够。”
她弟弟搓了搓手,油泥搓不掉,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腿上又多了一道黑印子。“姐,前天那话……”他开口。
“前天什么话?”赵素芬打断他。
她弟弟喉咙里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双满是油渍的解放鞋上。“算了,”他说,“你吃没吃早饭?”
“吃了。”
她弟弟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轮胎上那根胶条按实了,拿气泵打了几下气,然后把轮胎滚到墙角摞好。做完这些他直起腰,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在那堆油污的钥匙环上挑了半天,挑出一枚挂着的银灰色钥匙,递给赵素芬。
“老宅后门那把锁我换了新锁芯,”他说,“老孟前阵子说后门锁不牢,让我换。我多打了一把钥匙。老孟不知道。”
赵素芬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没接。
“你哪来的老宅后门钥匙?”
“我给老孟换锁芯那天多打了一把。”她弟弟把那钥匙往前又递了一寸,“姐,你那些东西搬出来的时候,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你是不是埋了个铁盒子?上回我修车的时候路过老宅,看见后门那块土有人动过,我寻思是你挖的。”
赵素芬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变化,但我看见了。她的嘴角收紧了半寸,眼睑低下去,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你挖了?”她问。
“没有。我没动,我拿脚踩平了,又撒了层干土。”她弟弟把钥匙搁在旁边的轮胎上,“但老孟这几天在后院修水管,他可能看见那块了。你要有什么东西埋那儿,最好赶紧拿走。”
赵素芬伸手拿起那把钥匙。她的手指在齿痕上捻了一下,然后把它攥进掌心,攥成一个拳头,塞进夹克口袋。
“姐,”她弟弟又叫了她一声,“前天我说那话,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先找着地方住,住定了我帮你搬东西。咱妈留下来的那台缝纫机还在修车铺后院棚子里搁着呢,我拿油布包了三层,没受潮。”
赵素芬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着街对面的屋顶。太阳上来了,瓦片上的露水蒸腾起来,形成一片若有若无的白汽。
“你回去吧,”她说,“修你的车。”
她弟弟看了一眼我,这回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是那个老秦?”
“嗯。”
他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糙,掌心那层硬皮像砂纸,手指上几道裂口,油泥嵌在裂口里头,洗不净的。
“对我姐好点,”他说,“她这辈子不容易。”
说完他就蹲回去,又捡起另一只轮胎,拿撬棍把旧胎从轮毂上扒下来。我和赵素芬转身往回走,走了十来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铺子门口,脊背弯着,蓝布工装背后的汗渍洇开了一大片。
赵素芬一直没说话。她走得不快,右手始终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镇中街两边种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昨夜雨洗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块一块地铺在人行道上。她踩着那些光斑走,脚步一会快一会慢。
快到老宅后门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秦,”她说,“你在这等我。”
“我跟你一起进去。”
她侧过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帮我看着巷子口就行。老孟如果出来,你就咳嗽一声。”
她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墙根底下有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的拖鞋底在青苔上蹭了一下,她扶了一把墙,稳住了,继续往里走。
我在巷子口站着。太阳晒着后脖颈子,暖洋洋的。视线范围内没看见老孟,也没看见超市的顾客。镇上的早晨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鸡叫,隔一阵子叫一嗓子,拖长了尾音,像在抱怨什么。
过了大概五分钟,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铲子刮土的动静,很轻,带着克制,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又过了两分钟,赵素芬从巷子里出来了。她的夹克前襟上沾了些褐色的土,手背也是。但她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不同了,嘴闭着,但嘴角的线条是松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盖子扣得很紧,边沿糊了一层干泥巴。
走到我跟前,她把铁盒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揣进夹克里面那层口袋里,拉链拉好。
“走吧。”
“什么东西?”我问。
她步子顿了一下。“我闺女的出生证,还有她小时候几张照片,”她说,“埋了五年了。我怕老孟翻出来扔了。”
说完她又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我跟着她出了巷子,拐到大路上,远远看见老孟超市的卷帘门已经升起来了,老孟本人正站在门口往外面摆货,一箱箱矿泉水摞在台阶旁边,大瓶的搁底下,小瓶的码上面。
赵素芬经过的时候跟他擦肩而过,离了大概两步远。老孟正低头拆纸箱,没抬头。赵素芬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就那么平平地从店门口走了过去。
走过了二十来步,她才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多久似的。
“走吧,”她说,“回你那。”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我注意到她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干土,食指的指腹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丝血痕,已经干了。
我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手,把纸巾叠好塞进自己口袋,没扔。然后她把手伸进夹克内层,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铁盒子的轮廓,摸了一小会儿,像在确认它还在。
回去的路是坐的小巴。镇上的车不多,班次也少,在站牌底下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来一趟。赵素芬坐在靠窗的位置,铁盒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掠,玉米地,花生地,还有一片大棚,盖着白色的塑料膜,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闺女小时候最喜欢坐车看窗外,能看一路不眨眼。”
我没接话。她也不需要我接,那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一翘一翘的,她抬手按住,又松开。
到了站,下了车,走了十来分钟回到我那栋楼下。单元门口的积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深色的水印子,留在地上,描出昨夜雨水漫过的轮廓。我掏出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的,从楼上往下走,脚步声又重又乱,像踩着鼓点往下赶。
门开了。我儿子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肋排,蔫头耷脑的,血水渗出来,把袋子底部染红了一块。
他看见赵素芬站在我身后,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爸,”他叫了一声,然后看着赵素芬,“你……”
“叫赵姨。”我说。
我儿子脸上那表情一瞬间变了三次,从错愕到发紧再到僵住,最后停在一种说不上来的状态里。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爸,我跟你说了……”
“说了什么?”我推开他往楼里走,回头看了赵素芬一眼,她站在单元门外面,没进来。
“赵素芬,”我说,“进来吧。”
她看了一眼我儿子,又看了一眼我。我儿子站在门厅里,手里那袋排骨的血水开始往下滴了,滴在瓷砖地面上,一滴,两滴,第三滴的时候他把袋子提起来搁在了鞋柜上。
“爸,你让她住进来是什么意思?你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她儿……”
“她儿子把老宅卖了,一分钱没给她。”我打断了他,“她女儿嫁到外省,失联好几年了。她弟弟开着个修车铺,泥腿子一个。这些你知道吗?”
我儿子愣了一下。赵素芬这时候从门口迈了进来,她走得很稳,拖鞋在门垫上擦了擦,把鞋底的土蹭干净了,才踩上玄关的瓷砖。
“你是老秦的儿子,”她说,“你叫秦浩,对不对?你爸跟我说过你,他在国税局上班,结婚了,有个闺女,今年五岁。”
我儿子秦浩看着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爸膝盖不好,你每个礼拜来看他,给他炖汤,”赵素芬继续往下说,“这是你当儿子的本分,你做得好。我住进来,是跟你爸搭伙过日子。我没想抢你什么东西,他那屋里的东西我一针一线也没动。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你爸的存折、房本、金戒指都收走,我不管那些。”
她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秦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吭声。
“你爸昨晚上送我去宾馆住了一晚,”赵素芬又说,“今天早上我们又回了趟镇上,我把我闺女的出生证挖出来了。你要是还想问我什么,你问。”
秦浩看了一眼鞋柜上那袋排骨,又看了一眼我。他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又抽出来。
“爸,”他跟我说,“你昨晚没回我消息。”
“嗯。”
“你跟她……”
“我说了,是。”
秦浩站在玄关那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弯下腰,把那袋排骨拎起来,绕到厨房去了。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然后拉开冰箱门,把排骨塞进了冷藏层。
赵素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铁盒子。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开了半寸。
“你儿子,”她低声跟我说,“他手指头被纸划了一道口子,挺深的。”
“嗯?”
“他拎排骨那手,大拇指下面有一道新伤,还在渗血。他拿水冲的时候脸皱了一下。”她说完这话就把铁盒子搁在了茶几底下,推了推,推到了我看不见的位置。
秦浩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赵素芬一眼。
“赵姨,”他叫了她一声,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有点生涩,像刚学会的。
赵素芬转过头看着他。
“中午排骨炖土豆,”秦浩说,“你吃土豆吗?”
赵素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小,比没有多。然后她点了点头。
“吃,”她说,“面一点的。”
我儿子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进了厨房,从抽屉里翻出削皮刀,开始给土豆削皮。皮落在水池里,一卷一卷的,褐黄色的薄片在水龙头底下打着旋。
赵素芬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正落在她身上。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老宅后门那块地的干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摸出那把银灰色的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秦浩的背影。他正把排骨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拿清水冲了两遍,血水顺着水池的边沿流下去,渐渐淡了。他大概感觉到我在看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爸,那两把钥匙,你给她一把了?”
“还没给。晚上给。”
秦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冲洗排骨,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他后面那句话。但我听清了。
他说:“你给她吧,别让她再没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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