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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局长开车十三年,年轻处长当众说我就该去扫厕所,局长面无表情,三天后处长被发配到基层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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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叫陈永福,给周正国局长开了十三年车。全局上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可新来的林耀辉处长,当着全局一百多号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一个开车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看机关大院厕所挺适合你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都凉了。我下意识地望向局长,他坐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原以为十三年风雨无阻、随叫随到的情分,能换来他一句公道话。可他没有。就在所有人等着看我笑话,以为我这回栽定了的时候,三天后,一纸调令贴在了公示栏上。被发配到偏远基层所的,是那位不可一世的林处长。


01

我叫陈永福,今年五十三岁,在县交通局给周正国局长开了十三年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十三年里,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周局长什么时间用车,我就什么时间在。凌晨三点接他去市里开紧急会议是常事,大年三十晚上送他去乡下慰问值班人员也是常事。我闺女小时候发高烧,我正开车送局长去省城汇报工作,是我老婆王秀芹一个人抱着孩子冒雨跑去医院的。这事儿我一直觉得亏欠家里,可秀芹从没跟我闹过,她总说:"给人做事,就要守人的规矩。"

周局长这人不苟言笑,坐在后座上多半是看文件或者闭目养神。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前年局里财务科的赵科长因为报销的事刁难过我,说我这司机没资格直接报油费,非要我找分管领导签字。我跑了三趟,赵科长都推说领导不在。后来周局长不知怎么知道了,也没见他发火,就是某天路过财务科时,随口问了一句:"老赵,你们科的流程是不是该优化一下了?基层的同志办事,尽量别让人多跑腿。"从那以后,赵科长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报销单子递过去,几分钟就办妥了。

局里的人都喊我陈师傅,年轻的叫我陈叔。说实话,我在交通局没什么存在感,除了车钥匙和一办公室的茶杯茶叶,我什么也不是。但我自己掂得清自己的分量,开车的就安心开车,不掺和局里的事,不听不传闲话。就凭这一点,我在司机班这十几年,安安稳稳。

可安稳的日子,被一个叫林耀辉的人打破了。

林耀辉是去年年底从市局调下来的,三十九岁,正是干事的年纪。来了就挂了个综合处处长的头衔,管着办公室、人事、后勤这一摊子,实权不小。他这人排场大,第一天报到就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挺扎眼。人长得周正,说话声音洪亮,开会发言一套一套的,什么"精细化治理"、"数字化转型",反正我坐在后排递材料的时候,也听不太懂,就觉得这人有水平,有派头。

头两个月,林处长对我还算客气,见了面点个头,有时候还递根烟。我给他开过两次会务用车,他还夸我车开得稳。可后来不知道是谁在他跟前嚼了舌头,说我在局里资格老,连局长都高看我一眼。林处长的态度慢慢就变了,从客气变成了冷淡,又从冷淡变成了挑剔。

有一回他要去市里开会,让我提前把车擦干净,我擦了,里里外外连轮胎都刷了。可他下楼一看,指着车门上一个米粒大的泥点子说:"陈师傅,这车你确定擦过了?你这也太糊弄了吧。"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陪着笑:"林处,是我的疏忽,我再擦一遍。"他摆摆手,一脸不耐烦:"算了吧,赶时间。"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越来越多。他让我去给他取个快递,我取回来了,他说我手脚慢,耽误他工作了。他让我帮着搬两箱文件,我搬了,他说我毛手毛脚,箱子角磕在门框上了。我知道,这哪儿是什么活儿没干好,这是人看我不顺眼了。

可我是谁啊?我就是一司机,伺候领导是本分。哪怕心里再不痛快,我也不能撂挑子。我老婆秀芹劝我:"你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指望着升官发财,忍忍就过去了。实在不行,等周局长退了,你也申请提前退休,咱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不也挺好?"

我想想也是。不就是受点气吗?这年头谁不受气?可我万万没想到,林耀辉会在那种场合,用那种方式,让我下不来台。

那是今年开春后的第一次全局大会。周局长要在会上部署全年的重点工作,各科室、各基层所的人都来了,能坐一百多号人的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我照例提前半小时到会场,把主席台上的茶杯摆好,给周局长的杯子里续上他爱喝的老白茶,然后又检查了一遍音响设备,确保话筒不出杂音。

一切都收拾停当,我正准备退到会场后面的工作人员区去坐着,万一局长需要递个文件什么的,我随时听招呼。就在我经过主席台侧面的过道时,迎面碰上了林耀辉。

他那天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文件夹,走路带风。看见我,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陈师傅,你在这儿干嘛呢?"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先来占座的年轻科员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赶紧解释:"林处,我来给周局长把茶杯准备好,待会儿开会用。"

林耀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主席台上那排齐整的茶杯,嘴角扯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陈师傅,咱们局最近推行精细化管理,每个岗位都得明确职责。你是开车的司机,就干好司机该干的活儿,泡茶送水这些事,有办公室的同志负责。你这手上一把方向盘,一把茶叶罐的,算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垫差点没拿稳。周围那几个科员已经低下了头,假装在翻笔记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呢。

我没敢接话,想赶紧走开。林耀辉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我,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一排的人都听清:"有些人啊,在局里待了十几年,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我抬起头,刚好看见周局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老花镜,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心想局长来了,林处长总该收敛了吧。

可周局长走到近前,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对林耀辉说了句:"小林,准备好了?"林耀辉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局长,都准备好了,稿子我昨晚又润色了一遍,您放心。"然后,他侧过身子,让周局长先走,临转身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看见了吧,你以为局长会给你撑腰?

周局长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就好像我只是会场里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具。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期望,"啪"地一声碎了。

02

全局大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周局长在上面讲,我在后面坐。主席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晃眼睛。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看着前面那一排排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一幕。我干了十三年,从来没让人这么当众下过脸。而且还是当着周局长的面。他连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我忍不住想,我这十三年到底算什么?冬天五点半起床热车,夏天顶着大太阳去洗车,有回周局长去省里开会,高速上轮胎爆了,我趴在地上换备胎,后背被沥青路面烫掉了一层皮。这些事,局长是不是都忘了?

散会的时候,同事们往外走,有人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也有人远远地看我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局里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的人,以前看我给局长开车,对我客客气气;现在看林处长踩我,保不齐有人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着踩一脚。

回家以后,秀芹见我脸色不对,把饭菜端上来,问怎么了。我本来不想说,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就一五一十说了。秀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凭什么这么说你?你是给他开车还是给全局开车?再说,泡茶怎么了?你给局长泡茶,那是局长信任你,他一个处长算老几?"

我说:"人家是处长,我就是个临时工。"

秀芹眼睛一瞪:"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就不是人了?陈永福,我跟你说,咱不怕人看不起,就怕自个儿先把自己看扁了。他要再这么欺负人,你就去跟局长反映,咱不干了行不行?"

我没吭声。说不干,哪有那么容易。我闺女陈悦今年上大三,学费生活费一个月就得两千多,老家我爹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还得寄药钱。我这份工资虽然不高,但旱涝保收,辞了去哪儿找?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林耀辉那张脸,还有周局长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样子。我在心里把辞职信打了好几遍腹稿,可天亮的时候,还是穿上工装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局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以前中午在食堂吃饭,办公室的小刘、财务科的小王见了我,都会主动招呼一声"陈叔,坐这儿"。可那天以后,他们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跟我坐一起会沾上什么晦气。我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一个人默默吃完。

最让我难受的是,周局长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他该用车还是用车,我该开车还是开车。他坐在后座上看文件,偶尔接个电话,就是不提那天的事。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我开车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比平时更沉默了。好几次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我心里那股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林耀辉却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走路都带风。有天下午我去车库取车,在走廊里碰见他跟办公室的赵副主任说话。赵副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以前对我挺客气。那天林耀辉看见我,故意提高了嗓门:"老赵,后勤那块你就得盯紧了,有些人习惯把公家东西当自己的,茶杯茶壶随便拿。咱们要建制度,制度管人,不能讲情面。"

赵副主任脸上挂不住,尴尬地朝我点了个头,紧跟着林耀辉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车钥匙,心想,林耀辉这是要立威啊。拿我当那块敲门砖呢。他想让全局的人都知道,他才是管后勤人事的大管家,连周局长的司机他都能拿捏,何况别人?

可林耀辉不知道,周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跟了他十三年,见过的事多了。有一回局里有人匿名举报分管工程的副局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局里上下都炸了锅,都以为那副局长要栽了。周局长什么也没说,让纪委来查。查了两个月,结果是举报信是几个没评上职称的人瞎编的。那副局长虽然受了委屈,可周局长后来在全局大会上特意让他牵头一个重点项目,又给他配了两个得力助手,算是变相补偿。周局长这个人,表面像一碗白开水,底下什么沟沟坎坎,他清楚着呢。

可我这次,真没底了。因为我是司机,是离他最近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我跟了周局长十三年,说到底还是一枚棋子。这年头,哪有棋手替棋子出头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抽屉里我那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不见了。那杯子是我闺女用奖学金给我买的,杯盖上有个小豁口,我一直没舍得换。我翻了半天没找着,后来听司机班的小李说,林处长让人把后勤仓库清了一遍,说是"废旧物资处理",把一些旧杯子旧本子都扔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戒烟八年了,那天不知道怎么就买了一盒。烟雾缭绕里,我觉得自己特别窝囊。在局里,我连一个杯子都守不住。我甚至怀疑,周局长已经默许林耀辉这么干了。或许在他眼里,我确实老了,该换个年轻人替他开车了。

可第三天,事情发生了谁也想不到的反转。

早上八点半,我照例把车停在局机关楼下,等着送周局长去县里开协调会。林耀辉从大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趾高气扬地从我车前走过。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他上了自己的那辆帕萨特,扬长而去。

过了不到两分钟,周局长从楼里出来了,脸色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他上了车,我正准备发动,他忽然开口:"永福,先不急着走。你把车开到后院,停一下。"我心里纳闷,后院是局机关的停车场,平常没什么事不去那儿。但我没多问,打方向盘绕到了后院。

车刚停稳,我看见公示栏前面围了七八个人,指指点点的。周局长说:"你下去看看。"我疑惑地下了车,走近一看,公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的调令,白纸黑字,盖着交通局的大红印章。上面写着:经局党组研究决定,林耀辉同志不再担任综合处处长职务,调往县道养护管理所,任副所长。

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没错,是林耀辉。发配到基层所了。我站那儿半天没动,脚底下像生了根。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我回头,看见周局长的车缓缓开过来,他摇下车窗,冲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03



周局长摇下车窗,外面的风灌进去,把他鬓角几根白头发吹得翘起来。他看着我说了句:"永福,上车吧,开会要迟到了。"就这一句,跟他每天叫我上车的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变。可我当时腿肚子发软,好半天才挪回驾驶座。

我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打着火。后视镜里,周局长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了,好像贴公示栏上那张调令跟他没关系似的。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车子从后院拐出来,经过前院的时候,我瞥见林耀辉那辆黑色帕萨特正停在车位上,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我能想象,他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

去县政府的路上,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周局长就在我身后,隔着一层防护栏,我能听见他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清嗓子的咳嗽声。这个人我跟了十三年,他的咳嗽分几种,遇上烦心事是闷咳,嗓子眼里压着那种;遇上高兴事是敞亮的咳一声。那天他咳嗽的声音,我怎么听都听不出来是哪种。

到了县政府楼下,我停好车,周局长推门下去。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忽然又收回来,侧过身对我说:"永福,下午三点来接我,别晚了。"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天上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车里等着。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司机班的小李发来一条微信:"陈叔,公示栏上那事你看见了吧?我的天!"后面跟了一串惊叹号。我没回。办公室主任老孙打来电话,我没接。隔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陈师傅,局里有点变动,你如果方便,下午回来咱们聊聊。"我也没回。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乱得很。按理说,林耀辉被调走,我应该高兴才对。可这高兴里头,又掺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高兴的不是他倒霉,而是周局长出手了。但周局长为什么出手?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这三天里一句话没跟我说,转头就把一个正处级干部给撸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这三天里的一些细节。林耀辉当众羞辱我那天,周局长虽然面无表情,可他进会议室之前,脚步停了一下。就大概零点几秒,几乎看不出来。他平时走路左脚先迈,那天却先迈了右脚。就那一个细节,我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猛地一动。周局长是个极其自律的人,走路先迈哪只脚他都能养成习惯,临时换脚,说明他心里有事。

还有一件事。第二天早上我去洗车,看到周局长办公室的灯亮得比平时早。他一般是七点半到单位,可那天我到车库拿吸尘器的时候,门卫老张跟我说,周局长六点四十就来了,一个人进的办公楼。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有什么紧急文件要处理。现在联系起来,恐怕那天早上,周局长就在安排什么了。

中午我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面,食不知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向东打来的。刘向东是综合处副处长,四十出头,平时跟林耀辉不太对付,但因为分管的事不一样,也没撕破脸。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陈师傅,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林耀辉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把他那个青瓷笔筒都摔了。然后他去找局长了,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脸白得像纸。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我问他:"刘处,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刘向东顿了顿,说:"具体我不清楚。但今天早上,纪检组的李组长来了一趟局长办公室。就在公示贴出来之前半小时。"他停了一下,又说:"陈师傅,你是老人了,有些事你可能比我知道得早。"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面馆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门外车来车往。阳光白晃晃的,照得路面发烫。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漩涡里,明明就在漩涡中心,却什么也看不清。

下午三点,我准时把车开到县政府楼下。周局长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交通局规划科的几个人,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周局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时点一下头。他上了车,那几个人站在台阶上冲我们挥手。等车开出去一段路,周局长忽然开口:"永福,明天早上你不用来接我了。"

我心里一紧,方向盘差点没握住。他接着说:"明天我要去市里开个会,让小刘送我就行。你休息一天,这么多年了,你也没正儿八经歇过。"

他说完这句话,车里安静下来。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我嗓子眼发干,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局长,林处长的事……"

我没说完,周局长在后座轻咳了一声。那种闷闷的咳嗽,像是嗓子眼里压着什么东西。他说:"永福,开车的时候专心看路。"

后来这一路,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后座上的那个人,今天看文件的时间比平时短。他大部分时间靠着座椅靠背,像是在想什么事。车子开进机关大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公示栏那边看了一眼。调令还在上面,但周围已经没人围观了。夕阳正好照在那张白纸上,把上面的红印章照得格外醒目。

我停好车,周局长下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了第二句话:"永福啊,你那杯子,我让人从仓库里找出来了。放在我办公室窗台上,你明天记得去拿。"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车旁边。晚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那个杯子,那个杯盖上有个小豁口的保温杯,原来他记得。

04

那天晚上回家,我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白酒。秀芹炒了一盘花生米,又切了一盘酱牛肉,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从公示栏上的调令到周局长让我去拿杯子,一字不落。秀芹听完,筷子搁在碗上,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老陈,你说周局长这是为啥?他要是想替你出头,那天会上他随便说一句,林处长也不敢那么嚣张。他非要憋三天,憋出这么大一个动静。"

我说我也琢磨不透。我跟了周局长十三年,他的做事风格我多少摸到一点。他不是那种有火当场发的人,也不喜欢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要是对一个人不满意,从来不会当面给难堪,而是悄没声地把事办了。比如前几年局里有个老科长,仗着资历深经常不按时上班,周局长从来没在大会上点过他的名。可那年年底考核,那个科长被调到了档案室,还是普通科员待遇。你说周局长没说什么吧,他什么都没说;可你说他没办吧,他把人从科长位子上挪开了,一句话都不用多讲。

可这次不一样。林耀辉是市局下来的,来之前据说是有背景的。周局长这么干脆利落把他发配到基层所,一点余地都不留,这不像是仅仅因为我受了委屈。我在局里待了十三年,什么样的事该有这么大的动静,我心里多少有杆秤。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龇牙。秀芹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说:"你明天去拿杯子的时候,好好谢谢局长。不管他是为啥,至少帮你出了这口气。"

我点点头。其实我明天不去接他,不用早起,但我心里打定主意,还是得去一趟。不光是为了拿杯子,我也想看看,周局长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或者说,他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单位。门卫老张看见我,隔着窗子冲我摆手:"陈师傅,你不是休息吗?咋又来了?"我说来拿个东西。老张凑近了,压低声音说:"昨天的事你听说了吧?林处长今天一早就走了,自己开的车,后备箱塞了两个纸箱子。走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谁也没搭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穿过院子的时候,碰见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跟几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前几天是躲闪、是试探,今天变成了热情、甚至有点巴结。规划科的小陈从走廊那头小跑着过来,主动帮我推开玻璃门:"陈叔,您来了,我帮您扶着。"我不太习惯这种变化,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周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虚掩着。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刘向东副处长在汇报工作。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退到走廊尽头等一会儿,里面传来周局长的声音:"是永福吧?进来。"

我推门进去,刘向东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陈师傅来了。"然后对周局长说:"局长,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局长两个人。他的办公桌还是老样子,堆满了文件,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旁边就是我那个保温杯。杯子洗过了,干干净净的,那个小豁口还跟以前一样。

周局长指了指杯子:"拿回去吧,以后别随便乱放。这么些年用惯了的东西,换了新的不称手。"

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盖子拧了一下,松紧刚好。我说:"局长,谢谢您。"

周局长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永福,你跟了我十三年了,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提过。你知道林耀辉为什么来咱们局吗?"

我摇摇头。

周局长说:"他下来之前,市局那边有人打过招呼,说这个年轻同志很有潜力,要多压担子。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他是来镀金的。干个一两年,弄点像样的政绩,回去就能提副局。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来了先抓权,抓权就得拿人开刀。你运气不好,离我最近,又没什么背景,是最好的靶子。"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我说:"你以为他说的只是让你去扫厕所?他不是说你,他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这个快退居二线的老局长,敢不敢为了一个司机跟市局的背景硬碰硬。他踩你一脚,就是在打我的脸。我要是不吭声,以后全局的人都知道,周正国就是个软柿子。"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保温杯,手心全是汗。这些事我想过一些,但没想得这么透。我以为林耀辉只是针对我,没想到他针对的是周局长。

周局长接着说:"那天我没当场说话,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动他。他在后勤这块手脚不干净,我让纪检的李组长查了三天,查出来几笔账对不上。数额不大,但足够让他挪个地方了。我不想闹大,闹大了市局那边脸上不好看,咱们局也跟着丢人。所以调令上写的是工作调整,不是处分。"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局长,您这三天……一直在查这事?"

周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那种敞亮的咳嗽声,然后说:"不然呢?我还能让人骑在我脖子上拉屎?"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那是这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临走的时候,周局长叫住我,说:"永福,以后谁再让你去扫厕所,你让他来找我。"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见周局长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了,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这一次,我在那副表情底下,看见了一种踏实的、可靠的、像是老树根一样的东西。

05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走在走廊上,手里的保温杯被我的掌心捂得温热。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我经过综合处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几个年轻科员正在整理文件。他们看见我,都抬起头来,有人喊了一声"陈叔"。以前他们也喊,可今天这一声,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是客气,今天听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我没停步,一直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大厅,迎面碰上办公室的赵副主任。他手里拿着一摞材料,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出笑来:"陈师傅,来了?我正说要去找你呢。"我说找我有事?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上次后勤清理仓库的事,那是个误会。有些旧东西太占地方了,我们就……那个……处理了一下。你的杯子,听说局长给你找回来了?"

我说找回来了,谢谢赵主任关心。他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匆匆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几天他在走廊里跟在林耀辉身后,脸上那副尴尬又为难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人活得也挺累的。

出了办公楼,我沿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荫慢慢往外走。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张调令还在上面,纸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旁边新贴了一张通知,是关于下周文明单位创建的工作安排。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林耀辉的调令,一张是日常的工作通知。好像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好像那张调令只是例行公事。可我知道,这张薄薄的纸改变了很多东西。

走到门口,门卫老张从窗口探出头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陈师傅,我媳妇早上蒸的,你拿两个尝尝。这几天看你脸色不好,多吃点,别把身子熬坏了。"老张是个老实人,在门卫岗上干了十来年,平时话不多。我接过包子,道了声谢。包子隔着塑料袋烫手,一直暖到心里去。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包子吃了。肉馅是葱香的,皮发得暄软,咬一口流油。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三天里,我从谷底爬到了山顶。可这山顶上风大,吹得人发晕。我吃完包子,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给秀芹打了个电话。

我说:"秀芹,杯子拿回来了。局长还跟我说了好多话。"

秀芹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问:"那林处长呢?真走了?"

我说走了,早上走的。秀芹说:"那就好,咱往后能清净过日子了。"她顿了顿,又说:"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别的事?"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秀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我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我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好像还没完。林处长他是走了,可他在局里待了半年,该拉拢的人也拉拢了,该埋的线也埋了。他这么走了,心里肯定不服气。我怕他以后还有后手。"

秀芹在电话里"啧"了一声,说:"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他再有后手,那也是对着周局长去。你一个开车的,能把你怎么着?他还能把你吃了?"

我嘴上"嗯嗯"地应着,可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我太清楚机关里的事了。一个人被调走,不意味着他的关系网就断了。林耀辉在市局有背景,他今天走了,明天可能换个方式打回来。周局长这次替他扛了雷,可周局长再有两年就退休了。等他退了,谁替我挡?

这些念头压在心里,跟一块石头似的。我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仪表盘上显示时间还早,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几天太累了,身心俱疲。可刚闭上眼,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林耀辉那天在走廊里对我笑的样子,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不屑的笑。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司机班的小李发来的微信,他说:"陈叔,我听说林处长走之前,去了一趟市局。就今天一大早,他先去市局,然后才回来收拾东西走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他去了市局?他是去告状,还是去找人活动关系?

我坐在车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而那真正的高潮,恐怕还在后头等着我呢。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不管前面是什么,日子总得过。我陈永福干了十三年司机,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我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机关大院。后视镜里,那面公示栏越来越远,上面那张调令白得像一片云,飘在灰扑扑的院墙上。

(未完待续)


06

让我说中了。林耀辉这人不简单,他那天一早去市局,不是去告状,是去搬救兵的。

我是在三天后才知道这事儿的。那天下午,我去给周局长送一份急件,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挺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官腔,语速很快:"老周啊,小林那孩子是年轻气盛了些,可他毕竟是我从市局送下去的人才。你这悄没声地给他调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点不把我这老脸放在眼里?"

我脚步一僵,赶紧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拐角。门虚掩着,我听见周局长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王局,他的调令是局党组集体研究决定的,有据可查。你要看会议记录,我可以让办公室给你传真过去。"那个被称作"王局"的人哼了一声:"研究?你老周拍板的事,谁敢说个不字?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提醒你,小林这孩子在市局干了八年,业务能力是有的。你把他扔到基层所去,是不是太浪费了?"

周局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王局,基层所也是锻炼人的地方。他在综合处这半年,后勤管理出了不少纰漏,让他下去沉淀沉淀,对他有好处。年轻人嘛,不摔打摔打,怎么长得大?"那个王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干笑了两声:"行,老周,你有你的道理。不过我也把话撂这儿,小林的事,我会关注。你好自为之吧。"

接着就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我赶紧转身,装作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样子。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夹克、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记住我的长相。我没躲,跟他点了个头。他没回应,径直走了。

我敲了敲局长办公室的门,周局长说"进来"。我推门进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桌上的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周局长平时很少在办公室抽烟,除非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我没多问,放好文件就要退出去。周局长忽然叫住我:"永福,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他拿起我送来的文件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我说:"刚才的事你也听到了吧?"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周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王副局长是林耀辉的舅舅。他在市局分管人事,位置挺关键。他今天来,是给林耀辉找场子的。"

我心里一沉。果然是这样。林耀辉那天一早去市局,就是去找他舅舅了。

周局长接着说:"他让我好自为之,意思很明显。他要保林耀辉,不让他在基层所待太久。我给林耀辉安排的是县道养护管理所,那地方偏远,但是个副科级实职。说起来不算亏待他,他只要安安分实干两年,调回市局也不是不可能。就怕他不甘心,在那边弄出什么幺蛾子。"

我看着周局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丝疲倦。我忽然觉得,我这一个司机的事,把周局长也拖进了麻烦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周局长摆摆手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在交通口干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王副局长再能耐,也不能把手伸到我的地盘上乱搅。你只管开你的车,旁的事不用管。"

我点点头,从办公室出来,心里比进去的时候更沉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局里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林耀辉走了之后,综合处的日常工作由刘向东副处长暂时主持。刘向东这个人做事稳妥,也不搞什么花架子,局里的气氛反倒比林耀辉在的时候松快了不少。我那几天照常出车,送周局长去开会、下乡、跑工地,日子像是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上。

但我心里清楚,这根弦还没松下来。

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去县道养护管理所送一批办公用品。那地方在县城北边二十公里,路不好走,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院子不大,一排平房,墙上刷着"养好公路、保障畅通"的标语。我卸完货,准备走的时候,从平房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橘黄色的养护工马甲,戴着草帽,裤子腿上沾着泥点子。

我定睛一看,是林耀辉。

他也看见了我。他站在平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我本以为他会扭头走开,或者冲我发火。但他没有。他把铁锹靠在墙上,摘了草帽,朝我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大概两三步远。他整个人黑了不少,也瘦了,颧骨比半个月前明显。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陈师傅,你来送货?"

我"嗯"了一声,心里提着一口气,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我在市局干了八年,在县局干了半年,一直觉得自个儿挺能耐。我舅舅在市局当副局长,我在下面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我以为谁都得让着我。没想到栽在你手上了。"

我没接话。他接着说:"我这半个月天天在这路上铲石子、填坑,脚上磨了好几个泡。晚上躺床上我就想,我到底输在哪儿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输在把别人当傻子。"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惆怅:"陈师傅,我那天说你去扫厕所,是我不对。我跟你道个歉。"

我愣住了。我设想过无数次再见到林耀辉的场景,想过他暴跳如雷,想过他阴阳怪气,就是没想过他会跟我道歉。我张了张嘴,说了句:"林处……"

他摆摆手:"别叫林处了,现在我是林副所长,管着二十多公里县道的养护。你叫我老林就行。"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矿泉水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我舅舅去找周局长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担心,我不打算再折腾了。这地方虽然偏,但人实在。干了半个月活,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以前在机关,天天琢磨怎么往上爬,怎么抓权,心是飘着的。现在每天扛着铁锹上路,路铺平了,车走着顺了,我心里也安稳。"

他说完这些话,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陈师傅,你替我谢谢周局长。他要是真想整我,有的是办法。把我扔到这儿来,算是给我留了条路。"他重新戴上草帽,拿起墙角的铁锹,朝路边的养护工队伍走去。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橘黄色的背影混在一群养护工中间,弯下腰去铲路肩上的碎石。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大,晒得路面发白。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路两旁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林耀辉刚才说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转。他说他输在把别人当傻子。他跟我道歉了。一个处长,跟一个司机说对不起。这事儿搁在半个月前,打死我我也不信。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儿跟秀芹说了。秀芹正在厨房炒菜,听了半天没说话,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她才冒出一句:"这林处长,倒也不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保温杯,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暖着我的手掌心。窗外夜色浓了,隔壁楼有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飘进来,虽然弹得不熟,但能听出调子来。

我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忽然碎了一角。

07

林耀辉的事算是暂时翻篇了。可日子还在往前走,机关大院里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六月初,县里启动了一个新的交通建设项目,要修一条连接三个乡镇的二级公路,总投资将近两个亿。这个项目是周局长退休前最后一项大工程,全局上下都盯着。项目办主任的位子空了出来,几个中层干部明里暗里都在活动。

我在司机班照样早来晚走,该擦车擦车,该出车出车。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局里的人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多了些别的内容。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邻桌两个办公室的小姑娘压着嗓子说话,以为我听不见。一个说:"你说陈师傅跟周局长到底什么关系?就为了一个杯子,把林处长都给弄走了。"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反正以后对陈师傅客气点准没错。"

我端着饭碗,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半天咽不下去。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司机了。他们给我贴了一个标签:连局长都护着的人,轻易惹不得。这个标签让我在局里走路顺当了不少,可也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让我不自在的,是有人开始通过我向周局长递话。项目办主任的竞争,主要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工程科的孙科长,四十出头,实干派,跟着周局长干了好几年项目,技术过硬。另一个是规划科的吴科长,市局下来的交流干部,人脉广,能说会道。两个人都知道周局长的司机是陈永福,于是我想清净也清净不了。

先是孙科长。有天下午他专门在车库里"碰巧"遇见我,递给我一盒茶叶,说朋友送的,让我尝尝。我推辞说不要,他硬塞进我车里,然后拉着我聊了半天家常,最后绕到项目办的事上,说:"陈师傅,我在交通局干了十五年,修的桥比有些人走的路都多。这个项目要是让我干,我保证不出一分钱的纰漏。你帮我在局长面前美言几句,行不?"我赶紧摆手:"孙科长,我就一司机,我跟局长说不上话的。"他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过了两天,吴科长又来了。他比孙科长委婉,没送东西,就是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局门口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喝了两瓶啤酒。酒过三巡,他跟我诉苦:"陈师傅,我从市局下来,本来是想干点实事的。可人家总觉得我是来抢地盘的,处处防着我。项目办那个位子,我要是不争,以后在县局更没话语权了。"他给我倒满酒,说:"你跟局长时间长,他什么脾气你最清楚。你帮我递个话,就说我吴某人愿意踏踏实实干,不搞虚的。"

我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林耀辉那件事之后,我这个司机的位置变了。我成了一个阀门,一个能让别人接近周局长的捷径。谁要是能过了我这一关,就等于在周局长那儿有了发言权。可我不想当这个阀门。我干了十三年司机,图的就是个清净。如今这清净被打破了,我心里比谁都烦。

我把这些事跟周局长说了。那天在车上,我趁着等红灯的功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局长,孙科长和吴科长,最近都找过我。"周局长正看文件,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我知道。"隔了几秒钟,他又补了一句:"下次他们再找你,你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我周正国的门开着,谁想进来自己推,不用别人传话。"

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听着心里热乎。周局长这是在给我解围,也是在告诉局里的人,别拿我当枪使。

可没等这事平息,另一件事又来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我刚到单位,门卫老张就一脸严肃地拉住我说:"陈师傅,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县道养护管理所那边出事了。"我心里一紧,连忙问出什么事了。老张说:"听说是林副所长巡夜的时候,碰上一辆超载的大货车把路肩压塌了。他上去拦车,那司机不但不停,还把他推了一把,林副所长摔沟里去了,胳膊脱了臼,现在人在卫生院呢。"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林耀辉摔了?我第一反应是不信。可老张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把手机里别人拍的现场照片翻给我看。照片里,一辆半挂车歪在路边,旁边是一个黑黢黢的沟渠,沟沿上扔着一顶橘黄色的草帽。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我跟林耀辉之间有过过节,他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也因此耿耿于怀了很久。可他那天在养护所院子里跟我说的那番话,又让我对他改观了不少。一个愿意拿着铁锹去填坑的处长,再怎么着,也比那种光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的人强。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周局长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你上午不用出车,去卫生院看看他。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我买了水果和牛奶,开车去了镇卫生院。病房在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耀辉正靠在床头,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在翻一本养护手册。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师傅?你怎么来了?"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说局长让我来看看你。他听了这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石膏胳膊,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他赶紧扭过头去,用左手抹了一下脸,说:"你跟局长说,我没事,小伤。那个货车司机已经被交警扣了,路肩我今天就安排人去修。"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个多月前,他在大会上趾高气扬地指着我说话,跟眼前这个吊着胳膊、脸色苍白的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从卫生院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给周局长发了条短信:人没事,就是胳膊脱臼了,精神挺好。过了两分钟,周局长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下楼。走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我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怪。有的人你恨了他很久,可当他倒了霉,你发现你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而有的人你以为他不在乎你,可当你有事,他第一个站出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走得很快。我忽然有点想明白了,不管是司机还是处长,不管是机关大院还是养护所,说到底都是在这人世间讨生活的人。谁都不容易,谁都有低头的时候。林耀辉低头了,我也低过头。周局长呢?他低过吗?我想起他那天在办公室里说"我还能让人骑在我脖子上拉屎"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我把车发动,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路上经过那段新修的县道,路面平整,标线清晰,两边的行道树绿油油的。我放慢了车速,从车窗里看见远处的养护工人们正在路边施工,其中有一个穿橘黄色马甲的人,右手吊着绷带,正用左手在给工人递水。是林耀辉。他从卫生院跑出来了。

我按了一声喇叭,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我也笑了,踩下油门,车子朝前驶去。

08

日子进了七月,天热得像下火。周局长那个二级公路的项目终于敲定了,出人意料的是,项目办主任既不是孙科长也不是吴科长,而是从市局调下来的一个叫方建国的老工程。这个人五十出头,在省里干过好几个大项目,技术扎实,为人低调,来了也不搞三把火那一套,直接扎进工地看图纸去了。据说这个人选是周局长亲自去市局要来的,为这事他还跟王副局长在会议上拍了桌子。

这些事我是听刘向东说的。有天中午刘向东在食堂跟我坐一桌,压低声音说:"陈师傅,你是不知道,周局长为了这个方建国,跟市局那边闹得挺僵。王副局长本来想塞自己的人进来,周局长硬是顶着没松口。他说,这是他在位最后一件大工程,绝不能让外行来瞎指挥。王副局长后来没再说什么,可我看他那脸色,吃了苍蝇似的。"

我扒着碗里的饭,心里有数。周局长这是在给局里留家底。他快退了,退之前把方建国这样的人弄过来,以后不管谁来接局长的位子,这条公路的质量是有保障的。他争的不是自己的面子,是给全县老百姓争一条实实在在的好路。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我五十多了,再过几年也该退了。开车这个活儿,年轻时觉得挺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在机关里混个脸熟。可上了岁数,腰不行了,眼睛也开始花,晚上开车视线发糊。我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我干不了几年了。

可退了之后干什么?我总不能干到六十岁还在给人开车吧?秀芹在超市干收银,一个月两千多块,我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也就够紧巴巴过日子。闺女陈悦明年毕业,还得帮她攒点嫁妆。这些现实的问题压在心头,比林耀辉当初骂我那些话还让人睡不着觉。

有天晚上,我跟秀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说起这事。秀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说:"老陈,你不是会修车吗?你开了这么多年车,哪回车出了小毛病不是你自个儿捣鼓好的?你要不趁着现在,考个汽修技师证,以后退了休开个修车铺子,不比在单位看人脸色强?"

我眼睛一亮。修车?这倒是个路子。我没正经学过汽修,可开了这些年车,发动机、底盘、电路这些门道,多少懂一些。而且局里司机班的老李去年退休就开了个小修理铺,听说生意还不错。我动了心,第二天就去找老李打听。老李听我说完,拍着大腿说:"老陈,你早该这么想了!你在局里开车能开一辈子?车是铁打的,人是肉做的,早晚有开不动那天。你赶紧学,有不懂的来问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自学汽修知识。买了教材,从网上找视频看,还时不时去老李的铺子里打下手。老李教我怎么判断发动机异响,怎么看轮胎磨损判断悬挂问题。我学得慢,但学得认真。每天收车之后,我把自己那辆破桑塔纳的机盖打开,一样一样零件琢磨。

有天下午,周局长临时有事取消了会议,我提前收车回局里。经过后院的时候,看见我的车停在车位上,机盖大敞着,地上散了一堆工具。周局长正好从办公楼里出来,看见我车开着机盖,走过来问:"车坏了?"我赶紧说不是,是我在学着捣鼓,想考个汽修证。

周局长站在那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敞开的发动机舱,忽然问了一句:"永福,你是想退了?"我心里一紧,赶紧说不是,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趁现在多学点东西,以后……周局长摆摆手打断我,说:"你不用解释。趁年轻学门手艺是对的,我支持你。以后下午没事,你就提前走,去老李那儿学。不用跟我请示。"

我看着周局长转身走回办公楼,背影在夕阳里拖得老长。心里那种感激,又涨满了一回。

可我刚觉得日子顺当起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就来了。

七月底的一天,我照常去接周局长下班。他上了车,脸色不太好。我开着车,他从后座递过来一张纸,说:"你看看。"我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扫了一眼,是一份来自市局的函件,大意是说,鉴于周正国同志临近退休,为保障工作平稳过渡,建议县局尽快确定一名副局长协助主持日常工作,名单需报市局批准。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发凉。这份函件虽然打着"建议"的名义,实际上就是在逼周局长把手中的权力交出去。按照程序,副局长的人选由县局推荐,市局审批。但如果市局提前介入,把名单卡住,周局长等于是被架空了。而且这份函件来得太巧,就在方建国刚上任项目办主任、二级公路项目全面启动的当口。市局那边,这是要收权了。

我把车开进机关大院,停好。周局长却没急着下车。他坐在后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永福,我在交通局干了三十四年。明年五月份我就六十了。说实话,这个局长我早就当够了。可我舍不得这最后一个项目。那个路要是修不好,我心里不安。"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斜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我从来没见周局长这个样子。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胸有成竹的模样。可今天,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倦和无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他先开口了:"永福,你学你的修车,别管这些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是那个高个子。"他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背还是直的,但稍微有点前倾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份函件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我忽然意识到,周局长这场仗,还没打完呢。林耀辉的事只是前奏,真正的硬仗在后面。而我,一个司机,除了看着他打这场仗,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周局长那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想了半夜,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微信:"李哥,你那修车铺,还需要合伙人吗?"老李过了半天回了一个问号。我说:"我想早点把证考下来,然后把摊子支起来。单位那边,我打算……提前退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着一层鱼肚白。我听见隔壁房间秀芹的闹钟响了,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决定。等天真正亮了再说吧。

09

八月初,我正式向局里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那天早上我把申请书放在人事科科长桌上的时候,科长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你这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退?我说我想换个活法。

消息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半个局都知道陈师傅要退了。办公室的小刘跑来找我,一脸惋惜地说陈叔你怎么不干了?司机班的小李也发微信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想趁还干得动,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个决定有一半是为了周局长。他那边已经够焦头烂额了,我不想再让他分出心神来替我操心。我早点退了,他就不用惦记着给我安排后面的出路。

我没想到的是,周局长知道这事后,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窗前站着,背对着我。窗台上的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永福,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修车铺子,打算开在哪儿?"

我说还没定,正在看地方。周局长走回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在县城西边老汽车站附近,是个独立的门面房。他说:"那房子是我一个老朋友的,以前是个摩托车修理铺,后来不干了,一直空着。我跟他说了,租给你,租金不贵。你先去看了再说。"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里全是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坐我的车开始,这个人给了我太多太多。可我从没当面跟他说过一个谢字。我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局长,我走了以后,你用车……"他摆了摆手说:"局里那么多人,还怕没人给我开车?你安心干你的修车铺,以后我车要是有毛病,我就找你。"

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还是那种很淡的、嘴角微微一动的那种。可我看着,觉得那笑里有种跟往常不一样的东西。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永福,你退休的事,我批了。这个月底你就办手续吧。"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钥匙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我不知道是原来的房主刻的,还是周局长特意让人刻的。我把它攥在掌心里,硌得发疼。可我心里踏实了。

接下来的二十天,我一边办退休手续,一边去那个门面房收拾。房子不大,三十来平米,前面是铺面,后面有个小隔间可以住人。老李陪我去看了,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这地方好,临街,车流量大,以前就是修车的地方,工具台、洗车槽都是现成的。我花了一周时间把墙面重新刷了,又把工具台擦得锃亮。秀芹帮我去城东的旧货市场淘了一套二手的轮胎拆装机,还有一台空压机。

挂招牌那天,刘向东副处长来了,还带着办公室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帮我扶梯子、递钉子,忙活了一个上午。招牌是我自己写的,白底红字,四个字:永福汽修。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我看着顺眼。刘向东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说:"陈师傅,以后我这车可就赖上你了。"我说欢迎欢迎,你来了我给你打折。

九月一号,铺子正式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就门口摆了两个花盆,里面种着秀芹从菜市场买的两棵小辣椒,红彤彤的,挺喜气。那天生意还不错,来了三辆车,都是局里同事的车。一辆是空调不制冷,一辆是刹车片磨没了,还有一辆是左前轮慢撒气。我忙到晚上八点多才把活干完,腰酸背痛,可心里特别充实。

收工之后,我坐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点了根烟。远处老汽车站那边还亮着灯,几个等末班车的人坐在候车亭里玩手机。天上的月亮缺了一小块,但挺亮的。我抽了一口烟,想起十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第一次给周局长开车时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想起大年三十晚上送他去乡下慰问,想起他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永福,上车吧"。

我忽然鼻子有点发酸。我用夹烟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关了铺子里的灯。锁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把铜钥匙,钥匙上那个"福"字被我用布擦得干干净净的。

就在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号码归属地是市里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陈师傅,听说你自己开店了,恭喜。有空来养护所坐坐。——林耀辉。"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在铺子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刚开始的那种凉意。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的林所长,有空一定去。你胳膊好了吗?"隔了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瓶车回家。秀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冲楼下喊了一句:"老陈,晚上给你留了绿豆汤,在冰箱里。"我应了一声,把电瓶车停好,上了楼。进了家门,闻到绿豆汤的甜香味,觉得浑身的乏都散了。我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的是那条二级公路开工的事。画面里,周局长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跟方建国说着什么。镜头一晃而过,可我看见了,他背挺得直直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正国。

10

九月过完,十月来了。我的修车铺开了整整一个月,生意不温不火,但每天都有活儿干。老李隔三差五过来坐坐,指点我一些技术上的窍门。局里那些老同事,偶尔路过也会进来喝杯茶。刘向东隔两周就来换一次机油,每次都多给钱,我每次又退回去,跟他推搡半天,最后各退一步,按市场价给。

秀芹辞了超市的工作,过来帮我打下手。她记性好,零件型号、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比我这脑子强多了。两口子守着一间小铺子,日子虽然不比以前在机关里体面,但胜在自由自在。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想歇就歇一天。有时候活儿不忙,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铺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周局长。他自己开的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夏天那会儿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我赶紧迎出去,他站在车旁边看了看我那块"永福汽修"的招牌,说:"字写得不错。"我说你别笑话我了,我那两笔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车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空调出风口有点异响,你帮我看看。我让他把车开进铺子里,打开机盖检查了一番,是鼓风机里进了片枯叶,清出来就好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连工带料我没算钱,他也没跟我客气。弄完之后他坐在我铺子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比你以前在局里给我泡的老白茶差点儿。"

我嘿嘿笑了两声,在他旁边坐下。秋天的太阳晒着身上暖洋洋的,街对面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他忽然说:"永福,我的退休报告批下来了。明年三月份正式退。"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跟着颤了一下。我说:"局长,那你退休以后有啥打算?"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片金黄的银杏树说:"我老伴儿想去南方住一阵,看看海。我随她,这些年她跟着我,也没享什么福。退了休,该好好陪陪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我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珍贵。一个局长,一个司机,坐在一个三十平米的小修车铺门口,像两个普通的老头子一样晒太阳、聊闲天。以前在局里,他是领导,我是下属,我们之间有规矩、有分寸。可今天在这儿,那些规矩好像都淡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说:"那条路我上个月去看了,路基已经铺完了,春节前能贯通。方建国干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快。等路通了,我打算开车从东到西走一趟。到时候我开到你铺子门口,你帮我把车检查一遍,别让我半路抛锚就行。"我说行,你到时候提前打个电话,我保证把车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他笑了,这次笑得比以往都开。他站起来,把茶杯还给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我走了。"我送他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倒出铺子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我也冲他摆了摆手。黑色的轿车拐了个弯,汇入主路上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秀芹从铺子里探出头来问:"走了?"我说走了。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我转身回到铺子里,把刚才用过的扳手、螺丝刀一样样擦干净,放回工具台上。墙上挂着我刚考下来的汽修技师证,框子是我在文具店花十块钱买的,虽然不值钱,但看着正。

那个下午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修车、吃饭、睡觉,跟秀芹拌两句嘴,偶尔跟老李喝顿小酒。局里的事离我越来越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一段日子,就是在交通局开车的那些年。不是因为什么体面,不是因为什么安稳,而是因为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值得跟的人。

十一月初的一天,我收到一封挂号信。拆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请柬,纸张厚实,字迹工整。邀请人一栏写着:周正国、方建国等。内容是邀请我参加二级公路通车典礼,时间是来年元月十五号。在请柬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认得,是周局长的笔迹:"永福,到时候你开车走第一趟。你开的车,我放心。"

我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夹在我那本汽修教材里,放在床头柜上。秀芹问我什么东西,我说是周局长寄来的,让我去参加通车典礼。她凑过来看了看,说:"那你去呗,那天铺子关门一天,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也睡得特别沉。梦里我开着车,行驶在一条崭新的柏油路上。路很宽,很平,两边的行道树整整齐齐。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后座上坐着周局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我开得很稳,一点颠簸都没有。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可我一点儿也不慌。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我枕头上。我翻了身,看见床头柜上那本汽修教材里露出请柬的一角,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我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把请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行铅笔小字还在,周局长的笔迹,横平竖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把请柬放回去,起了床。秀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窗外传来街上的车声、人声,远处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铺了满满一地。我推开窗户,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可春天也不远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敬业爱岗、坚守善良本心、尊重每一份平凡劳动的价值观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单位设置、职务名称及项目流程均为情节需要而设定,仅供阅读参考,不构成对现实任何组织或个人的指向性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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