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左右,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开始采用围栏封育等办法治理退化草场。治理的基本思路,是减少牲畜对草场的持续取食,让受损植被获得恢复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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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措施实施初期,草场的绿色覆盖有所增加。裸露地表减少,牧草长势出现改善,围封封育因此被视为恢复草场的重要手段。
但七年后,草场产草量没有继续按照预期增长,部分区域反而出现草层变矮、植被稀疏和地表裸露等退化迹象。
调查结果显示,问题不只在草本植物本身,还与一种长期被忽视的粪食性甲虫有关。屎壳郎数量减少后,牛粪处理、土壤养分循环和种子传播都受到牵连。
01
浑善达克沙地位于内蒙古高原中部,是中国十大沙漠沙地之一。这里既有沙地,也有草场,植被状况会直接影响地表稳定和牧业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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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末,长期过度放牧使部分草场出现退化。牲畜持续取食,地表植被难以完成正常更新,部分区域的覆盖状况和产草能力受到影响。
草场退化并不只是草变少。植被减少后,土壤更容易暴露,风力会带走表层细土,原本能够储存水分和养分的土壤结构也会受到影响。
治理因此需要先减少放牧压力。2000年左右,当地开始采用围栏封育的方式,把部分草场圈定起来,限制牲畜进入,让植被在较少干扰的条件下恢复。
围栏的作用首先是减少持续取食,而不是直接制造新的草场。草本植物能否恢复,还要受到水分、土壤、种子来源和地下生物活动等多个因素影响。
围封之后,草场表面的变化比较直观。裸露地面减少,绿色植被增加,部分区域的草层逐步恢复。对于长期承受放牧压力的地表来说,这种变化说明植被获得了喘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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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草场恢复不能只看表面颜色。地表是否稳定,产草量是否持续提高,土壤是否保持疏松,粪便中的养分能否重新进入土壤,都是治理效果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围封初期,很多变化会先表现为植被覆盖增加。随着时间推移,生态系统内部的其他环节是否正常运作,也会逐渐显现出来。
如果某些环节被忽略,短期变绿并不等于长期稳定。浑善达克沙地之后出现的变化,正说明草场治理不能只围绕围栏和牧草两个指标展开。
02
2007年左右,围栏封育实施约七年后,调查人员重新查看草场状况。按照当初的恢复预期,产草量应当继续提高,植被覆盖也应当保持改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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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调查结果出现了偏差。草场产草量没有持续增加,反而出现下降趋势,部分地块的草长得矮而稀疏,地表重新露出斑块状裸地。
这种变化让治理效果变得复杂。围栏并没有被简单证明为无效,问题在于,减少放牧压力之后,草场内部仍然存在其他影响恢复的因素。
如果只观察围封措施本身,很容易把退化归因于封育年限、降水变化或草场老化。但进一步调查后,研究人员把注意力放到了牛粪周围。
牛粪原本是草原物质循环的一部分。牲畜取食牧草后,未被完全利用的物质会随粪便排出,粪便再通过昆虫、微生物和土壤活动逐步分解。
在这一过程中,屎壳郎承担着直接搬运和处理粪便的工作。它们利用牛粪作为食物和繁殖资源,也把粪便从地表转移到土壤内部。
2007年左右的调查发现,过去在草场上较为常见的屎壳郎数量明显减少,在相关区域甚至接近消失。这个变化与草场产草量下降出现在同一条生态链上。
屎壳郎减少后,牛粪不能像过去那样及时被分散和埋藏。粪便停留在地表,形成硬化的粪块,覆盖其下的牧草,也阻碍了养分进入土壤。
草场上出现的斑秃,因而不能只理解为牧草自身衰弱。地表粪便处理效率下降、土壤通气条件变差和养分循环变慢,都可能参与其中。
真正需要追查的,不是屎壳郎为什么突然离开,而是什么改变了它们赖以生存的环境。调查方向随后从草场表面转向牛群品种和驱虫用药。
03
屎壳郎数量减少,与当地畜牧业结构的变化有关。为了提高牲畜生产能力,当地曾引入品种牛,并与本地牛进行杂交。
杂交之后的牛群具有新的生产特点,但在内蒙古高原环境下,部分牛的抗逆性较弱,更容易受到寄生虫等问题影响。
为了保障牛群健康,当地每年使用两次大环内酯类驱虫药。这类药物可以进入牛体内,对寄生虫发挥作用。
药物不会只停留在牛体内。牛排出的粪便会成为药物残留进入草场环境的重要途径,粪食性昆虫接触到的正是这些经过药物影响的粪便。
对牛而言,驱虫药解决的是体内寄生虫问题。对屎壳郎而言,含有药物残留的粪便却会影响其取食、活动和繁殖。
相关生态学研究已经证明,阿维菌素、伊维菌素等大环内酯类药物的残留,会对取食牲畜粪便的非靶标昆虫造成毒性影响。屎壳郎正属于容易受到影响的粪食性昆虫。
这就形成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差异:药物的使用目标是牛体内的寄生虫,但药物排出后接触到的生物并不只有寄生虫。
药物解决了牲畜健康问题,却也把压力传递到了牛粪中的昆虫身上。当用药频率和牛群变化持续存在,屎壳郎的取食环境、繁殖环境和种群补充都会受到影响。
屎壳郎并不是被围栏挡在草场外,也不是因为没有牛粪而消失。恰恰相反,围封草场仍然存在牛粪,只是粪便的化学环境发生了变化。
这也是草场退化原因难以被第一时间发现的地方。围栏让地表变绿,驱虫药却通过牲畜排泄物进入草场;前者容易被看见,后者需要经过调查才能确认。
在传统的治理评价中,草场颜色、植被覆盖和产草量往往是最直观的指标。若缺少对土壤动物、粪食性昆虫和药物残留的同步监测,生态链上的变化就容易被遗漏。
屎壳郎消失之后,草场不会立刻变成裸地。它首先表现为粪便分解变慢、地表局部覆盖受阻、土壤养分进入速度下降,随后才可能在植被指标上体现出来。
这条因果链说明,草场退化有时并非单一措施直接造成,而是多种人为调整叠加后的结果。围封减少了放牧压力,品种调整增加了用药需求,药物残留又影响了粪食性昆虫。
04
屎壳郎在草原上的作用,首先体现在处理牲畜粪便。它们会在粪便内部活动,也会在粪便下方挖掘通道,把粪便分割、搬运并埋入土壤。
这些行为改变了粪便停留在地表的方式。原本集中在一个位置的牛粪,被分散到地下不同深度,粪便中的有机物也因此更容易与土壤接触。
如果屎壳郎数量充足,牛粪能够较快进入分解过程。草食动物排出的物质不会长期堆在草叶和土壤表面,而是逐步回到草场内部的养分循环中。
屎壳郎消失后,牛粪处理速度下降。地表粪便失水、硬化,形成一块块粪饼,粪饼覆盖的地方无法保持正常的光照、通气和水分交换。
粪便不是简单的废物,它也是草场养分循环的一部分。当粪便不能及时进入土壤,草场就会同时出现局部覆盖和养分分布不均的问题。
被粪饼压住的牧草不容易继续生长,周围土壤也难以均匀获得有机物。于是,地表会出现一些草长不起来的斑块,斑块扩大后又会增加裸地比例。
这种变化不会在一天之内完成。它更像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粪便处理效率下降,土壤获得的有机养分减少,草根周围的生长条件变差,植被更新速度随之下降。
屎壳郎还会通过挖洞改变土壤结构。它们把粪便带入地下时,土壤中会形成新的孔隙和通道,这些通道有助于空气和水分进入土层。
对沙地草场而言,土壤结构尤其重要。地表一旦板结,降水不容易向下渗透,细小根系也难以在土壤中扩展,草场抵御干旱和风蚀的能力会受到影响。
屎壳郎的活动并不能单独决定草场好坏,但它是草场恢复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围封只能减少牲畜取食,不能代替土壤动物完成粪便分解和土壤疏松。
当这个环节中断时,围封后的草场仍然会遇到新的限制。表面植被即使一度增加,地下养分循环和土壤结构也未必同步改善。
05
屎壳郎处理粪便的方式并不只有滚动粪球一种。根据活动位置和繁殖方式的不同,它们大致有三种处理路径。
第一种是直接在粪便中产卵。幼虫孵化后,可以在粪便内部获得生长所需的营养,粪便也在这一过程中被逐步分解和消耗。
第二种是从粪便下方挖洞,把粪便一点一点拖入地下。这样的活动会让粪便离开地表,进入土壤内部,并在地下形成相对集中的养分来源。
第三种是滚动粪球。屎壳郎把粪便整理成球状,搬到合适的位置,再将其埋藏或用于繁殖。
三种方式看上去不同,结果却有共同之处:减少地表粪便的长期堆积,让有机物进入土壤,并为下一代昆虫提供资源。
粪便进入土壤后,会与草根周围的土壤接触。经过分解,里面的有机成分逐渐转化为植物能够利用的养分,草场物质循环因此得到推进。
这种作用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埋藏深度、土壤水分、粪便状况和昆虫活动都会影响分解速度,但屎壳郎的搬运行为能够改变分解发生的位置和条件。
它们挖洞时,也会让土壤出现疏松区域。空气可以进入孔隙,水分有机会向下渗透,根系能够在更合适的土层中伸展。
在沙地环境中,土壤并非越松越好,过度松散也会增加风蚀风险。屎壳郎造成的局部通道,作用在于把粪便和土壤联系起来,而不是单纯翻动地表。
因此,屎壳郎的生态价值不能只用“清理牛粪”概括。它们同时参与养分转移、土壤结构变化和植物生长条件改善。
如果缺少这些昆虫,牛粪会更多地停留在草场表面。粪便内部的养分无法按原有速度进入土层,草根能够获得的资源也会变得不均匀。
这对围封后的草场尤其重要。牲畜进入受到限制后,地表承受的取食压力降低,但草场仍需要依靠自身循环完成生长和更新。
围封减少了外部干扰,屎壳郎则帮助草场完成内部循环。两者作用不同,不能因为植被短期变绿,就忽略地下土壤和粪便处理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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屎壳郎的另一项作用,是帮助植物种子传播。牛在取食牧草时,会把一部分植物种子一同吞入体内。
这些种子并不都会在消化过程中失去活性。部分种子随牛粪排出后,仍然具备进入土壤和继续萌发的机会。
牛粪落在地表时,种子通常集中在一个小范围内。屎壳郎搬运和埋藏粪便,会把其中的种子带到更深的土层,也会改变种子在草场上的分布位置。
粪便本身还能够为种子提供一定的有机物。种子被带入土壤后,周围的水分、养分和温度条件与裸露在地表时不同,生根发芽的机会也会随环境变化而变化。
这种传播方式并不能保证每一粒种子都萌发。种子的种类、埋藏深度、土壤水分和后续天气都会影响结果,但屎壳郎确实参与了植物种子从牲畜排泄物进入土壤的过程。
当屎壳郎数量减少,种子随粪便被搬运和埋藏的机会也会减少。粪便长期停留在地表,种子进入土壤的路径受到阻碍,草场植被更新就会受到影响。
植被更新变慢后,草场的物种组成也会逐步发生变化。原有植物不能顺利完成繁殖,新的种子又缺少合适的进入土壤机会,恢复过程自然会变得缓慢。
这说明,牧草生长并不只是种子落地、降雨和发芽三个步骤。牲畜取食、种子排出、昆虫搬运、粪便分解和根系生长,彼此之间存在连续关系。
在这个循环中,屎壳郎的位置很小,却连接了动物、粪便、土壤和植物。它们不是草场中最醒目的生物,却承担着物质转移和种子传播的实际工作。
围封治理如果只观察草的高度和颜色,就难以发现这些微小环节的变化。只有把土壤动物、粪食性昆虫和牲畜用药纳入监测,才能更早发现草场恢复中的异常。
07
从浑善达克沙地的治理过程看,围栏封育能够减少放牧压力,但不能替代对整个生态链的监测。
2000年左右开始的围封措施,在初期改善了草场表面状况。约七年后,产草量下降和植被稀疏现象又提醒人们,恢复效果不能只用短期变绿来判断。
调查把问题指向了屎壳郎数量减少。进一步追查后,品种牛与本地牛杂交、抗逆性下降和大环内酯类驱虫药使用之间的关系,也进入了生态分析范围。
这个过程说明,畜牧业中的一项调整,能够通过牲畜健康、粪便残留和昆虫数量变化,影响草场的养分循环。影响并不总是直接出现在牧草表面,而是先发生在不容易被注意的环节。
围封、品种选择和驱虫用药,本来分别属于草场治理、畜牧生产和动物健康管理。放在同一片草场上,它们却会相互作用。
治理措施因此需要有配套监测。除了植被覆盖和产草量,还应关注土壤结构、粪便分解、粪食性昆虫数量以及药物对非靶标生物的影响。
驱虫药并非不应使用。牛群健康需要药物支持,但药物种类、使用频率和用药后的生态影响,都需要放在草场整体环境中评估。
同样,品种改良也不能只看生长速度和生产收益。杂交牛的抗逆性、疾病压力以及由此带来的用药需求,也应成为畜牧管理的一部分。
浑善达克沙地出现的变化,给草场治理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提醒:一个措施在短期内有效,并不意味着所有生态环节都已经恢复。
草场是由植物、牲畜、昆虫、土壤和水分共同维持的系统。屎壳郎处理粪便、疏松土壤、传播种子的过程不显眼,却直接连接着草场的生长条件。
对生态系统的干预,不能只看人类想解决的问题,还要观察措施进入环境后改变了什么。围封减少了放牧压力,后续治理还必须把微小生物和药物残留纳入同一张生态清单。
本文依据:《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生态恢复与治理研究报告》(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粪食性甲虫对草地生态系统养分循环的影响》(《生态学报》/2012);《大环内酯类驱虫药对非靶标昆虫的毒性研究》(《中国农业科学》/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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