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女儿站在客厅中间,谢冠楠的脸,从慌张变成了讨好,又从讨好变成了恼羞成怒。
茶几上摊着那张他忘了收走的转账回执,收款方的名字陌生又刺眼。
他伸手想夺,我往后退了一步,女儿被惊醒了,在我怀里哇哇大哭。
我低头哄了哄她,再抬头时,声音很轻:“谢冠楠,我给过你机会的。”说完,我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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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产房的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干净,我躺在病床上,像是被一辆大车碾过去又拼了回来的那种散。
腹部那道刀口火辣辣地疼,麻药的劲儿过去了,疼得我连喘气都得小口小口的。
谢冠楠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保温桶,用勺子搅着鸡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你妈大清早炖的,趁热喝。”
我张嘴喝了一口,咸淡正好。他笑,眼睛弯起来,像三年前跟他谈恋爱时那样,嘴角带着一股傻气。我把头别到一边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眶发红。
生孩子这事,说句实在话,我是怕的。
婆婆赵玉雅从老家赶来,听说生了个闺女,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半截。
她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翘着腿,拿手机给她老姐妹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哎,就是个丫头片子。往后还得再要一个,冠楠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正好提着一兜橘子走进来,听见了,手上的塑料袋一抖,橘子骨碌碌滚出去好几个。
我妈弯腰去捡,我躺在床上,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又多了好多。
谢冠楠在旁边赔着笑脸打圆场:“妈,闺女也挺好,像思瑶,好看。”婆婆哼了一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接话。
那天下午,谢冠楠说出去办出生证明,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等他回来,病房门推开的时候,他朝我笑,说“排队排挺长”。
可我在他外套上闻到了一股烟味儿。他已经戒了两年烟了,从我怀上孩子开始戒的。
我起了疑,但没问。
刀口疼得要命,实在没那个力气。
晚上我妈帮我去打热水,病房里就剩我和谢冠楠。
他坐在床沿,低头帮我剪脚趾甲,一下一下的,剪得很仔细。
我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心里那点疑心又软了下去。
他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好到我认为那些不好的时刻只是我一惊一乍。
等我睡着又醒过来,是半夜两点多。谢冠楠不在床上,陪护床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我忍着刀口的疼,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从门缝里看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谢冠楠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拿手机的姿势,像是贴在耳朵边上。
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十几米,我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他抬手摸后脑勺的那个动作,我认得。
那是他遇上麻烦时才会有的习惯。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扶在门框上,脚底发凉。
一直到打火机的火光又亮了一次,我才慢慢挪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装睡。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我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凑到我脸上,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额头上。
“老婆,辛苦了。”他小声说,“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好。”
我没有睁眼,鼻子却酸了。
我想起三年前,我爸刚走,我跪在灵堂前,整个人是木的,谁说话都听不进去。
谢冠楠从外地赶回来,一进灵堂,先给我爸磕了三个头,再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我冰凉的手掌捂进他手心里。
他也没说话,就那样蹲在我面前。
后来我妈说,她从来没见哪个男人为我家那么跪过。
所以他说“以后我来照顾你们”,我就信了。我爸走后,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好像还能再站起来。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
婚礼办得简单,在市里那个老酒楼,摆了十二桌。
婆婆一直板着脸,嫌我家陪嫁少。
谢冠楠拉着我的手,在台上说了一句:“思瑶嫁给我,就是我谢家最大的福气。”
底下人鼓掌,我哭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我问他,当着那么多人说这种话,不怕别人笑话?他把我搂进怀里:“怕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02
坐月子那阵子,谢冠楠像是变了个人,上心得很。
白天他上班,中午抽空跑回来给我做饭。
他手艺一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煲的莲藕排骨汤特别浓。
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换尿布,拍嗝,手忙脚乱的。
尿布没垫好,被蹬了一脚,尿了他一身,他还乐呵呵地说:“我闺女就是厉害。”
我靠着床头看他这样子,心想,这人还是可以指望的。
当初嫁他,自己心里不是没犹豫过。
婆婆不好相处,家底又薄,婚房首付有一半是我妈的积蓄。
可我贪就贪在他对我好。
夜里孩子闹,我迷迷糊糊想爬起来,他一把按住我肩膀:“你歇着,我来。”
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哄女儿,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这辈子哪怕苦一点,也算值了。
我妈来伺候月子,跟谢冠楠照了个面,谁都没提婆婆那些话。
我妈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只在我喂完奶的时候,她接过孩子,低头看着外孙女的小脸蛋,说了句:“这眉眼,跟思瑶小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闺女好,闺女贴心。”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我。
她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女儿,在村里被人背后叫了多年的绝户。
我爸没了以后,大伯家的堂哥张罗着要把我爸留下的宅基地拿走,我妈拿着我爸的遗像往门槛上一坐,说:“来,从我身上踩过去。”从此再没人敢动。
我妈不是弱,她是能忍。
但到了女儿的事情上,她一寸都不会退。
这天傍晚,谢冠楠下楼取快递,我妈从她带来的那个旧皮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枕头底下,压低声音说:“这个你收好,别告诉冠楠。”
我愣住:“妈,这……”
“十五万。”她说着,摸了摸我头发,“妈凑的。不多,你留着,给娃娃买奶粉也好,往后真有个啥也用得上。”
我当时就想哭。
她一个乡下女人,在镇上的裁缝铺帮人改裤脚,一年攒不下一万块钱。
十五万,她把压箱底的金镯子、我爸留给她的一对银戒指、还有她的棺材本,全都掏出来了。
“妈,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要。”
“傻闺女,妈能花几年钱?”她说,声音有点粗,“你嫁到人家家里,手头没有几两银子,说话都没底气。这是你的后路。”
我又想反驳,她又补了一句:“听妈的,别让你婆家知道。”
正说着,门锁响了。谢冠楠拎着菜回来。我妈坐回沙发上,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谢冠楠朝卧室探头:“妈,晚上想吃啥?我去做。”
我妈说:“随便。”
谢冠楠钻进厨房,切剁声响了起来。我摸着枕头底下的硬卡片,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暖又堵。
那晚我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卫生间,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谢冠楠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小杰,你再等等。哥这边最近手头紧,你姐刚生完孩子,花销大……”
对面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想办法。”
我站在客厅里,月光从推拉门洒进来,把他阳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吓了一跳:“你咋起来了?”
“喝水。”我说。
他走回来,搂着我肩膀:“外边凉,回去睡。”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他口中的小杰,是他的弟弟,谢冠杰。
结婚三年,我听谢冠楠提过不少次他弟弟的事,平时开出租,嫌累,换了好几个工作,每个都干不长。
谢冠楠隔三差五接济他,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兄弟之间,互相拉扯一把,这是做人的本分。
只要不往大了闹,我就不想计较。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不是我能忍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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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满月宴订在城南一家酒楼,请了谢家那边的亲戚和我妈那边的几个要紧人。
头天晚上,谢冠楠把女儿的满月衣服洗好晾在阳台上,问我:“明天要不要把你妈接过来一起住?我订个酒店,让她在城里待几天。”
我正叠小被子,听了这话,心里还挺暖:“行啊,我妈这几天也累了。”
“那我去定个房。”他说着拿出手机,低头翻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小杰明天也来,让他帮着招呼客人。”
我没多想:“来呗,正好一家人聚聚。”
谢冠楠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我坐在床边叠衣服。
谢冠楠的外套脱在椅子上,口袋里露出一角粉色的纸。
我没多想,顺手替他抽出来,想着是发票还是购物小票,该归拢一下。
拿出来的功夫,我看清了那上头印的字。
银行转账回执,交易日期是今天下午,金额:150,000。收款人:仇建平。备注栏,空着。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渐渐冰凉。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数字都在,白纸黑字,红色的银行印章。
我把手机摸过来,打开银行App,指尖抖得厉害,输了三遍密码才进去。
我的那个账户,我妈今天下午亲手把卡塞给我的那个账户,余额显示:0.00。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女儿在婴儿床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的一长条。我脑子里嗡嗡的,反复闪过几个念头:他什么时候拿的卡?他怎么知道密码?仇建平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大门吱呀一响,谢冠楠回来了。他换了鞋,去看了眼女儿,又走到我身后,手搭上我肩膀:“还没睡?”
“嗯。”我应了一声,把那回执单叠好,夹进床头那本书里,没有转头。
“明天你妈几点到?我开车去接。”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外套挂上衣架,看着他进卫生间时顺手关了灯。我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问。
那一夜,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旁边的人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鼾声。
窗外路灯灭掉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到底是多大的事情,大到要瞒着我,动我妈塞给我的钱?
第二天满月宴,谢冠楠忙前忙后,穿梭在几桌客人之间。
他给谢冠杰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被按掉了。
谢冠楠脸色不怎么好看,又打第二个,才被人接起来。
他在角落里头低低说了几句,回来时杯子里的酒刚被倒满,端起一口闷了。
酒过三巡,赵玉雅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拉着我女儿的小手说:“丫头,奶奶等着抱孙子呢。”
桌上有人笑,有人看热闹,我端着汤碗的手一顿。
我妈脸色难看了几分,但到底攥着筷子,没出声。
谢冠楠像没听见似的,起身给领导敬酒去了。
那顿饭,我一口菜咽下去,嚼了半天,都是苦的。
04
满月宴的第三天,我把那回执单放到了茶几上,谢冠楠下班回来,看见那张纸的一瞬间,表情跟被人当胸揍了一拳似的。
他愣了几秒,硬生生挤出个笑:“这你哪儿翻出来的?”
“你外套口袋里。”我坐在沙发上,尽量平声静气,“谢冠楠,钱呢?”
“哪个钱?”
“我妈给我的十五万。”
他搓了搓手,坐到我旁边,想拉我的手。
我把手抽出来,目光没动。
他又搓了搓脸,声音夹着讨好:“那钱我临时借用了一下,小李那边急着周转,说了月底还。”
“哪个小李?”
“就我部门那个小个子同事,你见过一次的。”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小李的电话,按了免提。
“喂,嫂子?”电话那头传来小李的声音。
“小李,冠楠说你找他借了十五万周转,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三秒:“啥十五万?嫂子你说啥呢?我没借过钱啊。”
谢冠楠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李还在电话那头问:“哥是不是搞错了?我最近手头也紧得很,哪有钱借他……”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作响。谢冠楠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钱……是给小杰了。”
我心里早已猜到,但听他自己说出来,那个气还是从胸窝子里顶上来,堵得我嗓子眼发疼。我攥着手掌,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别抖出声。
“又是给谢冠杰。他到底欠了多少?”我的声音抖了一下,停了停,咽下去一口什么再开口,“三年了,谢冠楠,你自己数数,你给过他多少回?”
他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
我起身回卧室,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个旧鞋盒,打开,里头摊着几张银行转账的回执单,还有一张借条复印件。
我把那盒子放在他面前,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第一张,三年前。
谢冠杰欠了五万赌债,谢冠楠瞒着我卖掉自己的旧车,钱拿去填了窟窿。
我那次发现后,他跪在床边跟我保证:“这辈子最后一次了,再帮他就是狗。”我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心软了。
那是第一次。
第二张,去年春天。
谢冠杰在棋牌室输红了眼,又欠了八万。
谢冠楠趁我不注意,从我存折上转走了一万,被我发现了,他对我说是“借给朋友应急”,我跟他吵了半个月,最终他道歉,说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信了,那也是我自己骗自己。
那也是第三次前的最后一次。
而这一次,他动的是我妈给我留的周旋钱,后路钱,体己钱。他一次都没有来问过我。他根本没有想来问过我。我合上鞋盒,抬头看着他。
“谢冠楠,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了这样?”我说。
他坐在沙发里,双手抱着头,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句:“那是我亲弟弟啊。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剁了手扔江里吧?”
我听见自己笑了出来,声音又干又涩:“那我呢?我是你老婆,你闺女的妈,我们娘儿俩在你心里,到底算啥?”他没抬起头来。
从来都是这样。
一出事,他先想着怎么捂盖子,实在捂不住了,就跟我说那是他亲弟弟。
他亲弟弟是命,我们娘儿俩算什么?
我坐回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他唉声叹气的呼吸声都清清楚楚。
那晚上,我抱着女儿,哄她入睡后,直直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天,望到后半夜。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日子,是真的没法再过下去了吗?
这问题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也知道,答案早就明晃晃的,只是因为心里头还有一点舍不得,不肯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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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女儿是在满月后第十二天晚上发起烧的。
那天半夜,我摸到她额头烫得吓人。
整个人一下从困倦里惊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开了灯。
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哭出来的声音都没劲了。
我拿温度计一量,39.6度。
我当时就慌了。
我还坐着月子,身体虚得很,剖腹产那道刀口还隐隐作痛。
我抱起女儿往外走,拿手机拨谢冠楠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我愣住了,再拨,直接关机。
我又拨了两遍,仍旧是关机的提示音。
我站在玄关处,怀里抱着滚烫的孩子,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一张苍白的脸。
那个瞬间,我忽然不慌了,也忽然明白了。
指望他,不如指望自己。
我裹上外套,抓起钱包和病历本,一个人抱着孩子出了门。
凌晨十二点多的街头,空荡荡的,秋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我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司机师傅回头看了一眼:“去医院急诊啊?”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车子穿过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我脸上划过。
到了医院,挂号、缴费、取药。
护士看了我一圈,皱眉说:“你这还在月子里吧?咋一个人抱着孩子来?”我没答话,抱着女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隔着一层水雾,我眨了眨眼,硬是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女儿烧退了一些,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手攥着我的衣领子,睫毛长长的,还挂着泪珠子。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那个位置酸痛得厉害。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夜过去,谢冠楠三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半格电都没有。
早上七点多,手机终于响了。
“喂,思瑶,咋了,昨晚打电话啥事?”他说得随意,“小杰那边出了点事儿,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落在车里了。”
七个未接来电的提示都弹在他的屏幕上,他倒是一句都没提。
“没事。”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孩子发烧了,我带她来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咋会发烧呢?严重不严重?咋不早点跟我说?”
“跟你说?”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疲倦地闭了一下眼睛,“你手机关机了。算了,孩子没事了,你忙你的吧。”
说完挂断电话。他没有再打过来。
我知道他在忙什么。
谢冠杰又在外面捅了娄子,又需要他这个亲哥去收拾烂摊子。
他永远在忙,永远有理由,永远让他的家人排在第一位。
我从医院回出租屋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多。
天光很好,太阳晒在人行道上,暖融融的。
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像走出一个决心。
回到家,我把女儿放下,倒了杯水喝。
然后我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纸,坐下来,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把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下去。
这份协议是满月宴那晚之后,我在手机上搜着模板打出来的。
今天之前,我还有所犹豫。
今天之后,我再也不想说服自己留下。
06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了他的餐盘边上。
第二天早上,谢冠楠在卫生间里洗漱,嘴巴里含着满口泡沫,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觉得风声过去了,他又觉得日子恢复了原样。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热好的牛奶,坐到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低头一看,旁边摆着一叠纸,最顶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他愣了,大概足足七八秒钟没动。然后把空勺子搁下,声音有点变形:“你这是啥意思?”
“你看看吧。”我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女儿,听见自己声音出奇地平静,“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上面都写好了。你不同意,咱们再商量。”
“你疯了?”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拉出刺耳的声响,“孩子才刚满月,你跟我说这个?”
“就是因为孩子才刚满月,”我看着他,“我想给她一个干净点的家。”
“家?这家哪里不干净了?”他越说越气,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思瑶,你到底要闹哪样?我不就是拿了你一点钱给我弟吗?那也是被逼得没法了才……”
“你那是拿了一点钱吗?”我打断他,“那是我妈当掉她的首饰,凑给我和孩子的。你在你弟你妈面前做了好人,让我和我妈给你兜底,凭什么?”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猛地一把抓过那几页纸,三两下撕成碎片,扬手撒了一地:“我不签!你有本事再去打印一摞来,我看你印得快!”
我看着他,蹲下去,一页一页捡起地上的碎纸屑,什么也没说。
我转过身,把女儿放进婴儿床里,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那你等着法院的传票吧。我说到做到。”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站了很久,双肩微微发抖,攥着钥匙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从他撕掉那份协议开始,我们的婚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看到我已经收拾好一部分行李,愣住,半天才问了一句:“想好了?”我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带来的那只旧皮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张泛黄的存单,和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说:“妈这还有这点钱,你拿去用。不够了妈再想办法。”
我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在这世上,也只有我妈,会在我决定离婚的时候,把自己的棺材本再次摆到我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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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到谢家,比我想象的还快。
赵玉雅第三天就杀上门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给女儿晾衣服,门铃没响两下,她就用钥匙把门打开了。
她那把备用钥匙,是谢冠楠配给她的,我从不知道。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瞧我,也不是瞧孩子,而是直奔卧室翻衣柜,拉开衣柜门,看见那叠打包好的行李,当场就炸了:“袁思瑶!你还真打算走啊?你一个当媳妇的,孩子刚满月就闹离婚,你要不要脸!”
我转过身,站在卧室门口,嗓子又干又涩:“妈,我跟你儿子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自己解决就是把我孙女的将来的家给拆了?”赵玉雅越说越急,指着那堆行李,“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生了个闺女就能在这个家拿捏谁。你要敢走,孩子你休想带走!”
怀里女儿被吵醒,哇地哭出声来。我低头拍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又被敲响了。来的是谢冠杰。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探头看了看屋里这架势,居然还嬉皮笑脸地挤了进来:“嫂子,这是干啥呢?家里咋这么热闹?”
赵玉雅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我说:“你看看你,把一个家搅和成什么样了!”
谢冠杰倒是不怕事大,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个二郎腿:“嫂子,你跟我哥闹着玩玩行了,别当真啊。你要是真走了,我哥以后找谁要钱去?我这日子可还指望他呢。”
他说完这句话,连赵玉雅都狠狠剜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对这个小儿子行为的痛恨,只有他长不大的心酸。
我站了一会儿,抱着女儿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文件袋。再出来时,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了茶几上,摊满了一整张茶几面。
一叠银行转账回执。
几张借条复印件。
几段聊天记录截图。
还有一张从满月宴摄像里截图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谢冠杰搂着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笑得一脸灿烂。
那男人叫仇建平。
“从三年前到现在,你们谢家在这个无底洞里填了多少钱,我一笔一笔记着。”我蹲下身,捡起一张借条复印件,举到谢冠杰面前,“这个,是你自己签的名吧。”
谢冠杰脸色变了,那张嬉皮笑脸的脸终于绷不住了。赵玉雅也看清了那沓纸,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净。客厅里静了好一阵子。
谢冠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握着一串钥匙悬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又落在那一茶几的纸上,最终落在被他妈和弟弟占满的客厅里。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从他们三个人身边走过去,拿上墙角的包:“你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吧,商量好了,再联系我。”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着轿厢壁,终于松开了那口憋了一整晚的气。
那天晚上,我带着女儿住进了我妈租的那间小屋里。
屋子很窄,床硬邦邦的,隔音也差,楼上的人走路我都听得见。
可是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像是卸掉了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
08
谢冠楠起初以为我闹够了就会回去。
头一个星期,他天天打电话,一天打七八个。
我没接,他就换个号码打,接通了也不说正题,就问我吃了没,女儿咋样。
我回他一句“挺好的”,就挂了。
后来他开始堵人。
有天晚上从我妈家楼下出来,看见他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一袋水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看见我,站起来,声音带着哀求:“思瑶,别闹了,跟我回家吧。以后小杰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发誓。”
我抱着女儿,停了一下步子,没有回头:“这句话,你三年前就说过了。”
“那是上回,我……”
“谢冠楠,”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想再听你发誓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我转身往前走,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孩子呢?那也是我闺女啊!”
我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在身后追了很远,最终被穿过街道的风吹没了。
我妈从楼上把一盆洗菜水泼到他脚边,浇灭了他第二天在我妈楼下扔了一整夜的烟头。
他蹲在停车位旁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地上落了一堆灰白的烟蒂,他那身影孤零零的,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狗。
我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拉上了窗帘。
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周,他又换了一招,拖。
他托人传话,说愿意跟我谈,谈了半天,就是不肯在协议上签字。
他认定了我熬不过去,等气消了就会服软。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约好了律师。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是我妈老姐妹介绍的。
她看了我拿去的材料,又翻了一遍谢冠楠的转账流水,放下笔说了句:“你手里这些证据,足够打一场漂亮的离婚官司了。”
我坐在她对面,手心沁出薄薄的汗:“我想尽快。”
“可以走简易程序。”她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你确定了吗?撕破脸的话,以后可就做不成好聚好散的夫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女儿,声音不大:“早就做不成了。”
那段时间,我妈硬撑着帮我带孩子,她还发着低烧,不肯去医院,说没大事。
有天夜里我醒来,看到她坐在厨房里,借着灶台上的灯,翻一本旧账本。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哪日,谢冠楠从他账户里转走过多少钱。
一笔一笔,比我记得还清楚。
我站在厨房门口,喉咙堵得厉害。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妈帮你记着呢,一样也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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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前一天,谢冠楠托中间人传话,说愿意把房子和车子都给我,只要我撤诉。
又说每个月孩子抚养费,他出双倍。
“告诉思瑶,只要不离婚,怎么都行。”中间人说。
我看着那条微信消息,盯着屏幕很久,回复了一句话:“房子车子,法院会判。抚养费,法院也会判。不用他让。”
第二天早上,法庭门口。
谢冠楠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却是红的。
他看见我进来,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要叫我的名字,但我没看他,径直走到了原告席上坐下来。
庭审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律师把一沓证据交上去,主审法官翻得很仔细。
当律师提到谢冠楠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十五万元转给案外人用于偿还个人赌债时,谢冠杰的脸色变了几变,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赵玉雅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她看得出来,这场官司已经没有悬念了。
到了质证环节,法官问谢冠楠:“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他站起来,坐在被告席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杂,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悔,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声音低哑:“没有异议。”
我妈坐在旁听席上,轻轻握住了旁边老姐妹的手。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穿了一件小黄鸭的衣服,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对着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点。
判决结果,当庭宣布。
准予解除婚姻关系。女儿由我抚养,谢冠楠按月支付抚养费。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依法分割。
宣判的时候,我抱着女儿站起来,朝法官鞠了一躬。
谢冠楠还坐在被告席上,像被抽走骨头一样,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的双肩塌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思瑶!”
法庭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张着嘴,眼眶泛红,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
他对我这边伸出手,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收回去,只挤出含混不清的两个字:“……保重。”
我没有应声,抱着女儿走出了法庭大门。
阳光很足,打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站在台阶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闷了几个月的气,全呼了出来。
我妈跟在我身后,帮我拢了拢衣领,低声说:“走,回家。”
我点头:“回家。”
10
三个月后,我带着女儿和我妈搬进了城南一间出租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亮堂堂的。
搬家那天,我从旧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我和谢冠楠都笑得很开心,眼底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我坐在纸箱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喊了句:“吃饭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女儿在爬爬垫上抓起一个铃铛,咿咿呀呀地摇着,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窜来窜去。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她咯咯地笑了,口水蹭了我一嘴。
窗外楼下有菜市场,远远传来嘈杂的叫卖声和车流的声音,热腾腾的,带着活气。
我妈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轻轻放在我面前:“趁热喝了,别学年轻人不拿身体当回事。”我应了一声,低下头,一口口把汤喝完。
日子安安稳稳地朝着它该走的方向走去了。有些伤口还养着,也不急着好。反正来日方长。
同一天下午,城南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谢冠楠买了一份盒饭和一包烟。
他站在收银台前等结账,头顶的电视正在播一档育儿节目,屏幕上出现一个粉嘟嘟的婴儿在笑。
他怔怔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收银员提醒他扫码。
他拎着塑料袋推门出去,外面下着细密的秋雨。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躲雨,低头给孩子擦脸上的水珠。
他驻足看了几秒,转进雨里,走进了一片灰蒙蒙的街。
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处,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日子还在往前走。
那十五万买不来什么,却买来了一个女人的觉醒。
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对她来说,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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