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外挤进来,空调开足了马力也压不住那股闷燥。
我攥着手里那沓捏出折痕的报销单,指节泛白,站在行政部工位前,看着王姐的后脑勺。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花花绿绿,嘴角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好东西。
“王姐,我那笔接待费用……”我话才起了个头,她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手一抬,挡断了我的话头。
“小李,不是说了嘛,发票不合规。”她连头都没转过来,语气懒洋洋的,“你再回去看看,单子上的类目填得跟制度对不上。”
我盯着那头染得油亮的棕色卷发,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一万一千四,是我用信用卡垫出去的,眼瞅着账单日要到了,我实在等不起了。
“王姐,我核过好几遍了,每一张票都是……”我的声音有些发急。
“行了。”她终于转过来了,那双描着细长眼线的眼睛在我脸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下,“我说了不合规就是不合规,你急什么?公司又不是会赖你的钱。”
空调吹出一股冷风,我后颈的汗珠却顺着脊背往下滑。
我将票据攥紧,折痕又深了一分,转身往外走,耳边还能听到她跟旁边同事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规矩。”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我听见。
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亮着的文档,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旁边工位的萧伟诚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又被拒了?”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思雨,你听我一句劝,别跟王姐硬刚。她那种人,你越急她越拿捏你。”我说,那我总不能不要这笔钱吧?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容我想想,总会有法子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沓报销单。
来公司三年了,经手的项目经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哪笔单子卡得这么死。
王姐嘴里说的那些“制度”,我翻过公司那本《费用报销管理办法》,没有一个字提过定额发票的类目问题。
她所谓的“不合规”,压根就是随口编的。
但我能怎么样呢?
她坐在行政主管的位置上,所有费用单据都要过她那道关。
财务那边就算认了,她也能找出一百个理由给你按住。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萧伟诚发来的微信:“思雨,睡了吗?跟你说个事,宏达那边下周来尽调,你那个接待费用,是不是又要垫一笔?”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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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宏达的吴总要来,吃住接待又是一笔钱,我信用卡还剩多少额度,心里真没底。
我给他回了一个字:“嗯。”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点来,我给你出个主意。”
第二天,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萧伟诚比我还早,他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司组织架构图,用红笔在行政部那一栏重重画了一个圈。
“思雨,你看清楚,行政部上面是谁?”他指着那个名字,“于宇,行政副总裁,王姐的表姐夫。整个行政口都是她家的地盘。你跟她对着干,就是在跟整个行政体系对着干。”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我怎么办?就这么忍着?”我问。
萧伟诚摇摇头:“忍当然要忍,但不能白忍。你要留证据,每一次她拒绝你的理由,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白纸黑字。万一有一天,这单子捅到上面去了,你得拿得出东西来,不能光靠一张嘴。”
我坐在工位上,把他的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
留证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
我打开电脑,调出邮箱界面,犹豫了一下,写下了第一封催办邮件:“王姐,您好。关于我7月3日提交的‘宏达集团项目商务接待费报销单’,共计金额11400元。想和您再确认一下,烦请您帮忙审核,有哪些具体需要补充的材料或调整的类目,我好尽快修改。感谢您的时间。”
字斟句酌,礼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点下发送键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抄送”,添加了我自己的私人邮箱地址。
这是萧伟诚教我的第二件事。
他说,在公司里,当面说的话,话音落地就没了。
但白纸黑字的东西,永远会留下痕迹。
当时我还不知道,就是这个动作,后来把王姐逼到了墙角。
邮件发出去之后,整整一个上午,王姐那边毫无动静。
午饭时间,我从食堂打了份饭回到工位,远远看到王姐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朝我扬了扬。
我快步走过去,心里还隐隐有一丝期待,以为是报销单有了着落。
“李思雨。”她叫我全名,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个工位的人抬起头来,“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干的?”她将信封往我桌上一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正是我昨晚发的那封催办信。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越过领导直接给我发邮件的?”王姐抱着胳膊,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急不慢,“市场部的规矩,要先跟你上面的苏总汇报,再由苏总跟我这边直接对接。你一个基层员工,有什么资格直接来催我?这封邮件要是被其他领导看见了,还以为我天天不干活呢。”
我环顾四周,有几道目光正落在我身上,有的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的脸在发烫,但嘴上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
王姐等了两秒,看我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又顿住,回头补了一句:“单据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走流程,我什么时候给你签。别急,我这个人最好说话。”
那个信封被留在我的桌上,里面还装着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张截图抽出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心里翻搅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委屈,又带着一丝不甘。
王姐大概以为她这一招把我压住了。
可她不知道,她把这封邮件打出来甩在我面前的这个动作,反而让我确定了另一件事:她看得到我的邮件,她也知道我在留存记录,但她毫不在意。
在她眼里,我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截图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些发票贴在一起的文件夹里。
然后重新打开邮箱,点开那封已发送的邮件,又点了一次转发,收件人:苏瑾瑜,市场部总监,我的直属领导。
邮件正文我只写了一句话:“苏总,这是报销单的往来记录,请您知悉。”
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平静了一些。
苏瑾瑜是在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把我叫进办公室的。
她关上门,示意我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思雨,你的邮件我看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萧伟诚也跟我提了一点。”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把一支笔在手里转了转,语气温和:“你自己盘算一下,现在的局面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说:“我想等把全部证据收齐之后,一次性汇报给韩总。不然一张一张地报,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苏瑾瑜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方向是对的,但节奏不对。你想想看,如果你自己去找韩总,他能怎么办?行政口是于宇的地盘。韩总就算想帮你办这个事,也要顾及于宇的面子。”
“那我应该等什么?”我问。
苏瑾瑜说:“等宏达那边正式提出来要签合同。到那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个项目上。你再把那些白纸黑字拿出来,告诉韩总,这笔费用被扣住了,客户已经不耐烦了。到那时候,就算王姐背后站着于宇,也保不住她。”
我听完没有吭声。
她在理。
可我在想另一件事:我的信用卡账单不到五天就要到期,一万四千多,我手上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时机还没到,我的钱已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走出苏瑾瑜办公室的时候,萧伟诚在走廊那头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信封,压低声音:“哥们儿刚发的季度奖金,不多,你先拿着应个急。”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打断我:“别客气,等你的报销批下来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我捏着那个信封,喉头有些发紧。
萧伟诚平时跟我算不上多熟,只是同一个项目组,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把钱塞过来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我到底还是收了。
因为我知道,那是救命钱。
宏达那边的尽调是在周四。
周三下午,周经理打来电话,跟我逐一确认接待的细节:几点到,几个人,爱吃什么菜,有什么忌口,安排什么车接,用不用订酒店。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列了一张清单,一项一项核算费用。
车费、餐费、下午茶的茶点,如果当天讨论得晚,还得安排晚餐。
算下来又得三千起步。
我盯着那个数字,按着计算器的手指有些发凉。
我给王姐发了第五封邮件,客客气气地把接待计划附上,请求确认费用标准。
当晚九点,她终于回了:“按公司标准接待,不要超过人均三百的餐标。超出部分自行承担。”我盯着这条回复,气极反笑。
人均三百,在市中心找一个像样的商务餐厅,能吃到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宏达吴总那边什么规格的饭局没吃过?
拿三百块的标准去糊弄他,这单生意怕是要砸在我这个“不重视客户”的罪名上。
萧伟诚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她这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超支,然后拿这事来拿捏你。”我说我知道。
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放进了文件夹:“我打算按客户的标准接待,超支的部分我咬咬牙自己扛。等这单签下来,我就不信这笔钱找不回来。”
周四那天,我订了一间包厢,把吴总接待得妥妥帖帖的,该有的仪式感一样不落。
晚上送完客人回酒店,周经理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李,你是个真办事的人。你们公司有些流程上的事,我也多少听到一点风声。”他顿了顿,“你自己多当心。”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他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了某个很敏感的地方。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踩着那双磨得发白的皮鞋,坐在床边,算了一笔账:已经垫付的一万一千四,加上今天的接待费三千八,再加之前的杂项支出,一共一万六千二。
我的信用卡额度还剩不到两千。
而报销单,依然躺在王姐的抽屉里。
宏达的项目,离最后的签约,还有最后一公里的路。
这条路上,横着一个王姐,还有一个于宇。
我坐在出租屋那张旧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宏达项目的微信群里,吴总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感谢贵司的盛情款待,对项目的合作前景,我们抱有很高的期待。”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韩岩回了一句“期待合作”,苏瑾瑜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客户那边越满意,我这边内心的压力反而越大。谁也不知道,这背后的费用我一个人扛了多久。
第二天中午,我被韩岩的秘书叫到了会议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韩岩正坐在长桌一端翻看一份文件,旁边坐着行政副总裁于宇,王姐的表姐夫。
韩岩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小李,宏达这个项目,客户那边对接得怎么样?”我如实汇报了进展,说到接待安排时,我提了一句:“接待费用目前都是我这边先垫付的,报销流程还在走。”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于宇忽然开了口:“小李,你们市场部的报销流程是正常的,行政那边并不是故意卡你们的,王秀兰那边工作量也不小。你们年轻人着急,我可以理解,但也要体谅后勤部门的辛苦。”他这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不像解释,更像敲打。
我没有接话。
韩岩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和于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只说了句:“项目要紧,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说。”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于宇压低了对韩岩说:“都是些小事,别上纲上线的,回头我催催王秀兰。”我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回了工位。
打开邮箱,我新建了一封邮件,标题写着:“关于宏达项目接待费报销单的第六次跟催”。
这一次,我在正文里只写了两句话:“王姐,宏达集团项目合作已进入最后阶段,客户对付款效率有明确关注。我所垫付的接待费,已严重影响本项目的后续推进。请于本周内安排审核。”然后我从桌面上拖出三张图片附上,那是三张发票的扫描件,每一张都清晰完整,票面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我把邮件发了出去,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刻,我的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事态正在一步步朝着那个临界点靠近。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所有能准备的证据都准备齐了,再把王姐做过的事情,一笔一笔地亮出来。
那天下午,宏达周经理发来一条微信:“小李,吴总的意思,如果没什么意外,下周就可以签框架协议了。不过拜访时我们聊到付款周期的时候,他说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审批时效,我看你当时没有正面回复,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周经理放心,一切顺利。”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却默默地说:顺利?
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张报销单再不批,我可能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拖一拖了。
周一早上,宏达的签约通知正式发到了公司,吴总确认周五上午到访,签署年度框架协议。
一千六百万的盘子,终于到了落地的最后一步。
韩岩为此专门拉了一个项目群,把行政部、财务部、法务部的负责人全部拉了进来,在群里说:“本周五宏达签约,请各部门全力配合。”消息发出去,第一个回复的是财务总监:“收到。”第二个回复的是法务部:“收到。”行政部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十分钟,王姐才在群里回了一个字:“收到。”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这个“收到”,是真的打算配合,还是又准备给我最后一刀?
周二上午,我照常给王姐发送了第七封催办邮件。
标题我改了,写的是“关于宏达项目接待费报销单的第七次跟催及客户反馈情况同步”。
正文里我除了重申发票无误、流程合规之外,末尾加了一句话:“另,客户方周经理今日曾问及我司付款流程的审批时效问题,我已按照公司要求给予正常解释,特此同步。”发送键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按下去的。
我想,如果这封信她还不处理,那么下一次发送的时候,收件人里就要多加一个人了。
王姐,你不是想看谁先沉不住气吗?那我就沉住气,把每一枪都上好了膛,等着你。
那天下午,公司没有安排什么重要的会议,我也就没再想这事。
周四下午四点,我在工位上整理宏达签约当天的流程表,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接通之后,那头是宏达周经理的声音。
他的语气少了平时的那种随和,听着不太对劲。
“小李,你们公司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周经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吴总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你们公司行政部的。说我们宏达项目对接过程中存在某些费用不规范的现象,建议我们暂缓签约,等你们公司内部查清楚了再定。吴总挂了电话之后,把桌上的方案拿起来又放下了,半天没说话。”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行政部,费用不规范,暂缓签约。
王姐,她竟然把手伸到客户那里去了。
她明明知道这是公司年度最大的一单生意,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来毁掉它。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周经理,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您放心,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处理这件事,今晚之前,我会给您一个答复。”挂了电话,我愣在原地,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行政部的方向,隔着半个办公室的隔断,我看到王姐坐在工位上,正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好像这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存满了往来邮件的文件夹。第七封邮件,第七次跟催。我想,是时候把它们全部摊开来了。
周四晚上,我一夜没睡。
坐在出租屋那张书桌前,我把所有邮件打印件铺在床上,按时间顺序排好。
从第一封到第七封,每一封都附上了王姐的回复。
她没有正面回复的,我用红笔标注了时间。
然后我翻出宏达周经理的聊天记录,把截图一张一张打出来。
那些聊天里他问过我好几次“付款流程是不是有问题”,我之前全都回复他“一切顺利”。
现在回头看,这些记录都变成了王姐卡单的铁证。
我还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份时间线,从7月3号递交报销单开始,到7月6号第一次被拒,到7月9号她当众把邮件甩到我面前,到7月14号宏达第一次尽调前后她对客户费用的挑剔……每一件事的日期、时间、经过,都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写完之后我反复检查了几遍,把文档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电脑桌面、U盘、手机备忘录。
做完这些,天已经微微亮了。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今天是个晴天。我对自己说,今天过后,事情总要有个结果。
周五上午九点,宏达签约的前一天,韩岩召集所有项目相关人员开了一次战前沟通会。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打着“宏达集团年度合作框架协议签约前沟通会”的字样,参会人员包括市场部、财务部、法务部、行政部的负责人。
王姐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看上去从容不迫。
韩岩开了个头,让各条线分别汇报签约前的准备情况。
市场部苏瑾瑜先说了方案和物料的情况,财务部说合同条款已经确认,法务部说协议没有问题。
轮到行政部的时候,王姐合上笔记本,慢条斯理地说:“韩总,行政这边的接待物料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关于市场部先前发生的接待费用,目前有几笔的票据还存在一些瑕疵,恐怕短期内不能全部走完报销流程。这件事如果客户问起来,建议还是按照规范口径来回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扫过我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弧度。
李思雨,你不是能发邮件吗?
你不是留证据吗?
你留的那些东西,在客户那边还不如我一个电话好使。
这应该就是她的潜台词。
韩岩听了她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瑕疵?严重吗?”王姐做了个手势,“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需要重新整理一下单据,可能要等几天。”她说得云淡风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看着的地方交汇。
我感觉到心跳得很快,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发凉。
我知道我等了半个月的那个时刻,到了。
我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说:“韩总,关于王姐刚才提到的接待费用问题,我有些情况想当面说明。”韩岩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说。”
我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那沓打印好的邮件记录,放在会议桌上。
“韩总,这是我从7月3号递交报销单以来,跟行政部王姐之间的所有往来邮件记录。一共七封催办邮件,时间跨度从7月3号到昨天。每一封邮件都有她的回复,回复的内容主要是‘发票不合规’、‘再等等’、‘重新整理’。”
我顿了一下,继续:“但事实上,我从一开始提交的发票就是合规的。7月10号那天,我重新核验过一遍,票面信息准确,类目填写规范,每一张发票都有对应的消费记录和刷卡小票。这些材料我都复印了一份,夹在邮件后面,韩总您可以看一看。”
韩岩伸手拿起那沓打印件,翻了几页,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果冻,压着每个人的呼吸。
我看着王姐,她的脸色正在发生变化。
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控制的心虚,最后是愤怒,一种被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当众掀桌子的愤怒。
她站了起来:“李思雨,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故意卡你的单子了?你自己票据不齐全,流程不规范,现在反过来在领导面前告我的状?”她语速很快,声音尖利,“你让大家评评理,你发那些邮件里写的都是客气话,可你背后做的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没有急着接话。
等她说完,我才平静地回了一句:“王姐,您说我的票据不齐全,那您能不能指出具体是哪些不齐全?哪一张发票出了问题?是日期不对,还是金额不对,还是类目不对?您说出来了,我现在就能把对应的材料拿出来给您看。”
王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个环节等着她。
我说:“您说我流程不规范,那请您指出我哪一步走错了。是先应该让苏总签字?那苏总的签字我第一份单据上就附了。您说发票不合规,那我7月10号重新提交的材料里,每一张发票的扫描件都附在邮件里了,您可以当庭核对一下。”
我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韩岩翻到了邮件里的附件,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姐脸上:“王主管,李思雨说的这些情况,属实吗?”王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兀自强撑着说:“韩总,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韩岩打断了她,“你告诉她发票不合规,她重新提交了你又说再等等。她一共催了你七次,你到现在才说有问题,什么问题?你列出来。”王姐说不出话了。
韩岩把邮件往桌上一放:“这样吧,今天约了宏达的签约,行政这边的事情先放一放。下午签约结束之后,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把事情当面理清楚。”
“韩总。”我开口了,“恐怕不能等到下午了。”韩岩看向我,旁边的人也都看向我。
我拿出手机,翻开周经理的聊天记录:“韩总,昨天晚上宏达的周经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昨天下午,有人以公司行政部的名义给他们吴总打了电话,说我们内部存在费用不规范的现象,建议他们暂缓签约。”
我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王姐:“那位行政部的人,是谁打的这通电话,我想王姐应该比我清楚。”死一样的寂静。
我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响,也看到王姐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
王姐站在会议桌前,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给客户打过电话?”我平静地举起手机:“周经理给我发了通话记录的截图,来电号码显示的是公司总机转分机,转的是行政部的主管线。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王姐,三点四十分,您在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笼住了她。
王姐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椅背,张了张嘴,却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韩岩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王姐,声音压得很低:“王秀兰,这通电话,是你打的?”王姐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就是觉得有些费用确实不太规范,想让客户那里先缓一缓,等查清楚了再说……”
“荒唐!”韩岩猛地拍了桌子,站起来的力度带翻了他面前的一杯水,纸杯倒下来,水沿着桌面蔓延开去,没有人动手去扶。
“一千六百万的单子,你一个电话就想让客户暂缓签约?你打过报告没有?你问过谁了?你凭什么?”韩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谁给你的胆子?”
王姐的脸已经彻底垮了,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发抖:“韩总,我是为了公司考虑,不想让客户觉得我们管理混乱……”韩岩冷声打断她:“你为了公司?你让客户去质疑我们内部的费用管理,这就是你为公司考虑的方式?”他抬手看了一下表,“现在是九点四十,下午签约为两点。你告诉我,如果客户真的因为你这通电话暂缓了签约,这一个多亿的年度合同,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姐彻底没了声音。
那个之前还神气活现的行政主管,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
于宇一直坐在旁边沉默,这时候轻咳了一声,想开口打圆场:“老韩,事情也没那么严重,秀兰也是想着谨慎一些……”
“于总。”韩岩转向他,语气没有退让,“刚才你也听到了,她给客户打电话说内部费用不规范,建议暂缓签约。这事放在哪家公司,都属于重大影响合同的违规行为。如果客户那边真的因此取消了签约,你跟客户解释去?”于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韩岩站起来,对苏瑾瑜说:“苏总,你马上联系宏达那边,亲自解释一下,昨晚那通电话系个人行为,不代表公司立场。把我们的诚意摆出来,姿态放低一些,无论如何今天下午的签约不能出岔子。”苏瑾瑜点头起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韩岩又转向财务总监:“李思雨那笔报销单,我看过了,发票没有任何问题。你下午之前把流程走完,特批通过。”财务总监应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操作起来。
最后,韩岩才看向王姐:“你先停掉手头所有工作,等签约结束后,公司会组织调查组对你的事进行调查。于总那里,就麻烦你你做个汇报。”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王姐仍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桌沿,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愤恨、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后悔。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收好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双腿在发软。
后背汗湿了一片。
但我的腰挺得很直。
下午两点,宏达集团吴总准时到达公司,签约仪式顺利举行。
双方交换文本、握手、合影,一切照常。
吴总全程没有提任何关于那一通电话的事,但他离开之前,特意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说:“小李,好好干。”我点点头。
苏瑾瑜站在他身后,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些天垫进去的钱,受过的憋屈,都值了。
那天傍晚,我回到工位上,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是一沓钞票,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季奖,先还我。别谢,请吃饭就行。”字迹歪歪扭扭,我看了一眼就笑了,是萧伟诚。
我把钱收进包里,坐下来,打开公司邮箱。
收件箱的最上面,躺着一封来自财务部的系统通知:“您提交的报销申请(编号BX20240703-001)已完成审批,款项将于1-3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轻松。
宏达的单子签了,报销款下来了,王姐也停职了。
可我知道,在这家公司里,王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用手里那点权力去拿捏别人的人。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她没有碰到一个像我这样忍了半个月、把每一封邮件都留着的人。
周一早上,王姐来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米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线衫,整个人显得憔悴了不少。
她的工位上那个用了多年的卡通的马克杯被装进了纸箱,那盆小绿萝也被她抱了起来。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端着那个纸箱,从走廊的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经过我的工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微微移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纸箱继续朝门口走了过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响吞没。
萧伟诚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轻声问:“解气吗?”我没有回答。
我在想那天周经理挂电话前对我说,小李,你是个真办事的人,你自己多当心。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每一次较真都要付出代价,每一次坚持也都留下痕迹。
我那沓报销单到底还是批下来了。
一万一千四,一分不少。
我把到账的截图存进了那个叫“归档”的文件夹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的天很蓝,有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挤进来,微微吹动了桌上那张已经被我压得平平整整的发票。
这张发票的角上,有一道细细的折痕,那是七月的某个下午,我攥着它站在行政部门口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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