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首 语
涟 漪文/潘 文
我喜欢在河边走看看,偶尔会捡起一片扁平的瓦片或石子,用力掷出去——看它如何轻盈地跃起,又如何灵巧地剖开平静的水面,荡开一连串波纹。
我也看风过水面,看雨打河心,看一只水鸟掠过去,翅膀尖点出一串细碎的圆。那些圆一圈套着一圈,向远处飘去,与云影、与树影、与天光交织在一起,轮廓逐渐变得柔和,边界慢慢模糊,最终融化在无垠的水色天光里。
于是我想:眼前的涟漪是散了、没了、归于平静了,可那涟漪的消散,真的就是消失了吗?石子沉到了河底,雨滴融进了河水,鸟影留在了岸边的芦苇上——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水面的荡漾,变成了水下的积蓄。它不会永远沉寂,说不定哪天就会随着暗流翻涌,或被另一只水鸟的翅膀重新带起,在水面上漾出新的圆。
前阵子翻旧书,说到谭嗣同少年时在浏阳县城的奎文阁读书时,窗外是条河流。但他写“河流大野犹嫌束”,却是后来的事了。少年时的他,也是一粒沉在河底的石子,读书、练剑、交游,不声不响地蓄着力气。等到戊戌那年,他纵身一跃,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悲壮也最持久的一波涟漪——那涟漪至今还在漾着,还将在一代一代人的心里荡开去。
还有欧阳予倩,浏阳人都知道他。早年留学日本,演新剧,写剧本,搞戏剧改革,一辈子折腾了多少事。可你去翻他的回忆录,他说自己“只是个爱看戏的浏阳伢子”。这份谦逊背后是什么?是容蓄。他把西洋的东西收进来,把传统的东西沉下去,把一辈子的见识和本事,都积攒成了中国话剧的河床。
这些人,这些事,你平时看不见他们,它们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可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漾出更大的圈。
文字也是这个道理。
一个人写下一行字,像往河里扔了颗石子。有人读到,心里动了一下,那就是一圈涟漪。可这涟漪不会一直停在纸面上。它一圈圈漾开,漾到看不见的地方。它也并非消失,而是变成记忆的一部分,变成性情的一部分,变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底色。
甚至还有可能,某一篇文章读过了,很快就忘了具体的句子,一首诗背过了,隔些年就记不全了。可它们真的消失了吗?也没有。它们像涟漪融进河水那样,融进了一个人的骨血里。哪天你遇到一片风景,忽然心头一热;哪天你经历一件事,忽然眼眶一湿——你说不出为什么,可你知道,那是从前读过的文字,在你心里又漾开了一圈涟漪。
“上善若水”,“兼收并蓄”,而后顺势勇为。这是涟漪的态度,也是文字的态度。先沉下来,先落下去,悄悄积蓄。等到某一天,那些沉在心底的文字,那些埋在土里的根脉,就会一圈一圈地漾开来。
我愿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也有这样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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