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二哥19岁,偷玉米被大队妇女主任逮住 她:去公社还是跟我回家
第一章 秋夜的玉米地
1973年的秋天来得比哪一年都急。
皖北平原上的风一过,玉米叶子就黄了边,春玉米刚灌上浆,颗粒鼓胀得像小孩攥紧的拳头,咬一口甜丝丝的,嚼着有股生浆的腥甜。可我们杨家洼的人,没人敢惦记那口甜。那是大队集体的庄稼,是全村三百多口人冬春两季的口粮底子,谁碰谁就是破坏集体生产,是比偷自家叔伯地里红薯严重十倍的事。
我们家在杨家洼最西头,土墙茅草顶,下雨漏,刮风响。爹叫杨德厚,生产队里赶大车的,工分算男劳力头等,可家里嘴多——娘、爹、二哥、我、三妹、四弟,六张嘴,粮缸却比脸还干净。那年我七岁,记得清楚,秋前最后一次分粮,每家按人头分了十八斤苞谷面、七斤红薯干,娘把它们锁进樟木柜,钥匙拴在裤腰带上,每顿煮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糊糊,撒一把野菜,六个人围着破陶碗转。
二哥杨怀仁,那年正月十九满的十九。他个头窜得比爹还高半头,肩膀宽,手掌大,可脸颊塌进去,锁骨棱角分明。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搁他身上一点不假。他白天跟队里出工,挖渠、挑土、掰老玉米(成熟的才准动),一天挣十分,可十分换不来半饱。收工回来,他端着碗,眼睛盯着锅底,喝完了还拿舌头舔碗边,舔得吱吱响。
有天半夜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堂屋门槛上,光脚,披着爹的旧褂子,望着天上月亮。月亮黄澄澄的,像颗没熟的蛋黄。他小声跟自己说:“再不吃点硬的,我怕是扛不到秋收。”
我没敢出声。七岁的我知道,有些话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
九月十二,农历八月十六,秋老虎余威还在。那天爹赶车去公社粮站拉化肥,半夜才能回。娘把最后两个红薯干煮了汤,自己没喝,给三妹四弟分了。二哥收工回来,娘说:“仁儿,你尝一口?”二哥摇头:“我吃过队里发的烤苞谷芯了。”其实没有,他骗她。
后半夜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响。扒窗一看,二哥揣个粗布小布袋,光脚丫子踩着露水,猫着腰出了门。月光照他脊梁,那件褂子后背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去了村东头大队玉米地。
那片地归第一生产队看管,轮值表上今晚该民兵排长孙有福守,可孙有福老婆临产,托了大队妇女主任王桂兰替他一班。王桂兰四十出头,娘家是邻县阜阳的,嫁到杨家洼二十三年,男人王守信是抗美援朝回来的伤残军人,前年冬天咳血走了。她没儿没女,一个人住村部后头两间砖房,门口种一排向日葵,秋天葵盘垂着头,像一群老实巴交的胖妇人。
王桂兰在杨家洼是厉害人物。妇女主任这差事,管妇女夜校、管调解婆媳吵架、管宣传计划生育、管看青护秋。她说话嗓门亮,走路带风,手里常年拿个手电筒,电筒把子缠着红胶布。村里小孩看见她都绕道,不是怕她打人,是怕她那双眼睛——眯起来像两把刨刀,能把你心里的鬼刨出来。
可她也是全村最知道谁家锅底灰厚的人。张家媳妇坐月子没米,她从自己口粮里匀两碗;李家老头瘫了,她每月去公社领残废军人遗属补助,顺手给老头带两贴膏药。
这一夜她本可以不去玉米地。可她听说第一队保管员嘀咕“近来地头脚印多”,就披了件蓝布衫,拿了手电,拎根枣木棍,绕到东岗。
二哥刚掰下第二个玉米,布袋才撑起个尖,手电光“唰”地罩住他脸。
“别动。”
他手一松,玉米“啪嗒”砸在土上,滚了两滚。他抬起头,月光照得王桂兰眉心那颗痣清清楚楚。他嘴唇哆嗦:“王……王姨……”
王桂兰没喊人,也没立刻骂。她用手电上下照他:赤脚,裤脚卷到膝盖,脚踝一道血口子,是玉米叶划的。褂子太薄,胸口凹着。她关了电筒,世界只剩月亮和虫鸣。
“杨家老二。”她叫得平平静静,“十九了,晓得偷集体玉米是啥罪过不?”
二哥不吭声,肩膀发抖。
王桂兰把枣木棍杵在地上,像拄拐:“按大队规矩,掰集体庄稼,人赃并获,送公社治安组,开批斗会,挂牌,记一笔。你爹面子挂不住,你这辈子在杨家洼抬不起头,往后说亲没人敢上门,招工推荐更轮不到你。”
二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哭出声,是眼眶蓄满,顺着颧骨往下淌。他闷声说:“我家缸空了。爹赶车没回,娘把红薯干给妹弟煮了。我……我想掰三个,煮半锅糊糊,明早娘起来能喝一口热的。”
王桂兰沉默。风把玉米叶吹得哗啦啦,像有人在暗处鼓掌。
过了半根烟的工夫,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地里睡着的玉米:“两条路。一,我捆了你,连玉米带人送公社,明早全大队都晓得杨家老二偷青粮。二,跟我回家。”
二哥抬头,以为听岔了。
“跟我回家。”王桂兰重复,“今夜这事,就你知我知,玉米地知。明早你该上工上工,该挑土挑土。但有个条件——往后队里分粮你家有短少,先找我;再让我撞见你手伸进集体地里,我亲自捆你去公社,一句话不讲。”
二哥站着没动,像根被雷劈过的桩。
王桂兰弯腰,把地上那两个玉米捡起来,吹了吹土,塞进他布袋,又把自己电筒塞他手里:“走。光脚踩露水,明早拉肚子别赖我。”
二哥跟着她,一瘸一拐,从玉米地西头出来,绕村后土路,到村部后头那两间砖房。向日葵影子铺了一地。
第二章 那碗热玉米糊
王桂兰家灶屋亮着灯。她生着火,把那两个生玉米剥了粒,又从柜里摸出半瓢去年存下的干玉米面,混着煮了一锅。没糖,没盐,只放了一撮从公社供销社称的粗盐粒。
二哥坐在小木凳上,背抵着土灶,浑身汗毛立着。他不敢看她,只盯那口锅。
玉米糊开了,甜香混着焦味漫出来。王桂兰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自己端个空碗,假装在喝。
二四哥两手捧碗,烫得缩手又舍不得放,低头喝。第一口下去,他呛了,玉米浆呛进气管,咳得弯下腰。王桂兰拍他背:“慢点。又没人抢。”
他喝了三碗,额上冒汗,手终于不抖了。碗底沉着两粒没碎的玉米仁,他也舔了。
王桂兰等他放下碗,问:“你爹赶车一月挣多少工分?”
“三百二。”二哥说,“可队里算账,工分十分值两毛七,月底折粮,赶上歉收年,倒欠队里几块。”
“你娘身子骨?”
“还行。就是夜里咳,没药。”
“你下面弟妹几个?”
“一弟一妹。弟四岁,妹五岁。”
王桂兰点点头,起身把锅洗了,把碗筷归置好,从枕下抽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张粮票和一块蓝布。她数了八斤粮票、两斤玉米面票,用蓝布包了,塞进二哥布袋底层。
“这不算队里的。是我去年多领的优抚补助,没花完。”她语气硬,“你拿回去,跟你娘说,是队里预支的救济粮,别提我。下月初我找队长批条子,真给你家补点。”
二哥站起来,布袋沉甸甸的,像揣着一颗心。他鞠了一躬,没说话,转身要走。
王桂兰叫住他:“鞋。”
他低头,才想起光脚。她从门后拎出一双旧布鞋,男式的,底子纳得密,鞋面洗得发白,是王守信留下的。“穿上。露水寒,你爹就你这一个能顶门的儿子。”
二哥穿鞋,鞋大两指,走路咯噔咯噔。他走到院门,月亮偏西了。他回头,王桂兰还站在灶屋门口,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腰,孤零零的,像棵被砍了枝的向日葵。
他突然说:“王姨,我以后……来还你鞋。”
王桂兰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利落的笑,有点干,有点远:“鞋不用还。人来就行。”
二哥跑回家,把粮票和面票塞娘枕头下,自己钻被窝。娘半夜起来摸见粮票,以为做梦,捏了捏,真的,天没亮就去敲队长家门。
队长杨德山是个老实人,看见优抚名义的条子(王桂兰天亮前塞进他门缝的),叹口气,在救济册上给杨家划了五斤苞谷面。娘回来,喜得烧了锅稠糊糊,全家一人一碗,四弟喝完把碗扣在脸上不肯放。
二哥没说那夜的事。可他从那天起,收工后总绕到村部后头挑两桶水,或帮王桂兰劈半捆柴。王桂兰不谢,也不赶,只在门口向日葵下站着看一会,说:“明日早工别误了。”
村里人开始嘀咕。
“怀仁咋老往王寡妇家钻?”
“人家妇女主任,他一个大小伙,去啥去?”
“听说那夜玉米地……啧啧。”
闲话传到娘耳朵里,娘拿笤帚追二哥打:“你个不争气的!她四十多,你十九,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媳妇!”
二哥挨了打,不躲,等娘气消了,才说:“娘,她救过我。我没做亏心事。”
娘愣了:“救你?啥事?”
二哥不说。娘也没再问,可从此每回二哥去挑水,娘就在院里晾衣服,眼睛斜着西头。
第三章 冬雪与春荒
73年冬,雪大。
杨家洼的土路冻成铁,挑水要砸冰。队里活计少,男劳力去修公社水利,二哥去了,一天六分,因为岁数算“半劳力”。他在工地上挑土,扁担压得肩胛骨紫,可每晚回来,先去王桂兰家把水缸挑满,再回自己家喝娘留的菜汤。
王桂兰那冬犯了咳,和王守信当年一样的症状底子。她夜里咳得砖房都颤,二哥听见了,翻墙过去(院墙矮),给她熬姜糖水。她骂他:“冻死你个龟孙,翻墙像贼。”可下次还留门。
工分簿上,杨家年底结账,欠队里十一块四毛。爹愁得抽烟,抽的是自种烟叶,辣嗓子。二哥把修水利挣的工分全记家里,自己一分不留,还把王桂兰给的那八斤粮票折成工分还了三斤面的账。
过年那天,娘包了荠菜团子,没肉,可白面和了点榆皮粉,软乎。王桂兰送来半碗腌萝卜,两条咸鱼(公社慰问军烈属发的)。爹第一次主动说:“叫桂兰来吃。”二哥去叫,王桂兰不来,说值班。二哥端了四个团子过去,她收了,隔着门说:“替我谢你爹。”
那年除夕,二哥在家听爹娘唠嗑,听见爹说:“王主任那人,刀子嘴豆腐心。那年我赶车压了刘家鸭,她没让我赔,自己掏钱补的。”
春天74年,青黄不接。队里返销粮没下来,杨家又揭不开锅。二哥白天上工,夜里去后山挖野菜,蕨根、荠菜、马齿苋,煮一大锅,撒点玉米面。四弟瘦得肚皮鼓,肋骨一根根。
王桂兰从公社开会回来,拎了个布包,里头是二斤大米,一斤红糖。她放杨家院里就走,娘追出去,她已拐过向日葵墙。
“这女人……”娘抹泪,“咱家拿啥还。”
二哥说:“我力气还。等秋后分了粮,先还她。”
可秋后没等来,先等来一场祸。
七月,公社下来通知,各大队查“资本主义尾巴”,自留地超标的、私养鸡超三只的、偷集体饲料的,都得清。杨家洼查到二队刘长顺家多养了两只羊,羊吃了集体豆秧,治保主任要开批斗。王桂兰在会上拦了:“羊崽子不懂事,刘家补队里五斤豆饼,算了。真批了,他媳妇月子谁伺候?”
治保主任孙富贵跟她拍桌子:“王桂兰,你妇道人家心软,阶级立场呢!”
她回:“立场不是拿穷人开刀。要批先批我,我这月多领了半斤糖。”
孙富贵不敢批她——她烈属身份,公社民政助理都敬三分。
可闲话更盛了。“王桂兰护着杨家老二,准没好事。”“十九的小伙,四十的老寡妇,夜里挑水,鬼信。”“怀仁他爹还乐呵,戴绿帽都不知道。”
这些话,二哥在井台边听见了。他攥着水桶把手,指节白,没吭声,低头把水倒进王桂兰缸里,转身走。
王桂兰在灶屋窗帘缝里看着,手里的碗放下了,半天没动。
那天傍晚,她叫住他:“怀仁,往后别来了。”
二哥站住:“为啥。”
“你十九,该说亲了。我四十多,寡妇,烈属。你再来,你爹娘在村里没法抬头,你媳妇往后进门也得听闲话。”
二哥说:“我不说亲。我家缸里没粮,你这儿有口热气,我来不是为别的。”
王桂兰声音高了:“放屁。人活一张皮,你不要皮,你弟妹还要。从明起,你踏进这院,我拿枣木棍撵你。”
二哥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一下,跟他十九岁不相称的笑:“你撵,我就翻墙。墙矮。”
王桂兰没话了。她关上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咳。
第四章 1975,推荐表与血印
74年冬,上面下来两个工农兵学员名额,杨家洼大队分到一个。条件:贫下中农子弟,二十五岁以下,劳动好,群众评议过。
二哥二十了,识字(念到高小,爹供不起停的),干活狠,评议时全队三十七票,二十九票写他名字。可孙富贵在支委会上甩出一句话:“杨怀仁偷过集体玉米,73年秋被王桂兰当场拿住,这叫品行不端,能推荐上大学?”
会场静了。
爹在场,脸瞬间紫了。娘在家纺线,听见风声,纺车一转,线断,手指勒出血。
二哥自己去了大队部。他站在支书杨德山面前,说:“偷玉米是真。可那夜王姨没送我公社,是怕我家断粮。我后来还了粮票,还了工分。要否我,我认。可别拿这事脏了王姨。”
王桂兰也在。她坐着,手搁膝上,像没事人。她开口:“孙富贵,你咋晓得那夜事?那夜地头就我俩,玉米知,月亮知。你咋知?”
孙富贵支吾:“……有人看见。”
“谁。叫出来对质。”
孙富贵不吭。
支书敲桌子:“富贵,捕风捉影不行。怀仁劳动没说的,偷青粮是错,可没成案,没处分,王主任当时按调解处理了,算家务事。推荐表,我签。”
表交公社,半月后批回来:杨怀仁,去县农校,学农技。
全家喜得一夜没睡。爹把大车鞭子擦了三遍。娘拆了旧袄,给二哥拼件新里子。
可临走前三天,出事了。
孙富贵媳妇跟王桂兰吵架,为一只跑丢的母鸡。孙媳妇骂:“偷鸡贼!你护着杨家那小贼,自家男人坟头草都比你懂事!”王桂兰扇了她一耳光。孙富贵恼了,连夜写材料,附了“知情人”口供,递到公社,说“王桂兰徇私放贼,勾引青年,败坏民风”。
公社派了工作组,来查。
那几天杨家洼像开了锅。二哥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半角,说不去上了。爹吼他:“你敢!全家指望你跳出农家门!”
二哥去村部后头,隔着向日葵墙喊:“王姨,我对公社说,是我翻墙去你那,你没勾引我,是我赖着。”
王桂兰在墙里答:“闭嘴。明天工作组找你,你就说,那夜玉米是你捡的,风吹下来的。其余的,我担。”
“你担不住!你是干部!”
“我是烈属,又是干部,比你能担。”
第二天问话,王桂兰一口咬定:73年秋夜她巡地,见杨怀仁蹲地头,手里俩玉米,是风刮断的秆子,他捡了。她训了他一顿,叫他送回队部,可看他家穷,心一软,带回家煮了,罚他挑水劈柴半月。没“偷”,没“放”,没“勾引”。
工作组找二哥对质。二哥看着桌后那人钢笔尖,想起娘缝鞋底的手,想起四弟饿得啃桌角的声音,他张嘴:“是……风刮的。我捡的。”
“那为啥先前评议不说?”
“我……怕丢人。”
工作组又找孙富贵对质。孙富贵拿不出真证人,那“知情人”是媳妇编的。公社助理叹气,把材料压了,只给王桂兰口头警告:“今后护秋要公事公办。”推荐表重签,二哥走。
八月二十,二哥背铺盖离村。王桂兰没送,在村口老槐树上挂了串干辣椒(她自己晒的),二哥路过,摘了塞兜里。
爹赶车送他去县城。车过东岗玉米地,二哥跳下来,掰了片叶子,捻碎,闻了闻,还是那股生浆的甜。
他朝村部方向鞠了一躬,上车。
第五章 信与葵花籽
县农校三年,二哥一个月写一封家信,两封给爹娘,一封给王桂兰。给王桂兰的信不写称呼,开头就写“西头砖房”,结尾不署名,画个玉米。
王桂兰回信更少,半年一封,托人带。信纸是公社发的文件背面,字有力:
“西头砖房收到。你爹咳重了,我给捎了两贴膏药。四弟上学了,三妹会纺线。向日葵今年结得大,留了种。你别惦记家,念书是正经。闲话是风,吹过墙就散。”
二哥把信压在课本里,农技课学嫁接,他拿笔记本画向日葵和玉米,旁边写:“人跟庄稼一样,挪了土,根还得扎回老地方。”
76年夏,二哥毕业,分到公社农技站当技术员,吃商品粮,每月二十四块。他第一件事是请调回杨家洼大队驻点——所里讶异,他说:“我家穷,回去好照顾。”
所里准了。他回村那天,穿蓝制服,骑永久牌自行车,后座捆两斤水果糖、五斤大米。村口小孩围上来,他每人分两颗。
王桂兰在院里晒葵花籽,抬头看他,眼眯了眯:“哟,公家人了。”
二哥把大米放她缸边:“还你粮票。”
“早抵了。”
“抵不了。八斤粮票,加三年利息,该是两斤大米起。”
王桂兰笑骂:“穷讲究。”可当晚她炒了葵花籽,装布袋,让他带回家给四弟。
二哥驻点杨家洼,搞杂交玉米试验,选的就是东岗那片老地。他白天蹲田里记温湿度,晚上去王桂兰家喝糊糊。村里闲话早换了一批:如今说“王寡妇命好,养个小白脸当官了”,可也有人反驳“人家救他命,他孝道”。
孙富贵76年冬摔了腿,媳妇跟人跑,孤零零。二哥去他家送了袋煤,孙富贵臊得脸红:“怀仁,当年我……”
二哥说:“玉米地那夜,风确实刮了。我捡的。”
孙富贵愣了,半天吐出一句:“你这娃,轴。”
77年恢复高考,二哥报了安徽农学院函授,继续念。78年分田到户,杨家洼炸了锅。王桂兰在会上表态:“地分了,护秋的规矩也得分?不,公家路、公家井、公家林,还得有人管。”她被选为村民调解委员,不拿工资,管邻里。
二哥帮她写章程,抄在大红纸上,贴村部。
79年,爹咳血走了。临终前攥二哥手:“仁儿,桂兰姨……是咱家恩人。你娘面皮薄,你别学我,闷着。”
娘在爹走后第三个月,主动去西头砖房,端了碗汤圆(头回用上二哥买的糯米粉)。王桂兰开门,两女人对坐,娘说:“他王姨,当年我拿笤帚撵仁儿,是我眼浊。”王桂兰回:“嫂子,我脾气暴,你别往心里去。”
那碗汤圆,两人分了,汤甜,皮糯。
第六章 1981年的秋天
二哥二十六,说亲的踏破门槛。娘相中邻村张木匠闺女,踏实。二哥见了一面,回来跟娘说:“我答应去见,可我不想娶。”
娘急:“你二十六了!”
二哥说:“娘,我想等一个人老了,有人给她端水。可她不让。她说‘你娶你的,我守我的向日葵’。那我……能不能不娶,留村当个老小伙,行不?”
娘哭:“传宗接代……”
二哥跪下:“爹临走说,恩得还。我娶了外人,西头那间房冬天谁生火?她咳起来谁拍背?我不是不娶,是娶了,心里装不下俩娘。”
娘没再劝。
81年秋,王桂兰五十一,绝经多年,头发白了一半。她病了,不是咳,是心口疼,公社医院查不出,转县医院,诊断是心瓣膜炎,老根子。二哥背她去县里,自行车后座绑棉垫,八十里路,骑一天。
住院半月,二哥服侍,喂饭、倒尿壶。同病房老太太问:“你闺女?”
二哥答:“我姨。”
老太太笑:“你姨比你娘还亲吧。”
王桂兰在床上哼一声:“这龟孙,小时候偷我玉米,大了偷我晚年。”
二哥削苹果,皮削得长,递她:“玉米早还了。晚年你给,我就拿。”
出院回村,王桂兰不行了,走不动。二哥把农技站宿舍退了,搬进西头砖房,睡堂屋折叠床。他白天下地,晚上给她熬药,炒葵花籽给她嗑着玩。
村人这回不骂了。有老奶奶说:“桂兰这辈子没孩,怀仁是她后半儿。”
84年正月,王桂兰走。那天落雪,她穿蓝布衫,干干净净。遗书早写好(托二哥念过):抚恤金留二百给杨家四弟娶媳妇,剩下捐大队买图书,向日葵种子分送各户,“叫娃们记着,饿时别伸手拿集体的,先敲门”。
二哥没哭出声,按她意思办。葬在村东岗玉米地边,她挑的那块,说“看着庄稼长,不孤单”。
二哥在坟前种一排向日葵,年年秋天葵盘垂着,像她站着。
第七章 尾声:玉米还是那股甜
我写这些,是二哥七十三岁那年秋天跟我说的。我问他:“二哥,你后悔不娶媳妇不?”
他坐在杨家洼新房廊下(四弟盖的,接了西头老房),手里转着个老式手电筒,把子红胶布还在。他笑:“悔啥。我养了四弟妹,供三妹嫁了,娘送走时九十一。我这一生,喝过最甜的一口玉米糊,是73年秋夜她煮的。后来我喝过县里白糖玉米羹,没那味。”
“她给你啥了?”
“给我一条命。不是不送公社那条命,是叫我晓得——人饿得慌时,别丢脸;人有点本事时,别丢根。”
风从东岗过来,玉米叶哗啦啦。二哥眯眼,像看见十九岁的自己,赤脚,光脊梁,手电照脸,前面蓝布衫女人说:“去公社,还是跟我回家。”
他选了回家。
那回家不是王桂兰家,是回到人里头,回到锅灶里头,回到该站的地里头。
今年八月十五,我带儿子回杨家洼。东岗玉米地黄灿灿的,二哥领我们去坟前。向日葵老了,籽黑亮。二哥抠下一粒,递我儿子:“尝尝,生的,甜里带腥,像73年。”
孩子咬了,皱眉:“爷爷,这能吃?”
二哥摸他头:“能吃。那年有人为这口甜,差点把命搭上;有人为这口甜,肯拿自己名声换别人名声。现在你们吃熟的,甜的,别忘了,熟的前头,有过生浆。”
夕阳压在玉米梢上,整个杨家洼金红一片。二哥背影被拉长,投在土路上,像一棵向日葵,也像一根玉米秆,根扎在73年的秋夜,穗结在81年以后的每一个秋天。
我忽然懂了那个问题——“去公社还是跟我回家”——不是选惩罚或赦免,是选:你打算做人,还是做贼;你打算记恩,还是记恨;你打算让一口粮救一命,还是让一口粮毁一人。
二哥选了回家。
于是多年后,玉米还是那股甜,人却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十九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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