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邀请函是腊月里寄到的。牛皮纸信封,打印的地址,落款是"朝阳一中74届高三(二)班同学会筹备组"。底下留了个手机号,打过去是班长赵建国接的。
"老陈!可算找到你了!你那个电话换了三回了吧?我托了好几个人才问着你的号。"
"有事?"
"六十一甲子!咱们毕业四十周年了,元旦那天聚会,你必须来!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
我说"行"。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上次参加同学聚会,是十年前。那次回来之后,我把合影塞进抽屉最底层,再没翻过。为什么?等去了就知道,原因大概还在那儿,没变过。
元旦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站,白头发没染,刮了胡子,鞋擦过了。养老金四千六一个月,够活,但没余钱捯饬自己。不丢人就行。去朝阳门外那家"鸿运楼",老字号鲁菜馆,地下一层的大包间。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花白头发的陌生面孔。但走近了,眉眼还认得出——那是老班长赵建国,比年轻时胖了两圈,西装领带,头发染得乌黑,嘴角往上翘着,像一直有什么高兴事。
"老陈!"他迎上来握住我的手,手劲不小,"你跟十年前比没怎么变。"
"你也没变,就是头发比我黑。"
他哈哈大笑,拍着我的后背引我往里走。包间很大,摆了四张大圆桌,能坐四十来人。已经到了二十多个,男男女女,花白头发的、半秃的、戴助听器的、拄拐杖的。空气里混着茶水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是老照片被翻出来摊开了,在屋里放久了,泛出来的一层霉香。
我环顾一圈找位子。赵建国直接把我领到最里面那张桌,"坐这儿,主桌。"我刚要推辞,他手一按我肩膀,"今天你坐主桌,咱们班当年的高考状元,不坐主桌谁坐?"
我张了张嘴,十年前那次聚会我坐的也是主桌。不是因为我后来混得多好,是因为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这个标签贴了四十年。毕业之后的事没人管,只要你是当年的状元,哪怕现在月挣四千六,还是得坐主桌。
坐下之后,同桌的人一个个打招呼。左边是老刘,当年的体委,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右边是孙大伟,上学时候坐最后一排捣蛋的那个,现在开了一家五金店,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明晃晃的。对面是刘美兰,瘦瘦小小的女人,以前坐第一排,不爱说话。她冲我笑了笑,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赵建国站起来敲了敲酒杯:"老同学们!四十年了!今天能来的都是缘分!我先说两句——"他开始冗长的致辞,我听着,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冷盘,酱牛肉、海蜇皮、拍黄瓜、松花蛋,还有几碟我叫不上名字的。菜色不算贵,但摆得齐整,该有的都有了。
赵建国讲完了,大家鼓掌。服务员开始上热菜,葱烧海参、干炸丸子、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标准的鲁菜路子,一桌子菜下来,按今天的物价,一桌怎么也得两三千。四桌,再加酒水,小两万了。
"老赵,"有人喊,"这顿谁请?"
赵建国举杯笑:"我请。放心吃,不AA。"
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接话:"赵老板发财了!"赵建国摆摆手,"发什么财,就是退休金比你们多几千块钱,请大家吃顿饭还吃得起的。"他说得随意,但"比你们多几千"那几个字我听见了,也看见对面刘美兰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席间觥筹交错。老同学们互相敬酒,聊着各自的近况。我慢慢喝着茶,听着,看着。
右边孙大伟嗓门最大。他喝了半斤白的,脸通红,拍着桌子说:"我退休金六千八,那都算什么呀!我那五金店一年还能挣十几万呢!我跟你们说,人老了不能闲着,闲了就废了。你们看看赵建国,人家退了还在学校返聘,一个月补八千!"他转向赵建国,"老赵,你算算你一个月到手多少?"
赵建国笑着摆手:"别提钱,今天高兴。"
"提!怎么不能提!咱们老同学之间还怕露富吗?我告诉你们,退休金四千以下的,那就是基本生活。四千到六千的,勉强过得好。六千以上的,那才叫享受晚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把目光飘到墙上那幅水墨画上去了。孙大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又拍了一下桌子,喊服务员再加两瓶酒。
我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嚼着。眼睛扫了一圈。主桌坐的人大概都是"六千以上"那一档的——赵建国、孙大伟、还有几个面孔我记得以前也是班里拔尖的、或者后来混得不错的。他们穿着得体,坐姿舒展,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
角落那桌就不一样了。我认出了张立军——当年坐我后座,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现在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袖口磨毛了。他面前那杯啤酒从头到尾没动,偶尔夹一筷子菜,很慢地嚼。旁边是吴秀兰,从前班里的文娱委员,现在头发花白,背佝偻着,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笑得小心翼翼的。
那桌的人说话声音也小。我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但从表情能看出来——他们在听,在点头,在附和,在别人讲话的时候把目光放低半寸。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次聚会。那时候我也是坐主桌,因为"高考状元"的牌子。散场之后去洗手间,碰见张立军在洗手台那儿站着,对着镜子梳头。他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了一下:"老陈,你还是那么瘦。"
"你怎么样?"
"还行。孩子工作了,我在家里种种花。"他的声音很轻,"退休金两千八,不多,够用。"
我那时候没多想,说了句"够用就好"就走了。现在十年过去了,我四千六,他大概涨到了三千多。那桌的人,多数应该就在这个数字上下——三千出头,到不了四千。
饭吃到后半程,话题转到养老。
"我儿子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孙大伟说,"我才不去呢。我住自己家,二百平,请个保姆做饭打扫,一个月五千。反正掏得起。"
"我闺女也让我去,"赵建国接话,"但我现在返聘上课,一周就两个半天,挣了钱还能给小外孙买点东西。这日子过得,舒坦。"
旁边有人附和着笑。笑声高的那一片,都是退休金五六千往上的。他们聊的是"怎么过得更好"——换车、旅游、装修、请人干活。声音低了的那一片,聊的是"怎么过得下去"——药费涨了、暖气费又加了、孩子好久没回来了。
刘美兰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面前那碗汤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注意到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起了很多球,脖子那块的领口有点松垮。她大概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老陈,你咋没怎么吃?"
"吃了。你咋不吃?"
"胃口不行了。"她说,"上个月查出来胃有点毛病,吃药把味觉吃坏了,吃啥都淡。"
"那得看,别拖。"
"看了,没事。"她低头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老陈你现在退休金多少?"
"四千六。"
她点点头:"那还行。"
"你呢?"
她又笑了。那笑容薄薄的,像冬天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三千二。够用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很平,没有自怜也没有不甘,就是告诉了我一个数字,然后说"够用了"。但我看见了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手指绞着毛衣下摆,绞得那截毛衣线都扯松了一小段。
酒喝到差不多,赵建国站起来招呼大家合影。四十多人往包间门口那面墙前面挤,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挤成一团。我被推到中间位置,左右是赵建国和孙大伟,他俩一左一右搭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怀。前排蹲了几个女同学,刘美兰也在前排,蹲着,身子弓得很低,尽量不挡住后面的人。摄影师喊"三、二、一",闪光灯亮了。
拍完合影,大家开始散了。有人打车走,有人开车走,赵建国的车停在门口,一辆黑色SUV,漆面锃亮。他站在车旁边,跟每个人握手告别,笑容热情但有点赶时间。孙大伟喝多了,趴在桌上没起来,几个男同学架着他往出租车里塞。
我站在门口等公交。天气冷,呵出的气是白的。其他人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互相寒暄,声音在冷空气里变得脆生生的,像踩碎薄冰。
过了一会儿,刘美兰也出来了。她没等车,裹紧外套往路边走,大概是去公交站。走得不快,背微微驮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瘦瘦的一道,投在柏油路面上。
"美兰。"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愣了一下:"老陈你没走?"
"我也坐公交。一起。"
我们并排往公交站走。路上人少,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老陈,你今天坐主桌,挺好。"
"什么挺好?"
"挺好的。你是状元,就该坐主桌。"
"状元有什么用,一个月四千六。"
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照得更清晰了。"四千六还嫌少?我三千二,过得好好的。"
"你刚才说——"
"我是说三千二够用,不是说过得好。"她打断我,语气很快,像要把什么话赶紧说完,"够用和过得好是两回事。我三千二,够用。吃饭、买药、交水电费,够用。但我不敢旅游,不敢生病,不敢买新衣服。我闺女上个月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我看了标签,四百八,我心口疼了三天。那件衣服我到现在还没舍得穿,挂着,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
她说着说着笑了。那笑容和宴席上的一样薄,但这次底下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风太冷了,把那层薄雾吹散了些。
"老陈,今天孙大伟说那话,我不爱听,但他说的是实话。咱们这批人,退休金就是命。你跟赵建国他们是一档的,我是一档的,张立军又是一档的。坐一张桌吃同样的饭,散了场各走各的路。"
我沉默着。她说的对,也不太对。孙大伟赵建国们确实活得不费力,旅游请客买表换车,张口就是"一万算什么"。可他们真的比我快乐吗?赵建国整晚都在笑,但我注意到他儿子从头到尾没来过电话。孙大伟喝多趴在桌上,旁边帮他叫车的是同学,不是家人。
三千二的刘美兰,女儿给她买件四百八的羽绒服,她心疼三天,但她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那件衣服挂在她家衣柜里,大概比赵建国那辆SUV更像一个"家"的凭证。
车来了。我和刘美兰上了车,各付各的票。她坐我前面两排,没回头。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十年前的聚会我散场之后没啥感觉。今天是真看懂了——退休金四千以上,意味着你吃饭的时候不犹豫,意味着你点菜不用先看价格,意味着你能把同学会请客的钱不当回事。它给了你一种东西,叫"不慌"。
但也只是一些东西而已。
半夜回到家,我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里垂着叶子。我掏出手机,翻到同学群的二维码,扫了加了进去。群里还在热闹着,赵建国在发合影,孙大伟在喊"下次我请",有人点了个赞的表情包。群头像是个红色福字,底下小字显示"40人"。
我在群里没说话。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见有人@了刘美兰:"美兰姐,到家没?"隔了十分钟她回了,就两个字:"到了。"后面没人再问。
我关上手机,把它搁在茶几上。屋子暗着,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白。我坐在黑暗里,想着那顿饭、那张合影、那些数字——八千、六千、四千六、三千二。数字把人分了层,分得清清楚楚,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把四十年的老同学划成两拨人。一边是高声谈论怎么"享受晚年",一边是沉默咀嚼怎么"活下去"。
可那又怎样呢?数字是分层的,人心不是吗?孙大伟的劳力士照不亮他醉趴在桌上的样子,赵建国的SUV载不回来一个肯陪他吃顿家常饭的人。而刘美兰挂在那件四百八的羽绒服,每天早上看一眼——她看的是衣服,还是女儿想着她的那个心意?
我想不清楚。但那个晚上我坐在黑暗里,觉得四千六也挺好。不多不少,不用在下馆子之前算账,但也攒不下什么大钱。我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有阳台上的花,有冰箱里明天早上的鸡蛋。我有这些,够了。
睡了。明天太阳还会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照在我这张旧沙发上。四千六的退休金,过了这一晚,我还是我。老同学还是老同学。只是今天这场聚会,把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你站在哪边,你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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