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按:续写前文
第一回 天砼星初入荒山坳 白帽汉巧设下马威
话说那林远与舍友赵亮,辞了沙县老者,驱车往项目部去。一路荒草连天,碎石遍地,车行至山坳深处,忽见几排蓝顶板房孤零零立着,门前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书"某某建设集团第三项目部"九个大字。
林远心中一沉,暗道:"这便是我林远施展抱负之地么?"
正踌躇间,一顶白帽从板房里晃出来,来人年约四十,面皮黧黑,腰间别一把卷尺,手中端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大于天"七个红字。此人便是项目总工——姓周名德厚,江湖人称"周扒皮"。
周德厚上下打量二人,不冷不热道:"新来的?哪个学校?"
林远拱手道:"周总好,晚辈林远,同济大学土木硕士,这位是赵亮,河海大学——"
"行了行了,"周德厚摆摆手,"硕士不硕士的,到了这儿都一样。先领安全帽,下午跟我去现场转一圈。"
说罢转身便走,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出来,溅了一地。
赵亮凑过来低声道:"远哥,这人也太不拿咱当回事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且看他如何安排。"
二人领了安全帽——一红一蓝,林远的是红色,赵亮的是蓝色。林远将红帽扣在头上,对着板房窗户照了照,只见镜中人面色苍白,与那荒山黄土极不相称。
下午,周德厚果然领二人上了工地。那工地正是一片地基,黄土翻涌,塔吊高耸入云,远处几台泵车轰隆作响。周德厚指着脚下道:"这片筏板,明天凌晨三点打灰,你们两个跟着老李,全程旁站。"
林远问:"旁站是何意?"
周德厚冷笑一声:"就是站着看。站着看你会了,这行就算入了门。"
是夜,林远躺在板房铁架床上,听着隔壁打鼾声此起彼伏,窗外蛙鸣与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更令人烦躁。他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形似一个"砼"字,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沙县老者的面孔浮现在水渍之中,口中喃喃道:"天砼星,天砼星,砼字入命,灰字缠身,你逃不掉的……"
林远猛地坐起,冷汗涔涔。赵亮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道:"远哥,别闹,明天还得打灰呢……"
正是:
一入工地深似海,从此清闲是路人。
毕竟不知明日打灰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凌晨三点战泵车 初尝灰浆苦滋味
话说林远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被赵亮摇醒。赵亮道:"远哥,起了起了,老李催了!"
林远揉眼一看,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他翻身下床,套上反光背心,抓起安全帽便往外走。板房外夜色如墨,工地上的探照灯将黄土照得惨白,几辆泵车已经就位,粗大的管道像巨蟒一般盘踞在基坑之上。
老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皮肤黑得像刚从灰堆里捞出来,见二人来了,只说了句"跟上",便大步流星往基坑走去。
林远跟在后面,脚下踩着碎石和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到了基坑底部,一股混凝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水泥、砂石、外加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辛辣刺鼻,呛得林远连打了三个喷嚏。
老李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到哪。"
三点整,第一车混凝土到了。泵车臂架缓缓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钢铁螳螂。随着一声令下,灰浆从管口喷涌而出,落入模板之中,发出沉闷的"咕咚咕咚"声。
林远站在一旁,手持旁站记录表,按照规范要求记录坍落度、浇筑方量、浇筑时间。然而那灰浆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裤腿上、鞋面上、甚至安全帽上,都沾满了灰白色的浆点。
赵亮在一旁苦笑道:"远哥,你看咱俩,像不像两根人形搅拌桩?"
打到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时,第二车混凝土出了问题——坍落度不达标,灰浆太干,堵管了。老李骂了一声娘,回头冲林远喊道:"去!叫试验室的人来测!"
林远一路小跑去找试验员,试验员姓马,绰号"马不测",因为此人每次测坍落度都嫌麻烦,常常目测了事。林远好说歹说,马不测才懒洋洋地提着坍落度筒出来,往灰堆上一扣,提起来一看——坍落度只有八十毫米,远低于设计要求的180毫米。
"退车!"周德厚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一声断喝,"这车灰不能打!"
泵车司机不乐意了,跳下车来嚷道:"你们项目部自己配合比没调好,怪我?"
一时间,工地上吵成一团。林远站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觉得那灰浆的气味越来越浓,胃里翻江倒海。
天亮时分,打灰终于结束。林远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鞋子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他回到板房,瘫倒在床上,看着自己沾满灰浆的双手,忽然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的话:"土木工程,是改变世界的学科。"
他苦笑一声,心想:"世界改没改变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被改变了。"
赵亮从上铺探下头来,道:"远哥,你说这算不算'先天打灰体'觉醒了?"
正是:
一夜灰浆浇透骨,方知纸上得来浅。
毕竟不知退车之事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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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马不测偷工惹祸端 周扒皮怒拍会议桌
话说那退车之事,闹到了项目经理那里。项目经理姓陈,名建功,是个圆脸胖子,平日里笑呵呵的,人称"陈弥勒"。但这次事情闹大了——甲方代表恰好来视察,亲眼目睹了堵管的场面,当场发了火。
陈建功紧急召开质量分析会。会议室设在板房最里面那间,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施工进度横道图和安全标语。周德厚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半杯。
"马不测!"周德厚一拍桌子,"你说说,这配合比到底怎么回事?"
马不测缩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嬉皮笑脸道:"周总,这事儿不能全怪我。搅拌站那边原材料换了批次,砂子含泥量偏高,我早就跟他们说了——"
"你说了?"周德厚冷笑,"你说了怎么不报上来?出了事就往搅拌站推,你当甲方是傻子?"
马不测不说话了,低下头去。
林远坐在一旁,心中暗暗记下这一幕——原来工地上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推卸责任。这与他想象中"工程师用专业知识守护工程质量"的画面,相去甚远。
陈建功这时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行了,事情已经出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补救。小周,你拿个方案出来,明天甲方要看到整改报告。"
周德厚点头,又转头看向林远:"你,新来的那个硕士,今晚加班,把整改报告的初稿写出来。"
林远一愣:"我?可是我对项目情况还不太——"
"不会就学,"周德厚打断他,"你是硕士,连个报告都写不了,那这硕士白读了。"
林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当晚,林远对着电脑屏幕熬到凌晨两点。整改报告要写清事件经过、原因分析、整改措施、预防措施,还要附上照片和数据。他翻遍了项目部的资料柜,找出了配合比通知单、原材料检测报告、施工日志,一项一项地核对、整理、撰写。
写到"原因分析"那一栏时,他犹豫了。真实原因是砂子含泥量超标,但如果如实写上去,搅拌站和试验室都要担责,项目部也脱不了干系。他想起周德厚白天说的话——"出了事就往搅拌站推"——忽然明白了什么。
最终,他在报告里写了一段模棱两可的话:"因原材料批次波动,导致混凝土工作性能偏离设计要求,建议加强进场检验频次,优化配合比动态调整机制。"
写完这段话,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天,整改报告交了上去,甲方代表翻了翻,没再追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正是:
一纸报告千钧重,真假之间费思量。
毕竟不知林远能否适应这工地的规矩,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全站仪前遇红颜 测量队里藏玄机
话说整改报告一事过后,林远在项目部算是挂了号。周德厚虽嘴上不说,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这日一早,周德厚把林远叫到办公室,道:"小林,明天测量队要放线,你跟着去学学。全站仪会用吧?"
林远连忙点头。他在学校时测量课拿了全班第一,全站仪、水准仪、RTK,样样拿得起来。
次日清晨,林远来到测量队,只见队里除了老师傅老张之外,还多了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地上摆弄棱镜。
老张介绍道:"这是小苏,苏晴,去年来的,测量专业。"
苏晴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微微一笑:"同济的?听说你是硕士?"
林远有些不好意思:"在学校学的,到了这儿才发现,理论和实际差得远。"
苏晴笑道:"都一样,我刚来的时候,连对中整平都要搞半天。"
二人一边架设仪器,一边聊了起来。林远发现苏晴虽是女生,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扛棱镜杆、读数据、记录坐标,动作利落,丝毫不输男人。
放线进行到一半,林远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图纸上标注的轴线坐标,与现场实际放出的坐标存在偏差。他反复校核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算错了。
他悄悄把苏晴拉到一边,低声道:"苏晴,你看这个偏差,是不是有问题?"
苏晴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别声张。这是周总安排的,甲方那边……你懂的。"
林远皱眉:"什么意思?"
苏晴叹了口气:"甲方给的图纸和现场实际红线对不上,差了将近两米。周总说,先按图纸放,后面再想办法调。"
林远心中一惊:"这不是违规吗?万一将来验收——"
"嘘!"苏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事在工地上多了去了。你要是较真,得罪的是所有人。"
林远沉默了。他望着远处高耸的塔吊,塔吊的吊臂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将所有人攥在掌心。
晚上回到板房,赵亮见他闷闷不乐,问道:"远哥,怎么了?"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混凝土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翻到关于轴线偏差的那一页,看了很久很久。
正是:
经纬仪中藏经纬,墨线弹处见人心。
毕竟不知林远如何抉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赵亮夜奔沙县店 老叟再卜前途事
话说林远为轴线偏差一事心烦意乱,连日沉默寡言。赵亮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日傍晚,赵亮拽着林远出了项目部,道:"远哥,走走走,去沙县吃碗拌面,透透气。"
二人驱车来到上次路过的那家沙县小吃店。店还是那家店,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只是门口多了个"旺铺转让"的牌子。
正吃着拌面,忽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两位后生,又见面了。"
林远回头一看,正是上次那位算命老者。老者依旧穿着那件灰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只是今日脸上多了几分疲惫。
赵亮一拍大腿:"老先生!上回您说我们是天砼星和地灰星,可灵验得很呐!"
老者坐下,叹道:"灵验?那是你们命里带的。不过今日老朽来,不是算命,是送你们一句话。"
林远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先生请讲。"
老者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赵亮,缓缓道:"天砼星主刚,地灰星主柔。刚者易折,柔者易弯。你们二人,一个太较真,一个太随和,都不是长久之道。工地上最要紧的,不是对错,是分寸。"
林远若有所思。
赵亮却不服气:"老先生,那照您这么说,对错就不重要了?"
老者摇头道:"对错当然重要。但你要分清楚,哪些对错值得你拿命去争,哪些对错你只能记在心里,等将来有能力了再去改。"
说罢,老者起身,丢下一句话便走了:"记住,提桶跑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桶都提不起来。"
林远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清明了许多。他转头对赵亮道:"亮子,轴线的事,我不能装看不见,但也不能硬来。我得想个办法。"
赵亮嚼着拌面,含糊道:"远哥,你想怎么做?"
林远没有回答。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处的山脊,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正是:
拌面一碗解千愁,老者三言点迷津。
毕竟不知林远想出什么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林远巧呈技术函 甲方暗许三分情
话说林远思来想去,决定不走"告状"的路子,而是用技术的手段来化解矛盾。他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一份《关于轴线偏差的技术处理建议函》,从规范依据、偏差影响、处理方案三个方面进行了详细论述,既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又给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通过调整上部结构布局来消化偏差,同时报请设计单位出具变更图纸。
他将这份函件交给了周德厚。周德厚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小子,脑子倒是好使。"
周德厚将函件转交给了陈建功,陈建功又通过正式渠道报给了甲方。甲方技术负责人看完后,破天荒地回了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们项目部这个建议很专业,我们内部讨论一下。"
一周后,甲方正式回复:同意按技术处理建议函的方案执行,由设计单位出具变更。轴线偏差的问题,就这样被林远用一种不伤和气的方式化解了。
苏晴私下找到林远,眼中带着几分佩服:"林远,你真行。换了我,要么忍了,要么闹翻了,从没想过还有第三条路。"
林远笑了笑:"第三条路不好走,但总得有人走。"
此事过后,甲方技术负责人——一个姓方的中年女人——对林远多了几分关注。她来工地检查时,常常会多问林远几句技术问题,林远也对答如流。方总工私下对陈建功说:"你们项目部这个新来的小林,是个苗子。"
陈建功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打起了算盘。
正是:
一纸函件化干戈,技术为刃破困局。
毕竟不知陈建功打的什么算盘,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陈弥勒设宴拉拢人 赵亮醉酒吐真言
话说陈建功得了方总工的夸奖,心中暗喜。这日傍晚,他忽然在项目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食堂加菜,请大家吃饭。"
众人到了食堂,只见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啤酒两箱。陈建功笑呵呵地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动筷。
酒过三巡,陈建功端起杯子,对林远道:"小林啊,你来项目部也有两个月了,表现很不错。我跟你周总商量了,准备让你独立负责3号楼的技术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林远心中一动。独立负责一栋楼的技术工作,这在新人中是极快的提拔。他看了看周德厚,周德厚微微点头。
"谢谢陈总、周总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林远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喝得兴起。赵亮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搂着林远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远哥,你知道吗……我、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
众人哄笑,以为他说醉话。但林远看见赵亮的眼眶红了。
散席后,林远扶着赵亮回板房。赵亮靠在墙上,终于哭了出来:"远哥,我受不了了。天天打灰、旁站、写资料,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亮满是泪痕的脸上,也照在墙角那个蓝色塑料桶上——那是赵亮来工地时带的行李桶,如今里面塞满了脏衣服和方便面桶。
林远忽然想起老者的话:"提桶跑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桶都提不起来。"
他不知道赵亮的桶,还能提多久。
正是:
酒酣耳热吐真言,塑料桶中藏辛酸。
毕竟不知赵亮去留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飞检突降临危局 林远力挽狂澜时
话说赵亮哭过一场之后,倒也没再提走的事。日子照旧过,打灰照旧打,资料照旧写。转眼入了秋,天气渐凉,工地上的活却越来越紧——甲方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完成主体结构封顶。
这日午后,项目部忽然接到通知:省住建厅明日开展"飞检双随机",要求所有项目管理人员在岗在位,资料备查。
消息一出,整个项目部炸了锅。所谓"飞检双随机",就是上级主管部门不打招呼、直奔现场、随机抽查,查质量、查安全、查资料,一旦查出问题,轻则停工整改,重则记入黑名单。
周德厚连夜组织突击整理资料。林远被分到了质量资料组,与马不测搭档。马不测此时已没了往日的懒散,急得满头大汗:"完了完了,上次那批退车的记录我还没补全,检验批也差了好几个没签字……"
林远深吸一口气,道:"别慌,从头捋。我负责混凝土部分,你负责钢筋和模板,今晚必须补齐。"
二人带着几个实习生,在会议室里埋头苦干到凌晨四点。林远翻出了所有的混凝土试块报告、旁站记录、配合比通知单,一项一项地核对、补缺、签字。他的手指被纸张割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渗出来,他也顾不上擦。
第二天上午,检查组到了。带队的是一位姓刘的处长,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他带着三个人,直奔资料室,一项一项地翻阅。
林远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刘处长翻了将近一个小时,忽然停在一页检验批上,皱眉道:"这个混凝土浇筑记录,日期和施工日志对不上。"
周德厚脸色一变。林远心中一紧——那是他凌晨补资料时漏掉的一处。
就在众人以为要大祸临头之际,林远忽然开口了:"刘处长,这个问题我说明一下。这处日期差异是因为当天凌晨浇筑跨了零点,施工日志按自然日记录,浇筑记录按施工段记录,两者统计口径不同。我这里有当班的旁站记录和视频资料,可以佐证。"
说罢,他掏出手机,调出了凌晨打灰时拍的视频。
刘处长看了看视频,又翻了翻旁站记录,面色稍缓:"嗯,解释得通。不过以后资料要及时做,不要拖。"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林远用冷静和准备化解了。
检查组走后,周德厚走到林远面前,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今天多亏了你。"
林远笑了笑,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次是侥幸过关,但下一次呢?这种"补资料"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正是:
飞检如刀悬头顶,资料堆里见真章。
毕竟不知项目部能否顺利度过年终大考,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赵亮提桶辞荒坳 林远月下送故人
话说赵亮越来越沉默,不再跟林远开玩笑,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地干活、吃饭、睡觉。林远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不安。
这日傍晚,林远从3号楼下来,远远看见赵亮蹲在板房后面,面前摆着那只蓝色塑料桶,正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塞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包没吃完的方便面,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建筑施工手册》。
林远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动。
赵亮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远哥,你回来了。"
林远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想好了?"
赵亮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声音很轻:"想好了。我妈昨天又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回。她又问我在工地上干得好不好,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就哭了。"
他顿了顿,又道:"远哥,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在学校那会儿,通宵画图、搬模型,我哪样没干过?可这儿不一样。这儿不是苦,是空。每天打灰、旁站、写资料,日复一日,看不到头。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干下去是为了什么。"
林远沉默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赵亮接了,二人点上,各自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你回去打算做什么?"林远问。
赵亮苦笑:"先歇一阵吧。我表哥在老家开了个建材店,让我去帮忙。卖瓷砖、卖水管,也算跟土木沾点边。"他吸了口烟,又说,"远哥,你别觉得我怂。你是天砼星,你扛得住。我是地灰星,灰落下来,我就散了。"
林远没有劝他。他知道,有些路,旁人劝不住。
当晚,赵亮没有跟项目部任何人打招呼,只在林远的枕头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远哥,我先走了。桶我提走了,铺盖卷也带走了,欠你的那顿火锅,下辈子请你。别找我,也别劝我。你好好干,替我把三总五项的梦做完。——亮子
林远捏着那张字条,坐在床沿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工地的探照灯亮着,塔吊的轮廓在夜空中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远处传来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一下一下,沉闷而绵长,仿佛在为某个人的离去敲着丧钟。
次日清晨,林远起了个大早,走到项目部大门口。赵亮的铺盖卷和那只蓝色塑料桶已经不见了。门卫老刘头蹲在门口抽烟,见了他,只说了句:"那小伙子,天没亮就走了,搭了辆拉材料的货车,往县城方向去的。"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晨雾还没散尽,脚下的碎石路湿漉漉的,映着他孤单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沙县老者说的那句话——"提桶跑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桶都提不起来。"
赵亮提起了他的桶,走了。
那自己的桶呢?
正是:
故人提桶趁夜去,荒坳从此少一人。
毕竟不知林远此后如何自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封顶日林远独登高 沙县叟三叹宿命局
话说赵亮走后,林远像是被抽去了一根骨头,整个人空落落的。白天在3号楼盯施工,晚上回板房写资料,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不停不歇。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3号楼主体结构终于封顶。
那天下午,最后一方混凝土浇筑完毕,泵车臂架缓缓收回,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周德厚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小林,这栋楼,你立了大功。"
陈建功也来了,端着他那只印着"安全生产大于天"的搪瓷缸子,笑眯眯地说:"等甲方验收过了,我请大家吃大餐。"
众人笑闹着散去,林远却没有走。他独自爬上3号楼的顶层,站在尚未拆除的脚手架上,望着脚下的工地。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道道灰色的浪。工地上的塔吊静默地矗立着,吊臂指向天边,仿佛一柄指向未知的剑。板房区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散落在荒原上的萤火。
林远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暮色中,坐着陈建功的面包车,第一次来到这片荒山坳。那时他意气风发,满心以为自己是来改变世界的。
一年过去了,世界没有改变,他改变了。
他学会了在整改报告里写模棱两可的话,学会了在飞检来临时连夜补资料,学会了在轴线偏差面前寻找"第三条路",也学会了在朋友提桶离去时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这些算成长,还是算妥协。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天砼星,登高望远,可看见你的路了?"
林远猛地回头,只见脚手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手持折扇,正是沙县那位算命老者。
林远吃了一惊:"老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老者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的山峦:"老朽四处游走,哪里有工地,哪里就有老朽。工地是江湖,江湖有宿命。"
林远苦笑:"老先生上回说我是天砼星,注定要打灰。如今一年过去了,灰也打了,灰也吃了,老先生可否告诉我,这宿命,到底有没有尽头?"
老者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老朽今日有三叹,说与你听。"
"一叹你初来时,心比天高,以为技术能破万难。如今你该明白了,工地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全站仪,不是规范条文,是人情世故。"
"二叹你朋友离去时,你沉默不语。这不是冷,是痛。能痛的人,才没有真正被这工地磨死。"
"三叹你此刻登高望远,心中有惑。惑而不弃,便是修行。天砼星的宿命,不是永远打灰,而是在灰里找到那颗砼心——砼者,人工之石也。石可碎,心不可碎。"
林远听罢,久久无言。
老者收起折扇,转身欲走。林远急忙问道:"老先生,赵亮他……还能回来吗?"
老者头也不回,声音从暮色中飘来:"地灰星随风而散,散未必是终局。风停之日,灰落之处,也许会长出一棵草来。"
说罢,老者的身影消失在脚手架的阴影里,再也寻不见了。
林远独自站在楼顶,寒风猎猎,吹得安全帽上的灰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笔杆写论文,如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裂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赵亮留下的字条上那句"替我把三总五项的梦做完",想起周德厚拍他肩膀时搪瓷缸子里晃出的茶水,想起苏晴在测量队里对他微微一笑的样子,想起马不测在飞检前急得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颗颗砂石,被浇筑进了他生命的混凝土里,拆不掉,也抹不去。
林远深吸一口气,从脚手架上缓缓走下来。
脚下的路,还很长。
正是:
封顶之日独登高,灰落心头梦未消。
三叹过后风停处,砼心一颗照荒坳。
毕竟不知来年项目部又将迎来怎样的风云变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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