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9年4月21日，上海，三十二岁的张元和与二十九岁的昆曲名伶顾传玠举行婚礼。那时抗日战争仍在持续，上海的戏院、报馆和街巷，却都在议论这桩婚事：张家是合肥名门，顾传玠出身梨园，两人的身份看上去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张元和并不是普通的富家小姐。她的曾祖父张树声曾任直隶总督，父亲张冀牖家业丰厚，也重视子女教育。张家四姐妹后来各有成就，二妹张允和嫁给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妹张兆和嫁给作家沈从文，四妹张充和则长期从事中国传统文化研究。
相比之下，张元和的婚姻显得最不合“门当户对”。但若只用“下嫁”二字概括，反倒忽略了她与昆曲之间多年的联系。她自幼跟随母亲看戏，后来又学习昆曲，顾传玠则是当时舞台上颇有影响力的昆曲小生。两人之间，既有感情，也有共同的艺术趣味。
张元和的成长并不全是锦衣玉食。母亲陆英生育子女众多，三十六岁便去世。父亲续娶韦均一后，家庭关系逐渐复杂，张元和作为长女，不得不替弟妹承担许多责任。她与继母之间的矛盾，也让她更早体会到大家族内部的冷硬与压力。
真正影响她婚姻选择的，是凌海霞。凌海霞曾任乐益女中舍监，与张元和关系亲密，年龄虽长十五岁，却以姐姐甚至监护人的姿态照看她。后来凌海霞创办海霞女子学校，张元和还曾到那里任教。对这段关系，张元和十分信任；遗憾的是，信任后来变成了无法挽回的隐患。
凌海霞并不看好顾传玠。她认为戏子身份低微，担心张元和婚后受苦，也不愿轻易让这个“妹妹”离开自己。张元和却没有因此退缩。她很清楚顾传玠并非只靠容貌立足，昆曲舞台上的名声，是他多年苦练和演出积累而来。
有意思的是，张元和与顾传玠并不是突然相识。顾传玠早年便与张家兄妹往来，张元和也曾以戏迷身份写信给他。抗战爆发后，张家成员四散避乱，张元和在给二妹的信中透露，上海有一位“对她很好”的人，只是这段关系看起来“不大可能”。
张允和没有长篇劝说，只回了一句：“既然彼此有意，就嫁给他。”这句话或许简单，却替大姐点破了心事。1939年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亲友也因战局难以齐聚，但张元和仍然选择与顾传玠共同生活。
婚后生活并不轻松。张元和先后经历两次流产，第三次才生下女儿顾钰。由于产后身体虚弱，孩子一度由凌海霞代为照看。张元和信任这位相伴多年的姐姐，顾传玠夫妇也同意把女儿交给她暂养。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托付竟成了三十一年的分离。凌海霞带走孩子后，没有按约送回，还将顾钰改名为凌宏。顾传玠夫妇多次索要女儿，凌海霞却不断搬迁，双方由此彻底决裂。至于她为何如此执拗，史料留下的解释并不充分，但结果十分明确：一个孩子被夹在两个家庭的争执之中。
抗战胜利后，顾传玠决定前往台湾。张元和起初并不完全理解丈夫的选择，两人甚至发生争执，但最终还是共同离开。顾传玠此后没有重新恢复舞台生涯，转而尝试经商和投资，生活虽能维持，却没有成为巨富。
顾传玠早年曾说，昆曲是个人嗜好，但不能永远把嗜好当作职业。他希望跳出戏曲行当的限制，成为一个普通的现代国民。这种选择多少带有时代转折的印记，也解释了他为何在成名之后主动离开聚光灯。
1965年1月，顾传玠去世。张元和后来赴美国定居，却没有放下昆曲。她持续整理、传播相关艺术，1986年还回国参加汤显祖纪念活动，并与妹妹张充和同台演出《牡丹亭》。那时的她已年近八旬，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慎重。
女儿凌宏直到三十一年后，才重新回到张元和身边。母女之间错过的，不只是童年，还有成长、求学和人生最初的许多关键时刻。多年隔绝之后，血缘仍在，旧日相处却再也无法完整补回。
2003年，张元和在美国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她留下的经历，既有名门女子对婚姻的自主选择，也有艺术伴侣之间的相互扶持，更有一次错误托付带来的长期裂痕。婚礼不过一天，真正漫长的生活，往往从掌声散去之后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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