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男友去他家见父母，晚上他妈非要我们睡一个房间

那趟绿皮火车坐了七个半小时，从省城到周武镇。

车厢里泡面味混着汗味，于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山越来越密，土房子夹在树缝里。

孟立冬坐她旁边，手机放着短视频，声音开得挺大。

她伸手把他手机音量摁小两格，他没说话，把手机收进裤兜。

背包是她收拾的，两身换洗衣服，一箱纯牛奶，两条硬中烟，给她爸妈的见面礼。

孟立冬说镇上啥都有，用不着带。

她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

到站是下午四点半。

站台就一条水泥台子，顶棚缺了两块铁皮。

孟立冬他妈骑了辆电动三轮来接，车斗里铺着尿素袋子。

他妈叫陈桂芬，五十出头，脸晒得黑红，嗓门大。

一见面就拉住于敏的手，指甲缝里有泥。

“这姑娘水灵，比照片好看。 ”于敏叫了声姨，把牛奶和烟往车斗里放。

陈桂芬瞟了一眼烟盒子，“买这干啥，乱花钱。 ”
三轮车骑了二十分钟，经过镇上的主街，两边是卖化肥农药和杂货的铺子，有个猪肉摊在收摊，案板上苍蝇嗡嗡飞。

拐进一条土路，水泥地变成了碎石子，两边是自建房，有的贴白瓷砖，有的红砖露在外面。

孟立冬家是三间两层的楼房，墙刷了白灰，院子用铁皮围了一圈。

正屋门敞着，里头坐着个老头在看电视，声音炸耳朵。

那是孟立冬他爸，孟广财，膝盖上搭条毯子，腿脚不太利索。

看见于敏进来，欠了欠身，脸上挤出笑，“坐，坐。 ”
晚饭在堂屋吃的，一张圆桌，桌上铺了塑料布。

陈桂芬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杂，一个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于敏帮着端菜拿碗，陈桂芬说不用，她没停手。

孟立冬坐她旁边，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我妈手艺还行。 ”陈桂芬坐下来，给孟广财倒了杯散酒，又给于敏夹了块鸡杂，“多吃点，你太瘦了。 ”饭桌上问了于敏家里情况，爹妈干啥的，姊妹几个，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于敏照实答，爹在建筑队干小工，妈在超市理货，有个弟弟在念技校，她自己在市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陈桂芬听完，点了点头，“四千八，省着点花能存三千。 ”于敏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于敏要洗碗，陈桂芬一把按住她手，“你是客，坐着看电视。 ”她让孟立冬带于敏去二楼房间，“楼上有风扇，凉快。 ”于敏跟着孟立冬上了楼，二楼三间房，一间堆着杂物，一间孟立冬住，还有一间空着，铺了张床板，床上垫了层薄褥子。

孟立冬把她领进自己那屋，说晚上就睡这。

于敏问，“我睡这，你睡哪？ ”孟立冬笑了笑，“我也睡这。 我妈说的，一间房够睡，省得开两个风扇费电。 ”
于敏愣了两秒。

孟立冬已经把门关上，从柜子里抱出条薄毯扔床上，“你放心，我不碰你。 ”于敏站在屋子中间，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明星海报，角都卷了。

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把牙刷。

床头柜上一台老式风扇，扇叶转起来咔咔响。

她坐在床沿上，手捏着手机。

孟立冬已经脱了鞋躺床另一边，背对着她，手机亮着光。

风扇呜呜地吹，热风裹着灰尘的味道。

她没脱衣服，和衣躺下去，床板硬得硌腰。

凌晨一点多，风扇停了。

停电。

屋子里闷热起来，蚊子嗡嗡飞过来。

于敏翻了个身，身上黏糊糊的。

孟立冬也醒了，俩人并排躺着，大眼瞪小眼。

于敏小声说，“热。 ”孟立冬说，“我去看看电闸。 ”他刚坐起来，隔壁突然传来动静。

隔壁是孟广财和陈桂芬的卧室，就在楼梯口那间，墙是红砖砌的，不隔音。

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紧接着是陈桂芬压着嗓子的骂声，“你别推我！ 我伺候你二十多年你推我？ ”孟广财的声音低而浑浊，“你闭嘴，别让楼上听见。 ”陈桂芬说，“你怕啥？ 人家姑娘都来了，你还装？ 你药吃了没有？ 大夫说的啥你忘了？ ”又是一声响，像塑料凳子倒了。

孟立冬猛地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手摸到门把手又缩回来。

于敏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隔壁安静了十几秒，陈桂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哭腔，“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啥也没有，现在你瘫了半截还冲我甩脸子？ 你要是不愿意看大夫，咱就把房子卖了，各过各的。 ”孟广财没再出声，只有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里头在放重播的戏曲节目。

于敏感觉到孟立冬坐回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说了句，“他们经常这样。 ”
于敏没说话。

后半夜一直没睡。

风扇直到凌晨四点多才重新转起来，电压不稳，转速忽快忽慢。

于敏侧身躺着，眼睛睁着，盯着窗外的天从墨黑变灰白。

孟立冬也醒着，翻过来翻过去，毯子被他蹬到脚底下。

五点刚过，外面鸡叫了，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桂芬起来做早饭。

于敏跟着起了床，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厨房里煤炉子上坐着锅，陈桂芬在切葱花，案板剁得当当响。

看见于敏下来，脸上挂着笑，“咋不多睡会儿？ ”于敏说睡不着。

陈桂芬把葱花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回头看了于敏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姑娘，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隔壁闹腾了吧？ 我跟你说，立冬他爸自从腿坏了之后，这脾气是一天比一天爆，老跟我动手。 昨晚上我忍不下那口气，跟他吵了两句。 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家就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不也过了几十年。 ”她舀了碗粥递给于敏，“你是好姑娘，立冬跟我说过，你在城里上班，有文化。 我是真盼着你们成。 他爸那个样子，我也指望不上谁，以后你俩结了婚，家里这点事，你就多担待。 ”
于敏接过碗，粥烫手，她拿抹布垫着。

陈桂芬又转身去切咸菜，“立冬这孩子实诚，不会说话，但心眼好。 你们要是定了，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他爸我们俩不拖累你们。 我跟你讲，昨天晚上吵那一架，是因为他爸又嫌药费贵，不愿意去复查。 你说我能不急吗？ 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还不领情。 ”她说着拿袖子蹭了下眼角，眼睛确实有点红。

于敏端着粥走到院子里。

孟立冬从厕所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我妈跟你说啥了？ ”于敏说没啥，就说了下昨晚吵架的事。

孟立冬嗯了一声，把碗还给她，“她就那样，爱唠叨，你别当真。 ”于敏把碗放在院墙的水泥台子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云彩是橘红色的。

她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妈发的，“见面礼送了没？ 人家父母啥态度？ ”另一条是合租室友发的，“你啥时候回？ 房东说下个月要涨房租。 ”
她没有回消息。

陈桂芬在厨房里喊，“立冬，去镇上买点排骨，中午炖汤。 ”孟立冬应了一声，从三轮车斗里拿了个塑料袋，又回头看了于敏一眼，“你去不去？ ”于敏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路去的镇上，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择菜，看见孟立冬就喊，“立冬带媳妇回来啦？ ”孟立冬嘿嘿笑，不解释。

于敏跟在他身后半步，碎石子硌脚，她穿的是一双帆布鞋，鞋底薄。

镇上菜市场就一条窄巷，水泥地面上湿漉漉的。

孟立冬在肉摊前停下，跟老板讨价还价，排骨二十二一斤，最后二十买了两斤。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认识孟立冬，问这是你对象？

孟立冬说对。

大姐打量了于敏一眼，“城里姑娘吧？ 白。 ”于敏勉强笑了笑。

往回走的路上，孟立冬拎着排骨走前面，于敏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他回头说，“你咋走那么慢？ ”于敏说鞋进沙子了，蹲下来倒鞋。

她蹲在地上，看着鞋里的碎石子滚出来，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快走两步跟上去。

回到孟家，陈桂芬已经在院子里杀鱼了，一条草鱼刮了鳞，内脏掏出来丢在旁边的铁盆里，苍蝇又围上来。

于敏帮着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冒烟，呛得她咳嗽。

陈桂芬在旁边剁排骨，一刀一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剁了几刀停下来，又开口了，“姑娘，立冬年纪不小了，虚岁都二十八了。 镇上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于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嗯。 ”陈桂芬又说，“你们要是定下来，彩礼这块我们家也不跟城里比，意思意思就行。 关键是两个人过日子，踏踏实实的。 ”于敏问，“姨觉得多少合适？ ”陈桂芬手上的刀顿了一下，“咱们这边一般六万六，图个顺。 你家那边呢？ ”于敏说，“我还没跟家里商量。 ”陈桂芬又开始剁排骨，“那你回去商量商量，我们也不是急，就是心里有个数。 ”
中午吃饭的时候，孟广财也坐到了桌前，脸色比昨晚好一点，腿上搭了条毛巾。

陈桂芬把排骨汤端上来，先给孟广财盛了一碗，“喝，补钙的。 ”孟广财接了碗，没说话。

席间陈桂芬又提起房子的事，说二楼那间空着的打算重新拾掇一下，当新房，“贴个地板砖，刷个白墙，买张新床，别的也不用咋弄。 ”孟立冬低着头喝汤，不吭声。

于敏夹了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烂，一咬就脱了骨。

她嚼着肉，眼睛看着桌子中间那盘炒青菜，油放得少，叶子有点发黄。

吃完饭于敏帮忙收拾碗筷，这回陈桂芬没拦着。

她蹲在厨房水龙头底下洗碗，洗洁精滑腻腻的，手上的银镯子碰着瓷碗叮当响。

陈桂芬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两下忽然凑过来，“姑娘，昨晚我跟立冬他爸吵的那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家丑不可外扬。 立冬从小看他爸那个样子，心里也难受，我就是怕他因为这个事，不敢成家。 ”于敏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我晓得。 ”陈桂芬拍了拍她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
下午两点，于敏跟孟立冬说该走了，火车四点半的，赶不上就得等晚上那趟。

陈桂芬从屋里提了个塑料袋出来，里头装着腊肉和干豆角，“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 ”于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姨。

陈桂芬送到院门口，三轮车又开出来送到镇上车站，等车的时候陈桂芬从兜里掏出个红包，硬塞给于敏，“头一回上门，这是规矩。 ”红包捏着挺厚，于敏没拆，推了两下没推掉，收进了包里。

车来了，她上了中巴车，孟立冬站在车门口跟她挥了下手。

陈桂芬也挥着手，大声说，“下次再来啊！ ”
车开了，于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红包拆开，里头二十张一百的。

她把钱收好，手机响了，是孟立冬发的消息，“我妈对你印象挺好，让你早点定下来。 ”于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嗯”。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头看窗外，中巴车正在爬一个坡，发动机轰轰响，路边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

头有点胀，一晚上没睡，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的，车颠得人胃里翻腾。

到省城已经晚上六点半，天还没黑透。

于敏下了公交走路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个卤菜摊，买了份凉皮当晚饭。

回到六楼没有电梯的出租屋，合租室友还没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把凉皮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

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底有红血丝，头发被风扇吹了一宿，乱糟糟的。

她拿梳子梳了两下，塑料梳子断了一根齿。

手机又响了，她妈打来的。

接了，她妈在那边问，“咋样？ 他家啥情况？ 房子咋样？ ”于敏坐在床沿上，把凉皮的盒子打开，拿筷子拌了拌。

“房子还行，两层楼，就是旧了点。 ”她妈说，“旧点没事，能住就行。 他爸妈好说话不？ ”于敏夹了一筷子凉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妈挺好，挺热情的。 ”她妈在那边笑了，“那就行，啥时候定日子？ ”于敏说，“再说吧。 ”
挂掉电话，她把凉皮吃完，盒子里还剩点醋汁。

她拿着空盒子去厨房扔，厨房的水池里堆着室友没洗的碗，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她没管，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屋子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她的化妆品和几本书。

她坐下来，把陈桂芬给的两千块钱红包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把钱放进去，抽屉里还有两个信封，是上个月和上上个月存的钱，一共攒了八千二。

她把抽屉推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隔壁邻居在吵架，女的骂男的抽烟把沙发烫了个洞，男的在吼，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于敏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扁了的蜘蛛。

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孟立冬又发了消息，“到了没？ ”她回了个“到了。 ”孟立冬回了个“早点睡。 ”她没再回。

凌晨两点，于敏又醒了。

热，窗户开着没风，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孟立冬他妈的号码，白天存的时候备注的是“陈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耳朵里好像又听见了隔壁那堵墙后面的动静，凳子倒地的声音，压低的哭腔，还有那句话，“咱们家就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不也过了几十年。 ”
她把枕头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风扇在天花板上转，不是孟家那台老式的，是房东配的新的，没啥声音，风也大。

可她睡不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顿饭，排骨汤，炒青菜，陈桂芬剁排骨的声音，还有那个红包，厚厚的一沓，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忽然就想起来之前在医院做体检的时候大夫说的话，“你窦性心律不齐，注意休息，别熬夜。 ”她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确实快，扑通扑通的，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敲桌子。

她想，可能是累的。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隔壁的吵架声已经停了，楼下烧烤摊也收了，四周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滴在铁皮雨棚上，啪嗒，啪嗒。

于敏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她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挪开了。

她点开了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六万六，两千，四千八，八千二。 ”打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她还在那间屋子里，隔壁又响起了凳子倒地的声音，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烫手的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第二天早上起来，于敏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上班。

公司离出租屋四站公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车一颠一颠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孟立冬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六个字：
“我妈问你咋想的。 ”
于敏看着这条消息，公交车到了一个站，上来个老太太，拎着买菜的推车，站在她旁边。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给老太太让了个座，然后拉着拉环站在车厢中间。

车重新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移，她盯着外面一个卖早点的摊子，看见一笼包子正揭盖，热气腾腾地冒上来。

她掏出手机，给孟立冬回了四个字：
“我再想想。 ”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忽然从侧面射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把手机塞回裤兜，手在里面攥了一下，攥住那张公交卡，塑料壳硌着手心，有点疼。

有人在这段关系里看到了安稳，有人看到了火坑。

可于敏知道，自己看到的，比这两样都复杂。

她看到的是一个母亲的算盘，一个儿子的沉默，一个父亲残破的身子和残破的脾气。

她看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那个已经吵了二十多年的卧室隔壁，端着滚烫的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公交车进了市区主干道，堵车。

于敏松开攥着公交卡的手，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前方堵得一动不动的车流。

生活这碗粥，烫手也得端。

但端多久，只有端碗的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