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太先进有时真不是好事。以前人到“人到七十古来稀”,现在八十岁遍地走,但是,续命就是病病歪歪活着,并没有多少生活质量了
我站在ICU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子快被我捏变形了。
里面躺着的是我爸。
七十八岁,心衰,肾衰,糖尿病并发症,身上插了六根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他的胸脯跟着机器上下动,那个节奏特别均匀,均匀到你看不出那是个活人。
监护仪的曲线一跳一跳的,绿的,红的,蓝的,各种数字在屏幕上闪。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血压,血氧,心率,呼吸频率。每一个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医生说抢救很成功,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抢救很成功。
这四个字,放在三个月前,我会跪下来给医生磕头。
现在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爸是三个月前进的医院。
那天早上他起床去厕所,腿一软就坐地上了。我妈吓得赶紧打120,拉到医院一查,心衰,肾衰,血糖飙到二十几。
急诊室的医生很年轻,戴个眼镜,说话特别快,像背课文一样跟我说,你父亲这个情况需要马上住院,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尽最大努力。
又是这四个字。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必须救,花多少钱都行,卖房子都行。
我爸被推进了CCU,心内科的重症监护室。那一层楼特别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走廊里全是家属,蹲着的,坐着的,靠墙站着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个表情——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又不敢出声。
我在那个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嘴动了动。他嘴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但是我看他的眼睛,他在问,我怎么了。
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没事,住几天就好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算是回应。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清醒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没时间想。
肺部感染,上了呼吸机。肾衰加重,开始透析。血管条件不好,在脖子上扎了深静脉置管。血糖控制不住,又加了胰岛素泵。
我每天都在签字。
病危通知书,各种知情同意书,各种自费项目确认单。我签得手都发抖,但是我不敢停,我怕停了就真的停了。
医生每次跟我谈话都很客气,说句实话,现在的医疗技术确实能维持住老爷子的生命体征,但是——
他每次说到“但是”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说,但是老爷子年纪大了,基础病多,恢复起来会比较慢,你们家属要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
长期是多长?
医生说,这个说不好,有的人一两个月,有的人半年一年,也有的人就这样维持着,维持个三五年也是有的。
三五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靠着机器,靠着管子,靠着透析,靠着呼吸机,维持三五年。
那叫活着吗?
我跟我妈商量。
我妈六十七了,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冠心病,她自己每天都吃一大把药。她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头发白了一大半,我记得去年她头发还没这么白。
她跟我说,你爸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最要面子,要是知道自己变成这样,他肯定不干。
我点点头。
我妈又说,可是,咱也不能不救啊,传出去让人家怎么说,儿女不舍得花钱给爹治病?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有个朋友,算是发小,他爸前年也是这个情况。肝癌晚期,扩散了,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让老人少受点罪。
他跟他哥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听医生的。
结果呢?
亲戚朋友全炸了。
他姑姑打电话骂他不孝,说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现在你爸要死了你连手术都不给做?他二叔更直接,说你们兄弟俩就是舍不得钱,你爸那套房子卖了够做多少次手术?
他爸最后还是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做了两次手术,化疗了四个疗程,浑身插满管子,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不到九十斤,在ICU里走的。
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俩坐在烧烤摊上,他喝了三瓶啤酒,眼圈红红的,但是没哭。他说,哥,你知道吗,我爸最后那一个月,每一次看见我,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我后悔。我后悔的不是没救他,我后悔的是没让他好好走。
我当时没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我懂了。
我懂了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ICU每天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我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在门口等着,心里又盼着进去又怕进去。
盼着进去,是因为能看见我爸。
怕进去,是因为看见的那个我爸,越来越不像我爸了。
他瘦了太多,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上绑着血压计的袖带,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脚上也扎着输液管。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呼吸机在响,监护仪在跳,你会以为他已经走了。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东北人,嗓门挺大,人挺好的。她跟我说,你爸昨天夜里醒了,眼睛睁着,四处看,看了好一会儿又闭上了。
醒了?
醒了。
那他有没有意识?
护工想了想说,说不好,可能就是无意识的,我们管这叫睁眼昏迷。
睁眼昏迷。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站在床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喊,爸,爸,我来看你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是没睁开。
我又喊了一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我以为是幻觉。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特别凉,凉到骨头里那种凉。我记得小时候冬天,我爸骑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手冻得通红,我爸就把我的手揣进他兜里,他的手特别暖和,厚实,干燥,像个小火炉。
现在这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冰凉冰凉的。
我握着他的手,握了整整三十分钟。
眼泪一直往下掉,但是我不敢出声,我怕他听见。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过来催我走。我站起来,腿都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机一起一伏,监护仪的曲线一跳一跳。
我突然有一个念头,特别可怕的念头。
我在想,如果现在拔掉呼吸机,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后背全是冷汗。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那天不知道怎么就买了一包。
旁边有个大哥也在抽烟,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他看我一眼,递过来一个打火机,说,兄弟,家里也有病人?
我点点头。
他问,什么情况?
我说了大概。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我妈在ICU住了八个月了。
八个月。
我看着他。
他说,脑出血,术后一直没醒,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很低很低,但是我不死心,我总觉得她能醒过来,万一呢。
他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挺傻的?
我说,不傻。
他苦笑了一下,说,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傻,但是我不敢停,我怕停了以后,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问他,你妈要是能说话,她会让你这样吗?
他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中间,忘了吸。
然后他说,她不会。
她最不想拖累我。
但是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走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冷。
我爸今年七十八,他这辈子,当过兵,下过乡,在工厂干到退休,一辈子没求过人,一辈子没欠过债,一辈子活得硬气。
他跟我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得痛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六十出头,身体还挺好,喝酒能喝半斤,打麻将能打一宿。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笑话,还跟他说,你放心,你肯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现在想起来,这四个字真他妈的讽刺。
长命百岁,是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靠着机器,眼睛睁不开,手抬不起来,连大小便都要靠护工,这样活到一百岁?
那叫折磨,不叫活着。
我有个同事,她爸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老年痴呆,不认识人了,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她跟我说,她爸现在住在养老院,每个月八千块钱,她跟她哥一人一半。她爸每天就是坐着发呆,或者反复做一个动作,比如把衣服扣子解开再扣上,解开了再扣上,能做一个小时。
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去看我爸,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我握着他的手,他也没反应。我就觉得,这个人,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经不是我爸了。
她问我,你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脑子里全是我爸。
我爸要是能醒过来,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会不会恨我?
他会不会觉得,我为了自己心里好受,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硬生生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让他受这些罪?
我不是医生,我不懂那些高深的医学理论。但是我知道,人活着,不是光有心跳、有呼吸就叫活着。
能自己吃饭,能自己上厕所,能认得出家里人,能说几句话,能笑一下,能发脾气,哪怕能骂两句街,那才叫活着。
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靠机器维持心跳,靠药物维持血压,那叫存在。
不叫活着。
我今天又去医院了。
我爸的情况稳定,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行,再过几天就能脱呼吸机了。
脱了呼吸机,然后呢?
转普通病房,继续透析,继续打胰岛素,继续输液,继续维持。
维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妈问我,如果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咱们是把爸接回家,还是送养老院,还是怎么着?
我说,接回家。
我妈说,接回家,谁来照顾?你上班,我也身体不好,咱们俩都照顾不了。请护工?一个月一万二,你请得起吗?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送养老院,我去看了几家,好的人家不收,说不具备护理条件,差的我看了一眼,你爸去了,活不过一个月。
我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突然想起来,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钱,但是我也不会拖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喝酒。他说,我跟你妈商量好了,要是哪天我们俩不行了,你别硬救,让我们俩舒舒服服地走,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还跟他急了,说你别瞎说,你们肯定长命百岁。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你别硬救。
我看着他,他眼睛特别认真,不是开玩笑。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是现在,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不救。
不是因为我孝顺,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别人说我舍不得花钱,我害怕亲戚朋友戳我脊梁骨,我害怕自己下半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初再努力一下,他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天。
我害怕那种愧疚。
所以,我选择了让他活着。
靠着机器活着。
我今天在病房里,握着爸爸的手,跟他说,爸,对不起。
他没反应。
呼吸机一起一伏,监护仪的曲线一跳一跳。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我也不知道,他如果听见了,会不会原谅我。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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