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43岁,家里没出大事,女儿上初中,我和丈夫都有班上,日子不紧不松,可我们已经分床睡两年。
说句实在话,这两年我没哭没闹,连架都懒得吵,就是夜里睡不着,熬不住就换鞋下楼溜达。别人以为我是出去锻炼身体,其实我是不知道回屋该跟他说什么。
他睡客房,我睡主卧,门一关,各过各的。家里的钱说不上紧,我一个月挣六千,他挣七千,加起来一万三。女儿补习加吃饭两千,家里水电菜钱杂七杂八四千,每个月剩七千是有的。可这钱是各管各的,他工资卡自己揣着,家里开销我先垫,月底我报个数,他转一半过来,多一分都不问。我要是给自己买件衣服、给我妈点零花钱,他也不管,反正花的是我自己那部分。说穷吧,也没饿着冻着;说亲吧,连对方卡里有多少余额,我都不知道。
两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还睡一张床,晚上躺床上还能聊两句孩子的成绩、单位的破事。后来好像也没什么天大的事,就是他越来越晚回家,回来就抱着手机刷,我问一句“吃了吗”,他嗯一声,再问第二句,就嫌烦。孩子上初中那年,作业要盯,补习班要选,家长会要开,全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有次我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接完孩子回来做饭,他坐在沙发上刷视频,连头都没抬。那天晚上我没让他进主卧,抱了床被子让他去客房。他也没争,抱起被子就走了。我以为他第二天会来哄两句,或者至少问一句“还生气呢”。没有。一天没有,一周没有,一个月也没有。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睡客房,我睡主卧,女儿在自己房间。一家三口,各有各的门,各有各的安静。白天我照样做饭、洗衣服、送孩子上学,他照样上班、下班、吃完饭刷手机。在外人眼里,我们家挺和睦的,不吵不闹,孩子听话,夫妻都本分。只有我自己知道,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空得发慌。
一开始我还硬扛,翻来覆去到一两点,眼睛瞪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几千只也没用。半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实在熬不住了,轻手轻脚爬起来,拿了钥匙和手机,换了双软底鞋,悄悄出了门。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小区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路灯昏黄地亮着。风一吹,脸上凉丝丝的,胸口那股堵了好几个小时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一点。我沿着小区的步道走,一圈又一圈,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会儿。路上偶尔能碰到晚归的年轻人,或者遛狗的老人,没人注意我。我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想着明天早饭做什么、孩子的作业签不签字、他的衣服洗不洗。就只是走路。
那天我走了三圈,回到家的时候,浑身有点出汗,心里却踏实多了。开门进去,客厅黑着,他的客房门也关着,一点声儿都没有。我洗了把脸,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夜里熬不住我就出门。等女儿写完作业、洗漱睡下,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把第二天的早饭食材准备好,就拿上钥匙和手机下楼。路线是固定的,绕着小区走三圈,大概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事很碎,想今天单位的报表,想女儿这次月考的数学成绩,想我妈上次说膝盖疼要不要带她去看看。想来想去,唯独不用想“他今天为什么又晚回来”“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走累了,心也静了,回去就能睡着。
女儿发现过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在玄关换鞋,迷迷糊糊问了句:“妈,你又出去走路啊?”我嗯了一声,说:“睡不着,走两圈就回来,你赶紧睡。”她也没多问,打了个哈欠就回房间了。孩子大了,家里什么气氛,她心里有数,只是不说。
邻居周姐也碰见过我几回。周姐五十来岁,跟我住同一栋楼,她家孙子小,夜里经常闹,她有时候也会下楼透透气。第一次撞见,她挺惊讶的,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晃?失眠啊?”我笑了笑,说:“不是失眠,就是吃饱了撑的,溜达溜达舒服。”她上下打量我两眼,叹口气说:“你呀,就是心思太重,脸色都不好看。听姐一句,别老熬夜,女人到这个岁数,觉比什么都金贵。”我嘴上应着,心里想,我也想睡啊,可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滋味,比走路累多了。
有一回走得晚,快十二点才回去。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看见他站在那儿抽烟,脚边扔了两个烟头。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他看见我,也没说话,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走过去,掏出钥匙开单元门,他跟在我后面进来。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镜子里照着两张脸,都没什么表情。到了楼层,我先出去,他跟在后面。我掏钥匙开家门,他在我身后站着,半天没动静。我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问:“站那儿干嘛?不进去?”他嗯了一声,抬脚进来。我换了鞋,径直往主卧走,他在客厅站住了。
“以后……别回来这么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憋了很久。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伸手推开了主卧的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心里忽然有点乱。这两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如刚结婚那会儿一个晚上说得多。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我以为这只是他随口一说,转头就忘。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我照例等女儿睡下,收拾完厨房,拿了钥匙准备出门。刚走到客厅,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屏,却没在看。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钥匙上。
“又出去?”他问。
就三个字,轻得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冰凉的钥匙,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憋屈,忽然就往上涌。两年了。我们分床两年,他没问过我为什么,没说过一句软话,没主动碰过我一下。现在我夜里出去走几圈,他倒问起“又出去”了。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不然呢?我在屋里躺着跟你大眼瞪小眼吗”,想问他“这两年你当我是空气,现在突然关心我出不出门干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吵什么呢?吵赢了又能怎么样?孩子还在隔壁房间睡着,明天还要上学,日子还要过下去。
我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走两圈就回来。”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我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比往常沉了很多。以前出门,我心里是松快的,像从一个闷罐子钻出来透口气。可今天不一样。他那句“又出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心里那层硬邦邦的壳。壳没破,可里头那点早就凉透的东西,居然晃了晃。
我走到小区步道上,风一吹,脸上有点凉。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说句实在话,我也不知道这日子算怎么回事。没出轨,没家暴,没欠外债,老人孩子都平安。按说该知足了。可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没味道,也没热气。喝下去不饿,也不暖。
我沿着步道慢慢走,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来看。只有四个字: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回,也没立刻起身。风从耳边吹过,远处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发出轻微的嗡鸣。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也失眠过。那时候他会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数羊,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数没数到一百我忘了,只记得他怀里很暖,心跳咚咚的,听着听着就踏实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久到我都快忘了,两个人睡一张床,原来不是各睡各的,是可以抱着的。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才起身往回走。走到单元楼门口,抬头往上看。我们家的客厅灯还亮着。以前这个点,他早就回客房睡了,客厅灯从来都是我最后关。今天居然还亮着。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盏灯就那么亮着,不晃眼,也不熄灭。我掏出钥匙,慢慢走进了单元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有点乱。我不知道他是还在客厅玩手机,还是特意在等我。也不知道等会儿开门进去,他会不会再说点什么。我甚至有点怕,怕他什么都不说,又怕他说出来的话,我接不住。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门缓缓打开。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手居然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推开,客厅的灯果然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人靠在靠背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换鞋的动作放轻了些,怕吵醒他。刚走到主卧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回来了?”
我回头,他已经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眼底有点红。“嗯。”我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以后别走那么久,夜里凉。”他说。
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说句实在话,这话要是放在两年前,我听了说不定能暖半天。可现在听着,只觉得讽刺。凉?我夜里在外面走,总比回到家里对着一张冷脸强吧?
我没接话,伸手去拧主卧的门把手。
“那个……”他又开口了,声音有点迟疑,“这个月的家用,我一会儿转你。”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往常都是月底我把账单发给他,他才转钱,有时候还得拖个两三天。这才月中,他主动提什么家用?他像是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没抬头。“刚才看你手机里存的补习班缴费单,这个月又加了一门是吧?”他说,“钱不够你就说,别自己扛着。”
我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就翻起了旧账。什么叫我自己扛着?这两年,哪件事不是我自己扛着?孩子的补习班是我选的,家长会是我开的,连他爸妈上次住院,都是我跑前跑后去送饭。他倒好,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一刷,什么都不管。现在突然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早干嘛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胸口那股气堵得慌。“不用。”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冷,“我工资够花。”
他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够花?家里开销本来就该两个人担。”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笑得有点苦。“两个人担?”我说,“这两年家里的事,你担过几件?”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以为我早就不想跟他吵了,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各过各的日子。原来不是。原来那些压在心里的委屈,从来都没散,只是被我一层一层盖起来了。现在他随便递句话,就把那层盖子掀开了。
他也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知道,这两年我……没怎么管家里。”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不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湿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迟来的关心,比草都轻。
“行了,别说了。”我吸了吸鼻子,“孩子还睡呢,别吵醒她。”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没再看他,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外面客厅传来他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接着是客房门关上的轻响。屋里又安静了。我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发愣。刚才那几句对话,短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可我心里那潭死水,却被搅得翻了天。我以为我们俩早就达成默契了,就这么各过各的,凑活把日子过完,等孩子考上大学,再说以后的事。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关心我回不回来,突然主动提家用,突然说“没怎么管家里”。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想起家里还有个老婆了?
我越想越乱,干脆起身去洗漱。热水泼在脸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脸色也确实不好看。周姐说得对,我这两年老得快。可不是老得快嘛,心里天天堵着一口气,觉也睡不好,能不老吗?
躺回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以前睡不着,我还能下楼走两圈,现在脚都抬不动。满脑子都是刚才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眼底红着,声音哑着,好像也挺累的。累?谁不累啊?我白天上班,下班管孩子,晚上还要收拾家务,我不累吗?他累了就能往沙发上一瘫,什么都不管,我累了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越想越觉得委屈。我干脆坐起来,拿过手机,翻起了微信账单。说句实在话,我以前从来没仔细算过这些账。反正家里开销我先垫,他月底转一半,剩下的我自己补,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翻出去年的账单,一条一条往下捋。女儿的补习费,一年两万四,平均每个月两千。家里的水电煤、物业费、菜钱、日用品,一个月少说四千。还有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钱,孩子的衣服鞋子、书本资料,偶尔头疼脑热去医院的钱……我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算出来去年一年,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快八万。他每个月转我三千,一年三万六。剩下的四万多,全是我自己掏的。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半天没缓过神。我以前只知道自己工资够花,没仔细算过,原来我悄悄贴了这么多进去。他呢?他一个月挣七千,一年八万四,除了转我的三万六,剩下的四万八,都花哪儿去了?我不是舍不得给家里花钱,也不是要跟他算得一清二楚。我就是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糊涂了。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钱怎么花,事怎么担,总得有个商量吧?可我们俩倒好,他当甩手掌柜,我当免费保姆,钱各花各的,事各管各的,跟合租有什么区别?合租还得平摊房租呢,我这倒好,不仅要平摊开销,还要负责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顺带照顾孩子。
算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合着我这婚结的,还不如合租划算。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楚干嘛,伤感情。现在才知道,感情早就没了,不算清楚,才更憋屈。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头还有点沉,估计是昨晚睡太晚了。我爬起来,洗漱完就去厨房做早饭。熬了点小米粥,煎了几个鸡蛋,又热了几个包子。往常这个点,他还在睡,得等我把早饭做好,喊他一声,他才磨磨蹭蹭出来。今天我刚把包子端上桌,就听见客房门开了。他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他问。
我手里拿着筷子,头也没抬:“不然呢?孩子上学不吃饭啊?”
他没说话,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啃着。我把粥盛好,放在他面前,他说了声“谢谢”。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谢谢。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别扭,像听见陌生人说话似的。
这时候女儿房间的门开了,她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我们俩都坐在餐桌边,也愣了一下。“爸,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女儿问。他嘴里嚼着包子,含糊地说:“醒了就起来了。”女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再多问,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往常我都会跟女儿说两句学校的事,今天也没心思说,脑子里乱糟糟的。吃完饭,女儿背着书包去上学,我收拾碗筷。他没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回房间换衣服准备上班,而是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忙来忙去。
我擦桌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个……以后家里的钱,要不放一起吧。”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抬头看他。“什么意思?”我问。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就是……以前各管各的,也没个规划。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放一起,也好有个打算。”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以前我提过一次,说家里钱放一起,方便统筹,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放一起麻烦,各花各的自由”,还说我“钱多了就容易乱花”。现在倒好,他主动提放一起了。我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放,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我问,“以前不是说各管各的挺好吗?”
他被我问得有点尴尬,咳了一声:“以前……以前是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我笑了一声,“两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没想那么多?”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蹭来蹭去,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酸。早干嘛去了?我最难的时候,最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孩子大了,家里事少了,他突然想起来要好好过日子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钱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说,“我上班要迟到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拿了包换了鞋,就往门口走。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哎——”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晚上……早点回来。”他说。
我没应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楼道的墙上,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以为我早就把这段婚姻看淡了,以为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管好女儿,日子就能凑合过下去。可他今天这一出又一出的,把我心里那点平静全打乱了。我甚至有点怕。怕他是真的想回头,怕我自己会心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可我更怕,他只是一时兴起,等这股劲过去了,又变回以前那个甩手掌柜。那我这两年受的委屈,不就白受了吗?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楼下的张阿姨,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上班去啊?”我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好。周姐说得对,女人到这个岁数,觉比什么都金贵。可有些事,搁在心里,觉怎么可能睡得踏实?
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一点。不管他今天抽什么风,我自己的日子,得先过明白。钱的账好算,心里的账,难算。他要是真有心,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别光靠嘴说。要是只是三分钟热度,那也没关系,反正这两年我也过来了。大不了,还是各过各的。
我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赶去上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急匆匆的神色。谁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呢?只不过别人的鸡毛,藏在家里,没往外说罢了。
我走到地铁站,刷卡进去,站在站台等车。地铁呼啸着进站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没发消息。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跟着人流上了车。车里人很多,挤得人转不开身。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心里忽然平静了一点。不管怎么样,班还是要上,孩子还是要管,日子还是要过。他想怎么样,是他的事。我自己的脚步,不能乱。至于夜里还出不出门,等晚上再说吧。
那天上班,我人坐在工位上,心却一直飘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改了又改,改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改到哪一行。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笑了笑,说昨晚追剧追晚了。说句实在话,我哪是追剧,我是被家里那点破事搅得一夜没睡踏实。
中午吃饭,我躲到楼梯间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压得低,说在学校食堂排队。我问她早上吃饱没有,她嗯了一声,又说:“妈,你早上和爸是不是吵架了?”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谁跟你说的?”女儿在那头停了停,说:“我看你们俩都不说话,跟平常不一样。”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孩子大了,什么都瞒不住。我最后只说了句:“没事,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吃饭。”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心里酸得厉害。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和他不吵不闹,孩子就不会受影响。现在才知道,家里那点冷气,孩子早就感觉到了。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点苹果,又绕到菜店拎了把青菜。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是他转来的钱。不是家用,是一笔整的,比往常多了不少。下面还跟着一行字:先拿着,以后每个月都按这个数。
我站在菜店门口,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暖,只觉得堵。他这是想用钱把这两年补上吗?
我提着菜往回走,步子很慢。天还没黑透,小区里已经有人出来遛弯了。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嘴里聊着孙子的吃喝拉撒。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一个老太太说:“我那儿媳妇啊,昨晚又跟我儿子吵,吵完就回娘家了。”另一个老太太接话:“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回娘家,哪像咱们那会儿,再气也得把饭做了。”我听着,心里苦笑。年轻人还能回娘家,我这个岁数,能回哪儿去?我妈都七十多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哪能让她跟着操心。再说,我也不是没地方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回那个家。
走到单元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家里客厅的灯没亮。以前这个点,他还没回来,家里黑着是常事。我也习惯了,开门进去,换鞋,开灯,洗菜,做饭。可今天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我忽然迈不动腿。以前黑着,我不觉得什么。今天黑着,我心里却有点空。好像昨晚那盏亮着的灯,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才掏出钥匙上楼。开门进去,屋里果然没人。我放下菜,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上还搭着他昨晚盖过的那条薄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子边有个浅浅的水印。其他的一切,都跟过去两年一样。
我把菜拎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水龙头哗哗地响,青菜叶子一片片冲干净,码在案板上。我切着菜,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今天转了钱,说以后每个月都按这个数。那这钱,我收还是不收?收了,是不是就代表以前那些事翻篇了?不收,这日子又该怎么往下过?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还是他。“今晚加班,可能晚点回。你们先吃,别等我。”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说句实在话,这个“嗯”字,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劲。以前他晚回,从来不跟我说。今天倒知道发消息了。是怕我夜里又出门,还是怕我多想?我懒得细想,继续做饭。
女儿放学回来,推门看见我在厨房,喊了声“妈”,就回了自己房间。饭做好,我喊她出来吃。她坐在桌边,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位置,问:“爸不回来?”“加班。”我说。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我:“妈,你今晚还出去走路吗?”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不走了。”我说,“今天有点累。”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她回屋写作业,我收拾厨房。等把碗筷都洗完,台面擦干净,第二天的早饭也备好了,我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这个点,我该换鞋下楼了。今天不想去。不是不憋,是心里太乱,走路也静不下来。我解下围裙,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了一圈,也没找到能看进去的节目。手机就放在手边,时不时亮一下,都是些群消息和新闻推送。我拿起来,点开他的头像,又退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自己都觉得好笑。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样,抱着手机等消息。我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浇下来,身上松快了些。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洗完澡出来,我站在阳台上晾毛巾。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不少。对面楼里,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窗户里人影晃动。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还有一家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万家灯火里,谁家不是这样呢?都有各自的热闹,也都有各自的难处。
我晾完毛巾,回了屋。女儿房间的门半掩着,台灯亮着,她在写作业。我轻轻把门带上,回了主卧。靠在床头,我拿过手机,翻开微信账单。他今天转的那笔钱,我还没收。我盯着那个橙色的收款提示,心里翻来覆去。收下,心里那口气咽不下。不收,又显得我还在赌气。
我正犹豫着,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我回:“没有。”过了几秒,他又发:“我快到了,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糖水。”
我盯着“糖水”两个字,眼睛忽然就湿了。刚结婚那会儿,我晚上加班回来,他总会在小区门口给我带一碗糖水。有时候是红豆沙,有时候是芝麻糊。后来有了孩子,日子忙了,这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没了。我吸了吸鼻子,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那盏小灯。屋里昏黄黄的,很安静。我听着楼道里的动静,等着那串脚步声。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门锁响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打包盒。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还没睡?”他问。“等你。”我说。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我别过脸,没看他。
他换了鞋,把糖水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还热着,你先吃。”他打开打包盒,推到我面前。是一碗红豆沙,上面还撒了点桂花。我拿起勺子,搅了搅,没吃。他也没催我,就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今天在公司,我想了一天。”我没抬头,勺子还在碗里慢慢搅着。“想什么?”我问。他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想这两年,我是不是挺混蛋的。”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你才知道啊。”我低声说。他苦笑了一声:“不是才知道。是以前不敢想,一想就烦,干脆躲着。”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瘦了些,眼窝有点陷,胡子也没刮干净,看起来挺疲惫。“你躲着,我就好受吗?”我问。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不起来了。说句实在话,我这两年,最气的是他什么都不管,最恨的是他明知道我难受,还装看不见。可现在他坐在这儿,说他想了一天,说他以前不敢想。我心里那层硬壳,好像裂开了一条小缝。
“你今晚加班,是真加班,还是不想回来?”我问。他愣了一下,说:“真加班。我本来想早点回来,临时接了个活。”我点点头,没再逼他。他往我这边靠了靠,低声说:“以后家里的事,我多管点。钱放一起,你要是不放心,就你管。”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卡里还有多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余额还有三万多。“就这些了。”他说,“以前没存下什么,以后我每个月工资都转你。”我把手机推回去,没说话。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你……不信?”
“不是不信。”我低下头,搅着那碗红豆沙,“我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糊涂了。”
他没接话,等着我往下说。我放下勺子,坐直身子,看着他。“我不图你多少钱,也不图你说多少好话。”我说,“我就想家里有事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能商量。别什么都让我一个人扛。”他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这两年,连我夜里出去走几圈,都是最近才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涨。“我夜里出门,不是爱锻炼。”我说,“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闷得慌。出去走几圈,才能喘口气。”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一句‘又出去’,很难吗?”我问。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层水光。“难。”他说,“我怕一开口,你就说不想过了。”
我愣住了。原来他也怕。我还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玄关那盏小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过了好一会儿,我端起那碗红豆沙,吃了一口。还是热的,甜度刚好。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很多年前的味道。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没说话。我吃到一半,忽然说:“以后别买这个了,太甜,晚上吃容易胖。”他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白了他一眼:“你哦什么?我是说真的。”他点点头:“那以后买别的,或者我学着煮。”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就一点。还不够让我完全放下,但至少,我好像没那么想逃了。
吃完糖水,我起身去洗碗。他跟到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来吧。”他说。我没让,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他就在旁边站着,像个小学生一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擦干手,转身看他。“你今晚还睡客房?”我问。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我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回去睡?”我别过脸,没应声,抬脚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先去洗个澡,一身的烟味。”他“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
我进了主卧,坐在床边,心里扑通扑通跳。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就是觉得,这个家,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他洗完澡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我们俩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我放下手机,关了台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有点快。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我没躲。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握得有点紧。“睡吧。”他说。我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我没有再半夜醒来。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他还睡在旁边,手还搭在我手边。我轻轻把手抽出来,起身下床。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还早,你再睡会儿。”我说。他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跟刚结婚那会儿没什么两样。只是眼角多了皱纹,鬓角也白了几根。
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去厨房做早饭。熬了粥,煮了鸡蛋,又热了几个馒头。女儿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爸从主卧出来,眼睛都瞪圆了。“爸,你昨晚睡主卧了?”她问。他咳了一声,有点尴尬:“怎么了?不行啊?”女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行。”她说,“怎么不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顿早饭,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了很多话。女儿说学校要开运动会,他爸说周末可以陪她去练跑步。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亮堂堂的。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站在玄关换鞋,准备上班。他洗着碗,忽然回头喊我:“晚上早点回来。”我抬头看他。他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样子有点滑稽。“知道了。”我说。
出了门,我走进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轿厢,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句实在话,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他还会犯懒,还会把家里的事推给我。也许我们还会为钱、为孩子、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拌嘴。但今天早上,他洗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家还没散。我也不是非要他变成多勤快的人。我就是想,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哪怕什么都不说,翻个身,知道他在旁边,心里就踏实了。
夜里我大概还会出门。但可能不会再走三圈了。走两圈,或者一圈,就回来。因为家里那盏灯,现在有人愿意为我亮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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