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行卡在我手里躺了整整四十天。
每次打开抽屉看见它,我就觉得手心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它里面有两百一十万块钱,是我丈夫拿命换来的。
他叫周强,我叫刘小满。我们是四川绵阳下面一个小县城的,我二十三岁嫁给他,结婚的时候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
婚纱是在镇上一家小店里租的,一百五十块钱一天,白色,裙摆有点脏了,老板娘拿湿毛巾擦了擦跟我说“看不出来”。
我说没事。那天没有请婚庆公司,是我表姐帮我化的妆,口红涂得太红了,他看见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涂这么红干啥”,我说“喜庆”,他就没再说,伸手把我嘴角溢出来的那一点红蹭掉了。他手上的茧子刮在我脸上,跟他给我擦眼泪的时候一样,有点疼,但很安心。
我们在镇上一个小饭店摆了十桌,来的人不多,但很热闹。
他那天喝多了,脸通红通红的,朋友让他喝他就喝,来者不拒。我拽他袖子说别喝了,他转头冲我嘿嘿笑,说“高兴嘛”。那天晚上他趴在新房的马桶上吐了半个多小时,我端着水在旁边等着,等他吐完了给他擦嘴、给他脱鞋、把他扶到床上。
他躺下来之后迷迷糊糊地拉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小满,我娶到你了。”然后头一歪就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是他了。
他在县里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钢筋工,干了四五年了。工地上危险,我老跟他说“你小心点”,他说“有啥好小心的,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
他每次说这个的时候我就瞪他,他就笑,捏捏我的脸说“好好好,我小心我小心”。
结婚之后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不大,三十多平,一个月四百。他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骑车去工地,晚上回来天都黑了。
我给他做饭,他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的油都要拿馒头蘸一遍。
吃完饭他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滑到肚子上。我给他搭条毯子,他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含含糊糊地说“老婆你真好”,然后继续睡。
我们结婚不到五个月。满打满算,一百四十多天。
出事那天是星期三。我那天下午正在家里择豆角,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你是周强的家属吗?工地出事了,你赶紧过来一下。”我当时手里还攥着一根豆角,问“出什么事了”,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来了再说”。
我赶到工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边上停着警车和救护车。我腿一下就软了。有人跑过来扶住我,说“你别急”,然后把我带到一边。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扎钢筋的时候踩空了,从六楼摔了下来。当场就不行了,救护车来了人已经没了。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盖着白布。我伸手摸了一下,隔着布摸到他的胳膊,还是温的。我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旁边的人拉住我说“姑娘你别这样”。
我没有哭,就是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他一样。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以前睡着的时候不一样——以前他睡着的时候眉毛是松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一点,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那天他躺在那儿眉毛没有松,嘴角也没有翘。我就那么蹲在床边,看着他,直到护士过来说要送太平间了,我才被人拉开。
那几天我整个人是木的。他爸妈从老家赶来,他妈哭得晕过去两次,他爸蹲在墙角一句话都不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亲戚们来来往往地忙后事,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拉着走,让磕头就磕头,让起来就起来。
他火化的那天我跪在灵堂前面,看着他的照片——那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眼睛都没了,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两颗牙我太熟悉了,他笑的时候从来都是左边比右边先露出来。
后事办完之后,赔偿的事开始谈了。工地买了保险,加上单位的抚恤金、工伤赔偿,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共两百一十万。
他爸妈身体不好,跑不动,就让我去谈。我在工地的项目部办公室里坐了大半天,那些人跟我讲条款、讲政策,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他在工地上干活的样子,夏天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毛巾、手里拎着水壶。
最后一页纸递过来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写着“周强”两个字——他以前签合同的时候名字也写在那种打印纸的右下角,旁边从来不会空着。我拿起笔把“刘小满”三个字填了上去。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满”字的最后一横歪了出去,拖了长长一道尾巴。
钱到账那天,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屏幕上那串零多得我数了两遍。我把银行卡放进抽屉里,然后盖上抽屉,没有再打开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那是他每天回来吃饭坐的地方,凳面上磨得油亮亮的,他吃完饭爱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一声,每次我都要说“你轻点”,他就嘿嘿笑着往前挪一点。
四十天之后,我把那笔钱分了。
我留了一点自己用,不多,够在镇上租一年房子的钱。剩下的,我分了四份。
第一份给了他爸妈。他爸妈身体不好,他妈有老慢支,冬天喘不上气;他爸腰不好,前两年在工地上也摔过一次,虽然没有大碍但干不了重活了。
我把钱打到他们卡上的时候,他爸打电话来,声音哑得很,说“闺女,这钱你自己留着,我们不要”。我说“爸,这是他留给你们的养老钱,你们拿着”。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妈在旁边低声说话,内容听不清,然后他爸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像是这句话替我跟他做完了最后的道别。
第二份给了我爸妈。我家里条件也一般,我爸妈供我上完学不容易,我爸前年查出高血压,每个月药钱三百多。
我以前跟我老公说过想攒点钱给我爸买个好点的血压仪,他说“买,下个月工资发了就买”。后来还没等买,他就走了。我把钱给我爸的时候他说不要,我说“他走之前说的,要给你买个好的”,我爸转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跟我说“好,爸收着”。
第三份给了镇上一个老人。我不认识他,是我老公以前提过的。他说他工地上有个老李,六十多了还天天干活,家里有个瘫痪的儿子,老伴走得早。我老公说“那老头不容易,每次发工资都给儿子买营养品”。有一次我老公还帮他拎过水泥,回来之后跟我说“手都麻了”。
我拿着那笔钱找到老李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搬砖,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我说明来意,他手上的砖头掉在地上了,蹲下去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周强的媳妇”,他愣了半天,眼睛慢慢红了,说“那娃儿好,那娃儿好”。
他没有拒绝,可能是真的需要这笔钱。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工地门口,肩膀上还搭着那条毛巾,人瘦瘦小小的,在黄昏里站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像是快被风吹化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走过去。
第四份,我存起来了,存单上写的是我姐家孩子的名字。我姐家有个闺女,今年六岁,我老公很喜欢她,每次去我姐家都给她买糖,抱着她转圈,说“以后叔叔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那孩子也黏他,一来就喊“叔叔抱”。他出事前两天还跟我说“下周末去姐家看看那个小丫头”。
我说行,然后就没然后了。我把钱存成定期,等那孩子长大了交给她。我跟她说:“这是你叔叔给你的。”她大概不懂,但我得替他把这个承诺做了,哪怕她长大了也不记得那个抱她转圈的人了。
办完这些事之后,我手里剩下的钱不多了。够交一年的房租,够吃饭,够买些日常用的东西,但不够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我从那间三十多平的出租屋搬了出来,搬回了我妈家住。
走的那天我收拾行李,打开抽屉准备把最后几件东西装起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张银行卡。
卡面上的银联标志已经磨得有些花了,边角起了一层薄薄的毛刺。我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跟我刚拿到手时没什么分别。
里面转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零头——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钱,我替他花在了他关心的人身上。我把它扔回抽屉里,没有带走。那笔钱已经不在了,连那张卡我也不需要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自己留着。两百多万,在县城够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够我过好几年的安稳日子了。他爸妈也劝我留一些,说我年轻,以后还要过日子。我只是想,他在的时候,我们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他天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手上全是口子,冬天裂开了用胶布缠一缠。他挣的钱除了房租和吃喝,剩下的要么给他爸妈看病,要么给我买件新衣裳。他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什么钱。那两百一十万是他拿命换的,不是让我拿来买房子过好日子的。
他要是在的话,他也会把那些钱分给他爸妈、分给我爸妈、分给老李、分给那个小丫头。
他这辈子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看不得别人受苦。我跟他过了五个月,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
我后来回去看过一次他工地上的老李,没有走近。远远看见他还在那儿干活,搬砖的手比以前慢了一点,但人还在。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他儿子,拿着水壶等在旁边。
老李直起腰来喝了一口水,又弯腰继续搬。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阵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压在砖堆上。我没有过去打扰他,转身走了。
去年清明我去看他。坟头长了些草,我蹲在那儿拔了。他照片上还是结婚那天拍的,穿西装打领带,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擦了擦照片上的灰,说了句:“你那两百一十万我替你花完了,都花在你想花的地方了。你放心。”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坟头那几根刚拔了草的土茬子上落了新灰,黄黄的、软软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不是每个人都有五个月的时间去认识一个人,但我用五个月认识了一辈子。
他那个人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先动,他那个人吃饭的时候总是把碗里的肉夹给我,他那个人喝多了会趴在马桶上吐但迷糊中还会说“老婆你真好”,
他那个人在工地上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拎过水泥回来跟我说手都麻了。五个月,一百四十多天,够我记一辈子了。
那两百一十万我没留。
可我记得他留给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每一次冲我笑。那些东西比钱重,重到我要花很长的力气才能好好放在心里。
风又吹过来了,灰扑扑的。我往山下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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