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农场摘蓝莓一天180澳元,第五天我十根手指全开裂,打工度假天堂这四个字太抬举它了
刚下飞机那会儿,我居然还抱着一丝期待。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刷了两个月小红书,看了一百篇“澳洲打工度假改变我一生”的帖子,心里盘算着蓝天白云、时薪高、人际关系简单,甚至连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结果机场一股热浪裹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扑面而来,我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对,应该说是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已经不太对了。
怎么说呢,澳洲这地方,你从屏幕里看,全是滤镜。蓝莓园里阳光洒在果实上的照片,金灿灿的,配文是“大自然馈赠的紫色宝石”。我当时还想着,一天180澳元,折合人民币快八百块了,摘个果子而已,能有多累?
后来我才知道,我他妈太天真了。
我是在布里斯班落脚,然后被一个中介——不对,严格来说也不算中介,就是一个在微信群里发招聘信息的“工头”——忽悠去了昆士兰州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镇。他说得天花乱坠:包住宿、时薪制、多劳多得、环境优美。我问他住宿条件怎么样,他发来一张照片,看着还行,至少有个床架子。
结果到了地方,车还没停稳,我就闻到了一股味。
臭。真的臭。那种潮湿的、混合着柴油和腐烂植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你连捂鼻子都来不及,那气味就已经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像一块发霉的抹布堵在胸口。我下意识干呕了一下,旁边一个早来了两周的广东妹子瞥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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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工棚是那种集装箱改的,铁皮外壳,太阳一晒里面跟蒸笼似的。六个人挤一间,上下铺,床垫上有一圈圈不明来历的黄渍,墙角堆着不知道谁留下的方便面包装袋和空啤酒罐。我放下行李,手指头在床沿上抹了一下,一层灰。
卫生间是公用的,三个隔间,两个门锁是坏的,水池边上挂着一层黏糊糊的皂垢,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声音像催命符。
第一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隔壁床的大哥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铁皮屋顶上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跑来跑去——大概是老鼠,也可能是负鼠,无所谓了,反正爪子在金属上刮擦的声音让你后脊梁发麻。我躺在那个潮乎乎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呆,心想:这跟网上说的“打工度假天堂”是同一个人间吗?
第二天一早五点四十被叫起来。天还没完全亮,东边一抹灰蓝色的光,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工头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过来喊人,嘴里叼着一根烟,中气十足:“上车上车,今天蓝莓熟得多,手脚麻利点!”
我们被拉到一片蓝莓地。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蓝莓树比我矮一头,叶子暗绿色,果实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
你要弯着腰——对,几乎折成九十度那种——把枝条掀开,一颗一颗往下摘。
工头说了,不能撸。一撸就把果子撸破了,破皮的不要,带梗的不要,太软的也不要。他要的是那种表面挂着一层白霜的、硬挺的、圆润饱满的。
听起来不难对吧?你来试试就知道了。弯腰摘十分钟,后腰像被人拿锥子一下一下捅。
再摘十分钟,小腿开始抖。到第三十分钟,你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摘到中午十二点,手已经麻了。不是累的,是蓝莓枝干上的倒刺扎的。那玩意儿不粗,但你一天重复上万次摘取动作,每一下都在你指腹上刮一道细痕。
一开始不觉得,到了第三天,那些细痕开始红肿。到了第五天——我跟你说最离谱的是啥你知道吧——我早上起来去抓工棚门口那根铁扶手,十根手指头同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到我整个人蹲下去,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我低头一看。十个手指头,全部开裂。指甲缝往外渗血,指腹上横七竖八全是口子,有的深到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
拿水冲一下,像被刀割。拿创可贴缠上,一用力又撑开。后来我没办法了,去镇上唯一一家药店买了一卷医用胶布,把手指头缠得跟木乃伊一样,继续下地。
工头看了我一眼,说:“正常,新来的都这样,过两周手就硬了。”
两周?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老子现在一天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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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吗,最操蛋的其实不是身体上的疼。身体上的疼你咬牙忍忍就过去了,最操蛋的是那种被当成牲口的感觉。
我们按桶算钱。摘满一桶蓝莓,大概七公斤,工头给你记18澳元。看着还行对不对?
可你要知道,一桶七公斤的蓝莓,你手脚再快也得四十分钟。一天十个小时,你拼了老命摘十二桶,到手两百出头的澳币。扣掉住宿费——对,住宿费还得扣,一周120澳币——再扣掉交通费,再扣掉工头代买食材的钱,你算吧,落在手里的还剩多少?
我后来跟一个巴西来的哥们儿对了一下账。他来了三周,每周到手也就七八百澳币。听着不少,换算成人民币三四千了。
可他每周干六天,每天十个小时,手烂得比我还厉害,吃饭顿顿是面包夹火腿肠。他说他在巴西是教体育的老师,一个月工资折合澳币也就一千出头,所以来澳洲“赚快钱”。但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手指头上缠着跟我一样的胶布,嘴角一边说话一边抽搐——不是哭,是嘴角神经在跳。
长期缺水缺觉,人就这样。
“I'm fine,” 他说。“Just tired.”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你总不能说“加油”吧,太虚伪了。你也不能说“那你回去吧”,人家指着这个养家呢。
我就拍了拍他肩膀,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往嘴里一叼,火都没打,就那么叼着,蹲在工棚门口发呆。
那根烟最后被雨淋湿了。对,下雨了。澳洲夏天的雨来得跟泼水似的,说下就下。
蓝莓地里全是泥,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你还得继续摘,因为蓝莓不等人,熟透了就烂在地里,工头会骂。泥浆糊住靴子底,每走一步都像踩了块吸饱水的海绵,噗嗤噗嗤响。
雨打在铁皮桶上,啪嗒啪嗒啪嗒,你听久了耳鸣。
那天下雨的时候我站在地里,浑身湿透,手还在机械地重复摘、放、摘、放的动作,泥水顺着袖口流进手套里面,跟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粉色的黏稠液体。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
没有蓝天,没有白云,只有一层压着一层的乌云,压得你喘不过气。
我脑子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现在买机票回国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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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这地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有它的逻辑的。
澳洲这国家,地广人稀,农业全靠季节性劳工。本地人不愿意干这种活——谁愿意顶着四十度太阳弯腰摘果子啊——所以只能靠我们这些持打工度假签证的背包客。政策设计得挺巧妙,给你一年签证,允许你打工,但同一雇主不能干超过六个月。
这就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稳定下来,永远在流动,永远是新来的,永远是最好欺负的那个。
工头们深谙此道。他知道你签证就一年,知道你没背景没资源,知道你来就是为了攒钱。他不怕你闹,你闹他换人就行了。
每天都有新人从布里斯班或者凯恩斯被拉过来,小白一个,连手套都没带,第一天下地摘两小时就哭了的我都见过。
我后来跟一个在悉尼读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聊过这事。他说他们管这种模式叫“农业奴隶制”。我说你这词儿用得有点重了吧。
他反问我:“你觉得奴隶制和这个的区别在哪里?”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区别在哪里?你被车拉到地头,干满了十个小时才能走。你的收入大头被工头抽走。
你住在铁皮集装箱里,吃的是最便宜的速冻食品。你受了伤没人管,因为你是“合同工”,老板不负责你的工伤保险。你干满半年必须走人,换一个雇主从头再来。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包身工吗?只是换了个光鲜的外壳,叫“打工度假”。
但你说当地人坏吧,也不全是。
有一次我手指实在疼得不行了,坐在田埂上喘气。对面一块地里有个澳洲本地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也蹲着摘蓝莓。她看我坐那不动,走过来瞅了一眼我的手,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扔给我一管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护手霜,橄榄绿色的包装,上面全是英文,我没太看懂。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一句:“Wear gloves, idiot.”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我打听到,这老太太是农场主的妈,每年夏天都会过来帮忙。她不缺钱,就是闲不住。她每天早上自己开车来,摘到下午两点就走,风雨无阻。
她跟工头关系一般,但工头也不敢惹她。她给过我两次三明治,里面夹的是真正的鸡肉和生菜,不是那种超市最便宜的午餐肉。
有一次她坐在我旁边吃午饭,我俩谁也不说话。她吃完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扭头看了我一眼,说:“This place is shit, but the blueberries are good.”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嘴里还嚼着她给的那块三明治,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这地方最真实的样貌。你说它烂吧,确实烂。烂到骨子里那种。
制度性的压榨、恶劣的条件、被包装成“自由”的剥削,全是真的。但你要说它完全没有一丝人性微光,也不客观。那个老太太递护手霜的手势、巴西哥们儿分我的半根火腿肠、广东妹子半夜帮我涂碘伏的那几分钟……这些东西你在滤镜里看不到,但它们确实存在。
又碎,又散,又拧巴。就像这地方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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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换了个农场。再后来我去了墨尔本,在市区找了份餐厅洗盘子的活。手指头养了两个多月才算好全,但留了疤。
现在你仔细看我指腹,还有一圈一圈淡淡的纹路,像树的年轮。我妈视频的时候问我手咋了,我说摘果子磨的,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回来吧。”
我没回去。我留满了整整一年。
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钱。钱其实没攒下多少,刨去开销,剩的那点还不如我在国内上班两月工资。
我留下来的原因特别拧巴——我就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到底还能烂到什么程度,以及,我自己到底能扛到什么程度。
我见过一个英国姑娘,来了三周崩溃大哭,第二天就走了。也见过一个日本小哥,干满六个月手指一点事没有——他说他在家练了两年吉他,指尖全是老茧。我还见过两个台湾来的女生,住在我隔壁铁皮屋,每天早上五点在门口拉伸、敷面膜,雷打不动。
我问她们不累吗,其中一个笑着回我:“累啊,但脸不能垮。”
人这种东西,真的挺奇怪的。你搁在一个极端环境里,他能长出各种你意想不到的活法。
但我得说一句实话:如果你现在正坐在家里刷帖子,犹豫要不要来澳洲打工度假,看到“一天180澳元”这几个字动了心,我劝你再多想三遍。
我不是劝你别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来了也许适应得比我好,赚得比我多,运气比我好,碰上一个不抽成的工头,住进一个有空调的房间。这些都有可能。
但你要做好一个心理准备:你想象中的那个“打工度假天堂”,大概率不存在。
它不是什么天堂。它就是一个农场。种蓝莓的、种草莓的、剪羊毛的、杀鸡的,都一样。
它是澳洲这个国家庞大农业机器里最底层的一颗螺丝钉,你是拧上去的那只手。没有谁比谁高贵。
我在那待了五周。不长,也不短。临走那天早上,我特意绕到蓝莓地边上站了一会儿。
没有下地,就在围栏外面站着。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斜斜地铺在那些矮树上,蓝莓果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远处有鸟叫,空气里是草木本身的味道——不是柴油,不是霉味,就是草和土的味道。
挺好看的。真的。如果不亲手去摘的话。
我转身走的时候,脑子里没啥总结。什么“这趟经历让我成长了”之类的话,我说不出口。我只是觉得,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摘蓝莓了。
但以后在超市看见那种贴着“澳洲产”标签的小盒子,我大概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然后想起那十根开裂的手指头。想起胶布、泥浆、铁皮屋顶上的老鼠。想起那个老太太递护手霜时不耐烦的表情。
想起蹲在工棚门口叼着没点燃的烟发呆的巴西人。
澳洲啊。扯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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