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还好来得及
镇上的媒人老孙头来敲门那天，陈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下去，木桩裂成两半，蹦起来的碎屑沾在裤腿上。他四十五了，村里人背后叫他"光棍陈"，叫了十几年，叫得他都习惯了。
老孙头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这个，你看看。"照片上的女人穿一件深蓝色外套，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容有点拘谨。背面写着名字：周慧，四十三岁。
"人家在城里厂里干了二十年会计，家里父母走得早，自己一个人。"老孙头把照片翻过来，"就是年龄大了点。你是嫌人家大，还是觉得——"
"见面吧。"陈大勇把斧头靠墙放下。
见面在镇上的小饭馆。周慧比照片上瘦一些，话不多，点菜的时候把菜单推给他，说"你看着点，我不挑"。她手指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陈大勇注意到她看窗外的时候，眼眶有一点青。
"我没啥条件，"周慧说，"就想有个家。"
结婚很简单，领了证，在村里办了三桌酒。邻居们说三道四，无非是"老光棍娶了个老姑娘""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生"。陈大勇听见了，没吭声。周慧也听见了，也没吭声。晚上两个人坐在新房的床沿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后来日子慢慢过出了样子。周慧把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在墙角种了一排小葱和香菜。陈大勇去工地干活，回家有热饭热菜。两个人说话不多，但饭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周慧偶尔会哼歌，陈大勇听不出来是什么调子，但觉得挺好听。
三个月后，周慧忽然说不舒服，没胃口，早上起来想吐。陈大勇问她要不要去镇上诊所看看，她摆摆手说可能是吃坏了。又过了一周，陈大勇发现她例假两个月没来了。
"去县医院。"陈大勇把摩托车推出来，"这回不许犟。"
县医院的妇科诊室里，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两遍，抬头看看周慧，又低头看看单子。
"你们结婚多久了？"医生问。
"三个多月。"陈大勇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医生笑了，把单子递过来："恭喜，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周慧愣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陈大勇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认不全，但"阳性"两个字看得懂。
"不可能啊，"周慧声音有点抖，"我这个岁数……我上个月还……我以为……"
医生扶了扶眼镜："四十三岁自然受孕，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不过你是高龄产妇，以后产检得勤一点，营养跟上，别太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慧在台阶上站住了。秋天的阳光明晃晃的，她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大勇。"她喊他。
陈大勇回头看，见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她说。
陈大勇走回去，想了半天，伸手把她肩膀揽了一下。他手心全是汗，胳膊僵硬得像根木头。"有了就好，"他说，"有了就好。"
摩托车开回家，车后座绑了一袋医生开的叶酸片。村里路边几个闲聊的妇女看见他们过去，嘴巴张了张，谁也没说出话来。
晚上陈大勇给在外地打工的妹妹打了电话。妹妹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哭，然后笑，然后说"我马上请假回来"。挂了电话，陈大勇看见周慧坐在床边，手上拿着那张B超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单子上有一团小小的阴影，医生说那是胎芽，还只有两厘米长。
"你说，"周慧抬头看他，"他会不会嫌我们老？"
陈大勇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陷。"怕啥，"他说，"我爹四十岁才有的我，我也好好的。"
周慧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陈大勇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但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慧轻声说："我今天从医院出来就想，我这辈子等来等去，等到四十三岁，原来是在等你。"
陈大勇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手心里那团小小的温暖，像是隔着肚皮，也隔着岁月，稳稳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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