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太皇河的冬天，总要等天亮透了才肯显出颜色。
天刚蒙蒙亮，丘宜庆便从丘家庄赶到了李家。一路上风硬，他穿着藏青棉袍，走得不快，到了院门口，先低头理了理衣襟，才伸手叩门。
李家的仆人认出是丘家少爷，赶紧把他迎进屋。
这时候，李银锁正在给孩子喂米糊。顾长连坐在旁边削木头，想给孩子做个拨浪鼓。顾应怜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说：“嫂子，宜庆少爷来了。”
李银锁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看见丘宜庆已经穿过院子，正朝这边走来。年轻人已经成了家，在念慈庄也能独当一面，可走路时仍然背着手，步子稳稳的，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李银锁忽然想起，丘宜庆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丘家上下忙着料理家业，照料他的事，常常落在她身上。
吃饭、缝衣、盖被子，这些小事没人会专门记账，却一天也少不了。孩子闯了祸挨骂，往往先跑到她那里躲一会儿。她嘴上训他，手里却还是要替他擦药。
那时他见了她，总要规规矩矩叫一声“姨娘”。
如今十几年过去，他站在她面前，仍旧先叫了一声：“银锁姨。”
说完，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李银锁连忙侧身，伸手去扶：“少爷，这礼可受不得。”
“受得。”丘宜庆抬起头，“您照料我那么多年，什么时候都受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长连不认识这位丘家少爷，只知道他出身不凡。听见这句话，又见他行礼时没有半点敷衍，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到地上。他赶紧让人进屋坐，嘴里只说：“外头冷，先喝口热茶。”
顾应怜也跟着进了屋。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一旁不敢多看。她小时候被卖进大户人家，后来又辗转几处，直到去年才被丘家出面赎回。
这些事，丘宜庆早就听母亲说过。
他看了顾应怜一眼，没有多问。这样的身世，旁人问一句，她就要重新说一遍；可对她来说，那些年并不是几句话就能交代干净的。
过了一会儿，丘宜庆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玉坠，放到李银锁怀里孩子的手边。
“这是欢儿让我带来的，给宜礼的见面礼。她本来也想来，只是年底家里事情多，走不开。”
玉坠不大，雕成葫芦形，用红绳系着。孩子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李银锁替他戴好，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推辞。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有时候就藏在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东西里。不是玉有多贵重，而是对方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也知道该把这份心意送到谁手里。
茶喝到一半，丘宜庆才说起今天的第二件事。
他是替徐得偶来提亲的。
徐得偶跟着祝长兴在商队里做事，已经有些日子了。人老实，肯吃苦，做事也有分寸。家里有十亩地，房子修整过，虽说算不上富裕，但日子能够过得下去。最要紧的是，他是真心想娶顾应怜。
说到这里，丘宜庆停了一下，看向顾应怜。
“日子可以商量，彩礼也由你们定。徐叔那边会操办，长兴哥也会帮忙。只是这事，还是要先问你的意思。”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顾应怜身上。
她先看了李银锁，又看了顾长连。手指绞着衣角，过了片刻才说：“嫂子，你觉得呢？”
李银锁没有马上替她答应。
她拉着顾应怜坐下，说徐得偶是什么性子，家里是什么情况，自己已经打听过了。嫁过去以后，未必能过上富贵日子，但只要两个人愿意一起过，家里也肯担责，日子总能慢慢经营起来。
说到底，别人能替她问清条件，却不能替她过往后几十年。
“你自己愿意吗？”李银锁问。
顾应怜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再躲开。
“我愿意。”
声音不大，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顾长连点了点头，继续握住那根没削完的木棍。李银锁把顾应怜的手攥紧了一些，答应下来。丘宜庆也站起身，说正月里选个日子，婚事该有的东西，一样不会少。
事情就这样定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也没有谁说出一番大道理。一个姑娘点了头，两个长辈应了声，来提亲的人回去继续商量婚期。乡下人家的喜事，大多就是这么办起来的。
丘宜庆临走时，李银锁抱着孩子送到院门口。
孩子抓着胸前的玉坠，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丘宜庆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银锁也曾这样抱着年幼的他，在丘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他只知道姨娘的手很暖，身上的皂角味很好闻。至于她替自己盖过多少次被子，挨过多少句埋怨，他那时候并不知道。
后来人长大了，成了家，各自有了自己的日子。旧人也不再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见一面，便少一面。
丘宜庆朝李银锁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晨雾。
李银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直到孩子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她才低头回过神来。
屋里，顾长连还在削那只拨浪鼓。木屑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过不了多久，顾应怜要出嫁，家里会忙起来；再过些日子，孩子也会学着走路。
日子没有停下来等谁。
只是有些人走远了，情分却还留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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