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馨)初秋的临沂,阳光从“玉缘会所”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切进来,将博古架上的一尊白玉观音照得几近通透。段剑利老师就坐在那光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籽料的皮壳,像是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对望。屋内寂静,只有紫砂壶嘴升腾起的水汽袅袅散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这个满世界都在叫卖“快节奏”的时代,还有人用半个世纪的光阴在与玉共舞,慢慢品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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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沂蒙山下到戈壁滩再回沂河畔,一场横跨半生的“认领”
十七岁,天山脚下。那是段剑利人生中第一个命运的拐点。作为铁道兵,他随部队开进新疆。戈壁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而就在某次收工的路上,他从乱石堆里拾起一块青白色的石头。那石头被风沙啃噬了千万年,表面粗粝,内里却透出一种异样的温润。“我用指甲一划,划不动;放在脸上贴了贴,凉的,但凉得不扎人。”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那天我坐在戈壁滩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天地之间只有我和那块石头——我突然间莫名其妙的心动,觉得它在跟我悄悄地说话。”从那天起,段剑利与玉之间,便有了一种近乎宿命的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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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年军旅生涯,给了他坚定的意志和玉的一世情缘。从沂蒙山下到戈壁滩再回沂河畔,段剑利老师转业后,他推掉了许多“更赚钱”的行当,最终选择了世间最需要温柔以待的物件,一头扎进了玉石的世界。旁人不解,他只笑笑:“不是我选了玉,是玉在茫茫人海里,认出了我。”
“人以金求玉,玉凭缘寻人。”这是整场谈话中,段剑利老师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在他看来,金钱只是玩玉的敲门砖,德性与心性,才是人与美玉之间真正的纽带。很多人带着钞票闯进这个圈子,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结果往往两手空空地出去,不是玉不卖他,是玉“不认”他。
“你看这块玉,”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枚带洒金皮的挂件,递到我手中,“它温温的、滑滑的,对不对?但你要知道,和田玉它外表柔和,内里坚刚——这不就是古人说的“君子'么?”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人正,玉才正。心术不正的人,雕不出好东西;即便靠着炒作风光一时,时间会把它打回原形。玉是照妖镜——你带着贪念摸它,它就照出你的贪;你带着浮躁看它,它就照出你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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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剑利把玩玉之路,划作三重境界。第一重,赏玉。看皮色、比白度、问产地、追名家。第二重,藏玉。能读懂玉质结构,分辨毛孔汗眼,看得出雕工的气韵与匠人的心性。到了这层,已从“看热闹”跨入了“看门道”。第三重,修己。段剑利说、这一重他“也还在路上”。但他给我看了一件东西———块满是僵皮和碎绺的边角料,按照市价不值几个钱,却被他用红绳系着,贴身佩戴了许多年。
“你看这些瑕疵,像不像人身上的疤?”段剑利老师摩挲着那些天然的残缺,“和田玉没有一块是完美的,棉、绺、水线、僵点,那是亿万年地壳运动给它留下的勋章。我年轻时也追求过‘完美无瑕’,后来才明白——接受了玉的不完美,才能真正接受自己这一生的遗憾。”他说,玩玉的最高境界,不是手中拥有多少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是在与玉日夜相对的过程中,把自己心里那些尖锐的、急躁的、不甘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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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剑利老师告诉记者:“未有德行高千尺,莫伸浊指染灵石。我常跟来会所交流的玉友说这句话,是真心疼玉,也心疼人。”
采访将尽,我问他:”经手美玉万干,有没有哪一件最舍不得?”
他想了很久,最终摇头,笑着说:“没有最舍不得,它们只是路过我,借我的手待一阵子,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真正留在我这里的,从来不是石头本身。而是它们慢慢磨掉的东西——那些急、那些贪、那些怨、那些放不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到最后你会发现,人这辈子最大的收藏,不是保险柜里锁了多少珍宝,而是你这个人本身——被岁月盘得温润通透、内心坦荡,能跟任何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坐一个下午,那是心有灵犀的隔空对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花了五十年读懂的,从来不只是石头。而是借着一块来自天山的、沉默的、温润的玉,去读懂了天地,读懂了人心,也读懂了那个十七岁在戈壁滩上拾起石头的少年——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归来;所有的收藏,最终指向的,都是放下。玉虽无言,却照见一切。(来源:中国企业家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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