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刻,我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饺子,说是包多了,让我帮着尝尝。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接过来,鼻子闻到韭菜鸡蛋的香味,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馋的,是太久没人这么自然地给我送口热乎东西了。
他搬来半年多了,就在老公走后的第二年秋天搬来的。我记得清楚,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收被单,看见楼下搬家公司的人往上抬沙发,他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些灰白。从那天起,楼道里偶尔会碰见,点头笑笑,从不多话。他像是跟我保持了某种默契,不远不近的。
晚上我把饺子热了热,自己坐在餐桌前一个个慢慢吃。老公在的时候,我们家也常包饺子,他擀皮儿我包馅,两人能忙活一晚上。后来他不在了,我再也没包过,嫌麻烦,一个人吃不了几个。那天晚上我吃着饺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他是怎么知道我今晚没吃饭的?下班回来的时候我们在楼道里碰见过,他手里提着菜,我手上拎着空饭盒,也许从那儿就看出来了。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傍晚下大雨,我下班回来淋得透湿,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正好出来扔垃圾,看见我这副样子,说了句进来喝杯热茶吧,别感冒了。我没客气,跟着他进了门。他屋里收拾得利索,茶几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副老花镜。他给我倒了热水,又找了条干毛巾让我擦头发。我坐在他家沙发上,看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男人味,不是那种汗臭味,是另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他说他退休了,以前在厂子里干维修,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听着,心里酸一阵暖一阵的。酸的是同病相怜,暖的是他愿意跟我说这些。那晚雨没停,我在他家坐到九点多,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把伞,说别还了,家里有好几把。
后来我们就熟了。不是那种每天黏在一起的熟,是隔壁住了个能说话的人的熟。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心里就踏实。有时候他敲门,送来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或者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我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就偶尔蒸锅馒头给他端几个。我们之间有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这种客气底下藏着什么,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有天晚上我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公走了三年,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我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上班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那种时候特别想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翻个身让我听见动静也好。我今年四十五,身子骨还硬朗,夜里有时候燥热得睡不着,那些念头冒上来的时候我又羞愧又委屈。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连我亲妹妹都不知道。可那晚我忽然想到隔壁的他,想到他端饺子来时手腕上的青筋,想到他递毛巾时手指擦过我手背的那一下。
我开始躲着他。早上出门比平时早半个小时,晚上回来轻手轻脚不弄出动静。他敲过两次门,我假装不在家。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没法收场。我们这把年纪,跟年轻人不一样,人家说爱就爱说散就散,我们不行,我们有太多顾虑,怕邻居闲话,怕孩子知道了怎么想,怕万一没成连隔壁邻居都做不成。
就这么别扭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我去菜市场,远远看见他在卖鱼的摊子跟前站着,手里拎着条草鱼,正跟老板说笑。我转身想走,但脚底下没动,就站在那看着他。他大概感觉到了,回头看见我,那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自然,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过来把鱼递给我,说今天这鱼新鲜,拿回去炖汤喝。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我说你吃了吗,他说没呢,等你一起呢。
就是这句话,把我心里那堵墙给拆了。那天我们在他家吃的饭,他炖的鱼汤,我炒了两个素菜。吃完饭我没走,他也没催。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后来他伸手把靠垫拿开了,就那么坐在我旁边,胳膊挨着胳膊。我没躲,心跳得快,但心里头反而踏实了。他说,我知道你这阵子躲着我,我不怪你,我跟你一样,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但咱这岁数了,能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你要是觉得行,咱就试试,不行也不勉强。
我点了点头,点完头就哭了。不是难过,是松了那口气。这三年我像个绷紧的弦,白天人前撑着,晚上自己扛着,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他拍了拍我的背,就那么轻轻拍着,没说话。
后来的日子就平淡了。没有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他做饭我洗碗,他修水管我递扳手,周末一起去公园溜达,碰见邻居大大方方打个招呼。刚开始确实有人背后嚼舌头,说老公走了才三年就跟隔壁的搭上了。我听见了心里别扭,他倒是看得开,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过咱的日子。
我们没领证,也没住一块儿,还是各住各的,只是门不再锁那么严了。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就去敲他的门,他也不问什么事,就让我进去坐会儿。有时候他半夜咳嗽,我听见了,第二天准给他熬个梨水端过去。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年轻时候谈恋爱的热火朝天,是另一种踏实,像冬天穿了件厚棉袄,不惊艳,但暖和。
今天是他搬来的整三年。傍晚我炖了锅红烧肉,端过去跟他一块儿吃。窗户开着,外面有小孩在楼下跳绳,数着数,声音脆生生的。他往我碗里夹了块肉,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我没说话,低头扒饭,心里头想的是三年前他在门口敲开我门的样子,端着一盆饺子,就那么站着。要是那天我没开门呢?要是那天我嫌麻烦没接那盆饺子呢?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一个节点连着另一个节点,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没再往下想,把碗里的肉吃了,又给自己盛了碗饭。他看我爱吃,把剩下的肉都拨到我这边,自己就着汤泡饭。外面的天暗下来了,屋里开了灯,黄黄的,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柔和。我忽然觉得,四十五岁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有些东西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也不晚。至于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但至少今天晚上,这碗红烧肉是热乎的,对面坐着的人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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