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你可能只学了半本。另一本,被藏在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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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华夏》第一季“被封印的蓝色华夏”
补上被课本漏掉的那一半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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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我们说到:宋朝被“收编”的海洋基因,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数千艘战船、指南针航海、水密隔舱,南宋成了当时世界上无可争议的第一海洋强国。
但宋朝有个死结:它搞海洋,是为了“守住陆地”。所以终宋一朝,中国船只在海上穿梭,却从来没有主动走向“深蓝”。
这个死结,到元朝被打破了。
1279年崖山海战之后,蒙古人接管了宋朝留下的一切,包括那支庞大的水师、那些先进的造船技术、那条通往世界的海上丝绸之路。
然后,这群马背上的民族干了一件让全世界都瞪大眼睛的事——他们把中国海洋史,推向了古代世界的绝对巅峰。
01 丨 蒙古人:从草原到大海的“跨界玩家”
很多人对元朝的印象是:骑马、射箭、打仗、疆域辽阔。
但很少有人知道:元朝是中国古代海上活动最为频繁、海外贸易最为发达的时期。
对中国而言,在中国对外交流的格局中,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陆上丝绸之路。
这不是偶然的。
蒙古人虽然是马背上的民族,但他们有一个特别厉害的本事,学习能力极强。
打下中原后,他们很快就发现:原来海里也能捞钱,而且比种地来得快多了。
忽必烈这个人,在这方面眼光很毒。他统治早期,就不断派人出海招抚各国。元朝的海上影响力延伸到了波斯湾地区,与东南亚、印度次大陆和印度洋周边国家建立了密切联系。
更关键的是,元朝在泉州、广州、庆元(宁波)、上海、澉浦等地设立了市舶司,管理海上贸易。朝廷不仅不禁止海洋贸易,反而把它当成国家的重要收入来源来经营。
元朝的市舶制度比宋朝更为开放。宋朝市舶收入归中央,元朝则允许地方政府和商人分享利润,极大地刺激了民间参与热情。
元朝的海上贸易政策,比宋朝还要开放。
为什么呢?
因为蒙古人的思维方式和汉族皇帝不一样。
汉族皇帝总觉得“海上是蛮夷之地,去了丢份儿”;蒙古人没这个包袱。在他们眼里,只要能赚钱、能扩张,管你是陆地还是海洋,都一样干。
这种“没包袱”的心态,让元朝的海洋事业走上了一条和宋朝完全不同的路。
02 丨 远征爪哇:史上最远的跨海出征
如果说市舶司是元朝“和平利用海洋”的一面,那么征爪哇就是元朝“用海军说话”的另一面。
这个故事,得从一件特别窝囊的事说起。
1289年,元朝派了一个叫孟琪的特使去爪哇国招抚。
结果呢?
爪哇国王克塔纳伽拉不但不接受招抚,还干了一件极其缺德的事——让人在元朝使者的脸上刺了字。
在古代,这是最侮辱人的惩罚。脸上刺了字,一辈子都洗不掉,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是罪犯。
消息传到元大都,忽必烈暴怒。
他这辈子打过金朝、灭过南宋、征过日本、打过缅甸,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1292年,忽必烈下令:打。
《元史·外夷传》记载:远征军“会福建、江西、湖广三行省兵凡二万,设左右军都元帅府二、征行上万户四,发舟千艘,给粮一年、钞四万锭”。
这支远洋远征军的阵容是这样的:
统帅:史弼、高兴、亦黑迷失三人同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
兵力:二万余人,核心是北方汉军,辅以前南宋的新附军
战船:海舟千艘,备足一年粮食
出发地:福建泉州后渚港
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远洋远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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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2年十二月,大军从泉州后渚港启航。他们经过七洲洋、万里石塘(今西沙群岛),至占城,谕降诸小国。1293年正月,至东董、西董山,过牛崎屿,入混沌大洋。过橄榄屿、假里马答、勾阑等山,最终抵达爪哇。
你想想,在那个没有发动机、没有GPS的年代,两万人坐着木船,在海上漂几个月,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热带岛屿打仗。
这是什么样的组织能力和航海技术?
战争的过程很曲折。元军到达时,爪哇国内正好发生政变,原来的国王被杀。新国王假意向元军投降,请求元军帮忙平定叛乱。元军信了,帮着打了一场仗。结果人家转过头来就翻脸了,偷袭元军。
史弼一看形势不对,果断下令撤退。据后世研究者考证,实际深入爪哇作战的元军约五千人,此役损失三千余人,但所幸主力仍能撤退返国,未全军覆灭于海外。
这场战争的意义,不在于胜负,而在于它证明了:13世纪末的中国,已经具备了跨越数千公里海洋、投送大规模军事力量的能力。
要知道,哥伦布1492年出海时,只有三条船、九十个人。而元朝远征爪哇,是千艘战船、两万大军,早了整整两百年。
03 丨 汪大渊:比郑和早75年的“民间航海王”
但元朝海洋史最浪漫的故事,不是皇帝的命令,而是一个南昌少年的冒险。
他叫汪大渊,字焕章,生于13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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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的故事,说出来有点像小说。
至顺元年(1330年),虚岁才二十岁的汪大渊,从泉州搭了一艘商船出海。这一去,就是五年。
他的航线是什么样的呢?我给你念念:
从泉州出发→ 海南岛 → 占城(今越南)→ 马六甲 → 爪哇 → 苏门答腊 → 缅甸 → 印度 → 波斯(今伊朗)→ 阿拉伯 → 埃及 → 据学者推断,他可能横渡地中海到达了摩洛哥(那是和他同时代的大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的故乡)→ 出红海到索马里、莫桑比克 → 横渡印度洋回到斯里兰卡、苏门答腊、爪哇 → 经澳洲(可能)到加里曼丹、菲律宾→ 返回泉州
1334年夏秋,他回来了。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没有。
至元三年(1337年)冬天,二十六岁的汪大渊再次从泉州出航。这一次,他又花了近两年,再次走遍了南洋群岛、阿拉伯海、波斯湾、红海、地中海、非洲东海岸,至元五年(1339年)夏秋之际返航泉州。
两次远航,行程数万里,足迹遍及亚、非、澳三洲二百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回国后,他写了一本书,叫《岛夷志略》。
这本书一共一百条,前九十九条是他亲身经历的见闻,“非亲见不书”——没亲眼见过的,他绝不瞎写。
书中系统记录了亚、非、澳三洲220余国家和地区的山川、物产、社会风俗,涵盖澎湖、爪哇、东非等地,是元代海外交通地理的重要文献。
关于澳洲:西方学术界尚未普遍认可“汪大渊到过澳大利亚”的说法,但中国学者通过《岛夷志略》中“麻那里”“罗娑斯”两条的详细记载,包括达尔文港的地貌、澳大利亚鹤(黑颈鹳)、“石楠树”(火焰树)等。
考证认为,汪大渊极可能到达了澳洲北部海岸。这是世界航海史上极其震撼的一个“可能”。
一个浪漫的巧合:汪大渊1330年首次出海时,一位比他大三岁的摩洛哥青年——伊本·白图泰,也刚刚离开家乡,踏上东行的旅程。一个从东往西,一个从西往东,几乎在同一时间活跃在印度洋上。他们很可能在同一片海域擦肩而过,却终生未曾相遇。
这本书后来成了什么?
郑和下西洋时,船队手里拿的航海参考资料之一,就有这位南昌少年写下的笔记。
郑和船队的通事马欢在《瀛涯胜览》序言中写道:“余昔观《岛夷志》,载天时气候之别,地理人物之异……及亲抵其地,始知《岛夷志》所著者不诬。”
你想想这个画面:十五世纪初,郑和的宝船队在印度洋上乘风破浪,船员们翻看的手册里,记载的是一个世纪前另一个中国人走过的路。
而汪大渊,没有任何官方背景。他不是朝廷派出去的使节,不是奉命出海的军官。他就是个普通的南昌小伙子,凭着对世界的好奇心,搭了一艘商船就出发了。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官方背景,仅凭一腔热血和商船的甲板,就完成了横跨三大洋的壮举。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元朝的海洋,已经向普通人敞开了大门。海洋不再只是朝廷的专利,它成了民间可以触碰的领域。
04 丨元朝海洋到底有多强?
说了这么多,我们来用一组数字感受一下元朝海洋事业的巅峰状态:
️ 贸易范围:中国海船与日本、菲律宾、印度尼西亚保持频繁往来,在印度海岸建立了定期商旅贸易点,与伊朗南部的忽里模子港(今霍尔木兹)长期密切联络,最远到达非洲东海岸。
《岛夷志略》:记录了220余个国家和地区,其中不少是首次见于中国著录。
外交频率:仅忽必烈统治时期,约有四十个国家和地区入贡达一百一十次,平均每年将近三次。
海运漕粮:元朝定都大都(北京),但北方粮食产量不足,需要从南方调运。至元十九年(1282年)起,元朝开辟了从长江口到大沽口的北洋航线,最高年运量达三百五十余万石(约合今天的两亿公斤)。这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海上物流工程。
⚓ 造船能力:元朝继承了南宋的造船技术,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记载,中国大船“可载一千人,其中水手六百、士兵四百”。他还特别注明,这类巨船“仅产于中国之刺桐(泉州)及辛克兰(广州)二地”。
海上丝路地位:对中国而言,在中国对外交流的格局中,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陆上丝绸之路。
社科院的研究结论是:“元代海上丝绸之路往来达致巅峰,为明代郑和下西洋奠定了基础。”
一千人的船。十四世纪。
05 丨巅峰背后的“基因缺陷”
讲到这里,我想抛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元朝的海洋事业,看起来比宋朝还要猛,贸易范围更大、航行距离更远、军事投放能力更强。但为什么元朝之后,明朝没有把这份家业继承下来,反而走向了“禁海”?
答案藏在元朝海洋事业的本质里。元朝搞海洋,有两个驱动力:
第一,帝国利益驱动。
市舶司收税、海外征服从朝廷到地方都能获得收益。忽必烈搞海洋,是因为他发现海洋能挣钱、能扬威。
第二,民间商业驱动。
汪大渊这样的民间航海家,跟着商船走遍世界。元朝对民间出海基本不设限,商人们可以自由地来来往往。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这两个驱动力,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它们都必须依附于帝国的意志。
元朝的海洋繁荣,是建立在“蒙古帝国需要海洋”这个前提下的。一旦这个前提消失,比如换了皇帝,新皇帝不想搞海洋了,整个海洋事业就会瞬间崩塌。
宋朝的海洋基因是被“收编”的,元朝把这种“收编”做到了极致。
元朝人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海洋到底是什么?
对元朝统治者来说,海洋是收税的工具、用兵的通道、宣扬国威的舞台。他们依然是在“站在陆地上看海洋”。
所以当元朝灭亡,明朝建立,朱元璋这个农民出身的皇帝回过头来看海洋时,他看到的是海盗、走私、倭寇、不安定的因素。
于是,明朝选择了“禁海”。
元朝把中国海洋史推向了古代巅峰,但也把“海洋服务于陆地”这个基因缺陷,推向了极致。
这个缺陷,将在下一个朝代——明朝,酿成中国海洋史上最令人唏嘘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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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期预告 】
下一期,我们要讲一个所有人都熟悉、但很少有人真正读懂的故事——郑和下西洋。
1405年,郑和带着两百多艘船、两万七千多人从刘家港起航。比哥伦布到达美洲早了八十七年,比麦哲伦环球航行早了一百一十四年。
郑和的宝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木制帆船,据《明史·郑和传》记载,宝船“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按通常的明代尺度换算,约140米长、57米宽,相当于一个半足球场。
这个尺寸是什么水平?
一百多年后,哥伦布的旗舰“圣玛丽亚”号,船体长约22米(含船首斜桅约30米)。
郑和的宝船,比哥伦布的旗舰大出好几倍。
当然,宝船的实际尺度在学界仍有争议,部分造船学者认为以明初的工艺,难以造出百米以上的木制帆船,推测郑和实际远航所用的“二千料海船”总长不过60米左右。
但即便按最保守的估算,郑和的主舰也绝对是15世纪世界上最大的远洋船舶。
但有一个问题困扰了中国人六百年:
郑和之后,明朝为什么下了“禁海令”?中国为什么没有借此成为“海权国家”?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关乎郑和,更关乎整个中华海洋文明的命运。
下一期,《郑和:中国离“海权国家”最近的一次》揭晓
了解海洋,才会保护海洋。
点赞关注,下期再话。
作者 丨 山野朱雀
《蓝色华夏》主理人,海洋文明研究者、普及者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诗歌学会、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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