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道德经·04：功劳是一把刀，有人放下刀，有人握到死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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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张良对刘邦说了一句话。

他说，自己祖上世代为韩国相国，韩国灭亡后，他散尽万金家产向强秦报仇，现在凭三寸舌当上了帝王的老师，封了万户侯，做到了平民的极致。接下来，他想去跟随赤松子云游。

汉五年入关后，张良身体不好，开始导引养生，杜门不出。汉高祖十二年的这番话，是他决心彻底退出政坛的宣告，正式修习辟谷，导引轻身。

这一年，刘邦还在，汉朝建立才七年。

张良是汉初三杰，和萧何、韩信并列，是开国功臣里的核心人物。按常理，他应该在朝中继续享受权力、地位，但他选择了离开。

一年之前，还有一位汉初三杰，也立了大功。他的下场，和张良全然不同。

韩信，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被吕后和萧何骗进长乐宫，武士把他绑起来，斩在钟室里，夷灭三族。

同样是三杰，同样立下不世之功，一个主动放下刀，善终；一个紧握着刀不放，身死族灭。

张良的退出，不是忽然的念头。

刘邦称帝之后，论功行赏，封了一大批功臣。张良被封为留侯，万户侯。他在刘邦手下，出过很多主意。鸿门宴上帮刘邦脱身，建议刘邦烧绝栈道麻痹项羽，建议刘邦在楚汉相争时重用英布、彭越、韩信三人合力破楚，建议刘邦在统一后定都长安。

这一条条计策，每一条都改变了战局。

汉五年定都关中后，张良身体不好，开始导引养生，杜门不出。

但刘邦分封功臣的时候，张良推辞了三万户封邑，只接受了留县的封地。

刘邦称帝之后，张良仍活跃在朝中。一直到汉高祖十二年，他才会说出那番话。

韩信不一样。

韩信也是平民出身，早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受过胯下之辱。他先投项梁，再投项羽，都不被重用，后来投了刘邦，被萧何赏识，拜为大将。

他平定魏、赵、燕、齐，在垓下之战正面迎击项羽、合围击败楚军，为刘邦打下半壁江山。汉朝建立的功臣里，论军事功劳，韩信是第一。

但是，刘邦在垓下之战后，就开始剥夺韩信的兵权。先是夺了齐王，改封楚王，然后找理由说有人告他谋反，把他贬为淮阴侯。

在被押解途中，韩信激愤地说了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这句话后面，其实还有半句：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意思是，该烹的，就烹吧。

但韩信没有真的接受这个烹。他被贬为淮阴侯之后，住在长安，心里不痛快。后来陈豨反叛，刘邦亲自征讨，韩信称病不从，但暗地里跟陈豨有来往。

事情泄露了。吕后和萧何合谋，骗韩信入宫，在长乐宫钟室把他杀了，夷灭三族。

两个人的选择，决定了两个人的结局。

张良在汉朝建立之后，马上退了一步。他说，功已成，名已遂，该退了。这一退，他退出了权力的漩涡，躲开了日后的清洗。

韩信在汉朝建立之后，没有退。他被夺了兵权，被封王又被贬为侯，心里一直不服。他觉得自己功劳那么大，不该是这种下场。他不服，就一直留在权力的圈子里，最后死在里面。

张良的选择，应了那几个字：

功遂身退，天之道。

功业成就，就退身而出，这是天道。

张良读过这句话吗？不知道。史书没记。

但他做出来的事，就是这句话的注脚。他立了最大的功，然后在最风光的时候退出来，学了辟谷，跟着赤松子云游去了。

韩信不是这样。他立了最大的功，但没有退出来。他想继续留在功劳簿里，继续享受应得的地位。结果他死在了长乐宫钟室里。

还有一句说得更透：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手里拿的东西太满，不如适时停下；刀锋磨得太尖，很难长久保持。

韩信就是刀锋太尖的那一类。他的功劳太显眼，他的能力太突出，他的地位太敏感。刘邦不能不防他。他越是不退，刘邦越是觉得他可能会反。

最后，反的罪名坐实了，族灭了。

张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他说，布衣做到万户侯，已经是极致了。再往前走，就不是享受，而是冒险。所以他停在那里，不再往前。

这件事上，刘邦的态度很有意思。

他对张良，是敬重。张良要辟谷，要跟着赤松子云游，刘邦由他去。因为张良主动退了，他对刘邦的权力构不成威胁了。

他对韩信，是忌惮。韩信兵权太重，功勋太高，刘邦不能不防。韩信被贬之后，刘邦还曾跟他谈过诸将的才能，韩信说，刘邦最多带十万兵，而自己多多益善。刘邦听完，笑了一笑，说，多多益善，那为什么被我擒了？

这句话背后，就是猜忌。

老子说得干脆：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危险。

张良知足，也知止。他说万户侯于他足矣，所以他没有受辱，没有危险。

韩信不知足，也不知止。他觉得自己功劳那么大，不该被贬为侯，不该被剥夺兵权。他一直想要拿回他认为应得的东西。

结果他被辱了，也被杀了。

从老子的话来看，张良和韩信的结局，早就写在那里了。

功遂身退，天之道。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张良照着做了，所以善终。韩信没照着做，所以族灭。

老子最后补了一句：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天道，是不争而善于取胜。

张良没争过刘邦。刘邦要封他侯，他接受了；刘邦要夺他的权，他主动退了；他要辟谷，刘邦由他去。他不争，所以他活得自在。

韩信争过。他被贬之后，心里不服；他被夺兵权，心里不满；他被诱骗入宫，反抗无效。他一直在争，所以最后他输了。

汉朝建立之后，论功行赏，三杰各有封赏。萧何留在朝中继续当丞相，张良参与核心政务，韩信被贬为侯。后来张良才正式辟谷，而萧何被升为相国。

萧何没有退，但他懂得藏拙，懂得自污其名，所以刘邦虽然对他也有猜忌，但最后还是放过了他。萧何的聪明，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张良比萧何更进一步，他直接退出了。

韩信既不会示弱，也不会退，所以他死了。

功劳是一把刀。用完了，有人把它收起来，挂在墙上，自己转身做别的事；有人握着不放，结果刀锋割伤了自己。

张良是前者，韩信是后者。

老子说过，功遂身退，天之道。

张良照着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