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社区医院人不多,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陪娜仁去做常规体检,正坐在妇产科外面的长椅上打盹,忽然听见旁边诊室里传出一个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劲儿。
“生不生,那要看你老公咋说啊。”
我一下醒了。走廊里几个等着叫号的人也都抬了头。诊室门半掩着,里面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医生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我没太听清,但隐约能感觉出,医生有点懵。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走出来。她穿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底下一条黑色打底裤,脚上踩着帆布鞋,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脸不大,皮肤白净,眼睛又圆又亮,看上去跟个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她出来以后并没有急着走,反而在门口站了站,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声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医院呢。医生说让家里人过来一趟。你和我爸明天能来不?不是啥大事,就是怀上了,需要签个字。”
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学校食堂吃什么。可电话那头显然不平静,声音大得隔着话筒都能听见。姑娘把手机拿远了些,嘴里“嗯嗯”应付着,末了说了一句:“你们来了再商量。”就挂了。
她转过身,刚好对上我的目光。我连忙低头看手机,假装在刷新闻。她也没在意,甩着马尾走了。我心里却翻腾开了。这姑娘看着也就跟我大侄女差不多年纪,怎么怀孕这么大的事,她跟没事人似的?还有那句话,“要看你老公”,医生愣住也正常。一个女大学生来做产检,医生问她生不生,她回那么一句,换谁听了不懵。
我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萍水相逢,听过也就听过了。可命运这玩意儿就爱凑热闹。没过几天,我竟然又碰见了那个姑娘。
那天娜仁的网店要招个打包员,来了几个应聘的,其中就有她。她站在我家客厅里,还是那身打扮,只是头发放下来了,戴了副黑框眼镜,看着文静了许多。她递了张简历过来,我一看,叫李乐,二十二岁,呼和浩特本地人,大学刚毕业。
娜仁问她:“你学的是财务管理,怎么来干打包?”
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姐,我男朋友说这工作锻炼人,先干着呗。”
娜仁跟她聊了几句,觉得这姑娘挺机灵,就留下了。我坐在旁边没插话,心里嘀咕,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还没跟她男朋友那边商量好吧?
她干活确实利索。每天准时来,打包、贴单、搬货,从不喊累。娜仁也喜欢她,说她嘴甜,人实诚。只是我每次看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总有些说不出的担忧。一个怀着孕的姑娘,干这种体力活,不合适。
有一回她搬箱子,我赶紧过去接了一把。她抬头冲我笑:“谢谢海哥,没事,我劲儿大。”
我趁机说:“你现在这身子,别逞强。要不让娜仁给你安排点轻松的。”
她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低声说:“海哥,你看出来了啊?”
我点点头。
她抿了抿嘴,把箱子放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其实我爸妈不同意我生。他们说孩子他爸不靠谱,让我赶紧处理掉,然后回学校把最后的课修完。可我觉得……这终究是条命。”
我叹了口气:“你那个男朋友,到底咋想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他?他听家里的。他爸妈说,要是生下来,他们带。可结婚的事,得等他工作稳定了再说。”
我皱了皱眉:“这算什么话?孩子生下来,婚不结,那你算什么?”
她没回答,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海哥,我也没想好。所以那天医生问我,我就说,要看你老公。我是想,他要是有个态度,我也有个答案。”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不是没心没肺,她是把决定权交了出去。可惜,她那个男朋友,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后来我从娜仁那儿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李乐的情况。她男朋友叫赵一帆,家里在郊区做建材生意,条件还不错。两人是大学同学,谈了两年多。毕业后赵一帆回了自家店里帮忙,李乐不想回老家,就留在呼和浩特。怀孕这事,赵一帆没有逃避,但也没有担当。他只是反反复复说:“听我爸妈的,他们不会害咱们。”
娜仁气得不行:“这还是个男人吗?啥都听爹妈的,媳妇儿孩子都不要了?”
我苦笑,没说话。我自己当年为了娜仁跟家里闹过,知道这里头的艰难。可再艰难,也不能让女人一个人扛。
又过了段时间,李乐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来上班的时候,娜仁不让她碰重物,专门安排她回复客服消息、打印订单。李乐做事认真,客户评价都挺好。可她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饭也吃不了几口。
娜仁看不下去了,关起门来跟她谈心。那天我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听见客厅里传来李乐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说:“赵一帆他爸说了,孩子可以要,但必须在老家生,生完就留在他们那儿,让我回来继续上班。说以后有感情了再结婚。这不就是只要孩子不要妈吗?我爸妈又不让我生,让我回去把学上完。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娜仁抱着她,也掉了眼泪。我靠在门框上,心里头堵得慌。这姑娘才二十二,大学还没读完,人生刚刚开始,就被这么一摊子事给困住了。最可恨的是那个赵一帆,身为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跟个牵线木偶一样,爹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李乐的父母来了呼和浩特。老两口看着老实巴交,父亲头发花白,母亲眼睛红肿。他们想把李乐带回去,说这书不念完,以后一辈子都完了。李乐不肯,又哭又闹。最后她父母没办法,只好暂时住下来,天天守着她。
娜仁拉着我去给李乐做说客,劝她父母先别逼李乐,给她点时间。李乐的母亲抹着泪说:“我们不是心狠,是觉得这丫头太犟。那赵一帆家就没把她当回事,她还傻乎乎地信人家。这要是生了,以后可咋整?”
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劝人看清真相。而真相往往是,赵一帆那个家,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把李乐当自家人。他们看上的,是李乐肚子里那个孩子。说句难听的,李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生育工具。
李乐自己心里也明白。所以赵一帆每次打电话来,她都接,但语气一次比一次冷。赵一帆约她回老家商量,她只说:“有什么好商量的?你爸不是都定好了吗?”
赵一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乐乐,你别这样。我也是没办法。”
李乐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赵一帆,你没办法,我有办法。孩子生下来跟我姓,你们家别想碰。”
那是李乐第一次在我和娜仁面前表现出她的倔强。娜仁悄悄跟我说,这姑娘骨子里有股劲儿,像极了草原上的沙棘,看着不起眼,扎手,但能在最苦的地方扎根结果。
后来事情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赵一帆他父母亲自来了呼和浩特,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李乐租住的楼下。那天李乐没去上班,娜仁陪着她在家。我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围着几个邻居,那对夫妻站在楼道口,男的一脸横肉,女的尖着嗓子喊:“这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赵家的,你说不让我们碰就不让我们碰?哪有这个道理!”
李乐的父亲从楼里冲出来,手里拎着根拖把杆子,眼睛通红:“你们给我滚!谁稀罕你们赵家!我闺女还没嫁过去呢,你们就当她是工具!我告诉你们,这孩子我们不要了,你们爱哪去哪去!”
两边越吵越凶,差点动了手。我赶紧上去拦住,大喊一声:“行了!都给我住手!警察来了好看是吧?”
这一嗓子把人都镇住了。我挡在中间,看着赵一帆他爸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冷冷地说了句:“你们要是还有点脸,就让赵一帆自己来。躲在爹妈后头算什么男人?李乐肚子里的孩子,跟你们有没有关系,法律说了算。你们要闹,我这儿有监控,咱们现在就报警。”
赵一帆他爸脸色变了变,骂骂咧咧地拽着他妈走了。帕萨特开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那女的在车里嚷。
那天晚上,李乐抱着娜仁哭了很久。她父亲坐在客厅里抽闷烟,母亲在一旁掉眼泪。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叔,姨,李乐这孩子,你们当父母的心里肯定疼。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有些路,得她自己走。你们越拦,她越乱。不如先静下来,把最坏和最好的打算都摆出来,让她自己选。不管她怎么选,你们给她兜底,比什么都强。”
李乐的父亲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叹了口气:“我闺女要是早碰见你们这样的明白人,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事情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立刻出现反转。赵一帆始终没有来找李乐。他父亲后来托人传话,说愿意给五万块钱,让李乐把孩子打了,从此两清。李乐听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海哥,我在他眼里,值五万。”
我没说话,心里头像被人捏了一把。
李乐最终没有打掉孩子。她办了休学,搬回家跟她父母住。走的那天,娜仁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又塞了一堆营养品。李乐抱着娜仁不肯撒手,说:“姐,等我把孩子生下来,还回来给你打包。”
娜仁红着眼睛说:“行,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李乐走了以后,我们时不时会联系。她回老家后,在镇上一家超市做收银,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父亲天天骑电动车接送她。赵一帆一家再也没露过面。李乐说,这样也好,省得见了心烦。
那年深秋,李乐生了个女儿。她给我发来照片,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她说:“海哥,我想好了。等我出了月子,就回学校把最后一年读完。孩子让我妈带。我要让那个王八蛋看看,没有他们赵家,我跟孩子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这姑娘以后的每一步都会很难。可人这一辈子,谁不是一边咬着牙一边往前走?当年娜仁在蒙古等我,也是这么一股劲儿。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是怕得浑身发抖,还是把该扛的都扛了下来。
如今,李乐重新回到了校园。她一边带孩子一边读书,偶尔在朋友圈发点女儿的小视频。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弯弯,跟李乐一模一样。李乐毕业那年,她母亲身体不太好,她便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份财务工作。赵一帆那家人后来听说她过安稳了,又托人来说和,想让儿子娶她。李乐只回了四个字:晚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社区医院里,那个年轻姑娘从诊室出来,甩着马尾,语气轻快地说着“要看你老公”。那时候我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懂。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不懂,只是在那个年纪,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好在她终于看清了,也终于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些坑,你必须自己掉进去一回,才知道泥土是什么滋味。而有些人,你只有失去他,才知道自己从来不需要他。李乐这姑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相信,凭她那股劲儿,再大的风沙也埋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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