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普查:与少陵异代同悲步韵秋兴八首
余,湘北布衣,性耽诗酒。每诵杜公《秋兴》,觉千载霜气直逼肺腑,如对孤峰,如临寒潭。公客夔门,我居洞庭;公当乱世,余值承平。然秋月同悬,诗心一脉,读公诗如对面,情难自禁,步其八韵。不敢言和,惟以异代悲怀,求通于冥漠而已。公其听之。
其一
霜酣万木赤千林,峡气苍茫历历森。
浪蹙孤峰吞日涌,云垂大野压城阴。
菊枝滴尽前朝泪,舟缆牵残异世心。
欲共先生秋夜语,天边犹响月中砧。
其二
策杖秋山夕照斜,与公相望旧年华。
猿啼惹我千行泪,岁乱嗟君八月槎。
灯火孤村连夜雨,盈虚何处听胡笳。
洞庭月下西风紧,吹尽芦花与鬓花。
其三
南湖秋色映朝晖,闲坐矶头对翠微。
鱼龙潜跃空碌碌,荻花翻转自飞飞。
公遗诗卷千年泪,我愧生涯一念违。
遥想长安车马道,斯人憔悴美人肥。
其四
浮生扰扰总如棋,局罢方知万事悲。
旧友凋残成隔世,新交零落不同时。
秋来雁影南飞急,夜入风声北向驰。
今古鱼龙多寂寞,孤怀异代惹深思。
其五
南湖秋月满空山,我与公同天地间。
千载云烟来眼底,一轮冰月度心关。
从来飘泊风中絮,照见秋霜镜里颜。
莫向沧江惊岁晚,诗心共赴玉清班。
其六
洞庭波撼大江头,诗兴连章逸素秋。
读至瞿塘通旧地,吟成汨水起新愁。
千年宫阙埋荒草,半世浮沉伴野鸥。
今古可怜同一梦,醒来身在水云州。
其七
兴亡岂独赖兵功,成败都归逝水中。
月照洞庭千里白,雨来巫峡半宵风。
野人歌哭声何壮,新句苍凉字亦红。
与子隔朝同此恨,江湖且作醉吟翁。
其八
南山北岭路逶迤,秋水澄波满旧陂。
雁影斜穿云外岫,蝉声乱噪日边枝。
故园三径田芜久,客舍孤灯夜渐移。
掩卷沉吟秋兴句,仰天一笑泪双垂。
少陵写此八章时,年五十有五,流寓夔门;余生今六十有二,居岳阳楼下。异地同时,同对秋月。公忧君国之乱,我幸生逢太平;公叹身世飘零,我亦江湖老朽。然诗心所寄,千载犹通。公之菊泪,我之霜酣;公之槎影,我之波撼——物象虽殊,悲怀则一。八韵既成,觉公如在灯前,与我商略秋声。仰天一笑,涕泪交垂。公其许我为异代知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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