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长姐出阁的日子。
十里红妆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鞭炮从街头一路炸到街尾。
碎红纸屑落了满地,被看热闹的人踩进泥里。
太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像个才得了糖的孩子。
他以为他娶的是当年救他一命的林家大姑娘。
可那天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是我。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牵着红绸走进那扇朱漆大门。
袖子里那枚旧骰子硌着手心,像一块小石头,像一枚等了八年的证词。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不打算让人知道。
我转身走进人堆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长姐那件坎肩上的青苔印子,怕是要跟着她进东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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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的深秋,我八岁。
那会儿外祖还在朝中做太傅,舅舅刚从翰林院出来,官拜礼部员外郎。林家的日子过得像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枝繁叶茂,满院飘香。
那年秋天猎场围猎,外祖带着舅舅去了,舅母带着表姐许梓琪回了娘家。
家里女眷本不该去猎场凑热闹。
可长姐那年刚满十岁,闹着要去看热闹。
继母架不住她磨,便收拾了两辆马车,带着我和长姐一起去了西山猎场。
我从来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
远山近树,满目苍黄,风里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
长姐嫌我走得慢,扯着我的手往溪边跑。
她说那边有条浅溪,水清得很,可以看到石头底下的鱼。
等我跑到溪边的时候,水面上飘着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我一开始以为是谁淘气,把衣裳扔水里了。
走近一看,不对。
那衣裳是穿在人身上的。
一个小少年半个身子泡在溪水里,脑袋歪在石头沿上,水已经漫到他的下巴。
我吓坏了,尖叫了一声,四下里一个人都没应。
溪水比看上去深得多。
我跳下去的时候,水一下子淹到我的胸口。
我够不着底,脚底下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
那个小少年的身体很重,我拽着他的领子往岸边拖,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的脚崴了一下,疼得我当时就哭了,可手不敢撒。
我知道我一撒手,他就没了。
后来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他拖上岸的。只记得我跪在岸边的泥地上,吐了满口的水。拿手背抹了一把脸,鼻子里全是血和泥沙的味。
那个小少年躺在草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以为他死了,吓得又哭。
我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嘴里胡乱喊:“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爹肯定要打死我。”他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眼皮动了动。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传来长姐的声音:“秀珍!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回头,长姐站在几步外的小坡上。
她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绣花衫子,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映出一个亮亮的人影。
她跑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少年,又看了一眼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掉水里了,我把他拖上来的。”
长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少年的脸。
就在这时候,那个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侧过头,正好看见长姐那张脸在光亮里低下来。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你……救了我?”
长姐怔了一下。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伸手托住少年的后脑勺,声音温和得像哄孩子:“你躺着别动。”
我蹲在岸边,浑身上下湿透了,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我看着长姐把少年的头发拨到一边,看他逐渐清醒过来。
那少年又说了一句:“我记得你的衣裳,你穿着水红色的衣裳。”
长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绣花衫子,没说话。
我打了三个喷嚏,从地上捡起一块泥巴在手里掰着玩,满手都是青苔的绿浆子。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张嘴喊了一声:“姐……”
长姐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八岁的脑子看不太懂。她说:“秀珍,你先回去换身衣裳。这儿有我就够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长姐。
她蹲在那里,把小少年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像个做惯了这种事的大人。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儿有点多余。
我抹了一把鼻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弯腰捡起来,是个骰子。
玉的,温凉温凉的,上头雕着细细的纹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长姐和那个少年,他们谁也没留心我。
我把骰子攥在手心里,揣进兜里,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件沾了青苔的坎肩。后来它一直被长姐收着,收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母亲找来郎中,灌了几付药才好。
我病没好利索的时候,外祖从猎场回来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半宿,把我叫进去,问我:“溪边那个人,是你拖上来的?”
我说是。
外祖半晌没说话。后来他说:“从今往后,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那时候不懂,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后来烧退了,我听丫鬟说,那天落水的是当今太子,皇上第三子,皇后嫡出。
外祖和太子说话的时候,太子红着脸说,是一个穿水红色衣裳的大姐姐救了他。
长姐站在屏风后头,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继母在旁头笑着说:“两个孩子玩水,碰巧赶上了。”
没有人提起我。
02
八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十六岁。长姐十八岁。
这几年,上门求亲的人没断过。
可长姐一个都看不上。
她总说姻缘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可我总觉得她在等什么东西。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屋里总亮着一盏灯,有时候能在妆台前坐大半夜。
她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我知道——她在等那枚骰子的主人。
太子今年二十一。听说皇上已经在议他的婚事了。
那年秋天,门上来了几个太监打扮的人,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领头的太监笑呵呵地站在门房里喝茶,说奉太子之命,给林家送些东西。
满府上下都慌了神。
外祖让人把箱子抬进中堂,打开一看,一箱是锦缎,一箱是各式宫点。
箱底放着一封大红的帖子。
外祖看了帖子,沉默良久,让人传话给继母,说让长姐好好备着。
那天晚上,继母房里亮着灯。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继母笑着说什么:“太子殿下这是惦记着咱们正梅的恩情呢。十一二岁就记在心里了,这多难得。”长姐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下。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表姐许梓琪来找我。
她拉着我到后院僻静处的老桂树底下,压着嗓子问我:“秀珍,当年救太子的人到底是谁?我爹说,那日猎场上的事是个谜。宫里传的是长姐的恩,可我怎么老是觉得不对劲呢?”
我没接话。她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你知道的事儿,从来不跟我说。”
我笑了笑:“表姐,不是我不说,是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
她撇撇嘴:“你能藏。你就藏着吧。我是替你憋屈。你看她得意的样子,好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你倒好,连个谢字都没捞着。”
我没说话。我袖子里那枚骰子,已经被我摩挲得温润了许多。
入冬前,太子府正式下了聘。
聘贴上写的是“林府长女曹氏正梅”。
满城都在传这门婚事。
说太子等了八年,终于娶到了当年救他一命的姑娘。
茶楼说书的把这桩故事编成了段子,讲到动情处,满堂叫好。
没人知道,故事里那个救人的姑娘,从头到尾都被记错了名字。
外祖听到这些传闻,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个下午。
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灯底下,他脸上那道道皱纹像刀刻的似的。
他问我:“秀珍,你怨不怨?”
我摇了摇头。
“真的不怨?”
我想了想,说:“外祖,我说不出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从书案里抽出一封信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外祖写的。
说的是八年前西山猎场太子落水前后,猎场护卫被一股不明来路的人以“皇命”调开的事。
“秀珍啊。”外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让你把这事瞒住,是为了林家的脸面?”
我没说话。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一点眉目。那天猎场上所有护卫都被调开了,连一个巡场的都没留下。正常的人家,谁能办到这种事?后来我又查到一个旧太监,他当年在猎场做管事,事发后就被打发去了皇陵守坟。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他说了一句话——那天调开护卫的人,是皇后宫里的。”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外祖看着我:“太子落水不是意外。有人算准了要让太子死在猎场里。林家如果把这个真相说出去,皇后动动手指头,咱们这一门三四十口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我攥着那封信,手指冰凉。
外祖又说:“所以秀珍,你得记住。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不是怕事,是等。等一个谁来看都拦不住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
那枚骰子被我攥在手心里。外祖看见了,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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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年,太子府的礼是一批一批地往林家抬。
继母脸上的笑越堆越高,长姐出门也越来越勤。
有时候去庙里上香,有时候去太子府赴宴。
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太子的消息。
什么“殿下说待过了汛期,要带我去西山看枫叶”。
什么“殿下还记得那年猎场上的事,说我当时把他从水里捞上来时,连自己衣裳都湿透了”。
长姐说这些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声音里带着蜜。
继母听了就笑,说殿下真是长情。
我坐在桌边剥橘子,什么也不说。
我知道长姐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她自己编的。
那天她从石头上把太子扶起来的时候,衣裳干净得很,只沾了些灰土。
三月里,吏部忽然来了一场人事变动。
消息传到林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帮外祖母晒药草。
舅舅从外头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公文。
他进了书房,把门砰地关上了。
外祖母的手顿了顿:“你舅舅怎么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舅舅从礼部侍郎,被贬去了远州做通判。
从正四品降到六品,说是因为“部务稽迟,督责不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要动林家。
远州偏僻,路远山多。
舅舅去的那天,拖家带口地走了。
外祖母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身子僵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表姐许梓琪扶着奶奶的手,红着眼圈冲我喊:“秀珍,你说句话呀!”
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太子登门那天,我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着觉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看起来心情很好。
进门先给外祖行了平辈礼,又问候了外祖母的病。
说话间长姐端着茶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太子一看到她,眼里那点笑意就化开了。
“正梅,昨儿送去的那几样点心,尝了没有?”
长姐低着头,脸上浮起红晕:“尝了。好吃。”
太子笑了。
他们在一处说话,我端着一壶热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经过太子身边的时候,他不知道正回头跟长姐说话,一个转身撞到了我。
热水泼出来一点,溅到他袖口上。
我连忙后退:“殿下恕罪。”
太子看了一眼衣袖,又看了我一眼。
他看了我两息,目光停在我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他好像愣了一下。
长姐眼尖,立刻笑着上前,掏出手帕给他擦袖口:“殿下别怪她,这是我妹妹秀珍,自小笨手笨脚的。”
太子笑了笑:“没事。我小时候也毛毛躁躁的。”他的视线又落到我脸上,“倒瞧着你妹妹的长相,跟你有两分像。”
长姐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没说话。
退出去的时候,我听见长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她长得像我娘。”太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端着托盘穿过回廊,直到转角处才停下来。
水壶里的水还在晃荡,我手心的汗已经把壶柄浸湿了。
晚上,长姐让人传话,叫我过去一趟。
她的屋子里点着灯,妆台上摆着几样新首饰。见我进来,她也没绕弯子,从妆匣里拈出一枚旧玉佩:“妹妹,这个,你认得吧?”
玉佩巴掌大,青白色的,雕着一尾鲤鱼。那是太子的东西,我认得。上元灯会的时候,我看见他腰间挂着这一枚。
长姐看着我,眼角的笑意淡淡的:“今天殿下赏的。”她把玉佩放回妆匣里,“他说这枚玉佩他从小带着,见到我,就觉得该送给我。”
长姐合上妆匣,声音轻轻的:“秀珍,姐姐也不瞒你。他对我好,是因为记住了那年的事。可那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我知。我嫁进东宫,不会亏待你。只要你把嘴闭上,这桩事怎么算都划算。”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长姐,我没打算说什么。”
她笑了笑,像是终于放下一块石头:“那就好。快去睡吧。”
我走出她的屋子,月亮白亮亮的照在院子里。
我在廊下站了很久,一阵风过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外祖那句话: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不是怕事,是等。
我等得起。
04
上元灯节那天,太子早早就来了林家。说是接长姐去看灯。长姐拉上我,说是多个人热闹。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架子搭了三里地长,各色彩灯挂得密密麻麻。
火树银花,锣鼓喧天。
太子走在长姐身侧,长姐挽着我的胳膊,三人挤在人堆里,一步一挪。
长姐兴致很好,一会儿看兔子灯,一会儿看走马灯。
太子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光。
像是等了八年终于等到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人潮忽然涌了一下。
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
我被挤得踉跄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小心。”
他扶我的那一瞬,我们离得很近。
我低头站稳:“多谢殿下。”他松开手,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着我袖口,确切地说,是看着我袖口滑出来的那条线绳。
那枚骰子,我常年用一根细丝线挂在腕口底下,藏得紧。
可刚才那一下,丝线挂出了半截,玉骰子的边缘露了出来。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枚骰子的一角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手上挂的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长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殿下,你看那边那个灯球,多好看!”太子转头去看长姐指的方向。
就这么一打岔,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疑色便散了。
我已经把那枚骰子重新塞回袖口里,心脏怦怦跳。
灯会散场回府的路上,太子走在前面。长姐落后他几步,忽然低声对我说了一句:“你身上那枚玉骰子,是殿下的吧?”
我没有说话。
长姐声音里带着短暂的冷意:“我一直知道。他这些年贴身收着那枚骰子,说是在猎场上丢的。我一直在想这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果然在。”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灯影在她脸上映出明灭的光:“秀珍,这东西他若见着,什么都瞒不住了。”
我说:“我戴着,是为了防身。”
她笑了:“你防谁?”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府里,我闩上房门,把那枚骰子从袖口取出来。
灯光下,那枚玉骰子还是老样子,温润润的,透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这八年,我每天都要把它攥在手心里摩挲一会儿。
守着它,就像守着一条退路。
可我知道,光靠一枚骰子,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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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嫁那天,长姐的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凤冠上的珠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花轿抬出朱门的时候,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整条街都白了。
太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袍,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人群里头,看着那顶花轿摇摇晃晃往东宫去了。
锣鼓声远得听不见了,宾客也都散了。
外祖母坐在堂屋里,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到她身边,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孩子,难为你了。”
我蹲下来,把头搁在她腿上,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
东宫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丝竹声传过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八年前猎场上的画面。
我把那个少年从水里拖上来,满手泥浆,满脸青苔。
长姐坐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衫子。
我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沓纸,是我这两年陆续抄下来的。
有曹府与东宫之间走动的记录,有皇后宫里那个旧太监的证词口供,有猎场护卫被调开那几日的调令存根抄件。
我找这些找得很苦,每一张纸片都是偷偷摸摸弄到手的。
可我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要等的那个机会,不是太子相信我的机会。而是满朝文武都在场,我拿出来,谁都没有退路的机会。
又过了三日,我去东宫请安。
长姐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出入有仪仗,身边跟着四个宫女。
她端坐在正位上,看到我,笑盈盈地招手:“秀珍来了。正好,我这几日闷得慌,你留下来陪我住几日。”
我低头应了。
她命人收拾了一间偏院给我住。
屋子不大,窗外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还没长齐。
我就在那棵树下住了下来,开始留意东宫的一草一木。
白天我陪长姐说话,帮她整理账册,给她梳头。
夜里我听着东宫的更鼓声,把白天所见的人、物、时辰,全都一点点记在心里。
第十四天夜里,我在长姐的书房里翻出了第九封信。
信是皇后娘家的侄子写给长姐的。
内容十分别致,开头先问安,中间提了一句“太子妃所托之事,已办妥大半”,结尾又说“林太傅那边的人,会有人去料理”。
我站在书房里,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
纸是上好的宣州笺,带一点桂花香。
长姐那瓶桂花香墨,是皇后赏的。
我回到屋里,点起灯,铺开一张纸,把那封信一字不差地默了下来。
写完后,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扑簌簌响。
我坐在灯下,看着墨迹未干的字,心想:快了。
06
宫里传出消息,说中秋宫宴要大办,各府四品以上官员带家眷入席。
林家在名单上,可林秀珍的身份还是太子府里的一个“妹妹”。
这事有点微妙,但长姐没说不让去。
宫宴前一日,长姐把我叫到她房里。
“秀珍,明晚你跟我一起入宫。”她说着,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簪子,递给我,“这个给你,好好打扮打扮。”
我接过来,是一支鎏金穿花簪,做工精巧,是东宫的手艺。
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太子府的样式。
我看着长姐,她脸上的笑意很浅,但眼底那点算计瞒不过我。
我笑着谢了她:“还是长姐疼我。”
长姐拍了拍我的手:“你是我妹妹,我不疼你疼谁?”
她又在试探我。
宫里人多眼杂,她怕我说不该说的话,先塞一点甜头给我。
我领了,把簪子插在发间。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跟往日不太一样,眉目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静。
中秋宫宴设在含元殿。
我跟着长姐入席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皇后的凤驾还没到,太子坐在右侧上首,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正与旁边的臣子说话。
他看见长姐进来,微微点头一笑,目光扫过她身后时,在我脸上顿了一瞬。
他大约疑惑我为什么也来了。
我低着头,随着长姐落座。
宴席过半,皇后才姗姗来迟。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身凤袍流光溢彩。
她入座后,气氛比方才端肃了不少。
酒过三巡,皇后端起酒杯,笑吟吟看向长姐:“太子妃这身衣裳不错,颜色鲜亮。看着就叫人喜欢。”
长姐起身谢恩。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这一幕。
一个皇后,一个太子妃,两个人隔空碰了杯,笑意融融。
底下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婆媳和睦。
可我看见了皇后眼底那点深意,也看见长姐端杯时指甲微微泛白。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满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看长姐,也没看太子。
我走到殿中央,朝皇后行了礼,然后转向太子。
我从袖中抽出那枚玉骰子,托在手心里,举到他面前。
“殿下,八年前西山猎场,这个骰子从你怀里掉出来。我捡到了。一捡,就是八年。”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炸裂的声响。太子看着我手心的骰子,脸上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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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你说什么?”太子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
我没退开,就站在原地。
大殿上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有御史台的人,有六部的官员,有后宫的女眷。
他们大部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个姑娘举着一枚玉骰子站在殿中央。
“八年前,西山猎场的溪水边上,从水里出来的人是我。殿下被水冲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绣着云纹。你昏迷之后,我把你拖到岸上。那天阳光很烈,我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都是白的。”我顿了顿,“可是你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站在光里的长姐。”
太子盯着我,目光又从我脸上移到我手心那枚骰子上。
“你记得这个骰子?”我把他摊在掌心里,“你说当年你把它揣在怀里,在猎场丢的。你就丢在那条溪边的碎石滩上。我捡起来,想还给你。可那时候长姐已经守在你身边了。她说:‘秀珍,你先回去换衣裳。’我没来得及开口。”
大殿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听见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姑娘?”也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这说的是什么话?那太子妃不才是救过殿下的人吗?”
长姐的脸白了,她站起来,声音还算稳:“妹妹,你是不是喝了酒?怎么胡言乱语的。”她转向太子,“殿下,莫要听她胡说。她自小爱编故事。”
太子没看她。
他看着那枚骰子,忽然说:“这枚骰子,我记得丢在哪里了。那天我醒过来,躺在碎石滩上,衣裳湿透。周围的护卫都不在,只有……”他没说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像是有块东西堵在喉咙里,“只有一件水红色的衣裳在我眼前晃。”
长姐说:“那就是我。”
“那骰子呢?”太子问,“我醒过来之后,翻遍了衣裳,也没找到那枚骰子。后来我想,大概是掉进水里了。可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在碎石滩上捡到了它?”
长姐顿住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找一句合适的话。
可殿上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她没有时间编出一套圆满的说辞来。
她听到自己声音发虚:“我……我那时候没留意。”
“那就奇了。”太子说,“第一件是殿下的骰子。第二件,是那件坎肩。”我回头看向长姐,“长姐,你出嫁那天,有一个箱笼是从林家抬出去的。箱底压着一件旧坎肩,淡青色的,领口绣着松针的纹路。那件衣裳的肘部有一片青苔印子,洗不掉。”
长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件坎肩。她确实带走了。她贴身保存了八年。她舍不得丢,因为那是这桩婚事唯一见不得光的凭证。
“你回去翻出来看看。”我说,“那片青苔印子,是八年前在水里染上的。”
大殿下忽然安静得可怕。
皇后的脸色已经变了,她端坐在凤椅上,目光从长姐身上扫到我身上,又收回去。
她没有开口,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冷得像刀。
我转向皇后,说:“陛下,臣女还有第三件东西。八年前太子落水,猎场所有护卫被人以皇命调开,一个不剩。调令存根抄件,在东宫一间旧书房的第三层书匣里。那间书房的钥匙,太子妃一直揣在身上。”
长姐猛地一拍桌案:“你胡说!”
她太急了。
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她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太子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那枚玉骰子。
他伸手把它从我手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的指尖一直在抖。
“那年我落水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记得有一只手,很小,泡得发白的,扯着我的领子往岸上拖。我迷迷糊糊睁开一眼,看到一个小姑娘,头发散着,满脑门泥浆。”
我那时候应该很狼狈。满手泥沙,一身湿透的衣裳。
太子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08
那场宫宴是怎么散的,我不太记得清了。
我只记得太子的脸色白了一天一夜。
他让人去了东宫,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旧坎肩。
青苔印子果然还在。
他又让人去查那间旧书房。
长姐叫来的心腹吓破了胆,没顶住几下就全招了:调令是皇后府上的旧管家经的手,长姐负责传话,皇后娘家侄子居中联络。
皇后在含元殿上的镇定维持了不到一天。第二天天刚亮,一队禁军就围了凤仪宫。
我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夜。
太子没有来。
第三天早上,他来了。
他已经换了衣裳,整个人看着像是老了三四岁,眼底泛青。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了我很久。
“你恨我吗?”
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那枚骰子……我能留着吗?”
我说:“那本来就是殿下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酸了一下,可没有哭。
长姐被废的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来的。她没被赐死,只是贬为庶人,逐出京城。继母被休回了曹家。
日落时分,外祖母坐在院子里,手里那串佛珠已经捻了许多年,像一串深褐色的老树皮。
她抬起头看我,说:“秀珍,你外祖昨晚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家等了八年,等的就是这个。”
我没有应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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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皇后被废的事传遍了京城。
当年那桩旧案的来龙去脉,被茶楼说书的编成了新的段子。
茶客们听了都摇头,说林家这姑娘沉得住气,八年的委屈换一日清白,值得。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八年不是一句“值得”能揭过去的。
舅舅从远州调回来了。
官复原职,甚至比原来还升了一级。
外祖上书请辞,皇上挽了三回,外祖还是退了。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想回江南老家种几亩地,养几株桂花。
搬家的前一日,大门被人敲开了。
来的人是太子。
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后只跟了两个人。
他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堆着打包好的箱笼。
他愣了愣,目光越过那些箱笼,落在我身上。
“你要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能替你做什么?”
“殿下。”我说,“林家的公道已经找回来了,剩下的,什么都不必做了。”
他站着。
风吹过来,院里的老桂树叶子哗啦啦响。
八年了,这棵老桂树还是那年秋天那棵,只是比那时候长高了一些,树皮更粗了,枝桠也多了。
我想起小时候在树底下捡桂花,长姐在廊下喊我吃饭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和她,还没有隔这么多事。
太子走了之后,我在桂树下站了很晚。
表姐许梓琪抱着一床被子过来,嗔我:“发什么愣?明天还要赶路呢。快去洗把脸,厨房里煮了桂花酿圆子,你最爱吃的。”我被她扯着袖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树。
月亮升起来了,树的影子落在墙根下,像一幅画。
10
林家搬去了江南,那座小城临着一弯绿水,城外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稻田。
外祖在城外半坡上买了一处旧院子,前后两进,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他亲自题了块匾,叫人挂了在门头上,写着“桂园”两个字。
表姐许梓琪第二年嫁了人,嫁的是城东一个教书先生,为人斯文,性子温和。
她出嫁那天,回门来红着眼圈找我:“秀珍,你什么时候才想着自己的事呢?”
我笑着给她添茶:“你急什么。”
她瞪我一眼:“我不急。我就是替你亏得慌。”
她说的是太子。
那桩案子了了之后,太子曾托人带过几封信来,我都让外祖替我回了。
信里写什么,我没看过。
外祖回什么,我也没过问。
有些东西已经断了,再续上也只是样子,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我来书院教书,是第三年的事了。
城里有一家旧书院,堂长是外祖的旧交。
他听说我在京城念过书,识字能文,就请我去帮着教几个女弟子。
我应了。
每天清晨起来,沿河走一刻钟到书院,下午散了学,再沿着原路回去。
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像流水一样。
书院里有个年纪小的姑娘,母亲死得早,性子怯生生的。
有一回下学后她走到我屋里,问:“先生,你教我们认的字,说做人要诚实,不能撒谎。可要是撒谎了,还能改吗?”
“能。”我说,“只要还没走到绝路上,都来得及改。”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走了。
我坐在桌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那枚骰子。
它没跟着玉骰子一起给太子。
那枚真的给了,后来又从太子手里传了回来,不知怎么又到我手里了。
窗外的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顺着风飘进来。
我把骰子攥在手心,又放回抽屉最底层。
我合上抽屉,站起来,窗外的太阳正好,照在书案上,暖洋洋的。
后来的事,都是后话了。有些话我说了,有些话我永远没有说出口。但这辈子,至少我没有对不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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