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个78岁的太原老头，一天说的话，掰着指头数，不超过十句。
这不是段子，是刘晓峰老人实实在在的日子。他在钢铁厂摸爬滚打42年，从学徒熬到车间主任，年轻时扛钢筋抡大锤，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老伴五年前查出胃癌，从确诊到闭眼，前后不到四个月，临终只留下一句“你以后好好的”。儿子刘建国在北京互联网公司忙得脚不沾地，闺女刘丽萍远嫁广州，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孩子们不孝顺吗？逢年过节的钞票和包裹一样不少，电话也常打。可电话一挂，屋里静得吓人。
老人每天睁眼就三件事：吃饭，发呆，睡觉。
天不亮就醒了，人上了年纪觉少，睁着眼躺到六点。烧水，泡茶，扫扫地，然后拎着布袋去菜市场。两根葱，一把青菜，半斤肉，一个人吃，能买多少？路上碰见邻居，一句“刘大爷早”，一天的话就说得差不多了。回到家煮碗粥，炒个青菜，独自坐在那张曾经挤下四口人的大圆桌旁。筷子碰碗，咀嚼吞咽，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老伴在灶台前忙活，孩子放学一进门就嚷着问吃什么，如今锅是冷的，人是走的，菜做好了没人抢，吃几口就饱了。
饭后的时光最难熬。电视得开着，不开屋里就死一般寂静，压得人喘不上气。节目演的什么根本记不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时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楼道里的光影挪动，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手机一响，是儿女打来的视频，那是他一天里最亮堂的时刻。孙子在屏幕里喊爷爷，他乐得合不拢嘴。可屏幕一黑，屋子比之前更空，热闹过后的冷清，比一直冷清还扎人。多少次打下“儿子，最近忙不忙”，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终究按不下去。怕孩子说忙，怕他们为难，更怕他们不回。
铁盒子里存着几百张老照片。1968年跟老伴的结婚照，她穿红棉袄扎两条辫子，笑得真甜。1982年一家四口逛公园，儿子骑在他脖子上，闺女缺了两颗门牙咧嘴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心里却满是奔头。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心里反倒空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夜里上床前，他把水电煤气挨个查一遍，走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去年隔壁楼张大爷夜里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四个多小时才被发现，脑溢血，人没了。这事他一想就后背发凉。躺在床上刷手机，翻来覆去看儿女的朋友圈，看着人家全家聚餐的照片，心里又暖又酸。前几天楼下80岁的老周头来下棋，叹气说活着不如早点走了省得受罪。老人没接话，只说该你走了。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这话能说出口吗？说出口，孩子们得背多大的担子？
电话里他永远说“我挺好的”，邻居问起永远是“凑合过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闺女说过年要带他南下旅游，他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玩完了呢？还不是回来守着这间空屋子？短暂的欢愉过后，是更长的冷清。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年轻时为儿女拼死拼活，心里有火，眼里有光。孩子大了飞走了，老伴走了，剩下一个人守着四面墙数日子。吃也吃不下，走也走不动，想有个人说说话，想半夜不舒服时有人帮着打个电话，就这么点念想，怎么就成了奢望？
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买菜做饭，照常一个人吃完那顿没声没息的饭。这不是矫情，是一个活了78年的老人掏心窝子的话。天亮了，还得起床，还得过日子。人活着嘛，说到底，不就是熬着那份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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