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190万,岳母大寿说外姓人不能上主桌,我二话不说关机睡觉......
01.
我年薪190万,岳母大寿说外姓人不能上主桌,我二话不说关机睡觉。
这句话说出去,别人多半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以前也这样觉得。
岳母赵素琴六十岁生日,定在云栖路的松禾酒楼。
场地是我提前两个月看好的,菜单是我陪她一盘一盘挑的,连她不吃葱、舅舅不能吃太辣,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妻子程岚负责买衣服,岳父负责通知亲戚,剩下那些零碎事,基本落在我手上。
不是谁安排的。
我自己习惯了。
家里有事,总得有人多走几步。
寿宴前一天晚上,程岚坐在床尾叠衣服,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忽然说:明天你别坐主桌。
我正在给岳母回消息,问她要不要把长寿面换成细一点的。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为什么?
我妈那边的规矩。她把一件浅灰色外套抻平,主桌坐她娘家人,外姓人不能上。
我看了她一眼。
岳父算外姓人吗?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岚把衣服放进箱子里,声音低了些:你非要在今天跟我掰扯这个吗?就一顿饭,坐哪儿不是坐。旁边那桌也有人,菜还近。
她说得很熟练,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几遍。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旁边那桌都有谁?
你、几个年轻人,还有你小舅子他们。主桌是我妈她几个弟弟妹妹。
我小舅子是你妈的儿子,他坐主桌,我是外姓人。
他是儿子。
我是女婿。
对啊,女婿本来就……
她没说完。
屋里只剩下衣架碰到柜门的轻响。
床头那只蓝色保温杯是我上个月给岳母买的,她每天带着去公园。
杯盖没拧紧,漏了几滴水在床头柜上。
我拿纸巾擦掉。
行。我说。
程岚松了口气:你别摆脸色,明天人多,我妈过生日。
我没摆脸色。
那你记得早点去,迎宾名单在你手机里。小舅子说他可能晚半小时,你先照看一下。
我点头。
她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晚上十点多,岳母又发来语音,问我蛋糕是不是订了双层的,二姨家的孩子能不能带进包间。
我一条条回完,顺手把明天的闹钟调到六点半。
手机刚放到枕边,程岚又说:还有,明天你别跟我妈提座位的事,她也是怕亲戚说闲话。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怕亲戚说闲话,所以让我坐旁边。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程岚不吭声了。
我也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煮了两碗面,给岳父岳母送过去。
岳父接过袋子时还在念叨:你别忙活了,过生日的是你妈,不是你。
我笑笑:我知道。
到了酒楼,我先去看桌牌。
主桌上已经摆好了红色名字卡,赵素琴的名字在中间,旁边是她几个兄弟姐妹。
我的名字在靠窗那桌,和几个还没结婚的晚辈挨着。
我把那张名字卡拿起来,看了两秒,放回去。
服务员问我:先生,这桌要不要加一套餐具?
不用了。
中午十一点五十,亲戚陆续到齐。
岳母穿着新买的紫色外套,站在门口迎人。
看见我,她先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小屿,等会儿你坐那边,别让人看着不舒服。
我问:谁不舒服?
她脸上的笑停了停。
你二姨他们,老一辈讲究这个。
好。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
岳父从旁边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屿,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爸。
我把手机交给程岚:迎宾名单和桌号都在里面,后面你来吧。
她皱眉:你去哪儿?
回家睡觉。
马上开席了。
我知道。
你别这样。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
我可以不坐主桌,但我不再替一张不欢迎我的桌子忙前忙后。
说完,我出了包间。
电梯里有个小孩抱着气球,气球绳缠在我的袖口上。
我帮他解开,到了地下停车场,手机一关,放进储物格。
回家后,我连衣服都没换,躺到床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一直有人敲门,问我菜单上的鱼要不要换成清蒸。
02.
我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手机开机,消息一下子跳出来。
程岚发了十几条,先是问我到哪儿了,后来变成你这样让我妈很难堪,再后来只剩一句:客人都问你去哪儿。
岳父也打过电话。
岳母没有。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去厨房煮了点面。
锅里的水开了,白沫顶到锅沿,我关小火,站在旁边看着。
面煮好后,我只盛了一碗。
平时我会给程岚也留一碗。
那天没有。
不是赌气。
我只是忽然不想再照着原来的习惯做事。
程岚晚上七点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没吃完的寿桃。
她换鞋时很重地把鞋跟磕在地板上,进厨房看见我在洗杯子,先没说话。
你睡得挺好。
还行。
我妈今天一直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累了。
谢谢。
她把寿桃放到桌上:你还真能睡。大家都在找你,服务员找你,收礼的人找你,连我舅舅都问我,你是不是临时有事。
那你告诉他们,我临时不想坐那桌。
你就不能说身体不舒服吗?
身体不舒服可以理解,心里不舒服就不算了吗?
她看着我,半天没接话。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
她把袖子往上卷,拿起一个盘子,又放下。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安排吗?她年轻时候家里就是这样,娘家人坐一桌,女婿坐外面。她不是针对你。
那她可以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会去吗?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在参加寿宴,还是在给寿宴做后勤。
程岚抿了抿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谈判。
家里不是谈判桌。
那你今天是什么意思,甩手就走?
我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我只是没有继续留下。
我妈六十岁,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这句说得很轻,却比前面那些话都沉。
我擦干手,转过身:她六十岁,我就该把自己的位置藏起来,等大家吃完再出现?
你总要顾全大局。
我顾了十年。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们结婚七年,认识十年。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之前岳父做手术,陪护是我找的;小舅子换工作,简历是我帮着改的;岳母家楼下的水管坏了,是我请假回去盯着维修。
亲戚来借车,我总说没关系。
逢年过节我去得最早,走得最晚,谁缺席,我都替谁找理由。
我以为这些事不必说。
说出来就像在讨功劳。
可人一旦被推到旁桌,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些没人提过的细节。
程岚小声说:没人逼你做那些。
是,没人拿刀逼我。
她被噎住了。
我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刻薄,低头把水池边的一块油渍擦了两遍。
那一刻我很想退一步,像以前一样说算了,说明天给岳母打个电话。
可我没说。
程岚站在厨房门口:你明天去跟我妈道歉。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没有为离开道歉的打算。
她今天本来很高兴,最后一直坐在那里,连蛋糕都没怎么吃。
她不高兴,是因为我走了,还是因为我不肯坐旁桌?
你非要分这么清楚吗?
要分清楚。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你变了。
可能吧。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靠在料理台边,声音放得很慢。
以前我把不舒服咽下去,是因为怕伤和气。现在我把话说出来,不代表我想伤谁。
程岚没有回应。
她拿起一只寿桃,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馅已经凉了。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你喜欢豆沙。
我看着她手里的寿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她很快又补了一句:她还说,明天让你把酒楼那边的尾款处理一下。
那点软下来,又被按回去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
她把寿桃放回袋子里,没再问我吃不吃。
当天夜里,她睡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床薄被。
谁都没碰谁的枕头。
![]()
03.
第二天一早,程岚把酒楼发来的确认单转给我。
还有两桌没核对,妈说你比较熟。
我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换水,看到消息后,把手机放回桌面。
让她找酒楼。
你不是已经对接很久了吗?
对接的人是我,不代表只能是我。
她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你现在连一条消息都不愿意回?
我回了,昨天的事之后,寿宴相关的事我不再负责。
她站在原地,像没听清。
那你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
你这样让人很难做。
你可以不做。
她把毛巾扔到椅背上:你说得轻巧。那是我妈。
也是我岳母。
你还知道她是你岳母。
这话听着不舒服,我低头继续给薄荷剪黄叶。
剪下来的叶子落在桌上,有一片粘在我的手指上。
知道,所以我昨天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才走。
你安排好了,就可以甩手?
你想让我怎样,坐在那桌边上,笑着给他们倒酒,再说一句我不介意?
程岚没说话。
她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岚岚,小屿今天能不能把照片发群里?昨天拍得挺全的。
程岚看了我一眼:他在忙。
岳母那头顿了顿:那算了,我让你弟找找。
我听见她咳了一声,很轻。
挂断后,程岚说:你看,我妈都没怪你。
她没怪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本来就该理解她。
你能不能别跟老人较真?
她说外姓人不能上主桌的时候,没把我当老人。她是在给我安排位置。
程岚皱眉:你到底在意的是那张桌子,还是她那句话?
是她说完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接受。
这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家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她去阳台收衣服,收回来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是岳母前几天送来的。
她叠得不整齐,又重新叠了一遍。
中午,岳母发来一条语音。
女婿啊,昨天忙着招呼人,也没顾上你。你别往心里去。下回家里吃饭,你坐我旁边,都是自己人。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程岚在削苹果,削皮刀转得很慢。
我妈都这样说了,你还要怎样?
她说的是下回家里吃饭。
那不就行了。
寿宴呢?
已经过去了。
所以我只能等下一次被安排到旁边,再等她把我叫回去?
程岚把苹果切成两半:你现在真的很难沟通。
我只是在说同一件事。
下午,小舅子程川来拿落在我们家的相机。
他一进门就问:姐夫,昨天你怎么走了?我找了你半天。
有点困。
你关机了?
嗯。
怪不得。
他拿起相机,翻了翻照片,嘴里念叨:我妈那边的人就是爱讲规矩。其实我觉得你坐哪儿都一样,反正菜都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坐主桌?
他抓了抓头发:我不是她儿子吗?
你看,你也知道区别在哪里。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翻相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妈其实问过我,你会不会不高兴。我说你平时不计较,她才……她可能觉得你不会计较。
这句话像一根小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儿。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时说:姐夫,昨天那张桌牌,是我妈让我写的。我写你名字的时候,她还说字别写太大,放旁边就行。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笑:你不用替她解释。
他走后,程岚从客厅过来:你别把气撒在我弟身上。
我没撒。
他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
我也不容易。
她怔住。
我没有继续说。
当天晚上,我把家庭群里那条下周末来家里吃饭的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再看。
岳母很快私聊我:小屿,别跟岚岚置气。她夹在中间,也难。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我想回知道了,又删掉。
想回您也别介意,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您生日那天,礼物我已经放在书房柜子里,记得拿。
她回了一个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那个蓝杯子,水别装太满,容易漏。
我低头看了看窗台。
蓝色保温杯正放在薄荷旁边,杯底压着一张酒楼的座位表。
我已经把它揉皱了,却一直没扔。
家人不是一个称呼,谁被算进去,要看他有没有被留在桌边。
![]()
04.
事情真正僵住,是在第三天晚上。
岳父岳母要搬到我们家住几天,说老房子楼下要换管道。
程岚下班回来,先把岳母的行李放进客房,又把一床厚被子抱出来。
妈说了,住这儿期间,你负责接送她去做头发,还有亲戚来家里吃饭,你来买菜。
我正在书房整理文件,听见后没有抬头。
你陪她去。
我明天要上班。
我也要上班。
你不是可以调时间吗?
以前可以。
她把被子放到沙发上:你什么意思?
以后涉及你父母的安排,你和岳父岳母先商量好,再来问我。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说,不要直接通知。
他们住的是我们家。
我知道。
那你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房子是我们的,生活也是我们的。不是谁住进来,谁就能顺手安排另一个人。
程岚站在沙发边,脸色很难看:我妈听见了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已经说过了。
她咬了下嘴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得多,就可以不顾我们家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
我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关于收入这件事,家里几乎从来不拿出来说。
岳父母需要什么,我能承担就承担,小舅子有难处,我能帮就帮。
岳母逢人便说女婿有本事,我听见只会笑一笑。
可到了今天,它被当成一张牌,推到桌面上。
我没有马上回她。
我起身去客厅,把沙发上的被子重新叠好,边角对齐。
叠到第三次时,程岚说:你别装没听见。
我听见了。
那你说话。
我挣得多,不等于我欠谁一张主桌。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但没有掉泪:我妈这几天住过来,你现在这样,是要让她睡不安稳吗?
我可以给她准备房间,买她要吃的东西,也可以送她去医院,陪她去买菜。唯独不能接受你们把我排除在外,又要求我继续承担所有事情。
你非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你先把收入拿出来的。
她别过脸: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话,通常才是心里最顺手的话。
程岚坐到沙发上,开始拆被套。
她拆得很慢,拉链卡住了,来回拉了几次。
岳母从客房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开衫。
小屿,别跟岚岚吵。
我们没吵。
我听见了。
她看向我,语气仍旧客气:那天主桌的事,是我安排得不周。你别放在心上。亲戚年纪大,讲那些老规矩,我也不好当面驳。
我说:您可以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要为难。
我不怕为难。
她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我把客房门口的拖鞋摆正:您住这里,我欢迎。家里的事,您想怎么安排,可以跟岚岚商量。但我的时间和位置,不由别人替我决定。
岳母摸了摸开衫的袖口。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客气,就是听着不留口子。
口子留多了,风会一直往家里灌。
她看了我一会儿,竟然笑了一下:你还会说这个。
程岚低声说:妈,你别管了。
岳母没走,反而把那件开衫递给我:这个扣子掉了,你明天顺路帮我缝一下。
我接过来:您让岚岚缝。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眼睛不好。
那就拿去楼下裁缝铺。
几针的事。
几针我可以缝。但不是因为我是女婿,就默认这些事该我做。
我说得很平静,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硬。
岳母把开衫收回去:好,那我自己拿去。
程岚抬头看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有解释。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过了一会儿问:你晚上吃什么?
不饿。
那我给你煮点面。
你吃吧。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我煮的面吗?
今天不想吃。
这句话有点小气,甚至有点幼稚。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不大方,却没收回去。
岳母在客房里轻轻关上门。
程岚站在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没有关火,像是忘了。
我走过去替她关掉。
别烧干了。
她看着我,低声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锅盖盖好。
不是想要主桌。
那是什么?
是你们在安排之前,先问我愿不愿意。
她低头看着灶台,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我又说:如果你们觉得女婿就是外姓人,可以。那我就按外人的边界来。你们家的事,我不抢着做,也不接受临时通知。
岳母在客房里咳了一声。
没人再说话。
那晚我把书房的门关上,睡在折叠床上。
临睡前,程岚把一只枕头放到门口,没有敲门。
我看见了,也没有开门。
![]()
05.
第二天早上,岳母比我起得早。
我出来时,她已经把客厅的茶几擦过一遍,蓝色保温杯放在旁边,杯里只装了半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见我出来,她把遥控器放下。
小屿,那个开衫,我拿去补好了。
她指了指椅背。
我点头:挺快。
楼下那家店今天没开,我自己缝的。
我拿起开衫看了看,扣子缝得歪歪扭扭,线头还留了一小截。
她以前针线活很好,岳父的衬衫袖口都是她补的。
我帮您把线头剪掉。
不用,留着吧。
她把保温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
我没接。
她继续说:你们年轻人现在不讲这些,我知道。可我们那时候,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过生日,女婿坐主桌,亲戚会说娘家没规矩。谁家女婿坐中间,别人就觉得他把娘家拿住了。
您怕人说。
嗯。
她承认得很快。
可您让我坐旁边,也是怕人说。
我以为你不在意。
我看向她。
她低头拨弄杯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总说没关系。我喊你来帮忙,你说没关系。你爸妈有事,你也说没关系。后来我就真以为,你什么都没关系。
这句话说完,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布袋。
布袋是旧花布缝的,边缘有些起毛。
她从里面取出一叠东西,有几张照片,还有一张被折过的纸。
我接过来,先看到的是一张座位安排草稿。
上面写着主桌的人名,最下面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屿,坐我右边。
那一行被划掉了,旁边又写了一句:听二妹的,别让亲戚议论。
我手指停在纸上。
岳母说:我后来想把你名字再写回去,岚岚说你已经知道了,别再折腾。她说你不会计较。
我抬头看了岳母一眼。
她从照片里抽出一张,是寿宴前一天拍的。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边有一小块磕痕。
那是我结婚后送给她的第一套餐具里留下的一只,她一直舍不得扔。
这碗原来放主桌。她说,我让人多准备了一只,想着你坐我旁边,给你盛长寿面。后来二姨说,主桌不能加外姓人,我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
那张照片里,白瓷碗被放在餐边柜上,孤零零的。
我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岳母站在门口对我说别让人看着不舒服时,她手里一直捏着一块蓝色餐巾。
她那时把餐巾折开,又折回去,像是想说什么。
我当时没有看懂。
这不是理由。我说。
是,不是理由。
她点头,指了指那张纸:我让岚岚今天把桌子重新订了。下个月我二妹家有事,亲戚还会来。她说以后不分主桌,谁家带着谁,坐哪儿都行。你要是不想去,也不用勉强。
她同意了?
她昨晚哭了一阵,今天早上又起来给我煮粥。她说她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我把照片放回布袋。
她没有问过我。
岳母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今天替她问。小屿,你还愿不愿意把我当一家人?
这句话没有逼人的味道,倒像是老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等别人决定要不要接。
我走到厨房,打开柜门,里面那套餐具还在,少了一只白瓷碗。
那只碗一直放在岳母家,我以为早就碎了。
您想让我怎么坐?
坐你想坐的地方。
不是,您想让我怎么坐?
她愣了愣。
我把那只白瓷碗放到水池里冲洗,水流打在碗底,发出细碎的响声。
寿宴那天,您要是当着亲戚的面说一句,这是我女婿,坐我旁边,我会留下。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我没说。
所以我走了。
下次我说。
不是下次。
她看向我。
以后别等下次。
这时程岚从卧室出来,眼睛有些肿。
她站在门边,没插话。
岳母说:岚岚,把那张新桌表给他看。
程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没有主桌、次桌,只有三张长桌。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家属,谁带孩子,谁坐靠近出口。
我的名字和岳母挨着,中间没有隔着什么舅舅二姨。
我看了两眼,把纸折好。
这次我去。
程岚抬头:真的?
去吃饭,不负责所有事。
好。
我也不负责替谁解释。
她点头。
岳母把白瓷碗接过去,放在柜子里。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件小事腾位置。
我愿意帮忙,是因为把你们当家人;我停下来,也是因为我希望自己被当成家人。
中午,岳母把那碗面端到我面前,里面没有葱。
她坐下后,忽然说:其实那天你关机,我挺生气。
我知道。
后来你弟给我看了你发给酒楼的消息,桌上的菜、老人坐哪边、孩子的椅子,你都安排好了。
我低头挑面。
他怎么什么都跟您说。
他说你不让我替你解释。
他倒记得。
岳母笑了笑:他说,你只是嫌麻烦,不是真的不管。
我没有回答。
面有点烫,我吹了两下,才吃第一口。
![]()
06.
新一回亲戚聚餐定在三周后。
不是寿宴,岳母二妹家添了小孙女,大家约着吃一顿饭。
程岚提前一周问我:你去不去?
我正在给阳台的晾衣架换夹子,手上沾了点灰。
谁安排座位?
我妈。
有主桌吗?
没有。
那去。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现在还挺好请。
主要看菜单。
你不是不挑吗?
这次挑一下。
我挂掉电话,发现手里还捏着一个坏夹子。
夹子断了一半,我随手扔进抽屉,里面已经有三个一模一样的。
岳母在我们家住了五天。
前两天她还习惯性地说:小屿,明天你顺路送我去一趟……
说到一半,会自己停下来,改成:算了,我让岚岚陪我。
我听见后会说:我明天上午有会,下午可以。
她便说:那下午吧。
有时候她也会忘。
比如家里来了两个亲戚,她下意识把厨房里的碗递给我:小屿,添几副筷子。
我接过来:好。
她立刻皱眉:不是,我……
只是添筷子,不是接管宴席。
她看着我,笑了:你现在把事情分得很细。
以前分得不细,容易多做。
你还记仇。
我记性好。
她拿了块抹布,擦起窗台来,没再说什么。
程岚的变化更慢一些。
她不再一收到家里消息就转给我,而是先自己处理。
处理不了的,再问我: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我会看。
她问得清楚,我也答得清楚。
有一次岳父的旧书柜要搬家,程川在群里说姐夫有车,帮忙拉一下呗。
程岚先回了一句:先问他时间,别直接定。
我看到那条消息,没说话。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问我:你看到了?
嗯。
我是不是进步了?
还行。
就还行?
至少没有替我答应。
她把毛巾搭到椅子上:你夸人能不能直白一点。
不能。
她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遥控器:妈说那只碗要放在你们家,别再拿回去了。
什么碗?
你送她的那套餐具。她说白瓷碗放在她那边,占地方,放我们家正好。
我想起那张照片。
她真这么说?
她还说,碗底有磕痕,给你用正合适。
我笑了。
她这是夸我不挑。
她说你以前什么都吃,米饭凉了也能扒两口。
这个就不用记得了。
程岚把遥控器放回桌面:小屿,那天我也有不对。
我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茶几上整理一摞杂志,按大小排好,又打乱,再重新排。
我妈问我你会不会介意,我说你不会。因为你以前真的不会。我以为帮她把亲戚哄高兴,事情就过去了。
你没有问我。
嗯。
你怕我不答应。
也怕你答应了不高兴。
我看着她:那你选了让我直接不高兴。
她抬头:我知道。
这句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式的哭腔。
屋里一下轻了些。
聚餐那天,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蓝色保温杯。
她看到我,先把杯子递给我。
帮我拧紧,今天这个盖子老松。
我拧好递回去。
她没有把我往旁边引,只说:进去吧,你岳父在里面找你。
包间里摆了三张长桌。
没有红色桌牌,没有主桌两个字。
桌边放着小纸条,写着谁坐哪儿。
我的纸条压在岳母的旁边,下面还垫着那只白瓷碗。
我坐下后,程岚把菜单递过来:你看一下,要不要加一道鱼。
岳母在旁边说:别问他,他今天只负责吃。
我抬头:这句话我喜欢。
她笑了:吃你的。
亲戚们陆续坐下。
二姨看了看座位,问:怎么不按老规矩?
岳母正在给白瓷碗里夹菜,头也没抬。
老规矩是以前的。现在人多,谁家的人都坐一起,省得换来换去。
二姨还想说什么,岳母把鱼肚子夹到她碗里: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话就停住了。
程川端着茶杯过来,问我:姐夫,等会儿要不要拍合照?
我说:拍,但别让我站边上。
他笑:这回站中间。
我不站中间。
那你站哪儿?
我看了岳母一眼。
她把杯盖拧了又拧,最后说:坐我旁边。
我坐下。
没有掌声,也没有谁专门道歉。
岳父给我添了半碗汤,岳母嫌他手抖,自己接过去。
程岚在旁边把鱼刺挑出来,放进小碟子里。
吃到一半,岳母忽然问我:小屿,明天你有空吗?
我抬头:什么事?
陪我去买窗帘。
我看向程岚。
程岚说:你不方便就算了,我陪妈去。
我想了想:下午可以。上午有会。
岳母点头:那就下午。买完窗帘,你送我回去。
好。
她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夹完又像觉得不合适,问:你不吃肥的吧?
今天吃。
她这才收回筷子。
晚上回家,我把那只白瓷碗洗干净,放在厨房最下面一层。
程岚说放上面方便,我说下面稳,不容易碰掉。
她没争。
我去阳台收衣服,收完一件,发现还有一只袜子夹在晾衣架最里面。
那是我的,洗得有些旧了。
我踮起脚,把它取下来。
![]()
第二天下午,我陪岳母去挑窗帘。
她在两种花色之间来回犹豫,最后问我,浅一点的会不会更耐看。
我说,放客厅里,浅一点。
她点点头,让店员把那卷布收起来。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蓝色保温杯没带,又转身往楼下走。
我在门口等她,顺手把鞋柜上的那双拖鞋摆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