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玉红,今年五十六了。
我在县城的菜市场摆了十二年菜摊,每天凌晨三点半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钟把菜码上摊子,一直守到下午两点收摊。春夏秋冬一个样,下雨天搭块塑料布,三九天裹着两件棉袄,手指头冻得青紫照样给人称菜找零。
我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两万三千六百块。
这笔钱放在我贴身小棉袄里头的暗兜里,棉袄是前年女儿给我买的,鸭绒的,暖和,她非让我穿我舍不得,去年冬天才拿出来。暗兜是我自己缝上去的,从里子开了一道口子,缝了个布口袋,拉链一拉。两万三千六,一张存折和两千多现金,整整齐齐叠着,贴着心口,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这笔钱存了六年了。每天卖完菜回到家把当天的收入理一遍,零钱数清楚,整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收进铁皮盒子里。攒够一千就去银行存一次,六年存了两万多。我每个月卖菜挣个三四千,除去进货和家里开销,能剩下四五百。积少成多,块块钱垒在一起就成了两万三千六。
我有个儿子叫周强,今年三十一了,在省城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他二十五岁那年结了婚,媳妇叫小芳,是隔壁县农村的姑娘,老实本分。他们结婚的时候我掏了四万块彩礼,那是我那时候攒了好几年的钱,全给出去了。后来他们在省城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前年小芳生了个闺女,我当奶奶了,高兴得半夜都睡不着,可高兴归高兴,他们家的日子我清楚,房贷房租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开销加起来要五六千,周强送外卖累死累活能挣个七八千,剩不下什么。
我老伴走得早,四十八岁那年没的,心肌梗塞,半夜走的。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日子,菜摊是我唯一的营生。我娘家的兄弟偶尔接济接济我,可我也不好意思总伸手。活到五十六了,什么都靠自己,习惯了。
这两万三千六,是我给自己攒的棺材本。我一直跟自己说,这钱不能动,动了老了就没指望了。可它偏偏就动了好几回。
头一回是三年前,周强打电话回来,说小芳怀上了,要去医院做产检,他们手上没钱了,连挂号的几十块都掏不出来。我二话没说给他转了两千。那是从铁皮盒子里拿的现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可我想着儿媳妇肚子里的是我亲孙子,两千块钱算什么。
第二回是去年冬天,我自己发烧烧了三天,躺在出租屋里起不来。隔壁张姐把我送去了医院,打针开药花了一千多。我自己掏的钱,从暗兜里拿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没存这笔钱,连个感冒发烧都得求人借钱,那才叫难受呢。
第三回是今年年初,周强在送外卖的路上出了个小事,电动车追尾了别人,赔了三千。他手上没那么多,跟我开口,我又给他转了两千。他后来还了我一千,剩下那一千我说算了,你留着用。
两万三千六,三番两次地往外出,到现在只剩这个数了。每次往外拿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不能动了。可每次他们张嘴的时候我又忍不住。你说当妈的,看着自己儿子在省城那么难,能狠得下心不管吗?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死死攥住这笔钱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菜市场西头卖豆腐的老李头,跟我做了十几年邻居了。他上个月腰上查出个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让他准备两万块押金。老李头一辈子卖豆腐,没存下什么钱,翻箱倒柜凑了五千,剩下的全是他闺女找同事借的。他做完手术回来那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见我进来嘴角扯了一下,说玉红啊,你说咱这卖菜的卖豆腐的,一辈子起早贪黑,怎么到头来连个病都看不起?
我坐在他床边,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闺女在旁边抹眼泪,说早知道这样以前就劝我爸存钱了,他说什么都不听,卖豆腐挣的钱全花了,到用的时候一分都拿不出来。
从老李头家回来那天晚上,我把暗兜里的钱翻出来数了一遍。两万三千六,一张一张的,红红绿绿。我数了三遍,每遍都数得慢,手指头捻着钞票边角,一张一张地过。数完了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暗兜里,拉好拉链,用手心贴了贴胸口,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那硬硬的一沓。
钱不多,两万三千六。可它是我一块钱一块钱从菜摊上薅下来的。是我凌晨三点半爬起来进货省下的。是我每天中午啃两个凉馒头攒下的。是我脚后跟上裂的口子、手背上冻出来的皴、腰上贴了又揭揭了又贴的膏药片子换来的。这点钱,是我这辈子唯一剩下的硬东西了。
可这硬东西,有时候也叫人心烦。
前些天周强回来了一趟,带着他媳妇和孙女。我高兴得不行,买了排骨买了鱼,在出租屋那个小灶台上忙活了大半天。吃完饭周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芳去哄孩子睡觉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进来厨房,站在我后面,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妈。
我说咋了?
他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搓着手指头,低着头不看我的脸。他现在送外卖那个片区单子少了,一个月挣得比以前少了一千多,小芳这边还没上班,孩子又刚上幼儿园,开销大得撑不住了。他想换到市中心那片跑,那边单子多,但要交一笔押金租那边的电动车电池柜,加上第一个月房租押金,下来得五六千。
他说完这些话,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滴水,滴在水池里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
我把碗搁下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上次回来又稀了些,后脖颈子上晒得黑黑的,跟送外卖的那些人一样。
我说周强,妈的钱就剩两万三了。
他嗯了一声没动。
我说你缺多少?
他说借三千就行,剩下的他自己凑。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棉袄脱下来,从暗兜里摸出那张存折,又摸了五百块现金。我走出来把钱和存折一起放在饭桌上,说存折上两万三,给你拿三千,你自己去取。剩下的两万妈不能再动了,这是妈的棺材本,你体谅体谅妈。
周强看着饭桌上的存折和现金,好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拿了那五百块,存折推回我面前,说妈,五百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进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的,两万三千一。窗户外面的天黑透了,楼下谁家在炒菜,呛辣椒的味儿顺着窗户缝钻进来,一阵一阵的。我擦了擦手把存折放回暗兜里,拉好拉链。
那天夜里我听见周强在客厅跟他媳妇小声说话。他说妈就剩两万多了,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再跟她开口了。他媳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听着他们的声音,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了。
两万三千六,给出去五千,还剩两万三千一。
这笔钱我以后再也不会动了。不管谁来找我,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动了。老李头躺在床上的样子我还记得,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他闺女在旁边抹着眼泪说要是当初存点钱就好了。我不能变成老李头。我不能让周强将来也坐在我床边抹眼泪后悔。我存这点钱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有朝一日自己倒下了,不用拖累儿子。
钱不多,可它是我的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出摊。批发市场的白菜七毛一斤,我进了一百斤,码在摊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老太太来买了两棵,我称好了给她装在袋子里,她掏出一张二十的,我找给她十六块六毛。她拎着菜走了以后我把那三块四毛钱塞进围裙口袋里。一块一块的,攒着。
中午的时候我啃了一个凉馒头,就着一根黄瓜。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可嚼着嚼着有甜味。我坐在菜摊后面的小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热烘烘地晒在后背上。
下午收了摊,我骑着三轮车回家。路过银行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三块四毛钱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骑了。存折上那两万三千一够用了,这点零钱留着买菜吧。
回到出租屋,我把围裙脱了挂好,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棉袄摸了摸暗兜。存折还在,硬硬的,贴着手指头。我把它按了按,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
五十六岁了。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卖菜。卖了一辈子菜,攒了两万三千一。不多,可够了。够我老了有个交代,够我不拖累儿子,够我站直了腰板过日子。
明早三点半,还得去批发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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