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泥坑
父亲被村霸当众踹进泥坑那一刻,我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
连夜打给在省城当律师的舅舅,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这事你别管了。”
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村里,下来的男人让全村人都愣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老陈家那女婿……不是早就不认这门亲了吗?”
我爹被踹进泥坑的时候,我正在院墙后面择韭菜。
那是八月底,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日头已经偏西了,但还是毒,晒得人脖颈子发烫。院墙是去年秋天我跟我爹一块垒的,红砖缝里的水泥抹得不太匀,有几处已经裂了小口。我蹲在墙根底下,听隔壁二婶家的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前院突然就吵起来了。
先是几句含混的嚷嚷,接着是一声闷响,像半扇猪肉摔在案板上的动静。我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根上的泥甩了我一鞋面。我站起来,从墙头的砖缝往外看。
前院,准确说是我家院子门口那块没打水泥的空地上,围了七八个人。最中间那个是刘二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领口一圈汗渍,胳膊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正指着地上骂。地上半卧半跪的,是我爹。
我爹今年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裤腿常年卷到膝盖下面,露出两根细瘦的小腿。他这时候整个人往前栽着,右手撑着地,左手还攥着半截扫帚把。那扫帚把从中间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根枯树枝。
刘二虎又往前蹿了一步,抬脚往我爹腰上踹了一下。我爹没吭声,身子一歪,肩膀抵在地上,半边脸埋进那个刚下过雨还没干透的泥坑里。
院门口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连下三天雨,低洼处积了一坑黄泥汤,到这会儿还汪着。我爹的右脸就贴在那坑里,泥水灌进他耳朵,顺着脖颈子往下流。
我浑身都在抖。腿抖得最厉害,膝盖一软,人又蹲回去了。墙根下的韭菜被我踩了几脚,汁水黏在鞋底上,一股辛辣味儿往上蹿。
外面的人还在嚷嚷。刘二虎的声音最大,像破了口的锣:“陈有福,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那三分地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今天这一脚算轻的,你再拧着,下回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我爹从泥坑里抬起脸,半边脸糊着黄泥,眼睫毛上挂着泥水。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只把身子往上挺了挺,撑着扫帚把想站起来。那半截扫帚把在泥里一滑,他又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坑边的一块碎砖上。他嘴里终于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喉咙里被人堵了团棉絮。
刘二虎哈哈笑了两声,回头跟身后那几个人说:“你们看看,老陈这是想给咱磕头呢。”
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很干,像几块碎瓦片在地上刮。我认得其中两个,刘二虎的堂弟刘三奎,还有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孙老六。孙老六平时见了我爹还递烟,这会儿站在人堆里,笑得比刘二虎还欢。
我想冲出去。我的脚已经往院门口迈了一步。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爹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院墙的砖缝,正好和我对上。他那糊着泥的脸上,表情很怪,不是疼,不是怒,也不是委屈。是那种我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的脚就定住了。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你爹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话不算好话,但也算实话。我爹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前些年村里重新分地,他家那三亩水田被划走半亩补给刘二虎家,我爹就说了句“那地界儿本来就有点偏”,然后就算了。
刘二虎就是那时候盯上我爹的。
刘二虎家在村西头,院子盖得高,门楼修得阔,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整个陈家坳就他家门口有石狮子。他爹刘老憨年轻时在乡里干过几年,攒了点儿人脉,后来刘二虎接了他爹的班,在村里横着走。前年换届,刘二虎想当村长,没选上,把气撒在几个没投他票的人身上。我爹就是其中一个。
这些事我都是陆陆续续听我妈说的。我妈活着的时候,我爹还有个说话的人。我妈走了以后,我爹就越来越像个哑巴。我常年在县城打工,回来的次数少,每次回来,都觉得我爹比上次更瘦,更小,更像一块被风吹久了的土坯。
这会儿我爹已经自己从泥坑里爬起来了。他站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旁边那棵老槐树。槐树皮粗粝,蹭得他手心生疼,他也没吭声。刘二虎又骂了几句,无非是“三天之内给我个准话”之类的。我爹就一直站着,像棵被虫蛀了的老树。最后刘二虎朝地上啐了一口,领着人走了。
孙老六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方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善意,就像在看一件和他没关系的热闹。
等人走远了,我才从墙后出来。
我爹正在拿袖子擦脸上的泥,黄泥抹开了,像脸上贴了块膏药。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爹,进屋洗洗吧。”我说。
他没应声,转身往堂屋走,两条腿迈得很慢。到了堂屋门口,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我跟着进去,看见他裤子膝盖处洇出一小片暗红。
我嗓子眼突然就堵住了,像被人掐着后脖颈子。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纹里。
“爹,刘二虎今天是因为地的事?他上次不是已经答应不找茬了吗?”
我爹没说话。他走到脸盆架前,拿起那条灰扑扑的毛巾,在脸盆里浸了浸,然后整个盖在脸上。毛巾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泡在湿毛巾下面,红红的,像在泥水里洗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毛巾拿下来,说:“地的事你别管。你明天回县城去,该上班上班,该忙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后腰上还印着半个泥脚印,灰黄色的,在蓝色的确良衬衫上格外扎眼。
我爹从十七岁开始种地,种了四十年。那三分地,是他土里刨食的命。现在被人当众踩在泥坑里,他第一句话竟然是叫我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嘴笨,随我爹。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总说我,随你爹,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转身出了堂屋,走到灶房,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灶膛里还有点儿余温,灰烬里偶尔闪一下火星。我掏出手机,在手里攥了很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那是我自己的脸,但表情是我爹的。眉眼和嘴,都僵着,像刚从泥里捞出来。
我翻了翻通讯录。滑过我二叔的号码。二叔在镇上开五金店,逢年过节都不怎么回来。滑过我堂哥的号码。堂哥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联系不上一回。滑过几个本家兄弟的号码,那些人我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宋建军。
我舅舅。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灶膛里的余烬忽然“啪”地炸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我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后背拍了一掌。
我舅舅已经十一年没跟我家来往了。
我妈死的那年,正好十一年前。那年我十五岁,上初三。我妈是得急病走的,从发现到没气,前后不到三个月。那时候我舅刚从市里调到省城,在省城一个大律所当合伙人,忙得脚跟打后脑勺。我妈走的那天,我舅没赶回来。
第二天我舅回来了。他在灵堂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跪拜的时候,他膝盖还没着地,就被我爹拽住了胳膊。我爹那时候四十六,头发还没白,人比现在壮实,手上有力气。
我舅站起来,眼睛红红的,说:“哥,是我对不住我姐。”
我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记得每一个字。
“你姐最后那几天,天天念叨你。你当大律师了,忙,我们不怪你。可你记着,从今往后,这个家,你没资格进了。”
我舅没说话。他跪下去,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响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十一年。
我舅再没踏进过陈家坳一步。他每年给我妈上坟,都是选在清明前或者冬至后,避开我爹。有时候他托人给我带东西,钱、衣服、书。我爹知道了,也不说,只是把那些东西放在我妈坟前,说:“你弟给你的,收着。”
我十五岁那年冬天,一个人坐车去省城找过我舅。我舅带我去吃了一顿饭,在一个很干净的馆子。他问我学习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我说够。他又问我爹身体怎么样,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我舅“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那顿饭从头到尾,我舅夹了一筷子菜,没怎么吃。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回家数了数,五千块。我爹看见了,把钱锁进柜子里,说:“给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那之后,我跟我舅的联系就更淡了。逢年过节,偶尔发条短信。我舅回得也短,“收到”“保重”“常回家看看”。他知道我爹不待见他,我也不好中间传话。十来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蹲在灶房门口,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有风从烟囱灌进来,吹得灶灰轻轻打旋。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擦黑了,西边有一道窄窄的亮边,像是天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我最后还是拨了那个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后槽牙上,震得脑仁发麻。
第四声,电话接了。
“喂?”我舅的声音。十一年了,声音没怎么变,就是比那时候更沉了。
“舅,是我,小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我听见椅子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舟。出什么事了?”
我舅就是聪明。他知道我没事不会打这个电话。
“舅……”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糊了一层泥。我咽了口唾沫,把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刘二虎踹我爹那脚,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停了停,想让自己稳下来,但越稳越抖。
我舅在电话那头一直没出声。
等我说完最后一个字,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怀疑信号断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还在通话中。
“舅,你在听吗?”
“在听。”我舅的声音很平,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案子。他说,“小舟,这事你别管了。”
“舅,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舅说,“这几天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有人上门,你什么都别说。记住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像我十五岁那年带我去吃饭时一样。笃定,冷静,不容商量。
“舅——”
“小舟,别跟你爹说给我打了电话。”
我怔了怔。那天我舅走的时候,我爹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灵堂,一句话也没说。十一年了,我爹从没提过我舅。村里人说起老陈家,偶尔提起那个在省城当大律师的女婿,我爹都是掉头就走。他不会接这个电话的。
“好,我不说。”
“嗯。”我舅说,“挂了。手机别关,我随时联系你。”
电话挂断。灶房里彻底暗下来。我坐在矮凳上,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湿漉漉的。我抬头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冒出来几颗,很淡。院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我爹住在东屋,我睡西屋。半夜里我听见东屋有动静,像人在床上翻来翻去。我爬起来走到堂屋,看见东屋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传来我爹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的后背。
我回到西屋,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顶的横梁。横梁被烟熏得黢黑,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几棵编成辫子的大蒜。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泥地上,白得像霜。
我想起我妈。我妈走的那年,我才十五岁。她走之前,把我叫到床前,说:“小舟,以后你爹一个人,你多照应着点。你爹这个人,心里能装事,嘴上说不了。你替他多担着点。”
我当时只顾着哭,点头。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妈说的“照应”,不是让我照顾我爹的生活。是让我替他说话,替他出头。我嘴笨,随我爹。我这辈子,也没替他出过头。
手机就压在枕头底下。一晚上,它一次也没响。
第二天,我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扫院子,喂鸡,烧火做饭。我在灶房和他碰上面,他正在熬玉米碴子粥,锅底咕嘟咕嘟冒泡。他看我一眼,说:“起来了。刷牙洗脸,吃饭。”
我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井绳有点潮,握在手里滑腻腻的。我打上水来,把脸埋进脸盆。水很凉,凉得人一激灵。我抬起头,看见水面上映着我的脸,浮着一层秋天的光。
吃早饭的时候,我爹坐在门槛上。他吃饭有个习惯,不上桌,就爱坐门槛。我妈为这个说过他多少回,他就笑笑,说坐门槛吃得香。我妈走了以后,他更不上桌了。
我坐在堂屋里,端着碗,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他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嘴里含半天,像嚼着什么硬东西。
“爹,今儿有什么活儿?”
“地里的花生该起了。你不急着走的话,咱俩去刨两天。”
“不走。我请了假,多待几天。”
我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又转过去继续喝粥。
上午我们去地里起花生。我爹走在前头,挑着两只空筐子。我扛着锄头跟在后面。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玉米棒子已经灌饱了浆,胡须开始发红。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沙沙地响。
我家的花生地在西坡,不大,半亩多点。地边上立着个草人,穿了件破衣裳,戴个破草帽,歪歪斜斜的。草人上落着几只麻雀,见我们来了也不飞,歪着脑袋看。
我爹把筐子放下,弯腰开始拔花生。他拔花生的样子很熟练,揪住花生秧根部,轻轻一抖,花生果带着土块从地里挣出来,沙沙地响。他干起活来就不说话了,像上了发条。
我跟着他拔。拔了没几垄,手心就开始发烫。我爹回过头看我一眼,说:“你去地头坐会儿吧,你这手,没干惯。”
我摇摇头,继续拔。花生秧上的土溅在我鞋上,湿乎乎的。我低头看着那一排整齐的花生,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那么一点。就一点。
歇晌的时候,我爹坐在地头的杨树下,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水壶。那水壶是我上初中时用过的,上面贴着奥特曼的贴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我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对嘴喝。水是凉的,带点铁锈味。我侧过头,看见我爹脖子上有一道新伤,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划的。可能是昨天摔倒时被扫帚把刮的。我想问,又怕他烦,就忍住了。
“爹,刘二虎昨天说那地……”
“干活吧。”我爹打断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趁天好,这两天得弄完,过几天该下雨了。”
他重新走回地里。我盯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走路有点往左偏,右脚好像使不上劲。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在泥坑里扭着了。我说:“爹,你脚是不是崴了?”
“没。”
他头也不回。
我不能再问了。我爹这个人,你越问他越不吭声。他把疼都吞进肚子里,像吞一口干饭,噎得脖子发红,也不哼一声。
晚上回家,我爹在灶房做饭。我坐在堂屋看手机。没有我舅的消息。微信上我舅的头像是个深蓝色的天平图案,我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在去年春节,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我回了一条“舅新年好”。就这些。
我打了一段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去灶房帮我爹烧火。
柴火有点潮,点了几次才点着。火苗小,烟大,呛得我直咳嗽。我爹正往锅里下挂面,听见我咳嗽,说:“你去外面透透气,这烟呛人。”
我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天已经暗了,月亮挂在东边,又白又圆,像谁搁在天上的一张饼。院墙外传来孙老六小卖部那边的动静,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有啤酒瓶子碰撞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往院门走了一步,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模模糊糊的,我听见刘二虎的声音:“……老陈家那小子也在家呢。没事,窝囊废一个,跟他爹一样。明天我再去一趟,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又有人笑。笑声很轻,像夜风卷着干草在地上滚。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一点不觉得疼。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我一把抓起来,是我舅的短信。
“小舟,明天开始,村里人要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尤其是你爹,让他别出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舅,你能管这事吗?”
隔了很久,那边回了一条:
“能。但是小舟,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爹。我是为了我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把“我姐”两个字映得发白。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房顶,像一道干涸的河。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跟我爹下地起花生。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说。日头底下只有花生秧拔出来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地里的花生很快起完了,摊在地头晒着。我爹蹲在杨树下搓花生吃,把花生壳捏得啪啪响。他剥了一个,递给我。花生果白白净净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吃。”他说。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生花生的味道很特别,有点甜,有点涩,像把一整块地吞进了肚子里。
那两天刘二虎没来。村口那边倒是安静了不少。孙老六的小卖部照常开着,我爹去买了包盐,我在外面等着。孙老六看见我爹,笑得有点不自然,找钱的时候手忙脚乱,多找了两块。
我爹把钱推回去,说:“找错了。”
孙老六连连点头,说:“对对对,错了,错了。”然后把钱重新数过。
我站在小卖部外面,看见孙老六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在躲我,又像在躲别的什么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爹忽然说:“小舟,你这两天老看手机,是不是有事?”
“没。”我下意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单位的事。”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心里清楚,他猜到了。他这个人闷,但是不傻。我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去省城找我舅,回来以后我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你舅给你吃的啥”。我说吃了米饭。我爹说“米饭好”。就这三个字。但从那以后,他每次去镇上赶集,都要拐到邮局去查一查有没有我的汇款单。
他知道我跟我舅有联系。他只是不拦着。
第三天傍晚,天有点阴。我爹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我坐在堂屋剥花生。手机突然响了。
我舅打来的。
“小舟,”我舅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完的事,“明天上午十点,有个人去你家。你爹在家吧?”
“在。谁要来?”
“来了你们就知道了。记住,到时候你跟你爹别乱说话。人家问什么,你爹就说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舅,你到底……”
“小舟。”我舅打断我,“你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护短。可你妈不知道,我这个毛病,十一年前就想犯一回了。”
电话挂断。
我看着手机,心里突突直跳。我走到院子里,我爹正把锄头挂在墙上。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舅打的?”
我一愣。
“刚才你在屋里说话,我听见了。”我爹低下头,把锄头扶正,又说,“你舅要是为难,你就跟他说算了。这么多年了,我没啥好求他的。”
“爹……”
“有些事,求人不如求己。”我爹说完,转身进了堂屋。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雨味。院角那棵枣树上的枣子已经泛红了,有几颗被风吹落,在地上滚了滚,停在墙根下。
第二天早上,我爹起得比往常还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的确良衬衫,黑裤子。那裤子膝盖处有个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又粗又密。他坐在门槛上,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卷进纸条里。他很久不抽烟了,上一次抽还是我妈头七那天。
我站在堂屋里,看他坐在门口抽烟。烟很细,夹在指尖,半天不往嘴里送,只等它自己烧。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不掸。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陈家坳。
那车从村口进来,沿着土路慢慢开。土路坑坑洼洼,车底盘刮了好几下,发出闷响。但开车的人似乎不在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家院门口。
我从堂屋出来,我爹也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脸有点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灰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腕上一块表,不贵,但在阳光下很亮。
我认得他。
秦凯。
我舅在省城最得力的徒弟,现在是他们律所的合伙人。我十五岁那年去省城,就是他来车站接的我。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叫我“小舟弟弟”,给我买了根冰棍。
秦凯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小舟,长这么大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叫他什么。他走到我爹跟前,站定,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说:“陈叔,多年不见了。我是秦凯,宋建军是我师父。今天我替我师父来看看您。”
我爹没说话。他站在门槛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刮了半辈子仍不肯倒的旗杆。半晌,他说:“进屋吧。”
秦凯进了堂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说谢谢,然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我偷眼一瞥,看见上面的字。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纠纷,法律意见书。
我心头一震。
秦凯说:“陈叔,我师父这阵子手头有案子,脱不开身。他让我先过来,把您的情况了解一下。您放心,我是代表律所来的,这事儿我们管了。”
我爹坐在他对面,眼睛低着,看那几张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秦律师,我请你来的?”
秦凯一愣,说:“是我师父安排的。”
“你师父跟你是从省城来的。路远,麻烦你们了。”我爹说,“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秦凯笑了,说:“陈叔,都到这时候了,您就听我一回。我师父说了,您是他的事儿,您家的事儿,就是他宋建军的事儿。您要是觉得我们多管闲事,那也等这事儿办完了再撵我们,成不成?”
我爹不说话了。他端着碗喝水,碗里的水很满,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秦凯又问我一些情况,刘二虎家的背景,村里土地划分的历史,昨天事情的经过。我一一说了。秦凯听得很仔细,在纸上记着,偶尔追问一句。他的问题很细,细到刘二虎踹我爹那一脚,是蹬的还是踹的,脚落点在哪个部位。我一边说,一边看他的表情。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一个医生在问病情。
问完之后,秦凯合上本子,说:“陈叔,情况我大致清楚了。从现在起,您什么都不要做。刘二虎要是再来,你们该说说该笑笑,不主动惹,也不怯。尤其不要说任何威胁性的话,一个字都不提。明白吗?”
我爹点了点头。
秦凯走之前,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他说:“陈叔,这棵槐树有年头了吧?”
我爹说:“我爷爷那辈栽的。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树比人靠得住。”
秦凯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又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掉了个头,沿着土路慢慢开走了。车后轮碾过一个水坑,泥水溅起来,落在旁边一丛野草上。野草颤了颤,很快又直了。
我爹坐在堂屋里,把秦凯喝过水的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他走到院门口,把秦凯的车轮印用脚抹平了。
我知道他是怕村里人看见了说闲话。可那车在村里开进来,谁看不见呢。
下午,孙老六的小卖部就传开了。
“老陈家亲戚来了,开着小汽车,穿得人五人六的,像是城里当官的。”
“听说是老陈媳妇娘家的人。都十来年没走动了,突然来,准没好事。”
“可别是刘二虎的事吧。那可是省城的律师,厉害着呢。”
我听着这些话,从自家院子里飘进来,像一群苍蝇。我爹在屋里午睡,打着轻呼。我站在枣树下,把手里的花生壳一个个掰开,又合上,再掰开。
傍晚,刘二虎来了。
我爹在院子里喂鸡。刘二虎从土路上走过来,后面跟着刘三奎。刘二虎脸上的肉鼓着,像两个刚出笼的馒头。他走到院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槛外。
“老陈,听说你家来城里客了?”刘二虎笑着,露出两颗金牙,“咋,搬救兵了?”
我爹把手里的鸡食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麸皮,说:“我外甥来看看我,不行?”
“外甥?”刘二虎笑得更欢了,“你哪来的外甥?你媳妇家那个弟弟,人家还认你这门亲?老陈,你可别跟哥们儿耍花样。那地的事儿,你想通了没有?”
我爹说:“地是承包地,白纸黑字在村委会。你要想要,走程序。”
“程序?”刘二虎脸一沉,“老陈,你是不是挨了一脚没挨够?我告诉你,在陈家坳,我刘二虎就是程序。”
我爹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刘二虎,没有躲,也没有怒。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一片云从头顶飘过去。
刘二虎被这眼神激着了,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就在这时候,我爹说了一句话。
“刘二虎,你脚上的泥还没干呢。”
刘二虎低头一看,他鞋面上沾着半干不干的黄泥。那是昨天我家门口留下的。他的脸忽然就红了,像是被自己溅起来的泥水呛着了。
他哼了一声,说:“你等着。”然后转身走了。刘三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狠,只有怯。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心里的汗把门框都浸湿了。我爹继续喂鸡,撒一把谷子,嘴里“咕咕”地叫。鸡们围上来,啄得地面啪啪响。
入夜,我收到秦凯的短信。
“小舟,刘二虎家当年划地的事,我已经摸到几条线了。这人要是识相,就到此为止。要是不识相,那咱们就陪他玩。你别怕,有我在。”
我回了一条:“秦哥,谢了。”
他回:“客气。我师父说了,让我把你家的事当我自己的事办。”
那一刻我特别想给我舅打个电话。号码按出来,又删了。我怕我一张嘴,声音里带出哭腔。我都二十八了,再哭就太没出息了。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还是往下流。不敢出声,就咬着枕巾。眼泪流进耳朵眼,又痒又凉。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整个陈家坳都变了。
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墙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听得清。
“听说了没?老陈那个小舅子,在省城可是个大律师,打过的官司能装一卡车。这回刘二虎可踢到铁板了。”
“啥铁板啊,那是踢到钢板了。你没看昨天来那个开车的,那派头,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刘二虎这回肯定得认怂。我听说他爹昨晚连夜去找老支书了。”
“晚了。人家昨天一到,就把村里的地籍底册翻出来了。刘二虎家这些年多占的地,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我坐起来。窗户纸上刚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像蒙了层细纱。
我爹已经起了。他在院子里“唰唰”地扫着地,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我穿上衣服出去,看见院子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枣树叶子都没有。
“爹,听见外面人说的没?”
“听见了。”我爹扫到墙根,把一小堆落叶归拢起来,说,“说就让他们说吧。”
那天上午,刘二虎没来。中午,刘二虎没来。傍晚,刘二虎还是没来。
来的是刘二虎他爹,刘老憨。
刘老憨六十多了,矮墩墩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一盒桃酥一盒芝麻饼。那包装盒上的塑料薄膜没撕,蒙着一层薄灰,像是搁了不少日子了。
“有福啊,”刘老憨笑着,脸上的褶子像被犁过的地,“我听说你身子不舒服,过来看看你。”
我爹站在门口,没让也没挡。他说:“憨叔,你拿回去吧。点心我也吃不了,牙不行。”
刘老憨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说:“有福,两个孩子闹着玩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二虎年轻,毛糙,我不是没管他。你放心,那地的事,我再不让他提了。”
我爹没说话。
刘老憨又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你媳妇娘家那边的人,你看能不能……”
我爹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说:“憨叔,我媳妇都走了十一年了。她娘家人跟我,没啥来往。昨天来看我的,是我外甥。孩子长大了,来看看他大姨夫,就这个。没别的意思。”
刘老憨“哦哦”了两声,笑容又活泛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有空到家里坐啊。”然后撂下点心,转身走了。
那两盒点心在墙根下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被野猫扒翻了,芝麻饼滚出来几块,沾了露水。我爹也没捡,就那么让它们烂在那里。
又过了两天,村里彻底安静了。
孙老六见了我爹,老远就笑,笑得像朵被太阳晒皱了的南瓜花。他小卖部门口本来天天聚着几个闲汉,这几天人也少了,聚也聚得远,挪到了村西头的碾坊边上。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我爹依旧不紧不慢地过日子。早上扫院子,上午去地里,下午喂鸡劈柴。那天挨的那一脚,踹得他半边腰青紫一大片,晚上洗澡时我看见了。他后腰上那个泥脚印早就洗掉了,但淤青还在,黄一块青一块,像半张撕破的地图。
“爹,秦哥说,他手里有刘二虎家的不少把柄,让咱再等等。”
我爹正拿一块干毛巾擦背。他停了一下,说:“你舅到底想咋样?”
“他没说。就说,这事儿没完。”
我爹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半张脸浸在黄昏的光里。他说:“我知道你舅那个人。他要是说没完,那就是真没完。”他顿了顿,又说,“让他别把人往死里整。刘二虎家上有老下有小。”
我愣住了。我爹被人家当众踹进泥坑里,这话他竟然还说得出来。
“爹……”
“我不是可怜他。”我爹说,“我是怕你舅背债。他那个人,心里有气,手上就没轻没重。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怕他这个。”
我没说话。我想起我妈。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舅这个人,重情,也重仇。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能还十分。别人伤他一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我妈又说,你舅心软,只是嘴硬。他真要把人怎么样的时候,往往是自己先扛不住了。
我妈说得对。
第七天,秦凯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个人,四十多岁,块头挺大,脖子上挂着一串车钥匙。秦凯说那人是县里交通局的。
“小舟,正好有个事。”秦凯说,“你们村村口那条路,今年没修是吧?局里有个项目,我看这条路条件符合,回头我给上面报一下,争取入冬前把路修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爹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秦凯走过去,说:“陈叔,您要是不忙,下午我跟交通局的同志去村委会坐坐,把修路的事议一议。您是村里的老人,又是老党员,您给把把关。”
我爹看看秦凯,又看看那个交通局的人。那人点头笑笑,说:“老同志,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您多支持。”
我爹把手上的泥搓了搓,说:“修路是好事。我支持。不过这事得经过村委会,我一个普通村民,不好多插嘴。”
“您谦虚了。”秦凯笑着说,“师父交代了,陈叔您说话,在我们这儿,一句顶十句。”
我爹没再接话。他转身进了院子,把挑水的扁担挂在墙上。我跟着进去,看见他站在水缸边上,背对着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不是在笑,我没看清。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你妈说得对,你舅这个人,蔫坏。”
水缸里的水很满,映着他半边身子,风一吹,影子在水面上晃成碎银子。
那天下午,秦凯和交通局的人在村委会待了两个多钟头。村里几个干部陪着,递烟递茶。刘二虎他爹刘老憨也去了,站在门边一个劲儿地搓手,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不敢朝秦凯那边看。
我站在村委会外面的槐树后面,看他们从里面走出来。秦凯走在头里,和交通局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后面跟着老支书王长贵,还有刘老憨。刘老憨一直落着半步远,像条影子。
路过我家门口时,秦凯停下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我坐在门廊底下剥花生。秦凯朝我招手,说:“小舟,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秦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明天你舅回来。”
我一愣。
“他自己说的。”秦凯弹了弹烟灰,“他说,该回去看看了。”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两盅酒。
酒是散打的粮食酒,放在堂屋角落里,少说有三五年了,落了一层灰。我爹用一个白瓷盅盛着,小口小口地抿。我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盅。我爹没说话,就光喝酒。喝一口,看看院子里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中秋节快到了。
“小舟,你舅明天回来,他住哪?”我爹忽然问。
“没说。估计住镇上旅馆吧。”
“旅馆住不惯。”我爹把酒盅放下,“让他睡西屋。你把西屋拾掇拾掇。”
我抬头看他。我爹正用指头蘸了酒,在桌面上画着圈。那圈越画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点。
“爹,你跟我舅……”
“十一年了。”我爹打断我,“再大的疙瘩,也差不多该解开了。你妈要是还在,看见我跟他这么僵着,得多闹心。”
他说“你妈要是还在”,说得那么轻,像那五个字是片羽毛,生怕吹高了碰着天。
我低下头,鼻子一阵酸。
第二天上午,一辆车停在了院门口。
这回不是黑色轿车,是一辆灰白色的越野,车头落了层灰尘,像是从省城跑了好几百里没洗。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那人五十上下,不胖不瘦,头发比十一年前白了不少,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蓝色的衬衫。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我舅。
他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来。他抬头看了看门楼,又看了看门两边的红砖墙。那墙根下还留着刘老憨撂下的点心盒子,被野猫扒得不成样子。我舅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每一步都在丈量这个他十一年没踏进过的院子。
我舅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他朝我看了一眼,说:“小舟,长高了。”
我说:“舅。”
然后他转向堂屋门口。
我爹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说话。
时间像被谁按住了。我站在院角,看见太阳慢慢移到头顶,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有几片枣树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们两人之间。
“哥。”我舅先开了口。那个称呼在舌头上滚了十一年,落在地上,脆生生的。
我爹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说:“大老远的,累了吧。进屋喝口水。”
我舅“嗯”了一声,迈过门槛。
堂屋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那茶叶是我爹昨天骑电动车去镇上买的,他不懂好坏,让柜台里的小姑娘拿“最贵的”。结果最贵的也不过四十块钱一斤。他用井水烧开,沏了一壶。茶汤是黄褐色,很浓,像秋天午后院子里那口老井打上来的水。
我舅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这茶是不是有点苦?”我爹问。
“还好。就是涩。”我舅说。
“你姐活着的时候,就爱喝这样的。她说有味儿。”我爹说。
我舅的手停在半空。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一口茶,又像在吞什么别的。他慢慢把茶杯放下,眼睛看着杯底。
“哥,我姐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没有?”
我爹摇了摇头:“她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了话了。就看着我,用手指头比划。比划来比划去,我也没看懂。后来我才琢磨出来,她那个手势,是写字。她写的是‘弟’。”
我舅的眼睛红了。他偏过头去,看堂屋侧墙。那墙上挂着个相框,黑白的,里面是我妈。我妈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相框上搭着一块叠成方形的红布,是当年结婚时我妈自己绣的,颜色已经旧了。
我舅站起来,走到相框前,伸出手,隔着红布摸了一下。然后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我爹坐在桌前,没拦。他端起茶壶,往我舅的杯子里续水。水声很响,像下了一场小雨。
我站在院里,看见阳光从屋顶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
晚饭吃的是我爹做的浆水面。我舅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挑着面条,吃得额角渗了汗。他说:“哥,还是这味儿。我姐做的浆水面,就这个味儿。”
我爹听了,没说话,从灶房又端出一小碟腌辣椒。他把辣椒往我舅跟前推了推,说:“你姐说,你吃面爱就这个。”
我舅夹了一筷子辣椒,嚼了几下,眼圈又红了。
吃过饭,我舅坐在院子里抽烟。我爹坐在门槛上,把烟袋递过去。我舅摇摇头,说:“我抽这个就行。”然后给我爹点了一根。我爹接过来,两个人在夜色里并排坐着,烟头一明一灭,像两颗落进井里的星星。
“哥,刘二虎的事,我来处理。本来我想直接走法律程序,起诉他。但后来想想,先私下谈谈。给他一条路。他要是走,就拉倒。要是不走,我再收拾。”
我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说:“你看着办。就是别太狠。”
我舅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说:“哥,你这辈子,就是心太软。”
我爹说:“我心软?你姐以前老说我心硬。你俩一人一个说法。”
我舅不笑了。他抬头看月亮,说:“我知道,你是对我心硬。对别人,你硬不起来。”
我爹没说话。月亮很白,照得满院子像洒了层薄霜。
那天晚上,我舅睡西屋。我把我爹的铺盖搬到东屋,让出我的房间。我舅说不必了,他睡西屋就成,让我跟我爹睡一屋。我爹说:“小舟睡觉打呼,还是让他睡自己屋。你睡西屋,床单被罩都是我今天刚换的。”
我舅没再推辞。他进了西屋,关门前看了我一眼,说:“小舟,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肯定高兴。”
门关上了。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西屋传来开窗的声音。我舅把窗推开了,让月光照进去。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梦里我妈站在灶房门口,系着蓝布围裙,对我笑。她说:“小舟,去叫你舅吃饭。”我跑出院门,看见我舅从土路上走来,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有泥。我喊他,他不应,只一个劲儿地走。我追上去,追过一道田埂,忽然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我脸上,像只热乎乎的手。
第二天,我舅去见刘二虎。
地点约在孙老六的小卖部。那里是陈家坳唯一“中立”的地方。我舅没让我爹去,只叫了秦凯,还有老支书王长贵。
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柴禾裂开,发出脆响。我坐在旁边剥蒜。祖孙俩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但耳朵都竖着,听巷口的动静。
太阳很高的时候,秦凯的车从村中间开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回来。停在我家院门口。
秦凯先下车。他快步走进院子,说:“陈叔,谈成了。”
我爹放下斧头,问:“怎么个成法?”
“刘二虎把那三分地的承包权无条件转回您名下。明天去村委会办手续。另外他书面道歉,贴在村委会公示栏上,贴三天。三天之后他自己撤。”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修路呢?”
秦凯笑了:“修路的事本来就不归刘二虎。那是公家的事。”
我舅从车上下来。他站在院门口,朝我爹点点头。我爹也朝他点点头。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院子,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但河上有桥了。
“哥,我回省城了。那边还有案子。”我舅说。
“吃了中午饭再走。”
“不了。下午约了人。”我舅说,“过些天中秋节,我再回来。”
我爹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站在我舅跟前。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爹伸出手,在我舅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响,像在拍一扇关闭了很久的门。
我舅的眼眶一下就湿了。他转身快步上了车。车门关上,玻璃升起来,把他那张脸隔在那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在车窗下轻轻敲着,像在弹一支老曲子。
秦凯说:“陈叔,小舟,我们走了。有事打电话。”
车开走了。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像拖着的尾巴。
我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车开出村口,拐上公路,不见了。然后他转身回院,走到墙根下,把那两盒被猫扒烂的点心捡起来,扔进灶膛。火苗腾起来,焦香混着霉味,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中午吃饭时,我爹破天荒坐上了桌。他说:“小舟,把酒拿来。”
我拿了酒。他倒了两盅,递给我一盅。我接过来,说:“爹,我不咋会喝。”
“喝一口。”他说,“就一口。”
我喝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把火犁过干涸的地。
我爹也喝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把憋了这些天的东西全放了出去。
“小舟,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酒在喉咙里哽着,像一截烧红的铁。
那天晚上,我又站在院墙后面,朝外看。土路还是那条土路,泥坑还是那个泥坑。月光照在坑里,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层卷起的泥皮,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了的纸。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妈还在,我爹还年轻,我还在村里的学校念书。夏天的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门口乘凉。我妈指着天上的星星教我认。我爹躺在凉席上,摇着一把大蒲扇。那时候我觉得,天不会亮,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我妈走了。我爹老了。那个刘二虎,在某个下午,一脚把我爹踹进了泥坑。
我握紧了手机。手机很安静。我舅没打电话,也没发短信。但我心里很定,像有一根线,从省城那头,一直牵到陈家坳,牵到我家这扇院门后面。
我回到屋里。我爹还没睡,坐在灯下,就着一副老花镜补一只胶鞋。那鞋帮开了口子,像张着嘴。他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扎了几次都没扎进皮子。
我走过去,说:“爹,我来。”
我爹说:“你会?”
我从他手里接过鞋和针,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然后扎进胶皮。线拽过去,发出“吱啦”一声。
我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舟,你比你爹强。”
我手没停,说:“哪儿强了。”
“哪儿都强。”他说,“就是话少,随我。”
我笑了。我爹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条缝,像两条并排着的田埂。那晚上院里的风很轻,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唱歌。
我缝好了鞋,把它放在我爹脚边。他拿起来看了看,说:“行,能穿。”然后把鞋放进东屋床底下。
床底下有我娘留下来的一只木箱子。箱子锁着,钥匙在我爹裤腰上挂着。他从来不提那箱子里放了什么,我也从来不问。但我知道,那里头一定装着我娘的东西。也可能装着我舅给她寄的钱,或者一些早就不穿的旧衣裳。
我爹说:“等过了中秋,把地里的花生收了。今年花生好,饱满。留一些榨油,给你舅带两桶。”
我说:“好。”
中秋节前一天,我舅发来一条短信,说他不回来了。省城有个案子开庭,他脱不开身。我拿给我爹看。我爹“嗯”了一声,说:“让他忙。正事要紧。”说完就下地去了。我看见他把那部用了七八年的老式手机塞进裤兜,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舅的短信。那行字亮了一路,直到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土路上。
我想,我爹是希望我舅回来过节的。但他不会说。他只会把最好的花生剥出来,用一个大纸箱装好,放到西屋床底下。然后在中秋那天晚上,多摆一副碗筷,多倒一盅酒。
我妈走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的每个中秋,我爹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只是今年,大概会多摆两副。
我站在院门口,看远处地里有个人影弯着腰,一起一伏,像一株被风吹着的庄稼。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黄。我忽然想,我爹这辈子,就像那地里的花生。上面看着是秧,干干瘦瘦,不起眼。可根下头,全是沉甸甸的果。你得刨出来,才知道有多少。
刘二虎那天要是知道,他那一脚下去,踹出来的不只是泥,还有一个人埋了十一年的东西。他还会踢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在陈家坳,用那种眼神看我爹了。
孙老六现在见了我,隔老远就递烟,说:“小舟啊,你家那修路的事儿,上面批下来了没?我门口那坑,天天积水,可愁死人了。”
我说:“不知道,等通知吧。”
他说:“小舟现在说话都不一样了,有派头。”
我心里好笑。我哪有什么派头。我只是不再站在墙后头,用砖缝往外看了。我现在敢站到院门口,把手揣在兜里,往那条土路上一站,看谁来了都不慌。
这感觉,是那个开灰白色越野车回省城的人留给我的。
还有我爹。他那天从泥坑里爬起来,没有说话。但他把腰挺直了。他后来扫院子的时候,扫帚使得比从前更有劲。那半截断了的扫帚把,我爹没扔。他把它插在院墙的砖缝里,和原先那半截绑在一起,又从枣树上折了根枝子续上。远远看,像一杆旗,不高,就插在我家墙头上,风一吹,那破扫帚头就乱颤。
我问我爹,留着那破扫帚干啥。
我爹说:“留着做个记号。哪天我把墙修了,再换新的。”
“记号?”
“嗯。人有时候得记着点啥。”我爹说,“记着,才能长记性。”
然后他走出院门,往西坡去了。他的背影很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一片花生地里。花生快该收了。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像是把整片土地都吸进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舅发了条短信。
“舅,中秋你要是不回来,我给你送花生去。新花生,可甜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来。把你爹也带上。我这有茶,不苦的。”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太阳快没了,天边只剩最后一道细光。我转身回院,听见东屋传来我爹的声音。
“小舟,天黑了,进屋。”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亮。
像是谁在暮色里点了一盏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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