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期间小姑子把瘫痪婆婆送我家来,一声不吭就出去度假,我
楔子
坐月子第十天,我抱着女儿刚哄睡,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小姑子王丽推着轮椅上的婆婆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公司临时安排度假,妈你照顾几天。”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丢下钥匙和五百块钱转身就走。我抱着孩子追出去,只看到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婆婆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我,我连哭都忘了。
第一章 不速之客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喂奶。
刚满十天的女儿像只小猫咪一样蜷在我怀里,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正香。我侧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剖腹产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觉得腰要断了。
门铃又响了两声,急促得很。
“谁啊?”我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门铃又响。
我只好单手抱着女儿,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我愣住了。
小姑子王丽站在门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涂着大红嘴唇,手里拎着个小行李箱。她身后是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是我婆婆。
我赶紧打开门。
“嫂子,你在家啊。”王丽笑得一脸轻松,就像来串门一样自然,“我公司临时安排去三亚度假,团建,不去不行的那种。妈你帮我照顾几天,就几天。”
她说着,弯腰把轮椅往前一推,然后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五百块钱,买菜用的。妈的东西我都带齐了,药在包里,一天三次,吃了饭半小时后吃。行了,我赶时间,车在楼下等着呢。”
“等等,王丽,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往电梯口走了。
“哎呀,我真来不及了,嫂子你辛苦一下,回来请你吃饭!”她头也不回,高跟鞋踩得嗒嗒响,很快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轮椅上的婆婆。
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嘴角微微抽动,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年前中风之后,她左边身子就动不了了,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妈……”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低下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女儿换到左边抱着,右手去推轮椅。轮椅很重,婆婆虽然瘦,但加上轮椅本身,我一个人推着很吃力。进门的时候,轮子卡在门框上,我使劲推了两下才推进来。
女儿在我怀里开始哼哼唧唧,大概是刚才喂奶被打断了,现在又饿了。我赶紧把门关上,推着婆婆进了客厅,然后把女儿放在沙发上,拿了个靠枕垫在她背后,让她半躺着。
“宝宝乖,妈妈先把你奶奶安顿好,马上就来。”
我转身去推婆婆,把她推到客厅中间,这才发现一个问题——家里没有多余的床。
我们家是两室一厅,一间主卧我和王强住,一间小书房改成儿童房,现在放着一张婴儿床和一些杂物。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根本睡不了人。
“妈,你今晚……”我问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婆婆说不出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轮椅,又指了指地板。
我心里一酸。
“不行,怎么能让你睡轮椅上。我去想办法。”
我拿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养老院护理员电话,打过去问能不能临时送回去。对方说婆婆之前是王丽签的自费护理合同,现在王丽没说暂停,他们也不敢擅自收人,除非王丽本人打电话。
我又给王丽打电话,关机。
“嫂子,我们登机了,一周后回来,妈拜托你了。”短信倒是发了一条,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气得手都在抖,女儿在沙发上开始大声哭起来,哭声尖锐得刺耳。我赶紧跑过去抱她,一边抱一边拍,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我坐月子才第十天,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每天喂奶换尿布就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又多了一个瘫痪的婆婆,要喂饭、要翻身、要换尿布、要擦洗身体——我一个人怎么弄?
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婆婆坐在轮椅上,三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用右手敲了敲轮椅扶手,发出“咚咚”的声音。我抬头看她,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布包,那是王丽带来的。
我拿过来打开,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成人纸尿裤、几个药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展开一看,是婆婆的医保卡和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上面写着几点几分吃什么药,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王丽临时写的。
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一日三餐,米粥烂饭,大小便注意处理。”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就把一个瘫痪的老人交代给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抬头对婆婆说:“妈,你放心,我照顾你。”
婆婆嘴一瘪,又哭了。
我抱着女儿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伸手替她擦眼泪。婆婆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妈,没事的,有我在。”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女儿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小嘴一抿一抿的,睡着了。
我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又看看轮椅上的婆婆,突然觉得这个家就像一座孤岛,我一个人扛着所有。
王强在外地,每个月回来一两天,打个电话都嫌我烦。王丽倒是在本地,整天游山玩水,把妈往我这儿一丢,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站起身,把女儿轻轻放进婴儿床里,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气泡,突然想起一件事——王丽留下的那五百块钱。
我翻出那个信封,打开一看,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口袋里掏出来的。
五百块钱,够干什么?
婆婆每天的纸尿裤要换五六次,一包二十块的纸尿裤,一天就用掉将近一半。还有药,婆婆吃的降压药和活血的药,一盒就要四五十块。再加上买菜、做饭、水电费,五百块钱连三天都撑不过。
我拿出手机,翻到王强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什么事?我在工地上,吵得很。”王强的声音很大,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声。
“王强,你妹妹把你妈送到我家来了,说要去度假,让我照顾一周。”
“哦,她跟我说了。”王强的语气很平静,“她难得出去玩一次,你就帮帮忙呗,反正你也在家。”
“我坐月子呢!”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好,每天喂奶换尿布就够累了,你妈还瘫痪着,我怎么照顾?”
“你发那么大火干嘛?”王强的声音也大了,“那是我妈,你照顾一下怎么了?王丽她年轻,爱玩,你体谅一下不行吗?”
“我体谅她?”我气得浑身发抖,“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跑去三亚吃喝玩乐,我还得体谅她?王强,你还有没有良心?”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王强不耐烦地说,“钱我到时候转给你,你先照顾着,等我回来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这个项目在赶工期,走不开。”
“下个月?你妈要在这里住一周,你下个月才回来?”
“那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辞职吧!”王强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客厅里,婆婆睡着了,头歪在轮椅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我擦干眼泪,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着。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这个家,我还能撑多久?
第二章 崩溃边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女儿就醒了。我忍着剖腹产伤口的钝痛,从床上撑起来给她喂奶。小家伙含住奶头,吃得啧啧有声,小手抓着我的衣襟,眼皮子半开半合,倒是乖得很。
客厅里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板上。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女儿放在床头,快步走出去看。婆婆连人带轮椅歪在茶几旁边,右半边身子卡在桌子腿之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凸起,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慌张。
“妈!你怎么了?”我连忙过去扶她。
她的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嘴一瘪,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弯下腰,那股气味就是这个时候飘过来的。浓郁刺鼻的,带着酸臭,在客厅里的空气里一下子炸开。
我愣了几秒。婆婆把头别过去,不敢看我,嘴唇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她大小便失禁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我生完孩子才十天,肚子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弯腰都费劲,每天给女儿换尿布、喂奶,夜里睡不了几个整觉,一睁眼就要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琐事。现在,还要处理一个瘫痪老人的排泄物。
我的手搭在轮椅靠背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理智告诉我不能表现出嫌弃,可鼻子不争气地酸了。
“没事的妈,我来弄。”我说,声音发紧。
我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泡进去拧干,端到客厅里。婆婆的裤子已经脏了,深灰色的棉裤裆部湿了一大片,连坐垫都被浸透。我蹲下去,蹲到一半,伤口被扯得生疼,我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茶几慢慢跪在地板上。
我替她解开裤扣,把脏裤子褪下来,那气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涩的味道,差点要干呕。我忍住了,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她的皮肤被排泄物捂得发红,瘦弱的腿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婆婆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含混地说着话:“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妈,你别哭。”我的声音哑了,“谁都有老的时候。”
我刚帮她把干净的纸尿裤换上,卧室里传出了女儿的哭声。那小东西刚才明明睡着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开始闹。哭声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像要穿透房顶。我手里还攥着那条脏裤子,愣在原地,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别哭了别哭了!我马上来!”我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躁。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把脏裤子卷好丢进卫生间的盆里,又用肥皂洗了手,匆匆走进卧室。女儿已经哭得小脸通红,两条小腿使劲蹬,小手在空中乱抓。我抱起她,她的小嘴在我胸前拱来拱去,原来饿了。
我坐到床边,撩起衣服喂奶。她含着奶头安静下来,闭着眼睛吧嗒吧嗒地吃,小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总算松了一小口气。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王强”两个字。
我腾出一只手接起来,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声。“喂,怎么了?我刚下工。”他的声音带着喘。
“王强,”我开口,嗓子干得厉害,“你妹妹把你妈送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只留了五百块钱。刚才你妈拉裤子了,我一个人又弄孩子又收拾她,剖腹产的伤口一直疼……你能不能跟你妹妹说一声,让她早点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强的声音猛地大起来:“你怎么那么多事?我妈就住几天而已,你忍忍不行吗?我这边工期紧,天天加班,中午饭都顾不上吃,你还拿这些破事来烦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破事?你妈的失禁是破事?我在坐月子,你妈在我这儿,女儿闹了一整晚,我一个人忙得水都没喝一口,你说是破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强的声音又提高了,“我是说,你既然答应了照顾我妈,就把心放宽一点。王丽那边我跟她说,你别一天到晚打电话叨叨。”
“我什么时候一天到晚打电话了?这是你妹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
“行了行了!我现在在工地,没工夫听你扯这些。妈要真有什么问题你带她去医院,小事别来烦我。”
“王强!”我的声音尖到连自己都吓一跳,怀里女儿被吓得一抖,含着奶头又哭了。我慌忙摇晃着她,压低声音说,“你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王强语气生硬地说:“你要是觉得照顾我妈委屈了,你就别照顾了。我叫我妹回来接走行了吧?”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眼泪簌簌地掉在女儿的额头上。她似乎感觉到什么,松开奶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婆婆坐在客厅的轮椅上,隔着半掩的门,略显局促地朝我这边张望,她什么都听见了。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走到门边,对婆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没事,王强忙,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
婆婆嘴唇哆嗦着,含混地挤出一句话:“……小雪啊……你……你也要顾着……自己……”她口齿不清,我却听懂了。
那一刻,我手里的女儿在哭,面前的婆婆在哭,我自己也在哭。但我们三个人挤在这套七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谁也没有办法帮谁更多一些。
我回到床边,把女儿放回婴儿床,重新垫好尿不湿,又走回客厅把婆婆的轮椅推到阳台边,让她晒晒太阳。太阳倒是很好,亮晃晃地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褶皱密布的脸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手机又响了一下,是王强发来的消息,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钱转给你了,别闹。
我点开微信,看到他转来两千块钱。
两千。他妹妹去三亚的机票都不止这个数。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锅里的粥已经熬好了,米香飘了满屋。我盛了一碗,端到阳台边,拿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婆婆嘴边。
婆婆张开嘴,吃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滑到碗里。我假装没看见,只管一勺一勺地喂她。
“妈,”我说,“以后咱们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抬起来,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我弯腰捡起她膝盖上滑落的毯子,给她盖好,然后回身看了一眼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
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靠不了王强,靠不了王丽,更靠不了任何人。但不管怎么样,我要把这段日子撑下去。
第三章 王丽的度假照片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女儿,准备让她睡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朋友圈的提示。我随手点开,第一条就是王丽发的动态。
九张照片,全是高清大图。第一张是她穿着碎花长裙站在沙滩上,背后是碧蓝的海水,她笑得阳光灿烂,两条手臂张开,摆出拥抱大海的姿势。第二张是她举着一杯插着小伞的鸡尾酒,对着镜头嘟嘴,配文写着“阳光、沙滩、还有我最爱的椰子鸡尾酒,人生真美好”。第三张是在酒店阳台上拍的,远处是日落,她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后面还有她吃海鲜大餐的照片,清蒸石斑鱼、大龙虾、蒜蓉扇贝,满满一桌,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配文是:“努力工作,认真享受生活,这才是人生的意义。”
我盯着那行字,血一下子涌上脑门。努力工作?她什么时候工作过?她那份工作还不是我托我表姐给她介绍的,干了一个月就嫌累请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认真享受生活?她倒是享受了,把瘫痪的妈丢给我这个坐月子的嫂子,自己飞去三亚吃喝玩乐,还发朋友圈炫耀。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女儿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我赶紧调整姿势,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重新安静下来。
坐回沙发上,我又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气。王丽在三亚住的是五星级酒店海景房,一晚少说一千多。她朋友圈里还晒了机票截图,头等舱,那个价格我都不用查,少说也要三四千。她哪来的钱?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平时连超市打折都要算半天,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大方?
我想到婆婆的养老金存折,心里咯噔一下。但我不敢深想,现在证据不足,空口无凭。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王丽的头像,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但这几天发的动态我都看到了。除了刚才那组照片,还有她在免税店买化妆品的小视频,视频里她举着两支口红问朋友“哪个色号好看”,那两支口红我认识,一支就要三百多。
我截图了,一张一张截下来,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打开王强的微信,把照片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你看看你妹妹在干什么。”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回复。我又发了第二条:“你妈在我这儿,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她倒好,在三亚吃喝玩乐,还发朋友圈炫耀。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又等了十分钟,王强的头像终于跳出来。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王丽她难得休息一次,公司团建,她也不好不去。你非要揪着这个不放,有意思吗?”
我气笑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难得休息?她把你妈送到我这儿,自己跑去三亚,这叫难得休息?你妈昨天晚上拉裤子里了,我一个人又收拾她又抱孩子,你妹妹在三亚吃海鲜大餐,你觉得这公平吗?”
王强秒回:“你非要这样比来比去吗?我妈在你那儿,你照顾她,我妹妹出去玩,这有什么好比的?你非要让她也留在家里,俩人大眼瞪小眼才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王强,你搞清楚,我在坐月子。我生你女儿才第十天,伤口还没好利索,你妹妹把你妈丢给我,连个招呼都不打,留了五百块钱就跑了。我把你妈照顾得好好的,你妹妹在朋友圈发照片,你还怪我多事?”
王强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软了一些:“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辛苦。但王丽她就是这么个人,你跟她计较什么?她出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妈接走,不就没事了吗?你忍忍。”
“我忍忍?”我声音大了,女儿吓得一抖,我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我已经忍了十天了,你让我忍到什么时候?你妹妹回来了,那这笔钱呢?她留的五百块钱,连你妈一天的尿不湿都不够,我垫了多少你先算算。”
王强那头又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消息:“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回头再给你转点。但你也别老盯着王丽的朋友圈看,她发她的,你过你的,互不干扰不好吗?”
“互不干扰?”我气得手指发抖,“她把我生生活逼成产假护工,这叫互不干扰?王强,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那边不再回复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聊天记录停在我最后那条消息上,王强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着,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我知道他不会再回了,他每次都这样,吵不过就跑,冷处理,等我自己消气。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我深吸了一口,胸口那股气还是顺不下去。
怀里女儿又开始哼唧,我赶紧抱起来,解开衣襟喂她。她含住奶头,小嘴一吸一吸的,我低头看着她,她吃饱了就会睡,睡醒了又饿了,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的妈妈正在经历什么。
我喂完奶,把女儿放回婴儿床,又去看婆婆。她已经睡着了,轮椅靠在墙边,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打着鼾。我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丽丽”,然后继续睡了。
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叫的是她女儿的名字,可她的女儿此刻正在三亚的沙滩上,喝着椰子鸡尾酒,对着镜头笑。
我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王丽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她的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截图,全部保存,然后打开微信,点开和大伯公的聊天框。
大伯公是王强那边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七十多岁了,在家族里说话很有分量。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截图做了个备份,存在了加密相册里。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证据更多一点,更实一点,一击即中。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楼下街对面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几个男人坐在那儿喝酒划拳,笑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他们的生活似乎很简单,下班了喝两杯,吹吹牛,然后就回家睡觉。
而我呢?我每天睁开眼就是喂奶、换尿布、给婆婆翻身、擦洗、做饭、喂饭、哄女儿、收拾屋子,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刚当上妈妈,身体还没恢复,就要一个人扛起这个家。
我闭了闭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哭有什么用?哭完了,生活还是一样,该我干的活一样不少,该我受的委屈一样不少。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记账。婆婆的尿不湿、护理垫、湿巾、药膏,女儿奶粉、尿不湿、奶瓶消毒液,还有这几天的菜钱、水电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王丽留的五百块钱,第一天就花完了。我垫进去的钱,已经超过两千块了。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里,又拿出手机,打开王强的转账记录。他今天转了两千,加上之前的一千五,总共三千五,而王丽出去度假,光机票就花了三千多。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女儿在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婆婆在隔壁房间打着鼾,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浅淡的光。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王丽朋友圈里那些照片。她在海边笑,她在吃海鲜,她在享受生活。而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王强靠不住,王丽更靠不住,我只有自己。
明天,我要去找社区,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家政服务。我还要给邻居张阿姨打个电话,她上次说过,需要帮忙就喊她。我还要盘算一下家里的存款,看看能撑多久。
我不能再忍了,也不能再等了。我要让王丽知道,她丢下的是她的亲妈,不是一个任她摆布的包袱。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林雪,你行的。你连生孩子这种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
第四章 社区好帮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女儿就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先给她换了尿布,又喂了奶,等她重新睡踏实,才拖着酸痛的身子去敲婆婆的房门。婆婆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我走过去,掀开被子,她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尿不湿侧漏了,床单上洇出暗黄的一团。我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打了热水,忍着剖腹产刀口的隐痛,弯腰帮她把身上的脏衣服一点点脱下来,又用毛巾替她擦干净,换上干净的尿不湿和睡衣。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配合着,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
等收拾完婆婆,我又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去厨房做早饭。刚把粥煮上,女儿又哭了,我手忙脚乱地跑回卧室抱起她,哄了两分钟,厨房的粥溢了,扑在灶台上,发出一阵焦糊味儿。我抱着女儿冲进去关火,看着狼藉的灶台,呆站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吃完早饭,我收拾完碗筷,见婆婆在轮椅上打瞌睡,女儿也安安稳稳地睡在小床上,就拿起手机走出家门,下楼去找社区服务站。服务站就在街对面,以前路过时看到过门口挂牌子,写着“家政服务咨询”几个字。我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抬起头问:“你好,办什么事?”
我说:“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能不能帮忙找护工,照顾老人,瘫痪的,不能自理。”
小姑娘放下手机,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然后翻出一个本子:“我们这边合作的阿姨,白班八小时,一个月四千八;住家的贵一些,六千到六千五,具体看老人情况。”
我心里一紧:“没有再便宜点的?”
她摇摇头:“这已经是最低的了。有的阿姨要求还要高,因为瘫痪老人护理起来辛苦,喂饭、翻身、擦洗、换尿不湿,都是体力活,很多人不愿意接。”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心里算了一笔账:住家护工一个月六千五,加上婆婆的药费和尿不湿,一个月至少八千。我的产假工资只有三千出头,王强每月往家里转生活费三千到四千,王丽留下的那五百早就不见了影子。如果请护工,家里的存款撑不过三个月。
我谢过那个姑娘,走出服务站。站在路边,太阳照在头顶,地上蒸腾着热气,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特别单薄。
“小雪?是小雪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对门邻居张阿姨拎着一袋菜,正笑呵呵地朝我走过来。张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前是厂里医务室的护士,丈夫前几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住,平时在家养花、跳广场舞,身体硬朗,人也热心肠。搬家那天她就来串过门,看我挺着大肚子,还塞给我一篮子土鸡蛋,让我补身子。
“张阿姨。”我叫了一声。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怎么瘦了这么多?月子里不好好养着,还出来乱跑什么?你婆婆不是来了吗,谁照顾你呢?”
我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点热。我这个人其实不爱诉苦,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扛,可张阿姨那语气,就跟亲妈一样操心,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低下头,忍了一下,才说:“我刚去社区问护工的事儿,我婆婆瘫痪,需要人照顾,我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阿姨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婆婆来了?你那个小姑子呢?上回你不是说她跟她妈住一块儿吗,怎么现在轮到你伺候了?”
我苦笑了一下:“她出去度假了,把婆婆送到我这儿,说让我照顾几天。”
“几天?”张阿姨声音拔高了些,“你坐月子呢,你剖腹产还没出百天吧?她倒好,一个电话没有,人就这么塞过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张阿姨也没再追问,她是个明白人,知道我当儿媳妇的不好多说,就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上你家看看,我教你怎么给老人翻身、换尿布,你一个人瞎弄,自己先把腰弄坏了。”
她跟着我上了楼,进了门,先去看了婆婆。婆婆睡着了,张阿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看了一下,又摸了摸垫的护理垫,转头对我说:“得买那种隔水的护理垫,底下垫一层,上面铺纯棉的床单,脏了只换床单,不用整个铺盖都洗,省力气。翻身也有窍门,你先把她两条腿曲起来,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一只手搭在她胯骨,一起用力往你这边翻,别硬拽胳膊,她骨头脆,容易伤着。”
她边说边给我做示范。婆婆醒了,看到张阿姨,警惕地看着她。张阿姨笑着对她说:“老姐姐,我住对门儿的,来看看你。你有个好儿媳妇啊,忙成这样还惦记着你呢。”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神却柔和了一些。
张阿姨又教了我怎么给婆婆擦洗、按摩,防止长褥疮,还帮我调整了一下轮椅的靠垫角度。她手脚麻利,干起活来特别利索,不到半小时,就把婆婆床上的东西都重新铺了一遍,又帮婆婆翻了个身,用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我熬的粥,摇头:“你那粥熬得太稀了,光喝水没营养。你坐月子要补充营养,你婆婆也要吃有蛋白质的,不然肉长得慢,伤口也恢复不好。明天我去菜市场,给你捎一条鲫鱼来,炖汤喝,下奶也补身子。你不能老吃素。”
我心里一暖,喉咙有点发酸:“张阿姨,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就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你刚生完孩子,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自己不去找帮手,硬扛,扛坏了身子,以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小雪,你听阿姨一句,坐月子是女人的大事,别委屈了自己。你那个小姑子要是回来,你跟她把话说清楚,该出钱出钱,该出人出人,不能都压你一个人身上。你婆婆瘫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她有儿有女呢。”
我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关上门。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张阿姨帮我整理好的婆婆房间,心里忽然安定了些。我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把今天张阿姨教我的那些护理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翻身侧卧时要在腿间夹枕头;按摩要顺着血管方向,从脚踝往上推;每两个小时要翻一次身,不能一直躺着。记完这些,我又打开运算器,把家里的存款和支出重新算了一遍。护工请不起,那就自己来,起码要在出月子之前撑过去。王强指不上,王丽更指不上,那就花自己的钱,买尿不湿、买护理垫、买营养品,这些钱花了我不心疼,但每一笔我都得记清楚。
张阿姨走后,婆婆一直没睡觉,眼睛睁着,看着我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细细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小雪,你……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妈,我不辛苦,您好好养着。”
婆婆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我的手反握住了,握得很紧,我看到她眼角有东西一闪。
我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湿热逼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女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头顶,粉嫩的脸蛋上带着笑意,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把绷紧的弦,悄悄地松了一些。有人在帮我,我不是一个人。
第五章 婆婆的眼泪
白天张阿姨走后,我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先是给婆婆换了干净的被褥,又把女儿的小衣服洗了晾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衣服随风轻轻晃动,心里难得平静了一阵。
傍晚的时候,我熬了小米粥,蒸了一个鸡蛋羹,端到婆婆床前。她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咽下去,眼睛里却慢慢蓄了泪。
“妈,怎么了?烫着了?”我赶紧放下碗,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角。
她摇了摇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雪,你刚生完孩子,该躺着休息的,现在倒来伺候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妈,您别想这么多,照顾您是应该的。”我说着,又舀了一勺粥。她张开嘴,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落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以前婆婆没生病的时候,虽然两个人不住在一起,逢年过节见面,她总是张罗一大桌子菜,对我客气又热络。王丽那时候挑剔,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婆婆总是偷偷往我碗里夹菜,压低声音说:“别理你妹妹,我特意给你做的,你爱吃这个。”
那些日子好像都还在眼前,可转眼间,那个能张罗一桌饭菜的人,就这样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要别人帮忙。我想着这些,眼眶也热了,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去厨房拿东西,把眼泪吞回去。
晚上九点多,女儿吃完奶睡着了,我给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又去看婆婆。她闭着眼,呼吸沉重而缓沉,应该是睡了。我帮她掖了掖被角,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剖腹产的刀口隐隐作痛,腰也酸得厉害。我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面,闭上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侧耳听了听,确确实实有人在哭。我赶紧披上外套,开了灯,推开婆婆房门。
婆婆侧躺着,头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被子被蹬开一角,露出瘦削的脊背。我快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婆婆没有抬头,只是哭。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轻轻把她扳过来。她满脸都是泪,眼睛红通通的,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小雪,你跟我说,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心里一抽,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您怎么这么想?”
“我…我知道你恨我。”婆婆的嘴唇抖着,“你刚生了孩子,我没帮上忙,还来拖累你。你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我,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就给你添一天麻烦。我要是早一点走了,你也轻松……你们也都轻松了。”
“妈!您别说了!”我声音有点大,她愣住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才慢慢开口:“您不是麻烦。您是我丈夫的妈妈,是我女儿的奶奶。您养了王强这么多年,现在他不在家,我有义务照顾好您。您可千万别说那种话,我们都不嫌弃您。”
婆婆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又滚下来。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在抓着唯一的依靠。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雪,你知道吗?是我自己要来这里住的。”
我有些愣住了:“什么?”
婆婆看着我,声音断断续续:“那天……那天你妹妹说,公司要安排她出去度假,让她送我去养老院住半个月。我不想去养老院,我说我想来你这儿,你妹妹说……说你这阵子刚生孩子,来你这儿是给你添乱。但我不想去养老院,我给我儿子打电话,他没接,我就跟你妹妹说,我要来你这儿,她把我送到门口,她就走了。”
婆婆说到这儿,哭得泣不成声:“小雪,妈不是故意来拖累你的。我就是……我就是想着,你要是能看在王强的份上,让我住几天,等你妹妹回来,我就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那里的人我不认识,我心里慌……”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来不是王丽一厢情愿送来的,是婆婆自己提出来要来的。她瘫痪了,她害怕被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有什么理由把她推出去?
我擦掉她的眼泪,把她额头的头发拢到一边,声音轻轻的:“妈,您安心住着,我不赶您走。您就是住多久都行,您是我婆婆,我在一天,就照顾您一天。”
婆婆哭了很久,像要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我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等她哭累了,又帮她擦了脸,扶着她躺好。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嘴里喃喃道:“小雪,妈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我帮她关灯,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女儿在房间睡得很香,我只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觉得自己的心很软,软到快要融化,却又好像比之前更坚硬了一些。我决定继续照顾她,是因为她是我丈夫的母亲,是因为她此刻真的需要一个依靠。我不求谁领情,不指望哪天有人对我说一声谢谢,我就是不能把这样一个无助的老人丢下不管。
我回到床上躺下,脑子里忽然想起张阿姨说的话:“该出钱出钱,该出人出人,不能都压你一个人身上。”我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夜色,对自己说:就当她是我自己的妈妈。如果有一天我的妈妈老了,生病了,我也不会舍得把她丢下,不是吗?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我就起来了。先去看了女儿,她还睡着,我把被子给她掖好。又去厨房熬了粥,蒸了一个馒头,热了一碟小咸菜。端着粥推开婆婆房门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眼睛还有点肿,但神情比昨天温和了许多,看到我,轻轻叫了一声:“小雪。”
“妈,您醒了?来,吃点东西。”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枕头。她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抢先开口:“妈,什么客气话都不用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您先吃饭,一会儿我帮您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婆婆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粥,热气腾腾,模糊了她的眼睛。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心里有一些东西慢慢定了下来。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来。这个家里有三个人,一个是来到这个世上才十天的婴儿,一个是被病痛困住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是刚刚做完剖腹产手术的我。我们都不太有力气,但我们都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第六章 王强的电话
那天早上,我把婆婆安顿好,又给女儿喂了奶,正坐在沙发上喘口气,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王强”两个字,我心里一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喂,小雪,忙什么呢?”王强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
我靠在沙发上,声音有些疲惫:“刚给你妈喂完饭,又给孩子喂了奶,现在才歇下来。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这边项目赶工期,少说还得二十天才能回去。”王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小雪,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吧。”
“我妹妹王丽,她不是去三亚度假了嘛,她跟我说钱不大够,想让我转五千块钱给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五千?她出去度假,凭什么让你转钱?”
“你别这么说,她是我妹妹,出去玩玩,钱不够我补贴她一点也是应该的。”王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从咱们的存款里转给她就行,密码你不是知道吗?”
我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王强,你没搞错吧?我现在坐月子,你妈瘫痪在床,我一个人照顾两个人,你妹妹跑出去度假,你还让我给她转旅游费?你凭什么?”
“那是我妹妹,我给她转点钱怎么了?”王强的声音也拔高了,“你至于这么小气吗?我又不是天天给她转,就这一次。”
“一次?你问问她,她上一次从你那儿拿的五千块钱,还了吗?上上一次三千,还了吗?”我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她一个人拿着,你妈住院的钱是谁出的?你妈日常吃药的钱是谁出的?都是我,是她嫂子,是你在家做月子还得出钱出力的老婆!”
王强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一些:“小雪,我知道你辛苦,可咱妈有她自己的养老金,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丽那边,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头打拼不容易,你体谅体谅她。”
“我体谅她?”我几乎是笑出声来,“谁来体谅我?你妈现在大小便失禁,我伤口还在疼,整夜合不上眼,你妹妹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吃海鲜喝椰子水,你让我体谅她?王强,你摸着良心说,这话你说得出口吗?”
“你……”王强话卡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到底转不转?”
“我转可以,但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问,“你妈和你妹妹,到底谁管?你妈瘫痪在床,你妹妹出去度假,你让我转五千块钱给你妹妹,那谁来给你妈出钱?你妈吃的药,你妈用的尿不湿,你妈每天要吃的东西,这些钱从哪儿出?”
王强又开始沉默。我知道他在想借口,在想怎么把责任推给我。
“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先支着用,等我回来再说。”他果然这么说。
“好,你妈的退休金在你妹妹手里,我拿不到。你妈在我这儿,我每天给她买药、买菜、买用品,一周不到就花了将近五百块。你妹妹走的时候留下五百块钱,我问问你,这五百块够用几天?你妈一个月的药费就将近一千,你妹妹那五百块钱,连药费都不够!”
王强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先垫着,等我回来再给你。”
“你让我垫?我产后才十天,我连上班都上不了,我拿什么垫?家里的存款,你心里有数,生孩子之前才剩了三万多,你妹妹之前借走的五万,一分都没还!”
“什么五万?她什么时候借了五万?”王强声音里透着惊讶。
“你装什么傻?你忘了,去年底你妹妹说要跟人合伙开服装店,从咱们这儿借了五万,说三个月还,这都一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当时说小钱,不用还了,我没跟你计较,可现在你妈在我这儿,你让我转五千给你妹妹,你自己算算,她欠咱们多少了?”
王强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我乘胜追击:“你妈现在瘫在床上,你妹妹拿着她的养老金,自己出去吃喝玩乐,你让我转钱给她,你摸摸良心,你不觉得亏心吗?”
“小雪,你别说了,我……”王强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那钱你别转了,我再想想办法。”
“你想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人在外地,你妈在我这儿,你妹妹在度假,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扛着,扛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抖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王强,你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说要让我过好日子,你说要护着我,可现在呢?我连坐月子都没人照顾,我连哭都没人看见,我连崩溃都没人管!”
“小雪,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哭……”
“不哭?我凭什么不哭?”我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却更大了,“我告诉你王强,你妹妹欠咱们的五万块,你必须让她还,一分都不能少。你妈的养老金,你让她交出来,以后我来管。你要是不管,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你妹妹,让她还钱,让她承担赡养义务!”
“你……”王强声音里带着慌乱,“小雪,你别冲动,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
“好好说?”我冷笑一声,“你妹妹把你妈丢在我这儿,一声不吭就跑了,这叫好好说?你让我转五千块钱给你妹妹,这叫好好说?王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靠在靠垫上,浑身发抖。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王强的态度让我心寒,他始终站在他妹妹那边,始终觉得我斤斤计较,始终觉得我该无条件付出。他不知道我有多累,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不知道我手撑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家里的存款。余额三万二千,跟我想的差不多。王丽借走的五万,加上之前零零碎碎借的,少说也有六万没还。她拿着婆婆的养老金,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我却在替她扛这个家。
我抿了抿嘴唇,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再忍了,我不会再让王丽骑在我头上。婆婆的养老金,我必须拿到手。王丽欠我的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还回来。王强要是再偏袒他妹妹,我就把这件事闹到家里长辈面前去,我倒要看看,大家是站在谁那边。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情绪压下去,走进卧室,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又走到婆婆房间门口,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我靠在门框上,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家,我不能就这样垮掉。我可以累,可以苦,但不能被欺负到头上还一声不吭。
我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王强发了一条消息:“你妹妹的五千块,我不会转。你妈在我这儿,我就得负责。你想清楚,我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谈。”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不再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我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第七章 意外的发现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女儿睡着,婆婆也还没醒,强撑着爬起来收拾客厅。王丽走的时候把婆婆的旧行李袋胡乱扔在玄关,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婆婆常用的东西。我弯腰去捡,伤口扯得生疼,只好扶着墙慢慢蹲下,把袋子拎到沙发上。
袋子拉链卡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拉开。里面果然是婆婆的衣物,有几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还有一条旧围巾。我翻了翻,准备把东西整理出来,手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翻开存折。户名是婆婆的名字,王秀兰。存折上的记录不多,每个月固定打入一笔养老金,金额两千三百块。我往前翻,发现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大额取现记录,少的两千,多的四千,有时候一个月取两三次。最近的取款日期是两周前,金额三千。
我盯着那笔记录,心里咯噔一下。婆婆半年前中风瘫痪,连话都说不利索,手指头根本握不住笔,怎么可能自己去银行取钱?我翻到存折的取款凭条那一栏,果然看到签名栏里写着“王秀兰”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流畅,明显不是老人手抖写出来的,更像是刻意模仿。
我心跳加速,手都有些发抖。我拿着存折走到婆婆房门口,她刚醒,正侧着头看着我,眼神浑浊又带着一丝不安。
“妈,我问您一件事。”我坐到床边,把存折递到她面前,“这本存折,您知道吗?”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她中风之后,说话很困难,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时候急了还会流口水。我看着她努力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您别急,慢慢说。”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问,“这存折,是您自己收着的,还是王丽帮您收着?”
婆婆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存折,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摆了摆手。她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是王丽帮您收着的?”我问。
婆婆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嘴一张一合,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妈,您别激动,我明白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您是说,这存折是王丽管的,您没碰过?”
婆婆使劲点头,又指了指存折,然后做了一个“拿”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摇头。
我懂了。她是说,钱被王丽拿走了,她没花到。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收好,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帮婆婆擦掉眼泪。“妈,您别难过,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愧疚。她抓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含混地说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我转身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整个人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的存折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翻出手机,把存折上的取款记录一张一张拍下来,尤其是那些取款凭条上的签名,我特意放大拍清楚。拍完之后,我存到了云盘里,又备份了一份到邮箱。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存折,仔细算了一下。从婆婆中风到现在,半年时间,存折上的养老金一共打入了一万三千八百块,但取款记录显示,王丽取走了将近一万二。也就是说,婆婆每个月两千三的养老金,王丽只留了不到两百块给她,剩下的全被她拿走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王丽口口声声说照顾婆婆,说她每天给婆婆做饭、擦身、洗衣服,原来花的全是婆婆自己的钱,而且还不够,她还要从婆婆手里抠。婆婆瘫痪在床,连话都说不出来,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连自己的钱都守不住,被亲生女儿这么糟蹋。
我打开手机,翻到王丽的微信,发现她昨天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某个海边度假村,配图是沙滩、阳光、鸡尾酒,还有一张她穿着比基尼躺在沙滩椅上的自拍,配文写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人生就该这样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两眼冒火。她在海边晒太阳、喝鸡尾酒,我在这儿替她照顾她妈,她妈连尿布都没人换,她倒好,拿着养老金逍遥快活。
我截图保存,连同存折的照片一起发给了王强。我附了一条消息:“你妹妹拿着你妈的养老金,在沙滩上度假,你妈连尿布都换不起,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嘴里那个‘懂事’的妹妹。”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等着王强的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消息,只有一行字:“这些照片哪来的?你翻妈的东西了?”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我没回他,而是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小雪,你听我说,王丽她……”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王强,你妹妹拿着你妈的存折,半年取了将近一万二,你妈连签字都签不了,你说那些签名是谁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强声音有些发虚:“可能……可能是王丽帮妈代签的,这也没什么,妈的钱,她取出来用,也正常……”
“正常?”我冷笑,“你妈瘫痪在床,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取出来的钱,你妈花到一分了吗?你问问你妹妹,你妈这个月的药费她付了多少?你妈的尿布她买了几包?你妈的营养品她买过几次?”
王强沉默。
“我告诉你,你不信是吧?那我明天就去银行,查取款记录,调监控,看看是不是你妹妹签的字。如果真是她代签的,那她就是在伪造签名,你妈要是清醒了,完全可以告她!”我语气越来越冷,“王强,你到底站在哪边?你妹妹把你妈丢在我这儿,自己出去潇洒,你还要替她说话?”
“小雪,我不是替她说话,我……”
“你什么你?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早上看到存折,哭得不行,她说不出话,但我知道她心里多难受。你妹妹拿走了她的钱,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你这个当儿子的,你就不心疼吗?”
王强那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我明天……”他声音沙哑,“我明天给王丽打个电话,问清楚。”
“不用了。”我冷冷地说,“我已经问清楚了。你妹妹的存折,我收了。你妈的养老金,以后我来管。你妹妹欠咱们的钱,我让她一次性还清,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再拦着,我就把这件事闹到家里长辈面前,让大伯公和姑姑来评评理。”
“小雪,你……”
“我挂了。”我不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存折,心跳得厉害。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对了,证据在手,我不怕王丽翻出什么浪来。可我心里又酸又涩,这个家,这个本该是遮风挡雨的港湾,却让我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雨。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女儿还在睡,婆婆在屋里安静地躺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只有我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对峙前奏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我就醒了。女儿昨晚闹了两次,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酸涩得像灌了沙子。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先去看了一眼婆婆,她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挂着泪痕,大概是昨晚哭了太久,累了。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灶台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本存折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丽取钱那会儿,婆婆刚中风不久,还在医院躺着,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亲自去银行签字?就算王丽说是代签,银行的规定是,代签必须要本人出具委托书,或者有监护人陪同才行。王丽既没有委托书,也没有监护权,她凭什么取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客服那边的声音很甜,但回答很官方,什么“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代签需提供相关证明”之类的,听得我直冒火。我耐着性子问:“那如果我家人拿着老人的存折,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取了钱,该怎么办?”
客服迟疑了一下,说:“这种情况,建议您先和家庭成员沟通,如果确实存在纠纷,可以持相关证据到网点申请调取取款记录和监控录像,必要时可以走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我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走法律途径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要打官司,要上法庭,要闹得人尽皆知。王丽再不是东西,她也是王强的亲妹妹,是婆婆的亲生女儿,真要闹到那一步,婆婆心里能好受吗?王强能接受吗?我们这个家还能安稳吗?
我放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林雪?大清早的,什么事?”
“老周,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压低声音说,“我有点事想咨询你。”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考了律师证,现在在一家事务所做民商事案件的律师。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还算铁。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从王丽把婆婆送过来,到我在婆婆包里翻出存折,再到发现取款记录异常,以及银行客服说的那些话。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林雪,这事你做得对,存折和取款凭条是重要证据,一定要保管好。伪造签名这件事,如果老人确实没有授权,那王丽的行为就涉嫌违法了。根据法律规定,伪造他人签名取款,数额较大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我心头一紧:“那……要打官司吗?”
“打官司是最后的手段。”老周说,“我的建议是,你先和对方沟通,看能不能私下解决。如果对方态度强硬,拒不承认,那你再考虑走法律程序。你有证据在手,她跑不了。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走法律程序,你们家的关系就彻底完了,你婆婆和你丈夫能不能接受,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虽然老周看不见。
“还有一点,”老周补充道,“你婆婆现在神志不清,不能表达意愿,这种情况下,你作为她的实际照料人,有权利代她管理财产。你可以要求王丽提供她取款后用于婆婆生活的凭证,如果她拿不出来,那这笔钱就必须返还。”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你,老周。”
“不客气,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灶台边,脑子里乱成一团。老周的话让我心里有了底,但也让我更加纠结。我知道,我手里有证据,完全可以逼王丽一把,让她乖乖把钱吐出来。可我又怕,一旦撕破脸,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婆婆现在这个情况,经不起折腾,王强在外面工作,也经不起家庭矛盾的冲击。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王强打来的。
“小雪,你昨晚说的那个事,我仔细想了想……”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也没睡好,“你能不能别闹了?王丽她年轻不懂事,你让她把钱还回来就行了,别搞那么大。”
“我闹?”我憋了一晚上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王强,你妹妹拿了你妈的钱去潇洒,我替你妈讨公道,你说我闹?你妹妹把你妈丢在我这儿,自己出去度假,我替你妈换尿布、喂饭,你说我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昨天不是还说‘妹妹难得放松’吗?现在知道了,她放松的钱是拿你妈的养老金换的,你就不觉得亏心?”
“我……”王强那边叹了口气,“小雪,我知道你委屈,可是王丽毕竟是我妹妹,你要真把她告了,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
“我从来没想过要告她。”我咬着牙说,“我只要她把你妈的钱还回来,一分不能少,顺便把你妈接回去,我自己也有孩子要照顾,我扛不住。”
“妈她……”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王丽打电话,让她回来把这事处理了。如果她不愿意,那我就自己想办法。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我知道,王强心里还是偏着王丽的,他总觉得妹妹小,不懂事,能忍就忍。可他不知道,有些事,忍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忍无可忍。
我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女儿,她睡得正香,小脸胖嘟嘟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做美梦。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心里酸酸的。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让女儿将来也生活在一个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家庭里。我要让她知道,做人要有底线,要懂得保护自己,也要懂得保护家人。
我转身走进婆婆的房间,她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你女儿拿走的钱,我让她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我伸手帮她擦掉眼泪,说:“妈,你别哭了,哭多了伤身体。你放心,这个家,我撑着。”
婆婆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情绪平复下来,才起身去给女儿冲奶粉。我一边搅拌奶粉,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我决定,等王丽回来,我首先要和她当面谈,把存折和取款记录摆在她面前,看她怎么解释。如果她态度好,愿意还钱,那这事就算了,我给她留个台阶。如果她死不认账,那我就把证据甩出来,让她在大伯公和姑姑面前丢人。
我打电话给大伯公,他是我们家族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人,平时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找他出面调解。我简要说了情况,大伯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林雪,你做得对。这事不能惯着,得让她长点记性。你把人凑齐了,我来跟她说。”
“谢谢大伯公。”我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又给姑姑打了电话。姑姑是王强的亲姑姑,嫁在隔壁镇上,平时走动不多,但为人公道,说话也顶用。姑姑听完,气得直骂:“王丽这丫头,真是疯了!自己妈都不管,还拿妈的钱去享受,她还有没有良心?你放心,我到时候一定去,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解释!”
放下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争吵,会有眼泪,会有难堪,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站在对的一方,我手里有证据,我身后有公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丽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王丽,你妈的事,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存折里的钱,我已经查清楚了。你回来之前,最好想清楚,该怎么跟我解释。”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终于亮了。
第九章 王丽归来
王丽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的傍晚。
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王丽从里面钻出来,戴着一副大墨镜,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穿着一身沙滩裙,手里拖着行李箱,看着像是刚从三亚回来的。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她抬头看见我,脸上挂着笑,喊了一声:“嫂子!”
我没应声,只是退开一步,让她进门。
她进屋之后把箱子往玄关一推,换了拖鞋,探头往卧室方向看了看,又转身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窗边的婆婆,开口就说:“妈,你胖了。”
婆婆坐在轮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听见她说这句话,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吭声。
王丽见婆婆不答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伸了个懒腰,说:“这趟出去累死了,天天赶行程,太阳又大,我都快晒成炭了。不过那边的海鲜是真不错,改天带你去尝尝。”
她说得轻松,好像之前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女儿抱稳,看着她说:“王丽,你妈是我给你接过来照顾的,你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把账算一算了?”
王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眨眨眼,做出无辜的样子:“什么账?我给过你五百块钱啊,买菜买奶粉应该够了吧?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再补你点。”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我说的不是生活费,是你妈的养老金。”
王丽的表情变了,她嘴角抽了一下,目光躲闪:“养老金?什么意思?我妈的养老金不是一直在她自己那儿吗?”
“是吗?”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存折复印件从茶几下抽出来,放到她面前,“你好好看看,这半年,从你妈的账户里一共取出去八万六千块钱。取款凭条上的签名,都是你自己签的。”
王丽盯着那张纸,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嘴唇张开合上,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翻我妈的东西?你凭什么翻我妈的东西?”
“我没翻。”我说得平静,“是你妈自己让我帮她找东西的时候,从她那个旧包里掉出来的。我本来不想管,可我看到取款记录觉得不对劲,才多问了一句。你以为你妈已经糊涂到什么都记不得了吗?她签字的手抖不抖,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丽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存折是我妈的,我帮她取钱怎么了?她是我妈,我取她的钱给她买东西、交医药费,有什么问题?”
“那你倒是说说,这半年你给妈花过多少医药费?买过什么东西?发票在哪里?账目在哪里?”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把你妈扔在我这儿一个多星期,留了五百块钱就走了,你告诉你,你从她存折里拿走的那八万六,用到哪儿去了?”
王丽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妈的账户,她愿意让我花的,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我是外姓人。”我点点头,“那你妈现在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我每天给她喂饭、换尿布,她有个灾有个病的也是我守在跟前,我是外姓人,做的是你们亲闺女该做的事。你呢?你作为亲闺女,除了拿走她的钱,你为她做过什么?”
王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着我说:“林雪,你别以为你照顾我妈几天就了不起,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我告诉你,那是我妈的命,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
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推婆婆的轮椅,一边推一边说:“妈,咱们走,回家,不看人家脸色!”
婆婆的手却突然抓住了轮椅的扶手,王丽推了两下没推动,急得嚷了一声:“妈!你做什么!”
婆婆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颤巍巍地开口说了一句话:“丽丽……你存折的密码……我没给过你。”
王丽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踩了刹车,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转过头,盯着婆婆:“妈,你说什么呢?我记性再差,密码你告诉过我啊,你忘了?”
“我没忘。”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枯枝断裂似的脆响,“你爸走的那年,存折是我自己去开的户,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中风之后脑子糊涂了,可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从来没问过我密码,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你。”
王丽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嗓子发紧:“妈……你记错了,你肯定记错了……”
“丽丽,”婆婆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我瘫了半年,你来看过我几次?我吃的药是你买的还是你哥买的?你爸留下的那点钱,是给我养老的,你怎么忍心……”
王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也是没办法……我朋友叫我一起创业,要本钱,我不舍得你们担心,才自己拿的……我没乱花钱,我是想赚了钱再还回去的……”
“你拿八万六去创业?你朋友呢?你说的创业项目呢?”我语气平静,“那你这趟度假的费用,也是从这笔钱里出的吧?”
王丽蹲在地上不说话,哭声小了些,像是被问住了。
婆婆别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又说了句:“你出去玩了这么些天,连个电话也没给我打一个。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王丽依旧没抬头,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抠着地板,指甲发白。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女儿在我怀里轻轻哼唧了一声。我把她抱得紧了些,说:“王丽,我今天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还钱,把八万六一分不少地还进你妈的账户里,然后把她接回去,你好好照顾她,这事我当没发生过。第二,你要不还钱也不认账,那我就把存折复印件和取款记录交给大伯公,让族里的长辈来评理。”
王丽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你……你要告诉大伯公?你疯了?这点事你也敢捅到长辈面前去?”
“你拿了你妈下半辈子的养老钱,这叫‘这点事’?”我看着她,“我告诉你王丽,我不是吓你,你要是赖着不认,那就让我那两位长辈当面跟你说。反正你妈人也在这儿,你让她自己说,她到底有没有给过你密码。”
王丽哑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婆婆这时颤巍巍地伸出手,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嘶哑着嗓子说:“丽丽……你把钱还给我……你还给我……妈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还……妈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王丽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又涌出来,哭着喊了一声:“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两个,一个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一个坐在地板上哭得抬不起头,心里也不好受。我自然知道这笔钱对婆婆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往后几十年的指望,也是她丈夫留下的念想,却被自己的女儿一点点掏空了。
我抱起女儿回了卧室,给她喂了一次奶,哄她睡着了之后,才又走回客厅。王丽还在哭,婆婆也还在掉泪。
我在婆婆身边蹲下来,轻声说:“妈,要不你先歇一会儿?哭多了伤眼睛。”我说着伸手替她揩掉泪,又转头看向王丽,“你走吧,今天先回去。钱的事,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你要是愿意还,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该道歉道歉,该补回来补回来。你要是不愿意,三天之后,我不光找大伯公,我还会跟姑姑说。”
王丽扶着茶几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凸着,皮肤很薄,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把枯枝。我轻声说:“妈,你放心,她要是不还钱,我替你要。这个家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婆婆摇了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我造了什么孽……”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王强又打来电话。我没有接。
他接连打了三个,最后发了一条微信:“小雪,我刚才听妈说王丽回去了。你们谈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她拿走了你妈八万六,你要想管,就自己打电话问你妹妹。你要不想管,我就按我的方式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屋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女儿。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什么梦。我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心里想:我要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没有欺瞒,没有忍气吞声。哪怕这路难走一些,我也要走下去。
第二天清早,大伯公的电话打了过来,说他已经先给王丽打了电话,王丽在电话里哭了一通,没说还不还钱,只说想当面认个错,又说要去姑姑那里住两天。大伯公在电话那头问我:“林雪,你怎么看?”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清晨的阳光洒在小区的花坛上,轻声说:“大伯公,我愿意信她一次。只要她把钱还回来,把妈接回去好好照顾,过去的事,我不追究。”
大伯公在那头应了一声,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她要是还不上,你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我挂了电话,轻轻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很蓝,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我知道,王丽或许还会耍花样,或许还会哭穷,或许还会找借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手里有凭证,我身后有公道,我心中也有一杆秤。
女儿在屋里哭了起来,我放下杯子快步走回去,把她从摇篮里抱起来。她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很紧,抓得我指尖微微发麻。
我抱着她,在阳光里轻轻地晃了晃,轻声说:“妈妈在呢。你要记着,不管什么时候,正当的诉求,不丢人。该守住的东西,一步也不能退。”
第十章 家族会议
大伯公是我丈夫家族里最年长也最有威望的长辈,八十多岁的年纪,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姑姑是王强的亲姑姑,王母的亲妹妹,嫁到了邻市,平日里不怎么走动,但每逢家族里有大事,她一定会到场。我是前一天晚上给大伯公打的电话,把王丽挪用养老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大伯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让你姑姑也过来,咱们在你家把这事说清楚。”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大伯公和姑姑一前一后到了。大伯公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婆婆,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姑姑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练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进门就把包往茶几上一放,径直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握着婆婆的手问:“姐,你瘦了,你还好吗?”婆婆眼眶一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给他们倒了茶,又把女儿安顿好,这才坐下来。大伯公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我,问:“林雪,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丽丽她拿了多少钱?”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存折复印件和银行流水单放在茶几上,一份一份摊开给他们看,说:“大伯公,姑姑,这是妈养老金的存折。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一共被取走了八万六。你们看这个取款记录,十月二十号,取了两万;十一月十五号,取了一万五;十二月三号,取了一万;今年一月,又取了两万;二月,取了一万二;三月初,取了一万九。加起来正好八万六。”
大伯公拿起那些单子,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紧。姑姑也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我继续说:“关键是,妈从去年六月中风之后,右手就一直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笔,更别说签字了。但是你们看这些取款凭条上的签名,每一笔签的都是‘王素芬’三个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根本不可能是妈写的。”
姑姑把凭条举到婆婆面前,问:“姐,你好好看看,这字是你签的吗?”婆婆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使劲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我写不了……我手抖……”姑姑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锐利的光,但语气还算平和:“林雪,你确定是丽丽取的钱?”
我说:“我没有亲眼看到她取钱,但妈说她的存折密码只有她自己和丽丽知道。而且妈中风之后,身份证和存折都由丽丽保管。这笔钱,除了丽丽,没有第二个人能取出来。”
大伯公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说:“打电话,把丽丽叫过来。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我拿起手机拨了王丽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王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还没睡醒。我说:“王丽,你来一趟,大伯公和姑姑都在,咱们当面把妈养老金的事说清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王丽说:“嫂子,我……我马上过来。”说完就挂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丽来了。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有些红肿,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大伯公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说:“坐。”王丽乖乖地坐下了,双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大伯公开门见山地问:“丽丽,你妈存折上的钱,是你取的吗?”王丽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小:“是我取的,但那是我妈给我的。她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帮她取出来存着,以后给她用。”
大伯公看向婆婆,问:“素芬,你让她取过钱吗?”婆婆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摇头。姑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婆婆,替她擦了擦眼泪,转过来对王丽说:“丽丽,你妈在摇头,她说没有。你当着大伯公的面,把话说清楚,别撒谎。”
王丽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真的没有骗人,是我妈说让我帮她管的……”婆婆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丽丽……你……你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让你帮我取过钱?我连密码……我连密码都没告诉过你……”
王丽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着说:“妈,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明明告诉过我密码的,你说是你和我爸的结婚纪念日,你忘了吗?”婆婆使劲摇了摇头,说:“我……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密码是你爸在世的时候设的……后来改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你哥都没告诉过……”
王丽彻底慌了,她站起来,又坐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妈,你记错了,你真的告诉过我,你忘了,你肯定忘了……”大伯公用拐杖拍了拍地面,制止了她的慌乱,沉声说:“丽丽,你别说了。你妈虽然中风了,但脑子不糊涂。她说不记得告诉过你,那就是没告诉过你。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自己试出来的密码?”
王丽咬了咬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厉害,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自己猜的……我试了好几次……试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对了……”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软在了椅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姑姑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说:“丽丽,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但你妈一直最疼你。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俩长大,不容易。她中风的这半年,你嘴上说照顾她,实际上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去上班去玩,这些事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当面说过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你妈的钱。那是你爸留给她的养老钱,是她的命根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王丽哭得说不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姑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拿那些钱……我拿那些钱去还了信用卡……还借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越欠越多……我不敢跟你们说……我怕你们骂我……”大伯公的拐杖又在地上杵了一下,厉声说:“怕骂你就偷你妈的钱?你妈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爸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攒下这点钱,就是让你拿去还网贷的?”
王丽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边哭边说:“大伯公,我错了,我会还的,我一定还,你们别告诉别人,我保证还……”姑姑看着她的样子,又气又心疼,转过头去不看她。婆婆坐在轮椅上,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向跪在地上的王丽,说:“王丽,你起来,不要跪。大伯公和姑姑今天是来给我们主持公道的,不是来看你下跪的。你如果真的知道错了,就该拿出实际行动来。钱,你打算怎么还?什么时候还?”
王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泪眼模糊地说:“嫂子,我……我手里还有三万五,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我之前存的一点钱,我先还给你。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两千,我慢慢还,行吗?”我还没说话,大伯公先开了口:“慢慢还?你妈这把年纪了,她等得起吗?你哥在外面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嫂子刚生完孩子,在家里坐月子,既要照顾你妈,又要照顾孩子,你让她帮你垫这笔钱?”
王丽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又哭了。姑姑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丽丽,大伯公说得对,不能让你嫂子替你背着这个债。这样吧,你把你手里的三万五先还上,剩下的五万一,你写个借条,按银行利息算,分三年还清。每个月还多少,你算清楚,按时还到你嫂子的账上,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敢不还,我就把这事告诉你单位,让你单位领导来评评理。”
王丽连连点头,哭着说:“我写,我写,我现在就写。”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又翻出一张纸,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张借条。写完之后,她双手递给姑姑,姑姑看了一眼,又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还算清楚:今借到王素芬养老款五万一千元整,按年利率百分之三计算,分三十六个月还清,每月还款一千五百元。最后一行是借款人的签名——王丽,日期是今天。
我看完之后,把借条收好,对王丽说:“好,这张借条我收着。你每个月按时转钱,我会记着账。至于妈,你明天就去把她接回去好好照顾,该请护工请护工,该买药买药,别再让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王丽点了点头,又看向婆婆,哭着说:“妈,我带你回家,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你原谅我,你原谅我这一次……”婆婆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风里的枯叶:“你先回去吧……让我静一静……”王丽还想说什么,大伯公拦住了她,说:“你妈让你先回去,你就先回去。明天再来接她,好好认错,好好伺候,别让你妈寒了心。”
王丽站起来,擦了一把眼泪,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婆婆面前,弯下腰,在婆婆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只看见婆婆的身子颤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丽走后,大伯公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家,要不是林雪撑着,早就散了。”姑姑也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心疼,说:“林雪,你受苦了。等王强回来,姑姑替你骂他,让他好好跟你认个错。”我摇了摇头,笑了笑,说:“大伯公,姑姑,谢谢你们今天来。这件事能有这样一个结果,我已经很知足了。只要王丽能把钱还回来,把妈照顾好,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
大伯公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是个好媳妇,素芬有你,是她的福气。”我送他们出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我转过身,看见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婆婆的轮椅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
我走回客厅,蹲在婆婆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是握得很紧很紧。我轻声说:“妈,没事了,都过去了。”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林雪……我……我对不起你……”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笑着说:“妈,你别说这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婆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终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乌云背后透出来的一缕光。
第十一章 王强的醒悟
夜色浓得化不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婆婆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借条,心里百感交集。女儿在卧室里睡着了,婆婆也已经在轮椅上眯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王强发来的微信:“我明天一早的火车,中午到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之前每次回来都是提前说一声,我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回来,也不会问他什么时候走。但这一次,我知道他回来是因为什么。大伯公在他走之前应该给他打了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再不回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正抱着女儿在客厅里喂奶,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王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脸上带着明显疲惫的神色。他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工地里爬出来一样。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又看见客厅角落里放着的轮椅,轮椅上坐着的婆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放下包,换了拖鞋,走到婆婆面前,蹲下身,轻声喊了一句:“妈。”婆婆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就红了,却没有说话。王强低下头,握住婆婆的手,沉默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林雪,我回来了。”
我没说话,把女儿换到另一只手上喂,低着头看着女儿粉嫩的小脸,心里压着一股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但我咬着牙,硬生生把它压了下去。我不想在孩子面前哭,也不想在他面前哭。我告诉自己,林雪,你坚强了这么久,不要在这个时候软弱。
王强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杯子,杯里的水轻微地晃动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林雪,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但我忍住了,说:“你对不起我什么?”我声音很轻,但我知道自己语气里的冷意,像冬天窗户外面的风,平淡却刺骨。王强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杯里的水,说:“我不该在电话里那样说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我……我没做好一个丈夫,也没做好一个儿子。”
我冷笑了一声,说:“你妈来了十天,你妹妹把她丢在门口,人就走了,手机一关,我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我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你妈大小便失禁,我一个人又抱孩子又翻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我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女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赶紧放低声音,拍着她的背,哄她继续吃奶。王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知道,我都知道,大伯公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女儿的小被子上,我赶紧用手背擦掉,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妹妹拿走了你妈的养老金,八万六,她拿去旅游,拿去吃喝玩乐,你知不知道?你妈躺在床上,连签字都签不了,她就替你妈签了,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王强低着头,没有说话,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回来之前,给王丽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她知道错了,让我帮她求求你。”
我摇了摇头,说:“她不是知道错了,她是知道怕了。大伯公和姑姑昨天来,当着她的面把钱的事情说清楚了,她写了借条,答应每个月还钱。你妈还在这里,让她明天把人接回去,好好照顾。”王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语气很重,和平时那种温和的语气完全不同。
“王丽,你明天过来,把妈接回去。你写的那张借条,你嫂子收着,钱你每个月按时还,一分都不能少。还有,你对妈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要是再敢这样,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他说完,没等对面回答,就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阳台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抱着女儿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王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着。我知道他在哭,这个男人在外面工地上一干就是大半年,吃住都在工棚里,从来没叫过一声苦,但此刻,他背对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转过身,满脸泪痕,看着我,声音颤抖着说:“林雪,我对不起你。我发誓,等我手上的这个项目结束了,我就辞职回来,再也不出去了。我找一个离家近的工作,每天回来帮你带孩子,帮你照顾妈,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先把你妈的事情处理好,再说你的事。”他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和他这个人一样,笨拙,沉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那天中午,王强去菜市场买了菜,自己下厨做了几个菜。他厨艺一般,炒的菜要么咸了要么淡了,但我还是吃了两大碗饭。婆婆坐在轮椅上,也吃了一些,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王强蹲在婆婆面前,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饭,婆婆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但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吃完饭,王强收拾完碗筷,从卧室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一共两万。他看着我,说:“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我先给你。你拿着,给妈请个护工,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着。”我看着他,没有推辞,把钱收好,说:“好,我会看着花。”
他看着我,嘿嘿地笑了一下,说:“你比以前好说话了。”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比以前知道心疼人了,我当然就好说话了。”他又笑了,笑得很憨厚,像工地上的民工一样,朴实,真诚,让人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女儿睡在我身边,王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很低,应该是在和项目上的负责人沟通,说他要提前结束工作,让对方尽快安排交接。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觉得,这个家,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希望。
第十二章 婆婆的康复计划
第二天一早,王丽果然来了。我打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哭过的。她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站在门槛外面,半天没有说话,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小声喊了一句:“嫂子。”
我侧过身,让她进屋。她走进来,看见婆婆坐在轮椅上,正拿着我给她削好的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王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抓婆婆的手,喊了一声:“妈。”
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那只被王丽握着的手抽了回来,继续慢慢吃苹果。王丽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她哽咽着说:“妈,我来接你回家。”
婆婆还是没有说话,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放下,转头向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句:“林雪,你过来一下。”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婆婆伸手拉住我的衣角,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想回去。”
我看了王丽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说:“妈,你在这里住着,王强明天又要回工地了,我一个人……”婆婆打断我的话,说:“你不赶我走,我就住着。我自己有养老金,够我吃喝。我不回去,她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出去一整天,连口热水都不给我倒,我实在受够了。”
王丽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她跪在轮椅旁边,抓着婆婆的手臂,哭着喊:“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我好好照顾你,我以后再也不出去玩了,妈,你相信我……”婆婆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吧,别跪了。你自己也是大人了,做什么事自己心里要有数。我在你嫂子这里住着,心里踏实。”
王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从地上站起来。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嫂子,对不起。”我看着她哭成这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做了错事,但毕竟还是王强的妹妹,婆婆的女儿。我轻轻说:“你先回去吧。你妈在这边住着,我照顾着,你每个月的钱按时还就行。”
王丽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上个月的养老金,我取的时候多取了一些,一共五千块,嫂子你先拿着,给妈买点营养品。”我没有推辞。她站了一会儿,又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没有看她,她转身,慢慢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婆婆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我知道,她嘴上说不回去,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自己女儿的。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说:“林雪,你别笑话我。”我说:“妈,我笑话你做什么。你心里难受,我知道。”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从小没吃过苦,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俩长大。王强在外面挣钱,她在家也不上班,天天不是逛街就是刷手机,我也管不动她。我心想着,我老了,她靠不住,我就靠自己吧。谁知道我这一瘫,连自己都靠不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干,皮肤薄薄的,能摸到里头的骨节:“妈,以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我给社区家政中心打了个电话,咨询了专业护工的事。接电话的是一位大姐,很热情,问了我的地址和情况,说下午就可以安排人上门面试。我挂了电话,又上网查了查附近有没有康复中心。搜了一圈,离我们小区三站路有一家康乐康复中心,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专门收治中风后遗症的老人,有专业的理疗师和康复器材,每个月费用在四千五左右。我算了一笔账,王强给的两万块钱,加上王丽刚送来的五千块,加上我之前攒的一些,请护工和安排康复,暂时是够用的。
下午三点多,家政中心安排的李阿姨上门了。她五十出头,手脚麻利,说话爽快,一进门就说:“你们家这情况我了解了,产妇、新生儿、瘫痪老人,够忙的。我有三年护工资格证,照顾过两个中风偏瘫的老人,翻身、拍背、换尿袋、导便、康复按摩都会做。”说着,她就去洗手,然后走到婆婆面前,笑着说:“阿姨,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身体评估,可以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李阿姨先量了婆婆的血压,又看了看她的手部和腿部肌肉情况,翻了翻她的指甲和皮肤,仔细检查了有没有压疮。做完这些,李阿姨对我说:“你妈现在的情况不算太差,左半边身子还有一定知觉,如果坚持做康复训练,半年到一年内,有可能恢复坐起来甚至短距离扶着走。但前提是每天都要做,不能断。”
我给婆婆办了入住康乐康复中心的申请,李阿姨说她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来家里照顾婆婆,晚上和周末由我和王强搭把手。她教我怎么给婆婆做手臂按摩和膝关节活动,每天做两次,每次二十分钟,她说只要能坚持,婆婆的肌肉萎缩情况就能得到缓解。
那天晚上,李阿姨走后,我蹲在婆婆的轮椅旁边,把康复中心的宣传单拿给她看,指给她看上面那些老人在理疗师的陪同下做康复训练的照片。婆婆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很贵吧?”
我说:“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安排。你只管好好配合治疗,等你能站起来了,我带你去公园走一走。”婆婆看着我,看了很久,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眼泪慢慢涌了出来。她转过头去,擦了擦眼泪,又转过来,看着我,哑着嗓子说:“林雪,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善事,不知道老天爷怎么就让我摊上你这样的好儿媳妇。你才刚生完孩子半个月,自己的身子还虚着,又要管孩子又要管我,我没能帮上你的忙,反倒给你添这么大的累赘。你比我亲生的闺女,还要亲。”
我鼻子一酸,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地说:“妈,你别这么说。一家人,不就是在这个时候互相搭把手吗。”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摸来摸去,却让我心里一阵酸软,眼泪再也憋不住,把她的裤子都打湿了一小块。
晚上,王强打电话回来,我告诉他白天的安排。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林雪,谢谢你。我王强这辈子,除了你,没有亏欠过谁。”我说:“行了,别肉麻了。我累了,想睡了。”他说:“你睡,我明天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女儿在我身边睡得很沉,小嘴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做梦吃奶。我侧过身看着她小小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这一场风波过后,这个家反而比以前更紧了一些。
第十三章 王丽的惩罚
大伯公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开的。他用的是语音转文字,错别字一个接一个,但谁都看得出他动了真怒:“我活到七十三岁,见过的儿女不孝不少,没见过哪家的闺女把瘫了的亲妈往刚生完孩子的嫂子家一扔,自己跑去海边快活的。王丽你自己想想,孝字怎么写。”
姑姑在后面跟了一条:“你妈住院那半年,你哪次不是躲得远远的?现在倒好,连人都不敢往门里送。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人都该替你养妈?”
王丽在群里沉默了大半天,傍晚回了一句:“大伯公,姑姑,我知道错了,让我当面跟你们解释行吗?”大伯公没再回复,姑姑只发了一个表情,那表情是冷笑,冷到屏幕都像结了层霜。
她转头给王强打电话,想让她哥帮着说句话。王强接了,声音低沉:“你和我说这些没用。你该道歉的人是咱妈,是你嫂子。那八万六的账,你先把数理清楚再谈别的。”
王丽在那头一下子哭了出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犯了浑……”
王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我说没用,你去跟林雪说。”
电话挂断后,王丽躲在家里哭了很久。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整个家族里人人喊打的那一个。以前过年过节,她是最受宠的小女儿,嘴巴甜,会撒娇,亲戚们都让着她。可现在,那些过去夸她灵巧的人,一个个都换了脸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她公司里有几个同事,恰好也在那几天刷到了她之前发的度假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海边,配文:享受生活。有人把照片翻出来,又打听到她瘫痪的婆婆被送去了坐月子的嫂子家,议论就一茬接一茬地起来了。最初是茶水间里几句压低嗓门的话,后来变成了午饭时没人愿意坐她那一桌。再后来,部门群里发通知,需要两人一组配合的活儿,也没人主动找她搭档。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电脑屏幕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什么都干不进去。有个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同事悄悄跟她说:“王丽,你家里那事儿,这几天传得到处都是。杨总那边估计也听到了风声,你有个心理准备。”
果然,第三天下午,部门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语气温和,话却一点不温和:“王丽,公司近期业务调整,几个岗位要重新合并。你最近状态也不太对,要不先考虑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王丽听懂了。她当天晚上就写了辞职信,第二天早上交了上去。主管没有挽留,只说:“好聚好散。”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正好下起了小雨。她站在楼门口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她叫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她报了林雪家的地址。路上她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整座城市的灯光都糊成了一团。她想起母亲中风前的样子,那时候母亲还能做饭,能洗衣服,能坐在沙发上跟她絮絮叨叨说半天话。她嫌母亲烦,总是听不了几句就回自己房间。她从来没想过,那样一个活生生的、有脾气有体温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病人。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掂了掂手里的水果袋,又把手机拿出来照了照自己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林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看到是她,林雪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王丽迈进门,看到客厅里的婆婆。婆婆坐在轮椅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外套,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李阿姨刚给她做完康复按摩,正在收拾东西,见有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拎包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王丽站在沙发边上,看着轮椅上的母亲,半天才哑着嗓子喊出一句:“妈……”
婆婆抬眼看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不凉,不热,就那么看着她。
王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几步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双手抓住婆婆放在膝头的手,那手薄薄的,干干的,能摸到底下的骨节。她喉咙发紧:“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骂我,你打我都行……”
婆婆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动,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只是任由她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起来,地上凉。”
王丽不肯起来,哭得肩膀直抽:“妈,我辞了工作了,家里亲戚也不理我了,同事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我……我知道我活该,我不配当你闺女……”
婆婆看着她哭,眼角也慢慢泛起一层薄光。她说:“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一半是你自己的秉性,一半是我惯的。我也有错。”她抽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王丽的头发,“起来。”
王丽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整个人还在发颤。她转向林雪,笔直地弯下腰:“嫂子,对不起。你刚生完孩子,身子都没养好,我就把我妈塞给你……你骂我、怨我都是应该的。你不计较,还给她请了护工,还张罗康复中心……我这辈子都记你的好。”
林雪怀里抱着刚醒的女儿,女孩醒着但很安静,小眼睛黑溜溜地转。林雪看着她弯着腰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用跟我说一辈子记不记的好,我也不需要你记。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王丽直起身,在沙发对面坐下,两只手绞在膝盖上,低着头。林雪问:“那八万六,你打算怎么办?”
王丽吸了吸鼻子:“我已经写了借条给哥哥了,说好每个月还三千,两年内一定还清。我辞职了,但有存款,能找到新工作就按月还,找不到我就先去干兼职,不会赖账的。”
林雪又问:“那妈以后呢?你打算怎么管?”
王丽抬起头,眼眶通红通红的:“嫂子你说怎么管我就怎么管。”
林雪轻轻拍着怀里女儿的背,声音不紧不慢:“我不要你嘴上说说。妈现在白天有李阿姨照顾,晚上和周末需要人搭把手。你每周至少回来两次,该学的护理动作跟李阿姨学起来,以后你有空了你就来顶班。等康复中心那边办好手续住过去,你每周至少去看妈一次,风雨无阻。你听清楚了?”
王丽拼命点头:“听清楚了,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林雪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多少苛责,也没有多少热络,只是平静地说:“我不是信你,我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你妈以前惯你,把你的性子惯出了毛病,但她现在病成这样,我不能眼看她没人管。你以后要是再犯浑,不用别人说,你自己也明白,这个家门你就别再进了。”
王丽眼泪又掉下来,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不会了,嫂子,我真的不会再了。”
婆婆坐在轮椅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说话,过了很久,她闷声说了一句:“你嫂子的恩,你记一辈子。我这条命,是她替我捡回来的。”
王丽走过去,重新蹲在母亲脚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闷闷地哭出声来:“妈……女儿对不起你……”
婆婆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搭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王丽没有走。她留下来给婆婆喂了饭,又跟着李阿姨学了一遍怎么用三角垫给婆婆垫腰,怎么把轮椅上的旧垫布换掉,怎么做腿部关节的被动物理活动。她手脚笨,学得满头大汗,但学得认真,一遍不会就让李阿姨再示范一遍,直到动作做对为止。
晚上睡觉前,她给婆婆擦了脸和手,又端水给婆婆洗了脚。她蹲在地上,把婆婆的脚放进温水里,一只手托着脚踝,一只手轻轻搓着脚背。婆婆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行了,我洗好了。你去睡吧。”
王丽抬头,对上母亲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没敢再抬起来。
夜里王强打电话回来。林雪倚在床头,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女儿,压着声音把白天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王强说:“林雪,谢谢你没有赶她走。我这个做哥哥的,没能把她带好,是我的责任。项目再有半个月就能收尾了,我已经跟公司提了申请,年底前调回本地。”
林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王强又问:“你还在听吗?”
她说:“在听。”
王强顿了顿:“等我回来,这个家,我来撑。”
林雪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挂断电话,
第十四章 坐月子的尾声
王丽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起来给婆婆熬粥。她严格按照李阿姨教的,小米粥里加了山药丁,小火慢熬,锅盖掀开时米香撑满了整个厨房。她尝了一口,觉得淡了,想加盐,又想起李阿姨说中风病人要少盐,硬生生把盐罐放了回去。
林雪抱着女儿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没出声,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喝。王丽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嫂子,粥熬好了,你先吃一碗吧。你奶孩子,得吃得有营养。”
林雪在餐桌边坐下,看着王丽给她盛了一碗粥端过来,粥面上还飘着几粒枸杞。王丽站在旁边,像个小学生等老师批改作业一样,等着她尝一口。
林雪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熬得软烂,山药已经化进了米汤里,口感很好。她点了点头:“还行。”
王丽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我给妈也盛一碗。”
那天下午,林雪坐在沙发上给女儿喂奶,王丽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她整理刚刚洗好的婴儿衣服。王丽叠得很慢,一件小连体衣翻来覆去叠了好几遍才叠整齐,叠完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件粉色的衣服,忽然说:“嫂子,我想好了,我下周就去报名护工培训学校。”
林雪手上拍奶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王丽没抬头,但声音很坚定:“我不是一时冲动。你这几天怎么照顾我妈的,我都看在眼里。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都能做到这样,我一个健全人,有什么理由学不会?我妈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不能什么都指望你。”
林雪把女儿抱到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你能这么想,妈心里会好受很多。”
王丽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笑着说:“嫂子,你别老把我弄哭,我这两天哭得比过去十年都多。”
林雪看着她那副又想哭又硬要笑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日子在琐碎和忙碌中一天天滑过去。林雪的女儿满月那天,正好是星期六。王强提前三天跟公司请了假,坐了五个小时的夜班火车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推开家门,看见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桌上摆着奶瓶消毒器和一摞叠好的尿布,婆婆的轮椅靠在墙边,轮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薄毯。厨房里有人影在动,他走过去,看见林雪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热牛奶,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门口,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叫了一声:“林雪。”
林雪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又继续转回去,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淡淡地说:“回来了?先去洗把脸吧,妈还没醒,女儿也刚睡着,你小声点。”
王强放下行李,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抱她一下,手臂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后颈,那根细细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声音沙哑地说:“辛苦了。”
林雪端着牛奶杯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抿了抿嘴唇,把牛奶杯递到他手里:“喝吧,暖一暖。”
王强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眼睛发酸。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整杯牛奶,把杯子放在水池里,然后转过身,用力抱住了林雪。林雪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卧室里传来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林雪才轻轻推了他一下:“去看看吧,你闺女醒了。”
王强松开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大步走进卧室。女儿正躺在小床上,两只小手攥着拳头,小嘴微微嘟着,眼睛乌溜溜地转着,正好看见他,居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王强蹲在小床边,一个大男人,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满月酒定在中午,就在家里办。大伯公和姑姑前一晚就到了,张阿姨也来帮忙,还有几个要好的邻居。林雪没有大操大办,就在客厅摆了两张圆桌,铺上红桌布,中间放了一盘苹果和一只小小的周岁蛋糕。王丽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鲫鱼和猪蹄,说要给嫂子炖汤补身体,还买了几个红鸡蛋,按照老规矩染了红壳,装在竹篮里,摆在桌上好看。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大伯公拄着拐杖进来,第一眼先看孩子,抱着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养得好,脸上有肉了。”姑姑在旁边笑着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在带。”
婆婆坐在轮椅上,被王丽推到桌子旁边,穿着一件王丽给她新买的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气色好了很多。她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桌上的红鸡蛋和蛋糕,浑浊的眼睛里一直含着笑。
王丽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系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炒菜的动作虽然生疏,但她学得快,每道菜出锅前都要尝一下咸淡,觉得不好就重新调味。张阿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雪说:“你这个小姑子,像是变了个人。”
林雪正在给女儿换尿布,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人都会变的。”
吃饭的时候,王强站起来,端着一杯茶,挨个敬了一圈。敬到大伯公的时候,他双手端着茶杯,腰弯得很深:“大伯公,这段时间多亏了您和姑姑帮忙主持公道,我王强不懂事,让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给您赔不是。”
大伯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什么事该由你扛,什么事该你拿主意,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妹妹的事,你嫂子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可你当哥哥的,该管的时候不能躲。”
王强点头:“我记住了。”
敬到林雪的时候,他端着茶杯,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林雪,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林雪抱着女儿,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王丽最后一个敬酒。她端着茶杯走到林雪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嫂子,然后说:“我给你和侄女买了个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锁,锁上刻着“平安”两个字。她把盒子递到林雪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不算贵重,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我保证,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侄女存一点钱,等她长大了,我给她攒一份嫁妆。”
林雪接过盒子,拿出那条银链子,看得仔细,然后低头,轻轻戴在了女儿的手腕上。银链子有点长,挂在小婴儿细嫩的手腕上松松的,平安锁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抬起头,看着王丽,目光柔和了许多:“谢谢你,王丽。”
王丽咬着嘴唇,使劲忍住眼泪,转身跑去厨房端菜了。
饭后,王强把相机架在客厅的茶几上,调了定时拍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婆婆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中间,王丽蹲在她身边,王强站在轮椅后面,林雪抱着女儿坐在婆婆旁边。相机咔嚓一声响,画面定格。
照片里,婆婆坐得很稳,腰背挺直,嘴角带着一抹安心的笑;王丽蹲在地上,侧着头靠在母亲膝盖上,眼睛弯弯的;王强站在后面,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一只手轻轻搭在林雪肩上;林雪抱着女儿,女儿正对着镜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色的牙床。
林雪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忽然觉得,这个月子虽然难熬,但总算过去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女儿的脸上,落在婆婆新换的棉袄上,落在王丽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落在王强那只还搭在她肩头没有放下来的手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蓝得干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气,像是冬天过后,泥土里钻出的第一株新芽。
第十五章 新的开始
满月酒过后,家里安静下来。王强请了三天假,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招聘信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林雪给孩子喂完奶,把孩子放在床上,走到客厅,看见他那个样子,没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王强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你看,城东那家建材公司招项目经理,薪资比我现在低一点,但胜在离家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还有这家,做工程监理的,试用期六千,转正后八千,五险一金齐全。”他说完,又往下翻了翻,补充道:“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这种常年在外头跑项目的,有没有断档期。”
林雪坐在他旁边,没有急着看手机,而是先问他:“你想好了?真打算辞了那边的工?”
王强放下手机,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得发白,沉默了大概十几秒,才开口说:“想好了。大伯公说得对,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该扛的事不能躲。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嘛,在外面赚钱就是最大的责任,家里的事有你就行了。可这次回来,我看到你瘦成那样,看到我妈坐在轮椅上眼睛里的那种委屈,看到王丽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学做饭,我心里头堵得难受。我不能再让你们三个人替我扛了。”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林雪,目光里带着一种林雪很久没见过的认真:“我不是一时冲动。昨天晚上我躺在你旁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孩子还小,妈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王丽虽然变了,但她也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我要是再一走,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你一个人怎么办?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林雪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听他说完,没有马上回答,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王强又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招聘信息时停住了,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这家,就在咱们小区对面那条街上,做室内装修设计的,招聘工程管理员,要求五年以上工作经验,薪资面议。我明天一早就去面试。”
林雪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说:“面试的时候别穿这件旧夹克,柜子里你上次结婚时穿的那件深蓝色西装还在,熨一熨能穿。”
王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行,听你的。”
接下来两天,王强跑了三家公司面试。第一家就是小区对面那家室内装修公司,面试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周,说话干脆利落,看了他的简历和项目经验,当场就拍了板:“你明天能来上班吗?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薪资按项目提成,保底七千,上不封顶。”王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点头说能。周老板又说:“我看你简历上写了,之前一直在外地跑项目,怎么突然想回本地了?”王强沉默了两秒,老老实实回答:“家里出了点事,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得回来守着。”周老板听了,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挺好的,家比什么都重要。”
王强回到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雪的时候,林雪正在给婆婆按摩腿。婆婆的腿因为长期不活动,肌肉有些萎缩,医生交代每天都要做被动按摩,防止肌肉进一步萎缩和血栓。林雪坐在床边,两只手一上一下,从脚踝到膝盖,一下一下地按,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婆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舒服的放松。
王强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林雪的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走过去,蹲在床边,说:“我来吧,你歇会儿。”林雪没有让,说:“你刚跑了一天面试,坐着歇会儿吧。等会儿我还得把妈今天要吃的药分好,你帮我去药店买一盒钙片回来,医院开的那种,别买错了。”
王强没有坚持,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转身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雪低着头,两只手还在不紧不慢地按着,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平静里带着的韧劲,让王强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婆婆睁开眼,看到王强还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以后可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王强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王强把面试结果和林雪说了,林雪听完,放下手里的奶瓶,想了想,说:“工资虽然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胜在稳定,离家近,你也不用再到处跑了。回头我把家里的账重新算一算,看看每个月能省下多少,妈那边康复中心的费用也得提前规划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王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不是靠吼叫或争吵得来的,而是靠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一点一点地堆出来的。
第二天,林雪把孩子交给王强看着,自己去了社区服务中心。她找到了之前帮她联系过家政服务的那位工作人员,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活利索,人也热心。林雪跟她说了婆婆的情况,问她能不能帮忙联系一家靠谱的康复中心。刘姐翻了一下手机里的资料,说:“有一家叫‘康乐家园’的,就在城西,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环境不错,收费也比市区便宜。我表姐去年在那儿住过三个月,效果挺好的,我帮你问问。”林雪记下了联系方式,道了谢,回家后就开始打电话咨询。
康乐家园的负责人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温和,耐心地听林雪把婆婆的情况说完,然后说:“我们这边有专业的康复师,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康复训练,包括肢体被动运动、坐位平衡训练、言语功能训练,如果老人身体状况允许,还可以配合一些简单的作业治疗。费用的话,单人间每月三千八,双人间每月两千六,包含食宿和基础护理。你可以先带老人过来看看环境,觉得合适再办手续。”
林雪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拿笔算了算。之前王丽归还的那笔钱还剩下六万多,加上王强新工作的工资,再加上她自己之前攒的一点积蓄,让婆婆住双人间,每个月两千六,再加上其他杂费,应该能撑一年左右。一年之后,婆婆的身体如果能恢复到可以自己坐起来、自己吃饭,那就可以回家住,到时候请个白天护工,费用又能省下来不少。
她把这个想法跟王强说了,王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决定就行,我信你。”
林雪安排了时间,和王强一起带着婆婆去康乐家园看了一圈。环境确实不错,院子不大但干净,种了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康复室里摆着各种器械,有几位老人正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训练,旁边还有护士在记录数据。婆婆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在努力地抬胳膊、抬腿,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
林雪蹲下来,握着婆婆的手,轻声说:“妈,这里环境挺好的,你要是愿意,就住一段时间,让专业的康复师带着你练,等你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了,咱们就回家。”婆婆看着林雪,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雪儿,你比亲闺女还亲。”
林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站起来,对陈主任说:“我们办双人间,先住三个月,看看效果。”
从康复中心回来那天晚上,林雪把孩子哄睡之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小鹿,是她怀孕时逛书店随手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
“2024年11月8日,晴。今天把妈送去了康乐家园,环境很好,妈看起来很高兴。王强今天第一天在新公司上班,出门前穿了我给他熨好的那件西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三次。女儿今天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是对着我笑的。我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
“坐月子的这三十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十天,也是最让我明白什么叫‘家’的三十天。以前我总觉得,家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有爱就够了。现在我才知道,爱只是起点,真正的家,是有人愿意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拉你一把,是有人愿意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不离开你,是有人愿意为你扛起那些你不该一个人扛的东西。”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架最顺手的地方。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碎钻。
第二天早上,王强出门上班前,看到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完那几行字,没有出声,轻轻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了一下正在热牛奶的林雪。林雪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奶瓶差点滑出去,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吓我一跳,怎么了?”王强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林雪没有推开他,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他一杯,说:“喝了赶紧上班去,第一天别迟到。”
王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他还是笑着喝完了,然后穿上外套,换好鞋,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雪。林雪正抱着女儿站在客厅门口,逆着光,她的轮廓被晨光照得有些模糊,但王强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心里想,这个家,他终于守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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