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我把验孕棒扔在桌上,看着上面那两条杠,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四十二岁,绝经前期,月经紊乱大半年,我早就当自己是更年期提前来了。偶尔犯恶心,我以为是胃病犯了。腰酸,我以为是带了一天孩子累的。直到今天早上蹲在厕所里干呕到眼泪都出来,我才鬼使神差地去楼下药店买了根验孕棒。
两条杠。
清清楚楚。
我坐在马桶盖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塑料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当妈了”,而是——“完了”。
我跟老公结婚十八年,女儿今年十六,读高一。我们早就没有性生活了。不是闹矛盾,是真的没有。他睡他的书房,我睡我的卧室,中间隔着一堵墙,也隔着十八年磨出来的疲惫和厌倦。偶尔他喝多了回来摸一下我的胳膊,我都条件反射地躲开。不是嫌弃,是真的没那个心思了。四十二岁的女人,每天操心女儿的学费、老房子的贷款、婆婆的体检报告、公司的中年危机——谁还有心思琢磨那事儿?
可现在,我怀孕了。
孩子不可能是我老公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怀孕周期、最后一次月经、可能的时间……我一样一样地捋。月经不规律,我算不准确切日子。但大概两个月前,有一次……
两个月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接到闺蜜阿芳的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儿子小杰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对方家长闹到学校,要赔三万块。她老公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积蓄早就花在小杰学费和生活费上了,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我当时在电话里就急了,说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打车去了她家。她住城中村那种老旧的握手楼,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两个月没人修。我爬到五楼,她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杰躲在自己房间里,门反锁着,死活不肯出来。
我陪阿芳坐在客厅里,帮她想办法。报警没用,私了的话三万块一分不能少。对方家长放了狠话,说不赔钱就让孩子退学。
阿芳哭了一晚上,我陪她聊到凌晨两点。
后来小杰开门出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十九岁的男孩,瘦高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看了我一眼,叫了声“阿姨”。
我心软了。
我说小杰你别怕,阿姨帮你想办法。
那晚我留下来没走。阿芳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我吃完就在沙发上躺下了。实在太累,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
客厅里没开灯,空调吹得我有点冷。我起身想去关空调,却看见小杰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以为他还没睡,走过去想劝他两句。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小杰站在门口,穿着条宽松的短裤,赤着上身。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有点沙哑的声音:“阿姨,你还没睡?”
我说嗯,空调太冷了,起来关一下。
他侧身让我进去帮忙找遥控器。我走进去,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空调嘀的一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阿姨。”
我停下来。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谢谢您。”
我说没事,你早点睡。
然后我走了。
回到沙发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三万块钱怎么凑,一会儿想阿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迷糊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阿芳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煮粥。小杰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以为毯子是阿芳给我盖的,没多想,吃完早饭就回家了。
后来三万块钱的事,我瞒着老公,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小杰在学校被记了过,但没退学。阿芳打电话来哭,说不知道怎么感谢我。我说不用谢,都是自己人。
再后来,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跟小杰见面不多,偶尔去阿芳家坐坐,他要么在房间里打游戏,要么出去找同学玩。我们很少单独说话。
直到上个月。
阿芳打电话给我,说她腰扭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让我去帮忙照顾一下小杰。她说她儿子这几天没课,饭也不会做,饿了两顿了。
我买了菜去她家。
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小杰。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麻烦您了。”
我说没事,你去玩吧,我给你做饭。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待了三个小时。给他做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他吃饭的时候跟我聊了几句,说他最近在准备专升本考试,压力很大。我说年轻人有压力正常,你妈一个人供你读书不容易,你得争气。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吃完饭他抢着要洗碗,我没让,让他去看书。
我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他突然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我以为他有话说,转过头看他。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细小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小杰,你干嘛?
他往后退了一步,耳朵有点红:“阿姨,我就是想……想谢谢您。”
我说不用谢,你去学习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阿芳再打电话让我去她家,我都找借口推了。我说不清楚自己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不对劲。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跟闺蜜十九岁的儿子之间,不应该有那种奇怪的氛围。
可现在,我怀孕了。
两个月。
时间刚好对得上。
我坐在马桶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想。他站在我身后的样子,他看我的眼神,他身上的味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我颤抖着手,把验孕棒的照片拍下来,发给阿芳。
附了一句话:“芳姐,我好像怀孕了。但我老公那边……已经很久没有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阿芳的头像亮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终于,消息弹出来。
只有两个字:
“多少周?”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有问我“你确定吗”,没有问“是不是搞错了”,没有问“要不要去医院检查”。
她只问“多少周”。
我手抖着打字:“大概两个月。”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小慧,你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去还是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换了件外套,出门。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在想各种可能。也许她知道什么,也许她能帮我分析,也许……也许事情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到了她家楼下,我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我上楼,敲门。
门开了。
阿芳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看起来很憔悴,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没让我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小慧,你确定是两个月?”
我说是,大概。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了。
“小慧,对不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屋里。我跟在后面,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客厅里,小杰坐在沙发上。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阿芳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文件袋里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
我低头看。
患者姓名:王小杰。
年龄:19岁。
检查项目:精液常规分析。
结果:少精症,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愣住了,抬头看阿芳。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小慧,小杰他……他有问题。他自己不敢说,我也不敢跟别人说。他从小就这样,内向,什么都憋在心里。那天你来我家,他跟我说……他说他喜欢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从他上高中开始,每次你来家里,他都偷偷看你。我骂过他,我说那是你阿姨,是长辈。可他不听。他说阿姨你身上有股味道,他闻着就安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芳继续说,声音发抖:“那天晚上你睡在沙发上,他半夜起来给你盖毯子。我其实看见了。我没吭声。后来你又来那次,他跟我说他想跟你表白。我说不行,你疯了。她说妈,我就是想跟她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待一会儿。”
我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我猛地抬头。
阿芳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没说话。他默认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上。
“小慧,对不起。是我没教好他。你要报警就报警,要打官司就打官司,我认。”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小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姨,对不起。是我混蛋。你要杀要剐随你。”
我低头看着他。
十九岁的男孩,跪在我面前,头低着,肩膀在抖。
我突然想笑。
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四十二岁?你知不知道我女儿今年十六?你知不知道你妈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拿你当亲侄子看?
可我笑不出来。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袋,塞回阿芳手里。
我转身就走。
“小慧!”阿芳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一口气跑下楼,跑出城中村,站在大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阿芳发来的消息:
“小慧,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小慧,我求你,这件事别闹大。小杰还年轻,他不能坐牢。”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报警?我要怎么跟警察说?我说我被闺蜜十九岁的儿子强奸了?可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怀孕了,可这能证明什么?我连证据都没有。
不报警?那这个孩子怎么办?打掉?生下来?生下来我怎么办?我老公怎么办?我女儿怎么办?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哭了。
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
我站起来,擦擦脸,打了辆车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老公还没下班。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
十八年了。
我跟我老公,从相恋到结婚到生女儿到买房到供房到供车到供女儿读书,我们一起扛过了所有的苦。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吵吵闹闹,平平淡淡,直到老。
可现在,我肚子里有了别人的孩子。
我女儿的同学的孩子的孩子。
不,是闺蜜的儿子。
我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又开始发呆。
手机又震了。
是阿芳。
“小慧,你在哪?求你回我一下。”
我没理。
又震。
是老公。
“老婆,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女儿敲门。
“妈,你在里面吗?我要上厕所。”
我站起来,开门。
女儿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没事,刚才切洋葱。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进去上厕所了。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白得像医院的天花板。
我突然想起我生女儿的时候。剖腹产,躺在手术台上,头顶也是这么白的天花板。女儿被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哭声很响。护士说是女儿,七斤二两。我当时想,女儿,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现在,我肚子里有了另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爸爸,是我女儿从小叫哥哥的人。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打掉。
必须打掉。
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预约了明天下午的妇科门诊。
预约完,我又给阿芳回了一条消息:
“芳姐,这个孩子我不会生。打胎的钱我自己出。以后我们别来往了。”
发完,我把她拉黑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恨阿芳。
我恨她生了这么个儿子。
我恨她没有教好他。
我恨她明知道儿子有问题还让他跟我单独待在一起。
可我又恨不起来。
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刚来这个城市,在电子厂打工,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阿芳是我对床的工友。她比我大两岁,什么都照顾我。我生病的时候,她给我买药打饭。我被组长骂的时候,她帮我出头。我失恋的时候,她陪我喝酒喝到天亮。
后来我们一起离开电子厂,一起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她结婚比我早,生小杰的时候,我去医院看她,帮她带了三天孩子。小杰小时候特别黏我,每次我去她家,都缠着让我抱。
我结婚的时候,她是我的伴娘。我女儿出生的时候,她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我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老公出差,阿芳帮我抱着孩子跑了一夜的医院。
我们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好到可以互相知道对方银行卡密码。
可现在,我们完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像我的心。
第二天上午,我跟公司请了假。
我骗老公说陪女儿去配眼镜。
我跟女儿说妈妈有件事要办,让她自己回家。
女儿问我什么事,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撇撇嘴,没再问。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叫号。
坐在候诊区的时候,我看着周围的女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
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
有期待,有焦虑,有疲惫,有平静。
只有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叫到我的号了。
我走进去。
是个女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淡。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怀孕了,想打掉。
她问我几周。
我说大概两个月。
她让我去查个B超。
我去做B超。
躺在床上,凉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滑过来滑过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图像,什么都看不懂。
医生说,怀孕了,大概八周,有胎心胎芽。
八周。
两个月。
我攥紧拳头。
医生问我要不要。
我说要。
她让我签知情同意书。
我签了。
她给我开了药。
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
先吃米非司酮,两天后再吃米索前列醇。
她说吃完米索前列醇会有腹痛和出血,要来医院观察。
我拿着药走出诊室。
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我看着手里的药盒。
白色的纸盒,蓝色的字。
我女儿今年十六岁。
十六年前,我也吃过这种药。
不对,十六年前我吃的是保胎药。
我女儿是意外怀孕,我本来不想要的,是我老公说留下来吧,我们养得起。
我留下了。
留下了就有了我女儿。
现在,我要打掉另一个孩子。
我把药塞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阿姨,是我,小杰。”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阿姨,对不起。我知道我混蛋。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是想……想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说:“小杰,这个孩子我会打掉。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阿姨,你别打。我来养。”
我愣住了。
“你养?你拿什么养?你自己还是个学生。”
他沉默了一下。
“我可以退学去打工。我可以养你和孩子。”
我笑了。
是那种很冷很冷的笑。
“小杰,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你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阿姨,我可以的。我会努力。”
“小杰,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四十二。”
“对,四十二。我女儿今年十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说话了。
“意味着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意味着你叫我女儿妹妹都可以。意味着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你是他爸爸,我是你阿姨,这辈分怎么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阿姨,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小杰,你别哭了。哭也没用。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以后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我挂了电话。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医院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吗?回那个有老公和女儿的家?回那个我骗老公说去配眼镜的家?
我不想回。
我站在路边,打了辆车。
“师傅,去海边。”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车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这个城市我待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到处都在建工厂。
现在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从一个打工妹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自己的老公,自己的女儿。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平平淡淡,吵吵闹闹,过完这辈子。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我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了。
到了海边,我下了车。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走到沙滩上,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很烫。
我走到海水边,让海水漫过我的脚踝。
凉凉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跟阿芳一起在海边玩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都没结婚,都对未来充满期待。
我们站在海边,对着大海喊:“以后我们要当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不分开。”
现在,我们要分开了。
我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哭了。
哭得很大声。
海浪声把我的哭声盖住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老公。
我擦了擦眼泪,接了。
“老婆,你在哪?女儿说你没陪她配眼镜。”
我说:“我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去。”
“什么事?”
我说:“我待会儿跟你说。”
“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
他说不行,你声音不对,你哭了?
我说没有,风大。
他沉默了一下。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我报了地址。
挂了电话,我继续蹲在海边。
天慢慢黑了。
海面上的金光消失了,变成了深蓝色。
远处的灯塔亮了,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那灯塔,突然想起我女儿小时候问我,灯塔是干什么用的。
我说灯塔是给船指引方向的。
女儿说那船为什么需要灯塔?
我说因为大海很大,没有方向会迷路的。
女儿说那灯塔会迷路吗?
我说不会,灯塔一直在那里。
现在,我也迷路了。
我需要一座灯塔。
可我的灯塔在哪?
老公来了。
他穿着西装,领带松着,看起来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
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我。
“老婆,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我们吵过架,冷战过,分居过,差点离婚过。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你怎么了”。
他只会说“你又怎么了”“你能不能消停点”“你整天想东想西的累不累”。
可现在,他蹲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担心。
我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扑进他怀里,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
他抱着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我的背。
我哭了很久。
哭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陈,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说:“你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老陈,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
“怀孕?真的?”
我说是。
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那太好了!我们终于……”
我打断他。
“老陈,孩子不是你的。”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不是你的。是别人的。”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再说一遍。”
我说:“孩子不是你的。我怀孕了,但孩子不是你的。”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怀孕了,但孩子不是你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的西装下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想离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下来,又哭了。
我哭我自己的命。
哭我怎么活成了这样。
哭我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在海边待了多久。
直到有人拉住我的胳膊。
我抬头看。
是老公。
他又回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小慧,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你问。
“你还爱这个家吗?”
我说爱。
“你还爱女儿吗?”
我说爱。
“你还爱我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
“那我等你。”
我愣住了。
“你等我?”
他说:“我等你想清楚。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你。但在那之前,我等你。”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陈,你傻不傻?”
他说:“傻。但我愿意。”
我扑进他怀里,又哭了。
这次哭得更厉害。
他抱着我,一直说:“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
我哭完了,擦擦眼泪,跟他回了家。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老公睡在我身边。
我们没说话。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突然想起包里那两盒药。
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
我还没吃。
我轻轻下床,走到卫生间,把药拿出来。
我看着那两盒药。
吃了,这个孩子就没了。
不吃,这个孩子就会出生。
出生了,我怎么办?我老公怎么办?我女儿怎么办?小杰怎么办?阿芳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药盒,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掉进马桶里。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按下马桶冲水键。
药盒被水冲走了。
他看着我。
“你不想打掉,对不对?”
我摇头。
又点头。
又摇头。
他抱住我。
“没事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我埋在他怀里,又哭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老公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
“小慧,我请了假,今天在家陪你。女儿我送学校了。你醒了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酸酸的。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他接了。
“醒了?”
我说嗯。
“吃早饭了吗?”
我说没有。
“我给你做。”
我挂了电话,下床,走到厨房。
他正在煎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八年。
我们早就没有了激情,没有了浪漫,甚至没有了共同语言。
可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离开我。
他说他等我。
我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我说:“老陈,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放下铲子,转过身,抱住我。
“傻瓜,你是我老婆,我不放弃你放弃谁?”
我埋在他怀里,眼泪又流下来了。
吃完早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阿芳打电话。
她接了。
“芳姐,我想好了。”
她在那头沉默着。
“这个孩子,我生下来。”
她愣住了。
“小慧,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我生下来。但不是因为小杰,是因为我自己。”
“小慧,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了一晚上,我想明白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他爸爸是谁就不要他。”
“小慧,你考虑清楚了吗?你老公知道吗?”
“他知道。他说他陪我。”
阿芳在电话那头哭了。
“小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芳姐,我不怪你。也不怪小杰。事情已经发生了,怪谁都没用。我只想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小慧,那小杰呢?”
“他还是你儿子。我还是你闺蜜。我们之间的事,跟他没关系。”
“小慧……”
“芳姐,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但小杰的事,你别再提了。”
“小慧,我……”
“芳姐,我挂了。我要去医院检查。”
我挂了电话。
老公走过来,问我怎么样。
我说我决定生下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养。”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陈,你真的不介意吗?”
他说:“介意。但我更不想失去你。”
我扑进他怀里。
“谢谢你。”
他摸着我的头。
“傻瓜,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我破涕为笑。
一个月后,我去做了产检。
一切正常。
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跟老公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女儿取名叫“新生”。
新生的新,新生的生。
希望她能有一个新的人生。
小杰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我没看,直接删了。
阿芳来看过我几次。
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一些有的没的。
她不提小杰,我也不提。
我们还是朋友。
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女儿知道了我怀孕的事。
她问我孩子是谁的。
我说你不需要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妈,不管是谁的,他都是我的弟弟或妹妹。我会保护他的。”
我抱着女儿,哭了。
我女儿今年十六岁。
她比我想象的更懂事。
九个月后,我生下了女儿。
剖腹产。
躺在手术台上,我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跟十六年前一样白。
女儿被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哭声很响。
护士说是女儿,六斤八两。
我看着女儿,眼泪流下来了。
老公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见女儿,笑了。
他抱着女儿,说:“欢迎你,小新生。”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重新开始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老公,有女儿,有刚出生的新生。
还有阿芳这个朋友。
虽然一切都变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
我闭上眼睛,听着女儿响亮的哭声。
窗外,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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