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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去给董事长开车,下班他见我一愣,怒骂:你小子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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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天傍晚,车钥匙攥在手里,我站在那辆黑色商务车旁,等董事长下楼。入职培训说,司机得在车外候着,不能坐车里等。我照做。站了四十分钟,腿有点麻,脚后跟发胀,像踩在两块硬纸板上。地下车库里有股凉飕飕的穿堂风,吹得工装裤腿贴在脚脖子上,又冷又黏。

董事长从大厅出来,步子很快,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响得急促。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都歪了。他走到车门前,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面泼了杯冷水,眼珠定住,嘴唇微微张开,又死死抿上。他的右手停在车把手上,指节蜷起,又慢慢松开。

“你小子谁让你来的?”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那声音在地下车库里撞来撞去,最后钻进我耳朵里,嗡嗡响。我张了张嘴,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掉地上。他盯着我的脸,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又像在辨认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秘书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珠子在我们之间来回转。地库里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我想说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猛地转过身,扔下一句:“你明天不用来了。”

第1章 调令

我叫程越,今年二十六岁。三个月前,我还在一家叫“顺达通”的物流公司开厢式货车,每天跑两百多公里,搬货卸货,腰上贴着膏药,晚上回到出租屋,腿肚子抽筋抽得睡不着。那活儿累,但我不怕累。我怕的是看不到头。

我住的地方在城南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晚上回去得用手机照着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用凉水洗把脸,水龙头先要放半分钟才出热水,我嫌等得烦,干脆用凉的。楼下有个包子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天天站在蒸笼后面,拿个铁夹子翻包子。我买个两块五的素包子,蹲在马路牙子边吃完,然后骑电动车去车队。

车队的司机都比我大,五十多岁的孙师傅、常师傅,四十出头的马哥,还有几个爱打牌的老油条。他们喊我“小程”,有时候给我递烟,我说我不抽。马哥就笑:“不抽烟好,省钱。攒钱娶媳妇啊?”我笑笑,不说话。马哥老婆跟人跑了,留给他一个上高中的女儿,他白天跑车,晚上跑代驾,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常师傅腰不好,跑一趟长途下来,得扶着车门才能下车。孙师傅最年长,头发白了一半,嘴碎得很,天天念叨:“咱们这行,吃的是青春饭。等五十岁一过,这腰这腿,哪哪都是毛病。”他每次说这话,其他人都沉默。我知道他们心里慌,我也慌。但我没工夫慌,我得攒钱。

我妈周素云在秦安县老家,一个人住。秦安县离市里一百多公里,山区小县,年轻人都在往外走。我妈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三,早上七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站得脚后跟磨出血泡。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总说不要,让我自己攒着。我说:“妈,你拿着,买点好的吃。”她嘴上答应,我知道她舍不得,钱都存起来了。

她身体不好,腰椎间盘突出,前年冬天在超市门口滑了一跤,膝盖骨裂,住了半个月医院。那半个月,我在外面跑车,一天都没去成。她打电话说:“小越,妈没事,你安心上班。”我听着她声音里压着的疼,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晚上躺在外地的小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护士站打电话,护士说她睡了。我坐了一夜,第二天还得开车。那个月,我把挣的钱全给她打过去了,自己留了五百块,吃了半个月馒头配咸菜。

那段时间,我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我爸在开一辆旧卡车,我坐副驾驶,路两边的树往后倒,他哼着跑调的歌,声音不大,像个孩子在哼。然后车突然歪了,方向盘乱转,我伸手去拽他,拽住一把空气。醒来时,枕巾湿了半截。这个梦我做了好多年,每次醒来都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心口又空又慌。

我爸叫程振平,我六岁那年他出车祸走了。我妈带着我,从村里搬到镇上,租了间小门面,卖点针头线脑和毛巾袜子。后来门面租不起,她去超市理货,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站得脚后跟磨出血泡。我放学去接她,她总把超市发的饼干塞我手里,说:“小越,吃,妈不饿。”

我知道她饿。她就是舍不得。有一回我放了学去超市门口等她,看见她蹲在员工通道外啃馒头,边上放着一杯凉白开。她看见我,慌忙把馒头藏到身后,脸上挤出笑:“小越,妈就是垫垫肚子。”我过去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工作服里,闻见一股汗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她拍拍我的背:“走,回家,妈给你做鸡蛋面。”那碗面,我吃了很久,面汤都喝干净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分数出来那天,我在学校门口坐了一下午,看别人家爸妈接孩子,有说有笑。晚上回去,我妈已经知道分数了,没骂我,只说:“咱家小越以后学门手艺,照样吃饭。”我说:“妈,我去学驾照。”她愣了一下,说:“开大车?那多累。”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我爸开了一辈子车,我也想开。那是我能离他最近的路。

学驾照的钱是我妈找人借的,四千八。她没告诉我,后来表姨说漏了嘴。我拿到驾照那天,给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好。”我站在驾校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

我二十二岁拿的A1驾照,先在一家搬家公司开小厢货,后来跳到顺达通,跑城际货运。每天凌晨装货,天亮上高速,中午到邻市,下午再跑一趟回来。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但钱比搬家公司多。我攒了三年,攒了九万块钱,准备在县城给我妈换套带电梯的房子。她腿不好,爬不动楼梯。

可九万块首付还差一截。秦安县的新房均价五千多,六十平的小两居,首付得二十万。我妈说:“别买了,租房一样住。”我不甘心。我想让她住上带电梯的房子,不用再爬那五层楼,不用下雨天还要跑出去买菜。我想让她过得好点。

就在那时候,我刷手机看到宏远集团的招聘信息。宏远集团,做汽车零部件起家,现在旗下有物流、地产、物业,是我们省内叫得响的大公司。招聘页面上写着“集团总部诚聘专职司机,五险一金,月薪六千八,年终奖另计,提供年度体检”。要求:A1驾照,三年以上实际驾龄,无重大事故记录,年龄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简历。第一轮面试在宏远大厦一楼大厅,人事部的人收了简历,问了些基本问题,我一一答了。第二轮是技能测试,在集团停车场考侧方停车、倒车入库、紧急刹车,我一把过。第三轮是两个男的面,一个姓李,人事部副经理,一个就是车队队长罗永宽。

罗队五十出头,脸晒得黑红,额头上三道深纹,像刀刻的。他当时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我,问:“你叫什么?”

“程越。”

他明显顿了一下,翻了翻我的简历,抬头又看我一眼,眼神有点怪:“哪里人?”

“秦安县。”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李姐问了些其他的,我一一答了。临走时,罗队忽然问:“你爸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程振平。”

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脸上表情恢复如常,冲我摆摆手:“回去等通知吧。”

我等了五天。第六天下午,李姐打电话通知我:“程越,你被录用了。明天来办手续,然后去车队找罗队,调你去给董事长开车。”

我当时正蹲在出租屋地上吃泡面,听到这话,筷子差点插进鼻子。给董事长开车?我咽下面条,连问了好几遍:“真的假的?”李姐在电话那头笑了:“真的,你好运,上个月老周腰伤复发,退了。罗队亲自点的你,说看你开车稳。”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了过去。她正在超市理货,电话里背景音很吵,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你给董事长开车?小越,你好好的,别给领导添麻烦。”我说:“妈,你儿子是给人开车,又不是去打劫,添什么麻烦。”她笑了,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给董事长开车,这比跑城际货运强多了。工资高,还能天天回家。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离父亲又近了一步。他也是司机。他当年要是也能给大公司开车,也许就不会出那档子事了。

第二天我去办入职手续。宏远大厦一共二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门口站岗的保安穿得跟警察似的。我走进大厅,脚下的大理石地砖锃亮,照得人影子都清晰。前台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入职,她指了指电梯方向:“十八楼人事部。”

我坐电梯上去。电梯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蓝色套装,脖子上系条丝巾,打量我一眼,没说话。我往后让了让,眼睛盯着楼层数字。到了十八楼,我出电梯,她也出。我往左,她往右。

人事部在一个大办公室里,十来个工位,桌上堆着文件。李姐三十五六岁,圆脸,笑起来挺和气。她让我填了一堆表,又复印了身份证、驾照、体检报告。我站在旁边等她核对,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我:“程越,你认识罗队?”

“面试时头回见。”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手续办完,她去打印工牌,我趁机瞄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人事系统里开着我的资料页,照片是昨天拍的蓝底证件照,下巴有点紧。我扫到一行备注,字体很小:司机班借调,直属罗永宽。再往下,有一行红字:暂定岗位—董事长办公室车辆保障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正式的岗位名,听着就不像普通司机。

李姐把工牌递给我,上面贴着我的照片,部门一栏写着“司机班”。我收起工牌,问:“李姐,我什么时候见董事长?”

“先别急。”她笑了一下,“董事长去外地开会了,下周一才回来。你先把车熟悉熟悉,罗队会安排。”

我下到地下车库找罗队。车库很大,分ABC三个区,每个区有几十个车位。罗队在B区等我,旁边就是那辆黑色商务车。车很新,油漆发亮,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罗队递给我一把钥匙:“这是董事长的专车,别克GL8,顶配。平时你负责开、擦、养,每天出车前后各检查一遍,油、水、胎压,一样不能少。”

我点头。他拉开车门,指着中控台:“行车记录仪和车内摄像头是公司装的,二十四小时录制。车里有监控,别乱动东西。”我又点头。

“董事长不好伺候,嘴严点,眼睛活点。”罗队说这话时,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他不喜欢司机多嘴,也不喜欢司机擅自做主。他说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他不说话,你就当自己是个开车的。”

“明白。”

罗队拍拍车顶:“这车以前是我开的。现在交给你,别给我丢人。”

那天下午,我把车从里到外擦了三遍。皮座椅用专门的清洁剂抹了,中控台、方向盘、空调出风口、杯架,连门槛条都擦得锃亮。我蹲在车尾取脚垫出来拍灰,发现副驾驶座缝隙里有张东西。我伸手去摸,扯出来一张照片。

边角卷了,照片里是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旧卡车前笑。左边那个很像我,瘦高个,眉毛浓,眼睛不大。右边的人宽肩方脸,眼睛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背景是一个旧停车场,地上有油渍,旁边堆着几个轮胎。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振平,继续跑。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重,纸背凸起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我捏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厉害。这上面的人,左边那个,是我爸。右边那个,我认不出来,但“振平”两个字,分明是我爸的名字。

我把照片塞回原处,手心全是汗。罗队走过来,问我:“车擦完了?”我点头。他往车里瞥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从兜里掏出包烟:“来一根?”我摆手:“我不抽。”他笑:“不抽好,董事长最烦烟味。”

“罗队,董事长喜欢听广播还是音乐?”我假装随意问。

他想了想:“他啥也不听,上车就眯眼,有时候说梦话。你当没听见。”

“那水呢?车上要备什么水?”

“后备箱有矿泉水,别换牌子。董事长只喝那个牌子的,别的他闻都闻得出来。”罗队说着,忽然压低嗓子,“还有一条,董事长上车后,你先把空调调到二十二度,风量二档。他要是觉得冷或者热,会自己动手,你别问。”

我记下了。罗队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周一董事长回来,你开这车去高铁站接他。记住时间,别迟到。”

周一早上,我五点就起了床。洗了头,刮了胡子,换上公司发的深色工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我把衣领理了理,出门。

到公司车库时,天刚亮。我打开车门,又检查了一遍,把座椅调到合适的位置,方向盘高低调到最舒服的角度。空调提前开了,温度二十二度,风量二档。一切就绪,我开着车出门,往高铁站去。

高铁站离公司二十几公里,早高峰堵了一段。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到了站前停车场,离董事长到站还有二十分钟。我把车停好,站在车门外等。太阳出来了,晒得后脖子发烫。旁边几辆接客的出租车,司机们聚在树荫下打牌,一个劲朝我招手:“小伙子,来玩两把。”我摇头笑笑,没过去。罗队说过,司机得随时在车旁,不能离远了。

十点十二分,董事长出站了。他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灰白头发梳得整齐,黑西服没系扣,领带打得笔挺。身后跟着秘书,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公文包。董事长走出站口,扫了一眼停车场,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赶紧上前一步:“董事长好。”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车门边。我拉开后排车门,他低头进去,坐定,靠在后排。秘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从另一侧上车。我上了驾驶座,关好门,系好安全带,挂挡起步。

车里很静。后座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董事长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后视镜里看见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眉心拧着一条浅纹,像在忍什么。过了三个路口,他忽然开口:“你叫程越?”

“是,董事长。”

“多大了?”

“二十六。”

“哪里人?”

“秦安县人。”

他不再说话。我手心有点出汗,但车速保持得稳,不抢道,不乱变线。车在高架上跑,两侧的楼群往后退。我听见后座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半小时后,车到宏远大厦地下车库。我停好车,扭头说:“董事长,到了。”他“嗯”了一声,秘书先下车,绕过来给他开门。他下车时,顿了一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我也僵住了。车库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他脸上一清二楚。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你小子谁让你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我……人事调我来的。”

他盯着我,嘴抿成一条线。秘书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过了几秒,他转身对秘书说:“打电话给罗永宽,让他把人领回去。”又指着我,“你,明天不用来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电梯。秘书看了我一眼,脸上满是疑惑和为难,快步跟上去。电梯门关上,地库里安静下来,只剩我站在车旁,那声“明天不用来了”在耳朵边反复炸响。

我蹲下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水泥地面。空气里还残留着空调的冷气,混着一股新皮革味。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罗队打来的,语气跟炸了似的:“你小子干了啥?董事长在电话里拍桌子,说‘谁招的谁负责’!”

“我什么也没干。”我站起来,腿麻得发软,“他看见我脸,就发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队的声音压下去:“他看见你脸了?”

“对。”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都是正常答话。”

罗队又沉默一阵,然后叹了口气:“你在车库等着,我过去。”他挂了电话。我靠着车头站着,把车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五分钟不到,罗队从员工通道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睛瞪得溜圆:“程越,你老实说,你家里跟董事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我摇头,“我妈都不认识他。”

罗队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钥匙给我。”我把钥匙递给他。他接过,攥在手里,低头想了好一阵,抬头时脸色复杂:“回去等通知,别闹。”

“罗队,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他摆了摆手,声音高了几分,又压下来,“你先回去,明天别来车库。董事长正在气头上,你别去撞枪口。”

“罗队,我不是那种找事的人。”我直视他,“但我爸照片能在这车里出现,现在董事长又看见我反应这么大。这里面有没有关系?您比我清楚。”

罗队的脸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程越,你听我一句。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你别问。问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爸叫程振平。”我声音不低,“照片背后写着‘振平,继续跑’。那车里的照片,是不是董事长和我爸的合影?”

罗队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力道很大,把我拽到一边:“你给我住嘴!这是什么地方?你乱说一个字,工作没了不说,还要惹祸上身!”

我甩开他的手:“罗队,我找这份工作不容易。但我爸的事,我不能装没看见。您如果知道什么,算我求您,告诉我。”

罗队松开手,后退一步,背靠在一根柱子上,仰头看着车库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照片是我放的。”我愣住了。他接着说:“二十年前,你爸跟我跑过车。后来他出了事,照片是他留在我车上的。我把照片放回这辆车里,是想让它离董事长近点。没想到你来了,又刚好看到。”

我脑子里嗡嗡响。罗队和我爸认识?他早就认识我?那为什么面试时他装作不认识?

“您早就知道我是程振平的儿子?”我上前一步。

“面试那天,你说你叫程越,秦安县人,我就猜到了。”罗队没看我,“我想着,把你弄进来,让你好好开个车,赚点钱。你爸当年没享到什么福,你不能再走他的老路。谁知道一上来就撞到董事长脸上了。”

“董事长为什么怕我这张脸?”

罗队转头看我,眼神复杂:“他欠你爸的。欠了很多年。”他说完,从我手里拿过钥匙,大步走了。

我在车库里又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罗队说梁怀远欠我爸的,欠了很多年。欠什么?钱?情?还是别的?我忽然想起我妈每月收到的汇款单,汇款人写的是“梁怀远”三个字。我以为是巧合,是同名同姓。现在罗队一说,我浑身像过了电。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妈给我拍的那张汇款单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汇款单已经发黄,但“梁怀远”三个字清晰可辨。我心里一阵翻涌。梁怀远,宏远集团董事长,资助了我二十年。他是我爸的什么人?

那天我没走。我在宏远大厦门口站到晚上九点。保安过来劝了几次,说没有工牌不能在大门范围逗留。我指了指自己的工牌:“我是司机班的,等人。”保安将信将疑,走了。九点半,李姐给我打电话:“程越,明天来办下手续,调到后勤部先干着。董事长那边……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能好?”

她顿了顿:“不好说。”

“李姐,董事长现在还在公司吗?”我问。

“在,十八楼亮着灯。”她压低声,“你千万别上去。董事长今天心情极差,整个十八楼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不上去。”我说。

但我没走。我坐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盯着十八楼那扇亮灯的窗户。灯光在夜色里白得刺眼。我猜他也没走,也许在翻那个铁盒子,也许在对着照片发呆。我想冲上去,把话问清楚。但罗队的警告在脑子里转: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十点二十,董事长从大门出来了。他一个人,没带秘书,步子比白天慢,肩膀有点塌。他走到台阶上,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我站起来,从花坛后走出来,叫了声:“董事长。”

他转身,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拧起眉头:“你怎么还在?”

“我想问清楚。”我走近几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摆摆手:“你没错。是我的问题。”他说完,沿着台阶往下走。我跟了一步:“董事长,我爸叫程振平。您认识他,对吗?”

他脚步猛地一停,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在看我。

“认识。”他声音很轻,“你爸当年开的那辆车,是我给他买的。他开的最后一趟车,是替我去死的。你说我该不该见你?”

我愣住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别带人。”然后他拉开车门,钻进那辆黑色商务车,启动,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我站在原地,腿像被钉在地上。脑海里反复回响他那句话:“他开的最后一趟车,是替我去死的。”

这句话像把刀,插进我心里,疼得我说不出话。

第2章 脸震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没开灯,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夫妻在吵架,声音透过薄墙传进来,男人吼,女人哭。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世界闷成一片。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别去公司。刘副总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了。”没有署名。我回拨过去,那边已经关机。我坐起来,打开台灯,点开这条短信看了又看。刘副总的人注意到我了?我一个小司机,刚来几天,被开除都还没办手续,有什么好注意的?

我冲了个冷水澡,脑子清醒了些。夜里十二点,我妈打电话来:“小越,你睡了吗?妈今天眼皮老跳。”我说:“没睡,正准备睡。妈,你别瞎想,就是眼皮跳,拿热毛巾敷一敷。”她“哦”了一声,顿了顿说:“你工作咋样?领导对你行不行?”我说:“还行。”她叹口气:“小越,要是太累就回来。妈在超市干得好好的,不差你一口饭。”

我鼻子发酸:“妈,我挺好的。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重新躺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明天去见梁怀远,他到底会说什么?我爸真的是替他去死的吗?罗队呢?罗队在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那个铁盒子,梁思雨提过,里面有张照片和我很像。我见过车里那张,两个年轻人站在旧卡车前。如果梁怀远是右边那个宽肩方脸的人,那我爸就是左边那个瘦高个。二十年前,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笑得那么真实。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还早。洗了把脸,出门买了杯豆浆,喝完就坐公交去公司。到宏远大厦时,楼里的灯还没全亮。我在一楼大堂站了一会儿,前台小姑娘刚上班,看见我,愣了一下:“程越?你不是……”我打断她:“董事长让我来的。”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低头拨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下来了,就是昨天跟着的那个年轻男人。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推了推眼镜:“跟我来。”我没多问,跟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按了十八楼,然后低声说:“董事长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多,今早七点就来了。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我点头,心口跳得发闷。

电梯到十八楼,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秘书领我走到最里面一间,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董事长,人到了。”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宽敞,靠墙一排红木书柜,玻璃柜门后面摆着书和奖杯。一张大班台横在窗前,梁怀远坐在后面,穿灰色羊绒衫,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白水。他看见我,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格取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不大,深绿色,掉了漆,盖子上有凹痕。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坐下。

“你爸的东西。”他说。

我伸手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枚旧徽章。照片和我在车里看到的一样,两个年轻人站在旧卡车前。信是封起来的,信封上写着“素云”两个字,是我爸的字。徽章是铜的,上面刻着“秦安货运”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

“这封信,你爸出事前三天交给我。”梁怀远说,“他说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亲手交给你妈。可我一直没交。我怕你妈看完信,更难过。也怕你知道了会乱来。”

我拿起那封信,没拆,先放在一旁。我看着他:“我爸是怎么出的事?”

梁怀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最后他叹了口气,开始说:

“二十年前,我和你爸合伙搞了个小货运公司,叫秦安货运。说是公司,其实就一辆厢式货车,一台旧面包,加上租来的两间平房。你爸开车,我管账。他技术好,你跟他跑一趟货,稳稳当当。我嘴皮子行,负责拉客户。我们那会儿穷,但你爸总说,等赚了钱,给你和你妈在城里买套房,让孩子上好学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后来有一天,我们接了个急单,要连夜送一批货去外地。你爸让我在服务区眯一会儿,他先开。结果半路出了事。车撞在护栏上,侧翻。你爸把我从驾驶室推出去,自己没出来。”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继续说:

“事故责任认定是疲劳驾驶。但我知道,那天下午检查过车,刹车没问题。后来交警说,刹车油管有裂纹,高温下漏了。”

我抬起头:“您的意思是,刹车被人做了手脚?”

“我查了很多年。”梁怀远看着我,眼神沉得吓人,“没证据。但我知道是谁干的。你爸那会儿管车,每次出车的油钱、过路费,他都记明细。他发现采购部有人虚报配件价格,要告到我这里。结果没等我来得及处理,你爸就出了事。”

“那个人是谁?”

梁怀远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长长地落在地毯上。“宏远集团里有个人,现在位子很高。”他低声说,“当年的事,他脱不了干系。但这些年他一直有靠山,有手段,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我不敢动他,因为我没证据。可你在公司里出现,他那帮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你长得太像你爸了。”

我站起来:“董事长,我不怕。”

“你妈怕。”他转过身,眼神变得锋利,“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最怕的就是你出事。我骂你,赶你走,是不想让你卷进来。你以为我看你那张脸不难受?我看见你,就跟看见你爸一样。”

他声音有些颤抖。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人,这一刻不过是个背负了二十年重负的老人。我深吸一口气:“您资助了我二十年,为什么从来不露面?”

“没脸。”他苦笑,“你爸救了我的命,我却连他死都没给他个说法。我只能给你们母子打点钱,让你们日子别那么紧巴。我怕你知道了,会跑来找我算账。”

我低头,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发黄,折痕处快磨透了。我展开来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素云:如果我不在了,你带小越好好过。梁怀远是个好人,他给的资助别推。等小越大了,告诉他,做人要正直,但别太实在。车的事,我看得清,只是没来得及说。勿念。振平。”

我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抬头看着梁怀远:“我爸说‘车的事,我看得清’,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有人要害他?”

梁怀远点头:“他知道。那天在服务区,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刹车不对劲,可能有人动过。他说先慢点开,到下一个服务区检查。可电话挂断没多久,车就出事了。”他眼眶红了,“他推我出去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车动手’。”

我再也撑不住,眼泪砸下来。梁怀远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声音发哽:“程越,我对不住你爸。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但对方太狡猾。现在你来了,我怕他们对你下手。今天我叫你来,就是想把东西给你,然后让你赶紧走,离宏远远一点。”

我摇头:“我不走。”

“程越……”

“梁叔,”我抬头叫他,“我爸死了二十年,我不能当没这回事。您告诉我,是谁动的手?”

梁怀远看着我,沉默了好一阵。他走回书柜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张文件:“宏远集团早年是几家小厂合并起来的。其中有个人,当年在采购部当小主管,叫刘仁海。他负责汽配采购,虚报了不少钱。你爸发现后,跟他对过质。刘仁海就下了狠手。”

“刘仁海?”我咬了咬牙,“他现在是集团副总,对不对?就是昨天发短信提醒我别来公司的那个人?”

梁怀远猛地抬头:“昨天谁给你发短信?”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给他看。他看了号码,脸色一变:“这是老罗的手机号。”我愣住了。罗队?他昨晚发短信让我别来,是怕刘仁海对我动手?可他又为什么不直说?

“老罗这个人,嘴硬心软。”梁怀远把手机还给我,“他跟你爸一起跑过车,这么多年,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把你安排进来,是想让你跟着他,有个照应。可他没想到,刘仁海的眼睛毒得很,你才来几天,就有人盯上你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刘仁海是副总,管后勤和采购。我在车库当司机,平时见不到他。但昨天我被董事长当众骂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刘仁海的人一打听,知道我姓程,秦安县人,再一联想,猜出个大概。所以罗队才发短信让我别来。

“梁叔,我现在走,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我问。

梁怀远沉默半晌,说:“不会。你已经出现了,他们不会留个隐患。刘仁海这人,阴得很。当年你爸挡了他的路,他说弄死就弄死。你……”

“那我就更得留下来了。”我打断他,“梁叔,我要让刘仁海给我爸偿命。我不跟他硬来,但我要找到证据,让他进去。”

梁怀远盯着我,目光复杂。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部手机,拨了个号:“老罗,你上来。”挂了电话,他对我说:“老罗是条汉子。你爸出事后,他主动申请调岗,到车队当司机,一干就是二十年。他也在查刘仁海。但一个人势单力薄,一直没成事。现在你来了,我不能再装不知道。”

几分钟后,罗队推门进来。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梁怀远:“你都跟他说了?”

梁怀远点头:“都说了。”

罗队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程越,昨晚那条短信,是我发的。我怕你今早来公司,刘仁海的人会在路上堵你。董事长的意思,是让你先离开公司,再慢慢想办法。可我知道,你小子的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让你走,难。”

“罗队,你跟我爸是兄弟?”我问。

他点头:“我们三个当年一起跑车。你爸最大,我第二,梁怀远最小。你爸出事那天,本该我出车,他把班换过去,说让我好好歇一觉。结果……”他说着,眼眶也红了,“二十年了,我天天想,要是那天我去,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胳膊:“罗队,不怪你。”

他别过头,抹了把脸。梁怀远在旁边说:“老罗,别自责了。现在刘仁海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把事挑明了。我们要快,要在他有大动作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罗队抬起头:“证据在刘仁海手里。他有个账本,记的都是早年的黑账。我打听过,他把那本子藏在他城西的旧宅里。但那个宅子常年有人看,我们进不去。”

梁思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没敲门,门一推,人先进来:“爸,我有个办法。”她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西裤,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和罗队都在,也不意外,走到梁怀远面前,把文件夹摊开:“这是行政部翻出来的旧档案,二十年前的司机班台账。这里面有刘仁海签字的维修记录,后补的。”

梁怀远拿起文件看。我和罗队也凑过去。维修单的日期是6月18日,但车辆出勤表显示,6月16日到18日车一直在外面跑长途,根本没法回厂维修。刘仁海后补了这张单子,想伪装成车辆刚做过保养。

“这能证明他有问题,但还不能定他故意害人。”梁怀远说。

“所以我们要拿到那个黑账本。”梁思雨说,“刘仁海最近在推城东物流园的项目,天天开会。旧宅子那边,我听行政部的小刘说,这个月看门的老人回老家探亲,换了个年轻人在值。那个年轻人是刘仁海司机的远房亲戚,什么都听刘仁海司机的。但年轻人手脚不干净,在那边打牌赌钱,输了欠了人钱。”

我看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梁思雨笑了一下:“我在行政部最大的本事,就是听。”她看着梁怀远,“爸,有个人能接近旧宅。程越。刘仁海现在还没把他放在眼里,顶多觉得他是个愣头青。如果程越去旧宅附近转悠,被刘仁海的人当成找工作的闲人,反而不会起疑。罗队在外接应,我再想办法搞到旧宅的门禁密码。”

罗队皱起眉:“这太冒险。”

“不冒险,永远拿不到证据。”梁思雨看着罗队,“罗叔,你护了程越这么久,该让他自己做点事了。”

我往前走一步:“罗队,梁叔,让我去。我爸的仇,不能总靠你们替我报。”

梁怀远看着我,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好。但你要听老罗指挥,不能莽撞。”他转向罗队,“老罗,你在外面混得熟,找几个靠谱的人,盯住刘仁海的旧宅,有什么动静及时通知。”

罗队叹了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成。程越,你过来,我跟你细说。”

第3章 铁盒

接下来三天,我按照罗队的安排,每天去城西刘仁海的旧宅附近转悠。那是一片老别墅区,房子大多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墙外爬满了爬墙虎,有些已经荒了,铁门锈迹斑斑。刘仁海的旧宅在第三排最里面,一栋两层小楼,灰墙红瓦,院子不大,铁门紧闭,门旁有棵泡桐树。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冲着铁门狂叫。我打那路过,那条狗能从院子里蹿到门边,爪子扑得铁门哐哐响,把路过的行人吓得直躲。

旧宅看门的年轻人叫黄毛,二十来岁,瘦高个,头发染成枯草黄,真名不知道,附近摆摊卖水果的老太太这么叫他。他白天多半不在,到了下午五六点回来,会牵着大黑狗出来溜。我头一天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路边抽烟,裤腿卷着,露出脚踝上一处纹身,是条青龙。我推着一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自行车,在他旁边停下来,冲他点头:“兄弟,这附近哪里有修车铺?后胎没气了。”

他翻眼看看我,吐口烟:“东边巷子口有个修车摊,找老头。他手黑,别被宰了。”我道了声谢,推着车走。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扭头继续抽烟。

第二天,我又去了。黄毛正从旧宅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吹了声口哨:“又是你?怎么又来了?”我笑笑:“我住西边,去菜市场得从这条路过。”他“哦”了一声,没再理我。

第三天,我路过时,他主动叫住我:“喂,你是干哪行的?天天闲溜达。”我停下车,说:“我给人开车的,这几天休假。”他眼睛亮了一下:“开车的?我叔也是司机,给大公司开。你有A照?”我点头。他忽然压低声音:“要不要赚点外快?这附近有个老板,偶尔要人送点货,给现钱。我帮你介绍。”

我装作很感兴趣:“什么货?远不远?”

“不远,市内。”他往旧宅方向看了一眼,“你留个电话,有活儿我叫你。”我报了个新办的号码,他存下,备注“修车小程”。我心里冷笑,刘仁海的人,比我想的还主动。这样也好,省得我往里挤。

回到出租屋,我把情况汇报给罗队。罗队在电话里说:“黄毛这家伙,是刘仁海司机的外甥。你跟他搭上线,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能套话,坏事是刘仁海的人会查你的底。你的底我早处理过了,放在顺达通的离职员工里,查不到宏远。但你得记住,你叫程小越,不叫程越。别露馅。”

我记下了。当晚,我翻出我爸那封信,又读了一遍。信纸已经被我摩挲得起了毛边。我盯着“车的事,我看得清”这几个字,脑子里反复琢磨。我爸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给梁怀远打电话,说刹车不对劲,可能有人动过。梁怀远说,我爸临死前对他说了三个字:“车动手。”这说明,我爸在车失控前就明白是有人搞鬼。可为什么交警说刹车油管有裂纹,高温下漏了,是意外?如果是人为,油管裂口的位置、刀痕,检验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除非,检验的人也被打点过。

我越想越冷。如果刘仁海当年有本事买通做车辆鉴定的人,那这案子就远不止一桩命案。这是一张网,网住了梁怀远,网住了罗永宽,网住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第二天上午,我正要去城西,梁思雨打电话来:“程越,你今天别去旧宅了。刘仁海的人已经查到你住的小区了。”我头皮一紧:“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爸的人在行政部看到了调阅记录。刘仁海的秘书昨天下午申请调阅司机班新入职人员档案,其中就有你。”我压低声音:“他们想干什么?”梁思雨说:“不知道。但今天要开董事会,刘仁海想推物流园项目。我爸正在部署。你待在家里,别乱走。晚上我去找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窗户半开着,楼下有小孩在追跑,声音尖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小区门口,靠着电线杆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穿着深绿色夹克,脸看不太清,但眼睛朝我住的楼层扫了一眼。我心里一沉,把窗帘拉上。

晚上六点,有人敲门。我从猫眼一看,是梁思雨。她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开门让她进来。她脱下帽子,头发散下来,脸色有些白:“我爸今天在董事会上和刘仁海正面顶上了。物流园项目被搁置。刘仁海脸色很难看。”她说着,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罗队找人拍的视频。刘仁海开会时接电话,秘书给他递纸条,纸条上写的‘程越住址确认’。他们不但查了你的住址,还查了你妈的。”

我猛地站起来:“我妈会不会有危险?”

梁思雨赶紧按住我:“放心,我爸已经安排人去秦安县了。你妈那边有人守着,对外说是社区志愿者送温暖。但你不能打电话回家,免得被人盯上线路。”

我慢慢坐下,拳头攥得发白。梁思雨看着我,忽然小声说:“程越,罗队本来不让我来。他说你有冲劲,但也容易急。让我来看着你。”我笑了一下,笑得发苦:“来都来了,看吧。”

她犹豫一下,问:“当年那件事,你真的打算查到底?”

“查到底。”我没犹豫,“我爸妈这二十年,不能白苦。我爸一条命,不能白没。”

梁思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我查了刘仁海的社会关系。他有个表弟叫刘海峰,在城西旧宅附近开了家小修理厂,以前给刘仁海处理过不少旧车。那个黑账本,我听行政部老赵提过,说刘仁海有本‘生死簿’,记的都是早年和现在往来贿赂的账。但这本子他从不放银行保险柜,说是‘越土的地方越安全’。所以,很可能就在旧宅里。”

“黄毛跟我套近乎,是不是想拉我进去?”我低声道。

“有可能。刘仁海想把你控制住,必要时候还能当筹码。”梁思雨说着,忽然抓住我的手,“程越,你别去犯险。罗队说他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她咬咬唇:“罗队找了当年做车辆鉴定的那个退休老头,想让他指认刘仁海的人行贿。但老头中风了,只能躺在床上,偶尔清醒,不能签字不能说话,司法上没用。”

“那就只能拿黑账本。”我说。

梁思雨没说话。窗外天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漏进屋里。我看着她,忽然问:“梁思雨,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怎么没关系?我爸这二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家里吃饭,他喝点酒就提起你爸,说‘振平是好样的,我对不住他’。我从小听着这话长大,耳朵都磨出茧了。现在你来了,我爸总算肯把事摊开说。我帮他,也是帮我们家。”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而且……我觉得你这人,不坏。”

我笑了:“就因为这个?”

她也笑了,脸有点红:“还因为你长得像你爸。我家有张老照片,我爸一直藏在床底下。我偷偷翻出来过,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的。我那时候就想,长这样,应该不会太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接话。气氛有点闷。我起身去倒水,她跟过来,靠在厨房门边,忽然说:“黄毛那天说要给你介绍活儿,你没答应。要是他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先顺着,看看他们想干什么。”我把水递给她,“你一个女孩子,别老往我这边跑。刘仁海的人要是看见,更麻烦。”

她瞪了我一眼:“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你爸回头收拾我。”

她笑出声来:“我爸要是知道你半夜让我进门,先收拾的肯定是你。”

我说不出话了。这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跟白天在办公室端着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别开视线,假装看窗外。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

第4章 暗潮

黄毛果然找上我了。三天后的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旧宅门口找他。我到了,他蹲在泡桐树底下,脚边两个纸箱子,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兄弟,帮个忙,把这车货送到城东物流园西三门,到了有人接应。”他指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这是钥匙。送完货车开回来,我给你三百。”

我看了一眼面包车,牌照是外地的,漆面有刮痕。我问:“什么货?”

黄毛斜眼:“不该问的别问。你不去,我找别人。”我装作犹豫,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然后说:“成。但得先给一百定金。”他骂了句“你他妈真精”,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拍在我手里。

我上了面包车,启动,往城东开。后视镜里,黄毛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电话。我留了心眼,没直接去物流园,先绕到路边一家加油站,停下来假装买水。我把两个纸箱搬下来一个,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只撕开一个角。里面是汽车刹车片,一盒一盒码得整齐,外包装印着“宏远汽车零部件”。我撕开一个盒子,里面刹车片成色发暗,边角有细微锈迹,像是库存积压的旧货。我拿起一片翻过来看,背面标签上隐约有出厂日期:1998年10月。二十多年的老刹车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刹车片,和当年我爸车上用的可能是一批。我拍照发给罗队,然后把箱子封回去,重新装上车。到了城东物流园,我按要求把车停在西三门。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过来,问我:“黄毛的人?”我点头。他挥挥手,让我把车倒进一处旧仓库旁。我下车,他让我把钥匙留在车上。我照做,说:“我车费还没拿完。”老头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扔给我:“滚。”

我拿了钱,走到路口,给黄毛发了条短信:“货到了,钱没结完。”过一会儿他回:“差你一百,晚上老地方给你。”我回:“好。”然后坐公交回出租屋。路上我打开手机,看罗队回了信息:“这批货在集团账上早在2002年就报损报废了。现在又拿出来卖,说明刘仁海在利用报废件做黑交易。你拍的照片值钱,保存好。”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刘仁海不但在报复梁怀远,还在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公司报废配件,形成了一条黑色利益链。那些旧刹车片,如果是从他旧宅里流出来的,那旧宅很可能就是他藏匿赃物和账目的窝点。黄毛让我送的那趟“货”,就是这条链上的一环。我现在能接触到这些,说明刘仁海的人没把我当外人。他们把我当成一个贪便宜、想赚外快的底层小司机,正好可以利用。

晚上七点,我去旧宅门口找黄毛。他在院子外面的泡桐树下站着,手里转着把折叠刀,看见我,笑了笑,扔给我一张五十块:“拿去。今天表现不错,以后有活儿还找你。”我接过钱,假装高兴:“那感情好。黄哥,我最近缺钱,有没有长活儿?”他打量我,问:“你以前给谁开车?”我说:“小物流公司,顺达通,跑城际货运。后来出了点事,被开了。”他“哦”了一声,问:“出什么事?”我挠挠头:“跑长途的时候,货主说丢了两箱,非赖我。公司不愿赔,就把我开了。”他信不信,我看不出来,但他没再追问,只说:“你先回去,有活儿叫你。”

我转身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旧宅大门开了条缝,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三十多岁,短发,穿黑衬衫,胳膊粗壮,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他走到黄毛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两人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装作没事,继续往前走。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已经被卷进刘仁海的核心圈子外围了。

回到出租屋,罗队来了。他进门后先检查了窗帘,又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才坐下说:“你今天送的货,有人跟了全程。刘仁海的人在试你。”我心里一沉:“他们发现了什么?”罗队说:“应该没有,但以后别再用你平时去的那个菜市场边上的便利店了。他们的人在那边蹲过。”我点头。他又说:“梁董事长已经跟市局经侦的老周通过气。老周说,黑账本如果能拿到,就能立案。但上面有人压,动作要快。”

我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罗队,黄毛在旧宅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人胳膊很粗,黑衬衫,拿着黑包。我看他应该就住在旧宅里。如果黄毛晚上出去打牌,宅子里就剩这个人。我们能不能找机会翻进去?”

罗队摇头:“太危险。旧宅外墙有摄像头,后院还装了红外报警。我们没专业设备,进去就被人发现。”

“那怎么办?”

“刘仁海不傻,本子不会放在明面上。你靠近了也未必能找到。”罗队皱着眉,“但梁思雨那边有个消息。她说刘仁海有个习惯,每年入冬前会把旧宅里的东西翻出来晒一遍,叫‘清院子’。到时候,黑账本可能会露出来。”

“入冬前?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够我们部署了。”罗队拍拍我的肩,“程越,你现在是刘仁海眼里的一条泥鳅。泥鳅有泥鳅的好处,钻得动。但你别逞能。你爸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别让刘仁海起疑。”

他说得对。我点头,然后说:“罗队,我有个要求。我想见见我妈。”

罗队犹豫了一下:“你妈被梁董事长的人保护着,暂时不能直接见。但梁思雨说,她明天去秦安县出差,你可以在高速服务区远远看她一眼。”

我喉头动了动:“成,远远看一眼就成。”

第5章 旧宅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一辆租来的旧桑塔纳,先上了秦安县方向的高速。梁思雨开着公司的白色小车在前头,我远远跟着,保持三四辆车的距离。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车。我坐在车里没动。梁思雨走到服务区超市门口,从架子上拿了瓶水,付了钱,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妈坐的车,二十分钟后经过这个服务区。梁叔的人会带她上洗手间,你就在车里看。”

我点头,手指紧紧抓着方向盘。车里一股旧皮革味,空调没开,闷得人喘不上气。梁思雨把水递给我:“喝点。”我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二十分钟像二十个小时。终于,一辆深蓝色轿车驶进服务区。车停稳后,副驾驶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拉开后排车门。我妈出来了。她穿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我上次见时红润了些。她没看见我,被人搀着慢慢走向洗手间。我的视线跟着她,一动不敢动。她走得慢,右脚有点吃力,但精神还不错。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朝我这边望过来。我身体一僵。她望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她看见我们了?”我低声问。

“应该没有。”梁思雨轻声说,“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清里面。”

我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洗手间方向。过了七八分钟,我妈出来了,身旁多了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是梁叔的人。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走到我妈面前,拧开盖子递过去。我妈接过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那男人笑起来。我看着看着,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从小到大,我妈就是这样,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格外客气,好像怕欠了人情。

他们重新上车,车驶出服务区,汇入主路。我坐在原地,没动。梁思雨也没催,静静地陪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小时候,我在镇上念初中,住校。我妈每周骑自行车来看我,车后座绑着一罐咸菜,一袋苹果。她腿不好,骑不了太远,每次到学校时,额头上全是汗。我让她别来,她总说‘妈不累’。”我笑了一下,声音发涩,“后来我工作了,在物流公司跑长途,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她都说‘别买这买那,人回来就好’。”

梁思雨把脸别到一边,擦了擦眼角。我转头看她:“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摇头:“没有。我爱听。”她声音有点哑,笑了,“你平时话少,一说起来,全是关于你妈的。”

我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服务区。车窗外,路两旁的树一排排往后倒,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我忽然想起那张旧照片,我爸和我站在旧卡车前,那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我总以为他睡着了,醒来会抱我。后来知道,他再没醒过。

“梁思雨,”我叫她名字,“你说,人要是没了,真的能看见下面的人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你爸在看着你。”她说着,看向我,“所以你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回到城里,天已经全黑。罗队发来消息:“黄毛今晚约人打牌,旧宅只剩那个黑衬衫。摄像头死角在后院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入夜后狗会关进后院,但前门锁了。你今晚去看看,别进院子,只在外面踩点。切记。”

我回了个“好”,把车停回出租屋楼下,换了身深色衣服,戴上鸭舌帽,出门。梁思雨不放心,说要跟我一起。我坚决拒绝:“你一个姑娘,半夜往那种地方跑,让人看见怎么说?”她反驳:“我一个姑娘怎么了?我比你细心。”我苦笑:“这不是细心不细心的问题。你爸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她哼了一声:“行,那你自己小心,手机开定位,我这边看着。二十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

我答应了。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程越。”我回头。她看着我,轻声说:“别进去。今天只踩点。”我点头:“知道。”

第6章 远望

城西的夜比城南静。九点多,老别墅区一带就没多少人走动了。路灯昏黄,隔老远才有一盏,树影投在地上,鬼影似的。我把车停在离旧宅两条街的地方,步行过去。路过那个修车摊时,老头已经收摊,地上剩几个旧轮胎。

我绕到旧宅后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围墙,头顶的枝叶把月光挡了大半。我贴着墙走,数着步子。罗队说的西北角,是旧宅后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探出来遮了半条巷子。摄像头装在墙头,正对前门,侧角是个盲区。我站在槐树后面,借着月光观察:围墙不到两米五,墙头有铁丝网,但西北角这段因为树冠遮挡,铁丝网有几处被树枝压弯了,形成一个不到半米的缺口。透过缺口,能看见后院里堆了些杂物,几个旧轮胎、两个纸箱子,还有一条黑狗趴在铁笼子里,耳朵耷拉着,似乎睡着了。

我正看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黑衬衫的男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说话。他声音压得低,但夜里静,断断续续传过来:“……对,就那个姓程的小子……查过了,没什么背景……好,我再盯两天。……本子在我这儿,您放心……”我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紧墙根。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身回了屋里。灯灭了。

我慢慢退回去,走过两条街,回到车里,心跳还砰砰响。我拿出手机,给梁思雨发了条消息:“他提到本子在他手里。”不到十秒,她回:“你回来了吗?”我回:“在车里。”她又回:“快走。他可能看见你了。”我扭头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街空荡荡的,没有人。我启动车,驶上主路。开出几百米,我忽然看见后视镜里出现一辆黑色轿车,没开大灯,远远跟着。我手心冒汗,拐进一条小街,那车也拐了进来。我加大油门,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钻进一条单行道。那辆车没跟上来。我绕了几圈,确认甩掉了,才回出租屋。

第二天,我把昨晚的事告诉罗队。罗队听完,皱着眉说:“黑衬衫说的‘本子’,很可能就是黑账本。他说‘本子在我这儿’,说明刘仁海把东西交给他保管。这人是刘仁海的贴身司机,叫赵东勇,三十三岁,以前在武术学校待过,退伍后给刘仁海开车,忠心得很。”他顿了顿,“赵东勇有个软肋,他老家有个妹妹,叫赵小雨,在县城开小超市。刘仁海用钱帮他妹妹盘下铺面,赵东勇就死心塌地跟着了。”

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如果我们能策反赵东勇,让他把本子交出来,刘仁海就完了。”

罗队摇头:“赵东勇不会背叛刘仁海。他这个人,只认钱。但刘仁海给他的钱不少,你拿什么策反?”

梁思雨也在旁边。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赵东勇的妹妹赵小雨,最近在跟刘仁海的一个远房侄子闹离婚。这事我查过。刘仁海的侄子刘成,在外面养小三,经常打赵小雨。赵小雨想离婚,但刘仁海威胁她,说敢闹就让赵东勇丢工作。赵东勇心里有气,可不敢说。”

我和罗队对视一眼。这倒是个突破口。罗队问:“赵小雨的小超市在哪个县?”

“青川县,离市里八十多公里。”梁思雨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青川县政府工作,可以打听一下赵小雨的近况。”

罗队点点头:“这条线先别急。赵东勇不是一般人,如果贸然接触他妹妹,万一传到刘仁海耳朵里,程越就危险了。”

梁思雨说:“我不会惊动她。我以市场调查的名义,去她超市买点东西,顺便聊几句。女的跟女的,容易说话。”

罗队犹豫了一下,看向我。我点头:“让她试试。但别再去旧宅那边了,赵东勇昨晚差点发现我。”

接下来几天,我没去城西。黄毛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怎么不露脸了。我说老家有人生病,回去照顾两天。他“哦”了一声,说:“等你回来,有趟活儿给你。”我问什么活儿,他说:“去了再讲。”我挂了电话,心里有数。刘仁海的人还在试我,我不能断了和黄毛的联系,但也不能太急。太急,容易露破绽。

那几天,我白天在出租屋看地图,研究旧宅周边巷子。晚上和罗队、梁思雨开会。梁思雨去了一趟青川县,回来带了不少信息。赵小雨的超市开在县城东边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叫“小雨便利店”,生意一般,她一个人守店,带着个五岁的女儿。赵东勇半个月回一次,给她送点钱。她左胳膊上有伤,青紫一块,是刘成打的。她跟邻居诉过苦,但不敢报警。

“赵小雨说,她哥这辈子就佩服一个人。”梁思雨看着我,“就是她嫂子。她哥结过婚,嫂子在乡下种地,后来去城里送外卖,累出了病,死了。那之后,她哥整个人就变了,只信钱。”

我听完,心里发闷。赵东勇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不能当借口。刘仁海干的那些事,他都有份。罗队说得对,赵东勇只认钱,想让他背叛刘仁海,光靠同情没用,得让他看到更大的利益,或者更大的危险。

“他妹妹的案子,能撬动他。”梁思雨说,“如果赵小雨愿意指认刘成家暴,把事闹大。刘仁海肯定要压下,但越压,赵东勇越恼。等他跟刘仁海离心离德,再看准时机,找人递个话,说只要他把东西拿出来,他妹妹的案子有人管。”

罗队抽了口烟,把烟头摁灭:“递话的人得靠得住。程越,你现在是刘仁海那边的人。你要是有机会和赵东勇单独相处,别提他妹妹,先跟他混个脸熟。等他哪天跟你掏心窝子,再往下说。”

我点头:“成。”

第7章 槐影

两天后,我回到城西。黄毛约我在旧宅门口见面。这次没让我送货,而是叫我进了院子。我跨进那道铁门,脚下碎石子路,墙边一排旧花盆,里面种着杂草。大黑狗被拴在后院,听见有人进来,哐哐撞笼子。黄毛朝后院吼了一嗓子:“闭嘴!”狗不叫了。

赵东勇坐在院里的旧木椅上,翘着腿,面前一个小茶几,上面有茶壶和几个杯子。他看见我,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我在他对面坐下。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色发浑,杯子边缘有茶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厉害。

“你叫程小越?”赵东勇问。

“是。”

“给谁开过车?”

“顺达通物流,跑城际货运。”我掏出驾驶证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两眼,还给我:“A照,好。你开过长途,应该能熬夜。”我点头。他看着我,忽然问:“宏远集团知道吗?”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知道,大公司。”他笑了一声:“我跟黄毛说,你小子运气好。我们有批货,要跑一趟长途,来回一千两百公里,两天一夜。你干不干?钱比你以前多三倍。”

我装作犹豫:“什么货?不会又是旧刹车片吧。”赵东勇眼神一凛:“你少打听。拉什么不是拉,给你钱你开车就行。”我赶紧摆手:“行,我不问。什么时候走?”他说:“后天晚上,你到这儿来,开那辆面包车。货在车上,路线我给你发手机上。路上有人跟车,你听他的。”我点头,心里冷笑。跟车的人,十有八九是监督我。这趟活,八成是让我彻底上贼船。

我走的时候,赵东勇在后面说:“小程,你这个人嘴不碎,我挺喜欢。这一趟干好了,以后你跟我干。”我回头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事告诉罗队。罗队立刻警觉起来:“长途,两天一夜,跟车的人是谁?”我说不知道。罗队沉声道:“这趟活儿肯定不简单。刘仁海要把脏东西运出去,要么是报废配件,要么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跟车的人,很可能带家伙。你一个人在车上,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太危险。”

我点头:“罗队,这活我不能不去。赵东勇说,干好了跟他干。不去,前功尽弃。”罗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这是梁思雨托人弄的定位器,缝在你衣服领子里面。你带上。手机也开着共享。你每到一个服务区,给我发一条消息。如果有异常,连续发三次1,我这边就报警。”我接过定位器,郑重地点头。

出发那天晚上,我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衣领里缝好了定位器。到了旧宅,黄毛指了指那辆银灰色面包车:“钥匙在车上,油加满了。”我拉开车门,看见副驾驶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夹克,脸横肉,一声不吭。他腿上放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半开。我上车,系好安全带:“师傅贵姓?”他没理我。我耸耸肩,启动车。

车驶出城西,上了高速。跟车的人一直不说话,也不看手机,眼睛盯着前方。我开得稳,车速维持在一百左右。开到凌晨一点多,我有点困,提出去服务区休息。那人看了我一眼,点头。我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好。下车活动腿脚时,我假装去洗手间,给罗队发了条消息:“1。”只有一个“1”,表示安全。

重新上路后,我试图跟旁边的人搭话:“大哥,咱这货送到哪?”他冷冷道:“到了你会知道。”我又说:“我开车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跟人搭班。”他不再说话。我识趣地闭嘴。

天快亮时,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省道。路况变差,坑坑洼洼。我放慢车速。忽然,前面出现一道关卡,像是个检查站。那人坐直了身子,手伸进黑色旅行包。我心跳骤停,强装镇定:“大哥,前面查车。”他手停在包里,低声说:“往前开,别停。”我咽了口唾沫,踩油门。车经过检查站时,我发现那只是个废弃的卡口,栏杆早就没了。那人舒了口气,手从包里抽出来。

我后背全是汗。那包里要是有东西,这次能混过去,下次呢?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开着一辆载着不明货物的车,在深夜的省道上飞驰。我忽然想起我爸。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发现了车不对劲,却还是咬牙往前开?他那时候,心里该有多怕。

第二天傍晚,车开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那人让我在一家废品收购站前停下。货被几个壮汉搬下去。我坐在车里,那人下车和对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回来,递给我一沓钱:“你回城。嘴巴闭紧点。”我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口袋:“放心,我不爱说话。”他似笑非笑,拍了拍车门:“走吧。”

我调转车头,上了回城的路。开出几十公里,我才敢把车停在一棵树下,给罗队发了三个字:“到了,安全。”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我到底在干什么?这算不算助纣为虐?可如果我不干,刘仁海的人会立刻把我从这条线上踢开,我再想拿黑账本,比登天还难。罗队说的对,泥鳅有泥鳅的道。我得忍。

回到城里,天已经全黑。罗队在出租屋等我,见我进来,站起来上下打量:“没事吧?”我摇头。他让我坐下,给我泡了杯茶。我喝了一口,有点烫,一直暖到胃里。我说:“罗队,这一趟,我发现他们是把货送到一个废品收购站,再往下不知道去哪。车上有个人,手不离包,可能带了东西。”罗队点头:“这趟辛苦你了。接下来,梁董事长要跟你见一面。”

我放下杯子:“他现在还敢见我?”罗队说:“他比谁都想见你。上次事说开后,他一直惦记你。这次他有新安排。”我点头。

第二天晚上,我和罗队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梁怀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张纸。我进去时,他抬头,笑了:“瘦了。”我也笑:“没瘦,就是黑眼圈重了。”他让我坐,罗队坐在我旁边。梁怀远把那几张纸推过来:“这是刘仁海近半年调动资金的记录。他转出去的钱,有一部分进了国外账户。老周说,再查到黑账本,就能把资金流对死,申请冻结。”

我拿起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头晕。梁怀远说:“赵东勇是关键。我的人查到他最近在找后路,说明他跟刘仁海也有点不对劲了。梁思雨说,赵东勇的妹妹想离婚。我们想从这条线切入。”

“怎么切?”我问。

“你继续跟赵东勇接触。等时机到了,你把他约出来,我会安排人和他谈。谈得拢,是最好。谈不拢,你马上撤。”梁怀远顿了顿,“他手上可能不止一个黑账本,还有刘仁海和其他人的往来记录。如果能拿到,不仅你爸的案子能翻,刘仁海背后的靠山也能挖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第8章 入伙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那趟长途之后,赵东勇对我态度明显松动。他让黄毛给我送过两次钱,数目不小,我每次都收下,再请他和黄毛吃饭。有一次,赵东勇喝多了,拍着我的肩,大着舌头说:“小程啊,你像当年的我,闷头干活,不耍心眼。我跟你讲,跟对人才最要紧。”我给他倒酒,说:“赵哥,我懂。”

那天晚上,赵东勇喝多了,黄毛也醉醺醺地瘫在椅子上。我看时机差不多,掏出手机给罗队发消息。半小时后,罗队带着两个人到了饭店后门。我们把赵东勇扶上车,黄毛被另一个人送走。车开到江边,停下。赵东勇被江风一吹,清醒了几分。他迷迷糊糊看见我,又看见旁边坐着罗队,脸色一下变了:“你他妈带谁来了?”

“赵哥,别激动。”我按住他胳膊,“这是我老乡,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罗队开门见山:“赵东勇,我们查过了。你妹妹赵小雨被刘成打了三次,青川县医院有记录。你想管,可刘仁海压着你。你替他卖命这么多年,到头来,他把你当什么?一条狗。”

赵东勇眼睛瞪圆,想挣开,但被两个男人按住。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程小越,你他妈是个卧底?”我没说话。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老子早该看出来。你开车那么稳,油离配合跟个老手一样,不是一般司机。”我苦笑:“我是老司机,但我也是程振平的儿子。”

赵东勇愣住了。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江风呼呼地吹,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罗队接话:“当年你老板刘仁海在程振平车上做手脚,害了一条人命。赵东勇,你给他开车也好几年了,他那点事,你心里有数。现在警方在查,刘仁海早晚要进去。你想陪葬,还是想上岸?”

赵东勇嘴唇哆嗦,额头上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手上不干净。那些事,我都经手过。警方不会放过我。”罗队说:“只要你主动配合,把账本交给警方,立功表现,法律会从宽处理。你妹妹的家暴案,我们找人帮她打官司。刘成会坐牢,刘仁海不敢再碰她。”赵东勇低头,像在挣扎。过了半天,他抬头:“我知道账本在哪儿。但你们得保证我妹妹的安全。”罗队点头:“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青川县,把你妹妹接到安全的地方。”

赵东勇终于松口:“账本在旧宅后院的地窖里,入口压着一块石板,上面放了几个旧轮胎。地窖里有三个铁箱子,每个都有锁。钥匙在我老板办公室保险柜。”

罗队当机立断:“保险柜的密码你知道?”赵东勇摇头:“只知道大概。刘仁海设了密码,每天换。只有他秘书和他自己知道。”罗队皱眉。赵东勇又说:“但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刘仁海会让我去旧宅清点地窖。就这个周五,后半夜,他会在城南会所打牌,不到天亮不会走。那时候你们去,我给你们开门。”

我算了算,周五就是后天。罗队看我一眼,点头:“好,就后天。”他让人把赵东勇扶到一边,走到我面前:“程越,这事风险很大。赵东勇如果反水,我们就是自投罗网。”我说:“他不会。他妹妹就是他命根子。他冒不起这个险。”

第9章 夜谈

周五晚上,下起了小雨。旧宅后院外,巷子里黑黢黢的。罗队带了三个精壮汉子,梁思雨坚持要跟,被罗队一口回绝:“你在外围看着车。听见动静就报警。”她咬着唇,看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把外衣拉链拉到顶。我们翻进后墙时,雨下大了,打在树叶上沙沙响。狗被赵东勇提前关进屋里。赵东勇从前门把我们放进去,他脸色发白,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条游动的蛇。

我们进了后院。石板压在西北角,上面胡乱堆着几个破轮胎。我们把轮胎搬开,石板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土洞,用红砖砌的台阶斜着通向深处。里面比想象的宽敞,有一张旧木桌,桌上三个铁箱子。锁是挂锁,都锁着。赵东勇蹲下,从鞋里摸出一把细铁丝,在锁眼里拨弄。罗队皱眉:“这能行?”赵东勇不说话,手上飞快。他从小跟人学过撬锁,但好几年没练,手有点僵。我心里数着秒,汗和雨水混着往下淌。

第一把锁开了。赵东勇打开箱盖,里面全是文件袋。罗队上去翻看,里面是报废配件交易清单、银行回单、照片,还有一本黑色软皮本。罗队把本子抽出来,翻开。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往来的账目,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和人名。我一眼看见“程振平”三个字。上面写着:“6月15日晚,付旧油管给汽配店,30元。”下面还有一行:“6月16日,给程一点教训。”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行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罗队拍我肩膀:“程越,别看了。东西拿到手,我们走。”我把本子揣进内兜,跟着他们往外撤。可就在我们走到院子里时,前门忽然开了。黄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他看见我们,脸色一变,转头就往外跑。罗队低声骂了句,他带去的人冲上去抓人。院子里乱作一团,雨声、脚步声、喊骂声混在一起。我跑到院墙边,准备翻墙,忽然听见身后赵东勇喊:“小心!”我回头一看,一个打手抄着铁棍朝我抡过来。我侧身躲过,铁棍砸在墙上,溅起一片碎砖。我顺手抄起一块砖头拍过去,那人踉跄着倒下去。罗队的人把我拽上墙,我翻过去,落在巷子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我咬着牙跑,雨水顺着脸往下淌,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跑出两条街,我停下来,喘得胸口发疼。罗队从后面追上来,扶住我:“怎么样?”我摆摆手:“本子在。”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黑本子,湿了一半,但字迹还在。罗队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二十年了。终于拿到了。”他拉着我上了车。梁思雨坐在驾驶座,看见我们,眼泪都要掉下来。她把车开上主路,后视镜里,旧宅的灯光渐渐远了。

第10章 本子

黑账本交到了经侦队老周手上。连着那些文件袋、照片、旧票据,警方用了三天时间理出大致的资金链。刘仁海利用职务之便,倒卖集团报损报废的汽车零部件,所得黑钱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出去,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过千万。更重要的是,账本里记录了二十年前那批劣质刹车油管的来源、购买时间、金额,以及“给程一点教训”的字样。赵东勇又交代了刘仁海指使他转移旧物、威胁证人的事实。

刘仁海慌了。他开始找关系,给手下打电话,想跑。但警方动作更快。第四天凌晨,警察在城南会所包间里把刘仁海按在牌桌上。同一天,他的秘书、刘成、以及下面几个亲信相继落网。罗队说,老周他们早就布好了网,就等账本这一锤定音。

消息传开那天,宏远大厦里炸了锅。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茶水间议论,有人说刘仁海太贪,有人说他活该。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司机班那个新来的小程不简单。我没心思理会,请了三天假,回了一趟秦安县。

我妈知道我回来了,站在巷口等。我下车时,她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左看右看:“瘦了,瘦了。”我笑:“妈,你不瘦?”她眼睛红红的,说:“走,回家吃饭。梁家那姑娘也来了,你阿姨包了饺子。”我愣了:“思雨来了?”我妈拍拍我的手:“人家一早到的,帮着摘菜。你别傻站着,快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梁思雨围着我妈那条旧围裙,正往桌上端饺子。她看见我,笑着说:“大功臣回来了。”我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洗了手坐下。我妈在厨房里忙碌,梁思雨坐在对面,小声说:“我爸今天也来,下午到。”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咬下去汁水烫嘴。我连吃了五个,抬头看见梁思雨正看着我笑。我咽下饺子:“看什么?”她别过脸:“没看什么,觉得你吃相像小孩儿。”我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下午,梁怀远到了。他穿便装,灰色夹克,下车站定,抬头看巷子里的老房子。我妈迎出去,叫了声“梁哥”。梁怀远走过来,站在我妈面前,鞠了一躬:“嫂子,我来晚了。”我妈赶紧去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晚,不晚。你能来,振平高兴。”梁怀远被请进屋,坐在堂屋的上位,看着墙上挂的旧照片,那是我爸年轻时的黑白照。他看了很久,说:“振平要是还在,该多好。”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围着一张圆桌吃饭。我妈不停给梁思雨夹菜,梁思雨面前的碗堆成了小山。梁怀远和我喝了点酒,他酒量一般,几杯下肚,话就多了。他拉着我的手:“程越,以前我不敢认你。现在好了,你叫我一声叔,就是一家人了。”我喊了声“梁叔”,他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梁思雨在旁边小声说:“爸,少喝点。”她看看我,脸微红。

饭后,我送梁思雨去镇上订好的旅馆。夜色很静,镇上的路灯稀稀落落,我们并肩走在水泥路上,路边有几只蛐蛐叫。她忽然说:“程越,明天你陪我去看看你爸吧。”我点头:“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尾声

秋天来了。我爸的案子重新审理,刘仁海因故意杀人、职务侵占、非法交易等数罪并罚,判了无期徒刑。赵东勇因有立功表现,从轻处罚。赵小雨离了婚,带着孩子搬去了青川县另一个地方,开了家新小店,据说生意慢慢好起来。

宏远集团经过整顿,恢复了元气。梁怀远退居二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公益上。他成立了一个“司机之家”,专门给货运司机做免费体检和安全培训,还在秦安县修了一条路,名字就叫“振平路”。通车那天,我妈在路口站了很久,我没打扰她。

我还是司机。给集团副总裁开车,朝九晚五,不用跑长途。闲下来的时候,我会去那棵老槐树下坐坐。旧宅已经拆了,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爬了半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爸没出事,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也许不会开大车,也许不会认识梁思雨。但世上没有如果。人只能沿着眼前这条路,往前走。

梁思雨现在常来我住的地方蹭饭。她学会了做两道菜,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土豆丝,味道不怎么样,但每次她都笑得得意。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带她回家,我支支吾吾,说快了。梁思雨在旁边抢过电话,甜甜地叫了声“阿姨”,那头的笑声,隔着几百公里都听得见。

有些夜晚,我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凉。我想起我爸那张旧照片,他年轻时的笑。我想起梁叔说,我爸把我推出去,自己没出来。我想起他在我耳边说的三个字。车动手。我一直没问梁叔,我爸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不是“车动手”。也许不是。也许他说的是“活下去”。也许他说的是我的名字。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什么。不管是哪一句,都成了我心里最沉最暖的东西。

我站起身,准备回屋。梁思雨在厨房里喊:“程越,酱油在哪儿?”我笑着应:“左手边第二个柜子。”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朝我做了个鬼脸。我走过去,帮她把酱油瓶拿下来。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味,和一点点焦糊,却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踏实的味道。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人物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切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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