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游行队伍在都灵万基利亚被拦腰截断。高压水枪从装甲车顶上喷下来,有人被冲得蹲在地上,有人拿旗杆去别宪兵的盾牌,也有人把啤酒瓶往车上砸。我站在那排人里,浑身湿透。这场冲突不只是为了当天的游行口号,也是在报五个月前的一笔账:2025年12月,意大利内政部下令突袭“阿斯卡塔苏纳”社会中心,把这栋樱桃色旧楼里的人全部驱离。“阿斯卡塔苏纳”是巴斯克语,意为“自由”,楼里一直聚集着环保活动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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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对峙,一边是执行内政部长指令的国家机器,另一边是由无政府主义者、社区“公民委员会”和挺巴勒斯坦抗议者组成的松散联盟。都灵为什么老在与罗马对抗?这得从它的身世说起。早在前工业时代,阿尔卑斯山下的都灵就是避难者的落脚点,犹太人和新教难民翻过山口就能去法国或瑞士,萨伏依公爵要抓替罪羊时,人已经跑了。安东尼奥·葛兰西在这里求过学;菲亚特超级工厂最盛时雇了六万多人,都灵人常讲,“政府在罗马组成,却在米拉菲奥里垮台”。二战期间,都灵的抵抗运动成员与纳粹打巷战,纪念公墓的“荣耀之地”安葬着一千多名游击队员。七十年代,工会和“持续斗争”“工人前卫”“工人自治”等极左组织在工厂门口直接对抗菲亚特和阿涅利家族。也就在那十年,意大利最早的自治社会中心出现,废弃厂房被改造成政治据点。“回归土地”的生活方式也在流行,反黑手党检察官没收了黑帮的房产和农场,一批激进派通过招标接管,办起戒毒中心和农产品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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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卡塔苏纳是这条谱系里的后辈,1996年前后被人占下。1998年,都灵与加沙结为友好城市,“都灵为加沙”组织隔三差五动员数十万人上街。2001年的热那亚G8峰会,防暴警察为了搜捕一个并不存在的无政府主义“黑块”组织,冲进学校抓人,冲突中一人死亡。都灵的对抗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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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里卡多第一次走进阿斯卡塔苏纳。“我是在这里得到接纳的。”他说。大楼正对玛格丽塔王后大道,四周全是学校,徒步到波河就两分钟。占屋者们把这里称作“服务窗口”:漏水却修不起的妇女,会被介绍给愿意义务帮工的管道工;被驱逐的人能拿到一个临时住处;教育、住房、移民问题被搬到露天工作坊里谈。那天下午,一场关于重新想象教育的露天工作坊刚结束,三十来人,从孩子到退休老人,围坐一圈就是一整天。美国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把这一类空间称为“一种未经许可的爱的行为”,他构想的是开放的、务实的无政府主义,不搞政纲,先把需求摆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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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空间不止意大利有。法国南特郊外的ZAD(“需要守护的地带”),为阻止新机场项目被占下,人们在上面种地、搭棚,和政府僵持到2018年,机场计划被正式放弃。希腊雅典的Exarcheia街区,2008年一名15岁少年被警察枪杀后,空置房屋被成批打开,现在仍是欧洲密度最高的自治实验区。
不是每个自治空间都能活下来。巴塞罗那的Can Vies社会中心,2014年被警察清场,靠街坊邻居大规模抗议抢了回来,却从此陷入“要不要接受政府调解协议”的内部拉锯:邻居抱怨深夜聚会太吵,活动人士则认为让步就是输。清场不是唯一的风险,内部裂缝同样能杀死一个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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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正在被另一股力量改写。律师詹卢卡·维塔莱代理伊玛目穆罕默德·沙欣和多名反TAV活动人士。他说都灵正快速绅士化,科技公司搬进旧厂房,游客占满老城区,租金上涨后,那些租金低、合同不稳的街区,就成了“意大利兄弟党”口中“再开发”的靶子。2025年11月,伊玛目沙欣在都灵被捕,先被转到西西里等待遣返,程序走到一半被叫停。转过月来,清场命令由内政部长马泰奥·皮安特多西签署执行,警察局长协调行动。梅洛尼比外界预想的稳固:司法改革公投她输了,特朗普那边也不再给她背书,右翼侧翼还有前陆军将领罗伯托·万纳奇盯着她的位置。每轮清场多少带着向右翼基础盘递投名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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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TAV运动把更宽的群体拉进了同一个阵营。那条规划中的都灵—里昂高铁要穿过阿尔卑斯山,多年下来,山里扎营的和被捕的人按千计。活动人士马蒂娜说,这场运动“真正具有群众基础”,“市长、天主教徒和普通人”都参与过。老活动人士卡里姆的话更直接:“难道要等他们都死了,我们才能说这是种族灭绝吗?”
五一过后,我走回阿斯卡塔苏纳所在的步行区。墙上画着反法西斯烈士的肖像,宪兵装甲车停在入口处,引擎一阵一阵轰鸣。孩子们从两辆军车之间的检查点穿过去,到马路对面学校上课。步行区里,三十来人重新围坐成圈,正在定下一场工作坊的日期。波河在城边拐了个弯,对岸的山坡上,苏佩尔加大教堂的圆顶亮着最后一点夕光;这边步行区入口的警灯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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