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刚把结婚证往床头柜上一扔,塑料封皮磕在玻璃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他第五次被人从被窝里推出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面上,激得他喉头一紧。
媳妇周敏裹着那条藕粉色真丝睡袍,头发还滴着水,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挂着一层很淡的笑,像在跟一个不熟的合租室友打招呼。
“太乏了,明早还要去单位交材料,改天吧。 ”
改天。
从摆酒那天算起,整整二十八天,周敏每晚进卫生间冲澡,水声哗哗响足一个钟头。
刘志刚躺在外头,盯着天花板数水声,数到第三百六十下,水声停了,然后就是这句,改天吧。
他咬牙忍了二十八天,今晚这火实在压不住,去拽她手腕,周敏像被烫了一样抽开,退到墙边,眼睛里的嫌弃没藏住。
“刘志刚,我婚前就跟你讲过,我有洁癖,碰不得油腻。 ”周敏把“油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目光扫过他搭在椅背上的工装裤,膝盖那块还有白天在汽修厂沾上的机油印。
刘志刚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十根手指头,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抬头看周敏,这女人皮肤白得晃眼,头发又黑又直,浑身上下没一点烟火气,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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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嫌我脏。 ”刘志刚嗓子发哑。
周敏没接话,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瓶乳液往手心里倒,慢条斯理地抹。
那架势,比厂里最金贵的钣金喷漆还要讲究。
刘志刚站在床边,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莽汉,手脚都没地方放。
这套房子是刘志刚家出的首付,三十八万,他爹把老家那三间平房抵押给信用社贷出来的。
周敏带来的嫁妆是十二万现金,还有那辆开了两年的白色卡罗拉。
结婚前媒人说,周敏在城南小学教语文,有编制,家里就一个妈,轻手利脚。
刘志刚当时还觉得自己高攀了。
现在这二十八天过来,他每晚都像在守活寡。
白天在厂里搬轮胎、换机油,累得骨头散架,晚上回家热汤热水没一口,周敏自己在娘家吃过才回来,进门就洗澡,洗完就睡,中间跟他说话不超过三句。
“周敏,你跟我交个实底,到底啥意思? ”刘志刚把心里那点火硬压下去,声音低得发闷。
周敏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放下乳液瓶,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自己那床被子往里挪了半寸,中间留出一道整整齐齐的缝。
“没啥意思,就是累。 你要是等不了,可以去客卧睡。 ”
刘志刚看着那道被子缝,火气一下子顶到天灵盖。
他一脚踹在床头柜上,玻璃台面裂开一道纹,周敏连眼皮都没抬,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
第二天刘志刚请了假,去了市人民医院。
他挂了泌尿外科,把裤腰往下拽了一截,大夫拿个小手电照了照,又让他去抽血。
等结果那四十分钟,刘志刚坐在走廊冰凉的铁椅子上,手机屏亮了又灭,周敏一条消息也没来。
大夫叫他进去,口罩一摘,语气淡淡的。
“检查结果没大问题,就是包皮稍微有点长,平常注意清洁。 不过你这个情况,得跟你媳妇讲清楚,夫妻生活不规律,容易诱发前列腺炎。 ”
刘志刚站在诊室门口,外头挂号大厅挤满了人。
一个老头拄着拐从他身边过去,拐杖头戳在他鞋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大夫那几句话在耳朵里反复转,像厂里那台破砂轮,嗡嗡响。
他掏手机给周敏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打开微信,看到周敏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奶茶照片,配了四个字:今日份甜。
定位在城南银泰城。
刘志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麻。
他回头又冲进诊室,把门带上,跟大夫说:“我媳妇没病,她是不让我碰。 ”
大夫五十来岁,见得多,扶了扶眼镜:“夫妻之间这事,得沟通。 你媳妇要是总躲,可能有心理因素,或者别的方面问题。 ”
刘志刚从医院出来,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没回家,直接回了汽修厂。
师兄老赵正在给一台黑色雅阁换刹车片,见他进来,满手机油地递过来一根烟。
“查了? 没事吧。 ”
刘志刚点上烟,猛吸一口,呛得咳嗽。
“没事。 是我媳妇不让我碰。 ”
老赵手一顿,扳手差点掉地上。
他瞄了刘志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他肩膀。
“兄弟,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
刘志刚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废油箱上。
他想起这二十八天里,周敏每晚洗澡前都要把手机带进卫生间,洗完出来手机屏幕永远朝下扣在床头。
他以前没往心里去,现在那根烟摁灭的瞬间,心里某根弦突然绷紧了。
晚上刘志刚提前收工,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和一把青菜。
他不想吃外卖了,更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对着一张敷面膜的脸。
他提着菜上楼,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周敏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见门响,猛一回头,手机“啪”地一下按灭了。
刘志刚把菜放在地上,看着她。
“跟谁打呢,吓成这样。 ”
周敏脸上很快堆起一个笑,起身往卧室走:“我妈,催我周末回去拿点酱菜。 ”
刘志刚注意到她赤着脚,脚趾头在瓷砖上蜷着,像踩在冰上。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上还沾着淡粉色唇膏。
那个奶茶牌子在城南银泰城五楼,刘志刚陪她排过四十分钟队。
“你今天没上班? ”刘志刚问。
周敏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已经拿了换洗的睡衣。
“下午没课,去学校旁边办了张卡。 ”
“啥卡? ”
“瑜伽卡,同事推荐的。 八千六一年,我刷的花呗。 ”
刘志刚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八千六,他一个月基本工资四千二,算上工时提成,拼死拼活不到六千。
周敏说办就办,连招呼都不打。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心里没数? ”刘志刚声音有些发颤。
周敏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我自己的钱,刘志刚,我没花你的。 ”
“你嫁过来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周敏把睡衣往臂弯里一搭,语气不紧不慢,“房子加我名了吗? 车是我带来的,平时油钱保险都是我在交,我还没跟你算呢。 ”
刘志刚后颈发紧,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当初买房时周敏提过加名,刘志刚他爹死活不同意,说首付三十八万是老两口血汗钱,不能不明不白送人。
为这事周敏冷了他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刘志刚偷偷把自己那张十万块存折塞给她,才把婚结了。
“周敏,你别太过分。 ”
周敏没应声,进了卫生间,门“咔哒”一声锁上。
很快水声响起,还是那样,哗哗响,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刘志刚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听见卫生间里传出手机消息提示音,一声,又一声。
他慢慢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耳朵贴上去。
水声里夹着周敏很轻的笑声,断断续续,像在跟谁聊天。
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周敏不是洁癖,她是心里住着别人。
这戏,不能再这么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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