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里清茶的审美与人格——读张玉瑶、曾子芊《杯中的故园》

张玉瑶、曾子芊《杯中的故园：茶与中国人的风味生活》以十余篇散文，纵横于名茶的历史源流和风土人情之间，将中国人的茶事生活娓娓道来，一个个关于时间、土地和人的故事跃然纸上，并且告诉我们，茶之美既在杯中滋味的层叠变化，更在饮茶人心底的那片故土。

《杯中的故园：茶与中国人的风味生活》 ，张玉瑶 曾子芊 著，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茶之美往往始于感官的触动，作者不仅记录下这些直观感受，还将这些感受巧妙地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意象，让读者仿佛亲眼见到了茶的形态和颜色，亲自嗅到了茶的气味。写君山银针时，作者细致地刻画了冲泡过程中的一幕：“吸饱了水的茶叶，芽朝上柄朝下在水中竖立起来，各自或速或缓地沉降至杯底，依然屹立不倒。”这原本只是因为叶片吸水后重心变化导致的现象，作者却说：“这叫‘刀枪林立’‘万笔书天’。”于是，一杯茶便是一幅流动的画。

茶之美不只在视觉中上演，嗅觉与味觉的展开同样精彩。写西湖龙井，作者引用清人程洧的描述：“一瀹过后，荷花的花、叶、茎气俱足；二瀹过后，叶气便散尽，花气衰微，茎气和莲心之味则浓了上来。”这段文字妙在将原本难以言说的龙井之清新拆解成了能够一一对应的具体事物：花、叶、茎、莲心、莲肉之味。读者不必亲口喝到龙井，也能从熟悉的花叶结构中想象出香气从浓郁到清新的层次变化。程洧的比拟已十分精妙，作者的文字同样动人：“能品饮这样一杯用虎跑新泉泡的龙井新茶，想想也真是无上惬意，仿佛一口饮下一个明媚的江南春天。”一句“明媚的江南春天”，将茶汤的色泽、清香以及饮茶时的惬意全部浓缩进一个季节意象里。

但意象并非终点，干枯的茶叶遇水苏醒，便从一片叶子变成一整个被唤醒的世界。当作者笔锋转向白茶，茶美学物境转化的深层本质慢慢浮现。作者品味出“淡淡的谷物、草本的味道，是属于阳光和植物的本来面目”，这是物的本真，而冬天煮一壶老白茶，“即便室外北风酷烈，室内也会像生出了春天的枝芽”，此时一片叶子在沸水中释放的不止是味道，更是一团能够和窗外的严寒相抵抗的暖意。写凤凰单丛，冰萃后的茶汤“香盈满屋，香意却泠然，让人想到雪松或者梅花一类的植物”，香气无形无质，“泠然”二字赋予它温度，“雪松”“梅花”赋予它形态，茶不再只是叶子泡出的水，而是成为了季节、记忆或是心境的载体。一片叶子，能唤出北风中的春天，也能凝结成雪松和梅花的冷香，这便是“杯中有乾坤”的真意。

不难发现，这样的意境总是指向某个季节、某段记忆，于是，“杯中小天地”悄然打开了通往故园的门，茶的文化根系便显露出来。茶的美学境界若没有文化作底，终究只是转瞬即逝，《杯中的故园》更深的一层是借茶追问：我们的文化乡愁，如何安放在一只杯子里？答案的另一半在于，这份乡愁又如何塑造了饮茶人的人格。

书中写日铸雪芽与陆游尤为动人。陆游一生宦游失意，辗转多地，但他的行囊里却始终有家乡的日铸茶。在四川剑门关外，他汲泉试煮随身带的日铸、顾渚二茶，落笔写下“我是江南桑苎家，汲泉闲品故园茶”。诗里有种耐人寻味的姿态，一个漂泊文人在远离故乡的蜀地，依然从容地自称为“江南桑苎家”，茶为媒，故园便不曾远离。“故园茶”三字已不仅是茶叶，而是诗人的精神归处。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手中有一杯日铸茶，陆游还是那个来自越州山阴的江南文人。茶在他手中，不仅是味觉的慰藉，更是一种不肯丢弃的身份。

明末清初文人的茶书写将乡愁推向更深层次。他们留下的论岕茶专著，表面上记录的是采茶、制茶、藏茶、烹茶这些精细工艺，但那些琐碎的步骤里透着一个鼎革时代的泪痕余温。文人们“不免如一个隔世的清梦，从侧面流露出某种往昔的情致”，茶成为了故国风物最后的见证。冒襄晚年所著《岕茶汇钞》在茶学知识之外，还记录了一段令人动容的个人回忆。47年前有位柯姓朋友每年入山采茶，不间断地给他送了15年茶；后来他娶了董小宛，小宛饮茶必用苏州半塘顾子兼的岕片。易代后，故人老柯不知所终，小宛早逝。晚年冒襄再收到别人捎来的岕茶时，那些人与事一起涌上心头。作者感叹：“茶本质只是大自然中的植物，只有和人的经验与情感联结起来，才成为文化，才成为我们心中的一方故园，荡漾着中国人难以言说的情愫。”这恰恰为明末文人的茶书做了一个恰当的总结，他们笔下的茶，是家国破碎后无处安放的乡愁，也是遗民不肯磨灭的人格见证。

杯中清茶里乡愁与人格的合一，在清代名臣陶澍身上体现得更为鲜明。陶澍是湖南安化人，对家乡黑茶感情极深，作者敏锐地捕捉到陶澍与传统文人咏茶的一个关键差异：多数文人爱以“佳人”“君子”喻茶，陶澍却将安化黑茶比作汉代直谏之臣汲黯、宽饶，“有如汲黯戆，大似宽饶猛”。这个“戆”字和“猛”字，粗粝、不驯，却恰好对应了黑茶严冷、刚猛的秉性。作者也由此点出，陶澍写茶，从来不只是写茶，而是在以茶自况。当时清帝国已显颓靡，陶澍借黑茶“气能盐卤澄，力足回邪屏”的功效，暗喻自己匡扶时弊的政治抱负。作者轻轻点出陶澍以茶喻人的书写策略，同时也让我们看到：茶的文化根系，可以扎根到故土的血脉，也可以升华为一个人的立身之道。

（作者系安徽农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和硕士研究生）

原标题：《杯里清茶的审美与人格——读张玉瑶、曾子芊《杯中的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