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4年11月，江西省于都县仙下乡，一位名叫赖月明的农妇走进百货商店，原本只是想买三斤大米，却在柜台前盯住了一份报纸。
报纸上刊登着陈毅与外宾合影的照片。多年过去，照片中的人已经成为共和国的重要领导人，可赖月明一眼便认出了他。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连店老板喊了几遍“要多少米”，都没有听见。
她最后买走了三斤大米，也花一角钱把那张报纸带回了家。这个细节很耐人寻味。她不是想占便宜，哪怕只是一张旧报纸，也坚持照价付钱。回家后，她把丈夫老方和几个孩子叫到身边，摊开报纸，指着照片问：“你看，这个人是谁？”
老方认出那是陈毅，随口说他早年曾在江西打过游击。赖月明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他和我结过婚。”
这句话让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老方知道妻子参加过红军，也知道她一直坚持交党费。几十年来，她每月把一角钱锁进木箱，从未中断。只是过去的党证遗失了，她的革命经历始终缺少一件能够拿出来证明的凭据。
赖月明说，自己想去北京找陈毅。她和陈毅分开已经二十多年，报纸上的照片一下子打开了尘封的记忆。老方却急了：“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几个孩子也围过来哭喊。面对丈夫和孩子，她最终没有踏上北去的路。
赖月明1914年出生于江西兴国。十四岁时，因家境贫寒，被卖到谢家做童养媳。那时的童养媳没有婚姻选择，干的是最重的活，吃的是剩饭剩菜。红军进入兴国、建立苏维埃政权后，她第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参加集体工作，也可以学习和做事。
她主动参加革命队伍，后来被安排从事妇女工作。蔡畅在江西开展妇女运动时，注意到这个年轻、能干又肯学习的姑娘，便亲自教她识字，向她讲解革命道理。赖月明后来进入少共江西省委工作，成为蔡畅重点培养的妇女干部之一。
1932年，红军在宁都休整期间，当地组织慰问演出。赖月明唱了一首兴国山歌，台下有位首长听完后喊道：“再唱一首！”她并不知道，这位听得入神的人就是陈毅。
两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一张临时拼成的乒乓球台旁。陈毅见她不搭理自己，便笑着打趣：“江西山多，水多，田螺也多，田螺妹子更不少。”赖月明当即回了一句：“你这个四川佬，说谁是田螺妹子呢？”
玩笑归玩笑，陈毅当时正处在人生低谷。此前，他的妻子肖菊英已经牺牲，长期的战争和失去亲人的打击，使他一直难以摆脱悲痛。李富春、蔡畅等人了解情况后，曾考虑为他重新安排婚事。
赖月明起初并不愿意。她不是因为对方是首长就轻易答应，而是在接触中逐渐了解了陈毅的性格与处境。1932年农历九月初九，两人结为夫妻。婚姻并没有让她退出革命工作，她仍参与妇女组织和群众工作，夫妻二人也长期聚少离多。
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前夕，陈毅因负伤留在中央苏区，协助项英坚持斗争。赖月明也留了下来。那段时间，陈毅伤势严重，行动不便，苏区又面临敌军重重封锁，留下意味着危险，离开同样意味着割舍。
据有关回忆，陈毅曾劝她疏散，以免队伍行动受牵连。赖月明不愿离开，说什么也要陪在身边。但在保存革命力量的大局面前，她最终还是被迫离开。此后，战局骤变，交通阻隔，两人从此失散。
赖月明回到家乡后，为躲避敌人的搜捕，家人甚至安排了一场“假死”，让她从暗哨眼皮底下消失。后来，她与老方成家，生育子女，过起了普通农妇的日子。她没有公开谈起那段婚姻，连孩子们也很少知道母亲年轻时的经历。
陈毅并没有忘记她。1937年，他率部经过兴国一带时，曾派人寻找赖月明，还留下“兴城旅夜倍凄清，破纸窗前透月明”的诗句。只是战乱中的乡村早已面目全非，寻找最终没有结果。1940年，陈毅与张茜结婚，后来共同生活。
1954年的那张报纸，使赖月明重新想起了陈毅。1968年，她曾向党组织写信，希望能够进京见面。有关干部考虑到双方都已有家庭，加上当时陈毅处境艰难，劝她不要前往。她听取了意见，再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1972年1月6日，陈毅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一岁。消息传到江西仙下乡时，赖月明在家中设了灵堂。老方没有再争执，只是默默帮她张罗。那位多年未见的故人，最终以一纸讣告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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